龙凤呈祥   作者:环玥   楔子   公元前202年,垓下   “楚声扬兮,思故乡已。汉王统兮,羽归降已。羽归降兮,垓下亡已……垓--下--亡——”   好吵。揉着眼睛从暖暖的被窝中钻出来,极力忍住到口的哈欠,小小的身子努力地和与自己一般高的椅子“作战”,不住的跳脚,终于从椅背上拉下自己最喜欢的小缎袄,笨拙地套上,通红的大眼睛里全是疑惑:营帐里空空荡荡。“娘娘--”甜甜的童音试探的轻响,小脚朝帐门移动,“娘娘--”巴掌大的小脸虽然因为少睡而显得疲惫,可已初见雏形便已能看出绝对是倾城的无双姿容的小小面庞上,却是坚定的冷静,神色间更明显的是不经意逼人的贵气。“娘娘--”不放弃的轻喊着,小小的手推开帐门,走了出去。   “四面楚歌!好个韩信,居然不用兵刃瓦解军心吗?”   青色的营帐处于兵营地的中心,大大的“楚”字旗飘扬在帐顶。帐内,高大的男人立在帐中,如冰的视线狠狠的盯着面前红木短几上薄薄的一张帛书,黑色的两个大字像针一样刺在他的心上:“请降”。   “霸王喜怒。”帐下一群着着软甲战衣的昂藏男子们恭身劝阻着主上的怒气,可低下的眼眸中却止不住自身的忧色。   “娘娘--”小小的手推开帐门,眼神费力的穿过眼前一排如山的身影直接对上始终坐在账侧默声以待的白衣佳人,“娘娘--”高兴的唤一声,小身子跌跌撞撞地向着目标跑过去,却在中途被人拦截,一把抱了起来。“漪儿,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原本满眼寒霜的男人却在看到熟悉的小脸时软化僵硬的线条,沙哑的嗓音里是难得的温和。“爹爹”乖巧的轻唤一句,项澜漪看着父亲,奇怪他眼底的疲色,用小手触摸他颚下张着的胡须,敏感的心感觉有什么不喜欢的事情在发生。“爹爹累了,澜漪帮忙。”四岁的心智无法准确把握住不安的感觉,澜漪只有认真的说出自己的打算。“帮忙……”没有想到女儿的反应,男人大笑出声。“好……不愧是我项羽的女儿。”用力的将怀中的女儿压向胸膛,专注的眼神在看到女儿绝美的小脸时添上明显的忧色。   “羽,哥哥和众大将们还等在这里呢,别让漪儿妨碍了你们的事情。”从帐侧站起来的白衣女子也不过双十年华,年轻的靥旁与澜漪的小小的脸蛋惊人的相似,从男人手中接过女儿,她向仍恭立在帐下的男子欠了欠身:“虞姬先告辞。”“夫人慢走。”向丈夫点点头,她抱着女儿小小的身子退出主帐。   “楚声扬兮,思故乡已。汉王统兮,羽归降已。羽归降兮,垓下亡……”   “娘娘,为什么这么吵?”乖乖的待在母亲怀里,澜漪与母亲一起立在主帐外,看到着着“楚”字兵服的将士们脸上的凄苦,炊烟袅袅,黄草遍地,伴着那哀怨的歌声,好吵。   “再忍耐一下吧,漪儿,一切就要结束了。也该有个结果了。”   “结束,娘娘,你是说爹爹要回楚地了吗?真好,要回家了,周叔叔和舅舅都说楚地的家是天下最美丽的地方。”澜漪高兴的回想往日亲近的大人们描述的关于家乡的美景,向往地露出笑容。   “回家?”女子迷离的视线望向远方,这一次怕是没有机会再回家了。“虞姬,虞姬,这一次是真的完结了。”她对着自己低喃,无法否认疲惫的心里一丝暗藏的喜悦,太累了,她已无法再承受下去。   “娘娘,爹要回楚地盖房子吗?就像我们在汉中的房子。”软软的童言拉回游离的神思,下意识地拍拍女儿的背,女子无谓的神色却在看见女儿的脸时一震,她怎能忘了澜漪。“是了,漪儿,娘会让你回家,平平安安地回家。”女子温婉地笑着,亲亲澜漪的额,就让她再自私一次吧,她已经决定了一个孩子的命运,就让天帮她再决定一次,“漪儿,你是娘最重要的宝贝,娘一定要保你的平安。”就算拿自己的命来换,只是她的做法真的好吗?仔细地盯着和自己相似的这张小脸,她的心中隐约浮现的却全是不安:红颜祸水,“倾城之貌只怕会害了你。”   “娘娘--”不懂为什么今天爹爹和娘娘都喜欢用力地抱她,感到微疼的澜漪看向母亲。   “漪儿,答应娘,除非有人愿意以他的生命换取你的平安,否则你绝不告诉他:你是项羽和虞姬的女儿,也不许嫁给他。”   “娘娘--”她是爹娘的女儿谁都知道啊,像舅舅,周叔叔……   “答应我。”   “澜漪答应娘娘。”被母亲少见的厉色吓了一跳,澜漪忙点头,看到母亲放心地松了紧拥的手。   “让我再奢望一次,否则为了你好,漪儿,娘只好毁了你的绝世容貌,就让真正爱上你并且为你所用的男人发现真相吧,你是我们的女儿,遭劫而后生,一切都是注定的了。”悲怆地笑着,母亲的心在对上女儿不解的靥庞时只有抽疼,“不要怨我,漪儿,不要怨我……”   “漪儿不怨娘娘。”不喜欢母亲的神色,小小的心也在痛。澜漪用力地点头,大声地说着,“漪儿不怨娘娘。”看到母亲唇边的那朵笑花,开得好美,凄艳得像天亮前最后一朵昙花,盛情绽放,只因为是最后的时光。   “楚声扬兮,思故乡已。汉王统兮,羽归降已。羽归降兮,垓下亡……垓--下--亡--”   楚歌悠扬,澜漪却只想掩耳待在母亲怀中,她好怕。   公元前202年,垓下之战。   刘邦使大将韩信用四面楚歌计败项羽大军,项羽妻虞姬自刎帐下,后羽于乌江谢楚人。刘邦最后敌除,建立汉朝,定都长安,是为“汉高祖”,君临天下。   第一章   十六年后,塞北。   版图上隶属大汉王朝统治下的边塞,广阔的疆土上却另有主人。以世袭的方式交替权力的权杖,不因中原的改朝换代而有所动摇。只是名义上为了大家都好看,而恭顺地接受策封,就算事实上两不相干,表面上仍旧是和和气气的一大家子,单图个吉利也好。   “王,汉廷又来旨了。”   一大早,北塞王府里就热闹非凡。从长安快马不停三十二个昼夜赶来的密骑却只是送上一册画着美人图象的帛册,真是劳民又伤财。   不屑地扫过心腹家臣手上的东西,微眯的鹰眼里是了然的轻蔑:“毫无新意,吕雉还没有死心吗?”北塞王厝隼轲毅直站在波斯商人进贡的软榻前,让贴身女婢为自己穿上特地从京城订制的袍服,蒙古族惯有的古铜色肌肤在晨光下微闪着光,使本就高大的昂藏身躯更显得犹如天神转世,再配上深邃的五官与天生俱来的逼人霸气,更是引人转不开视线的同时,又不得不俯首称臣,“烧了它,省得看的我心烦。”任美婢用爱慕的眼神偷瞄过自己的身躯。在她上前为襟袍扣上前扣时,毫不顾忌地抱住她,将手探入她衣内,直接欺上傲人的双峰,重重地一捏。   “王--”女婢吃不住痛,娇嗔一声,一双勾人的眼眸里却毫无羞涩。毕竟谁都知道,在塞北,只要被北塞王看中,就可以横行无忌。更何况,她求得荣华富贵之余,还能得到出色如神邸般的王的恩宠。娇笑着,女婢只是将身子更贴向厝隼轲毅,任他扯开衣襟,露出姣好的赤裸线条。“王--”她娇吟着,感觉到王伸向裙下的手探入自己的私密。   “王--”禁不住微喘,她的眼里却全是兴奋,为了得到王的恩宠,她已在王府里熬了两年了,终于等到为王更衣的美差。只要被王临幸,她以后都不用再看人脸色了。身上的衣裳渐褪,她正等着温热的男身覆上自己——   “王,请三思。吕后如今手掌汉廷王权,她已经三下帛册令王选妃,有意将吕家的人许于塞北,王若断然拒绝,恐有失。” 无视眼前正欲上演的活春宫戏,北塞王府第一谋士宇文湜以一贯的缓慢腔调说出自己的意见。   “有失?有什么失,吕雉敢动我,汉廷虽然坐稳中原,但在塞北,哼!” 厝隼轲毅轻哼一声,挑弄女婢的动作并未稍停。   “可是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您忘了老王爷的遗托了吗?”   “该死。”微怒地扫过恭立在侧的谋臣,厝隼轲毅收回手,“你可真会打断我的‘性’致啊,湜。”无视还沉浸在欲望中的女婢依然衣冠不整,手一挥,“下去吧。”   “可王——”女婢不甘心就这样失去机会,留恋地盯着厝隼轲毅。   “下去——”冰一样的视线划过。女婢但觉身上一冷,突然醒觉惹怒王的后果,不敢再说,匆忙退了下去,临走前还不忘瞪一眼破坏了其机会的宇文湜,却被疾步走入的王府第一武将楚翳看在眼里。   “湜,你又坏了王的好事。”忍不住笑意地恭立在宇文湜身旁,楚翳小声地嘲笑好友。   “一向如此。”宇文湜无谓地点点头,对好友的嘲笑照单全收,惹得楚翳笑出声来,也引得厝隼轲毅不快地眼神。   “翳,什么事这么有趣?不如说出来,让本王也好为你高兴。”磁性的男音听来慵懒而放松,楚翳却明白地知道这是王发怒前的征兆,忙正了颜色,上报正事。   “王,我已经按你吩咐,安排密骑入城中驿站休息,但是他坚持要王的回讯好回报给吕后。”   “本王的回讯?”厝隼轲毅不怒反笑,“本王一定会给她一个回讯.她这么关心本王的婚事吗?好,本王就给她一个王妃。”   “王,你真的打算要吕家的人?”宇文湜不相信地抬眼望向微笑的主子。   “你们以为呢?”厝隼轲毅微撇唇角,作势轻弹袍服上不存在的灰尘,眼中戾气渐盛,“她既要逼我,我就陪她玩玩。让她知道塞北与汉廷的区别。翳,湜,你们只管照我的话去回讯,我自有安排。”冲两位心腹手下挥了挥手,厝隼轲毅的眼眸中兴起了亮光,残忍的兴味如同野狮狩猎时的样子。   “是,王。”知道主上主意已定,宇文湜只有应声,与楚翳交换了个眼神,温文尔雅的脸上,一双浓眉却怎么也抚不开了。王一向任意而为,可吕雉毕竟是汉廷目前的掌权者,如果硬碰硬倒也不会全输,可是,暗箭往来,却真的是要煞费脑筋。摇了摇头,他跟在楚翳后面退出王的寝室,为人臣下,难啊。他只有苦笑。“待会儿见密骑回讯,措辞可要客气些。”他小心地叮嘱楚翳。   “我知道。”不是不懂宇文湜的忧虑,楚翳在这件事上却是爱莫能助。王的脾气没有人敢违逆,即使是他们这些跟随已久的近臣。.“尽己力,听天命吧。”安慰地拍拍好友的肩,他急着去驿站回讯。宇文湜的目标却是机务室,他还得先一步将要紧的机务整理出来上报王爷。这塞北俨然是一小国,一点都轻忽不得的。叹了口气,他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 * *   “咳,咳咳咳--”一大早便听到堂屋里不断的咳嗽声,知道这表明着身体日差的老人又暗自忍过了一个无眠的疼痛之夜,周澜漪担忧地皱起一双柳叶眉,随意地用一根木钗固定住满头的青丝,她着急地下了灶,从发黑的破瓷缸里舀起一碗水,小心地端着走进堂屋。正好看见一脸病容的义父想挣扎着下床,忙放下碗,奔过去按住他:“爹,您又不听话了。”用右手将草枕扶正,小心地扶义父躺上床,澜漪的眉却在惊觉手指下滚烫的皮肤时皱得更紧,已经烧了两天了,这温度怎么还不见下降?暗暗摇了摇头,澜漪待义父躺好,才收回手,转身将放在木桌上的水碗端给老人:“爹,喝水。等会儿,我帮你熬药。”   “别费心了,漪儿,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吃什么药都是没有用的,何况家里也没有闲钱来买药。”老人将澜漪的神情看在眼里,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地说着,“咳,咳——咳咳——”却忍不住喉里的刺痛,一阵猛咳,将刚刚含进口里的水喷了出来。   “爹--”澜漪拿出袖子里的绢帕刚要为义父擦拭水渍,明显的腥红却顺着老人的嘴角流了下来,“吐血——爹,您——”   “不碍事的,这是积在肺里的残血,是旧伤了,你知道的,漪儿。”老人忙自己擦了血渍,努力地挤出个微笑对着义女不相信的眼眸。   “是吗?”澜漪并不戳破老人的善意谎言,已经这么严重了吗?她看着因为久病而蜷缩了身躯的义父,看到他泛黄的脸上充血的眼与额上深刻的皱纹,那双为了安慰而轻拍她手腕的手掌瘦可见骨,青紫色的筋脉随着喘气的呼吸而凸现在粗糙的掌面上,看来就是穷苦人家里平凡的一个老头儿,有谁还能从这付身躯上想到当年巨鹿之战里名动天下的长信侯?   “漪儿,你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咳咳咳——”老人困难地咽下了吐沫,对着澜漪的眼坚定而有力量,“没完成对你娘的承诺前,我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将碗里的水喝尽,便躺下了。眼里的光迅速被疼痛掩盖,仿佛那只是澜漪的错觉。   对娘的承诺吗?澜漪轻舒口气,隐约记起那一天在青色的帐篷外,那个跪在她美丽母亲面前的高大男子——“臣周长信以性命担保公主一定平安长大。”——她已经长大了。从床榻边拿起空碗,澜漪慢慢地走出堂屋,一路听见止不住的轻咳,明显地从被捂住的口里传出,一声声地响在她心里,她已经长大了,现在该是她报答的时候了。将碗拿在左手,她摊开右掌,看到掌心指腹处一层红晕,那是从不做家事的人开始操持家务的印记。轻轻地扯开唇角,澜漪小声却坚定地提醒自己:早已经没有什么公主了,现在只有一个周澜漪罢了。   走进厨房,她将空碗放好,视线不经意对上水缸面上的倒映的人影,姣好的面容上一道破坏了倾城之貌的细长刀疤几乎贯穿了整个额面。“貌既毁,漪儿,你便永远也不能再回到宫廷里去生活,听到了没有?”那是娘亲一再地嘱咐,以血划上的坚决。她听到了,也一定照做的。可为了义父,求一次变通,应该也能让娘亲原谅的。垂下眼帘,澜漪下定了主意:为了义父的命,她可以冒一次险。   厨房里炊烟渐起,澜漪忙碌着已逐渐开始习惯的家事,铁制的炊具相撞的声音合和着屋里传出的咳嗽的节奏“咳——咳咳咳——”   * * *   “宇文先生,宇文先生,不好了,宇文先生——”气喘吁吁的女婢一溜小跑,门也顾不得敲,直撞进标有"机务重地"牌子的红漆木门,出现在宇文湜的面前。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地,连机务室也能闯了进来?"   "是为了,为了小……王——”惊恐地发现一张期待之外的熟悉靥庞,女婢浑身颤抖地跪了下来,忙不停地磕头求饶,"王,奴婢是太急了,所以才,才会不听召唤便进了机务室。奴婢该死,求王饶命,饶命……"咚咚的磕头声使女婢洁白的额前起了红印,磕破的皮脂间是鲜红的血迹。   "太急了?有什么急事让你可以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呢?"邪肆的鹰眼不因见血而微显怜悯,黑眸不快的眯起,对于已抖成一团的女婢,只有被违令的不快。厝隼轲毅以一贯地慵懒斜靠在王椅上,等着女婢的回答,打定主意若她所言有虚,便要依例处罚。他不喜欢没有规矩的下人,非常地讨厌抗令的奴仆。   "是,是……"女婢惊恐得说不出话,从王爷冰冷的眼神里看到自己的死期。"擅闯机务室者死",这是府里人人皆明的规矩,她却因为一时情急而犯下了足以致命的错误,困难地控制着呼吸,想让字语更容易地从喉中吐出,一边却聪明地将求救的眼神投向了坐在王爷身边的宇文湜。"是为了小王爷。席夫子又和小王爷起了冲突,他说再也教不下去了,正卷着行李准备离开王府,奴婢们不知该怎样劝阻,所以才想到了宇文先生。奴婢实在是因为心急,求王爷饶命。”   厝隼轲毅惋惜地摇摇头,不是太真心的暗叹一个面貌姣好的可能陪伴就这样归于黄泉,"为了这种小事……"他轻咧薄唇,就要开口唤侍卫将她拖下去处死--   "王,是宇文吩咐婢女们务必尽早禀告关于小王爷的一切的。请王开恩。"宇文湜却在这时开了口。   "是么?"厝隼轲毅转过头,看到原本埋头处理日常政务的臂助睁大了眼,坚定的恳求自己饶恕这个下人的性命。他挑起眉,知道再一次的为了"小王爷",宇文湜一反常态地坚决。深思地用右手轻摩过自己的下颌,他盯着宇文湜的面庞,点了点头:"好吧,湜,我就给你一个面子。赦她死罪,不过活罪难免,来人,拖下去打二十板子,提醒其他的人不要再犯。"   "是。"立时有侍卫来将仍跪在堂前的女婢拖走。"谢王爷,谢王爷不杀之恩。"女婢惊喜地低泣,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打板子毕竟比丧命要好的太多。她感激地看一眼宇文湜,被带了下去。   "多谢王。"宇文湜没有理会女婢的感激,恭敬地站起身,对厝隼轲毅行了个大礼。   厝隼轲毅摇手制止了他的感激,鹰眼盯着宇文湜的眸子:"不要说谢,要心里记着才好。"说完,收回视线,重又专注于手边的政务。   "王,席夫子的事……"宇文湜并不急着归位,试探地问。   "你去处理吧。"不在意地挥手,比起儿子,他更关心政务,"不是一向都由你负责辙儿的事么?"淡淡的一个颔首,厝隼轲毅下了命令,"你去处理就好。"   "是。"宇文湜领命,一向温和的眸子里却隐现愠色,似乎为了不受重视的小王爷心痛,厝隼轲毅瞥到他的神情,眯起眸子,微微地挑动唇角,笑了。   * * *   "周——褴——衣,祖籍彭城——"翻着手中的帛册,宇文湜探询的眼神直盯着对面站着的年轻人。   "是。"站在大厅中央的年轻人点头,状似恭敬地回答,虽然只是一身粗糙的白色襟衫,可眉眼间隐约的神情却总令宇文湜感到莫名的熟悉。   奇怪了,不由自主地皱眉,宇文湜放下手中的帛册,仔细打量这个俊美得不似男子的年轻人:"你的策论将其他的应试者都给比了下去。"   "是么?"淡淡的一个微笑,年轻男子听到宇文湜变相的赞赏只是扬了扬眉,而宇文湜总觉得他的这个动作只是为了迎合自己的期待。若果真如此,那这个男子即使年轻的让人羡慕,也不可小觑了。他温和的表情里加了一分慎重:"你为什么要来应求王府西席教职呢?以你的才华似乎该更有抱负才对吧。"宇文湜不动声色地设下陷阱,只要年轻人稍有错对,便预备将他拒之门外。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为了王府的安全,就算错失了一个人才他也只好认了。他看着一脸闲适的年轻男子,习惯的温和中加了明显的严厉。   "一介布衣,就算要有作为也该有路可攀吧。王府不正是我的机会吗?宇文先生,我以为你会喜欢我的坦诚,没想到你多疑到不相信自己的眼力。"缓慢地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说出,周褴衣——澜漪却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北塞王府的门禁如此之严,连一向只求才的宇文湜都变得紧张若此,明显是证实外传的北塞王与吕雉冲突之事属实,自己选在这个时候进入冲突之地的北塞王府是否太不智了。微颦眉,她认真考虑自己的行为,一双手不自觉地探向腰间,摸到衣底里蜡丸状的凸起,她本只想将此物交给王府中人以求得赏赐好为义父买药,可看到王府为小王爷招西席教师而设考,一时好玩便下了场……罢了,若在此时反悔交出密函只会更令宇文湜怀疑,不如将就在王府任职,以薪金为义父求诊,更为可观。打定了主意,澜漪抬起头,对上宇文湜听了其回答后而更加赞赏的目光,诚恳地开口:"宇文先生,你即单招我入堂,必对我有一些赏识。我的确单纯为财而入王府,你不必多虑。何况,真有二心,也肯定早想好对付你盘问的法子,你可省些力气,只回答要不要我即可,也好让我另寻去处。"澜漪故意将话说得十分不客气,知道以宇文湜的性子,这些话只会坚定他渴才的决心。   果然,宇文湜淡淡地绽出笑容,看着她似乎愤慨的表情点了点头:"周夫子,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为小王爷上课呢?"   "明天就可以。只是想请宇文先生先让褴衣支些银子,以让病父求诊。"暗暗松口气,澜漪放下探在腰间的双手,向宇文湜回了个礼节性的笑容。   "没有问题。"宇文湜点了点头,重翻了一遍手上的帛册,他以看似简单的“礼义"一题考来应职的十几位名士,却只有面前的这个答出为王之道,何况看他今天与自己的应对进退有道,应能制得住小王爷,便用他好了,反正还有小王爷那一关。宇文湜将帛册放在桌上,从袖中拿出一面玉牌交给澜漪:"你用这个到帐房领五十两纹银,今晚便搬进王府,明天我找人领你去见小王爷。"   "多谢宇文先生。"   "不用,你先去安顿父亲吧。"   "是。"   宇文湜看着澜漪拿着玉牌转身离去,注意到他额际的伤痕,应该是刀伤吧,可惜了这张脸,但男子的容貌有什么打紧,宇文湜醒觉自己的无聊,失笑地摇摇头,还要先去禀报一下王爷才好,他本渐开朗的温颜又起了愠色。   * * *   "咳——咳咳咳——咳——"止不住喉间的刺痛,周长信费力地咳出胸中的瘀气,不意外地看到手心中积聚的腥红,摇了摇头,他握住拳头,将它藏在身侧,不让正背对着自己收拾行李的澜漪看见。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简单地挑了几件男装,用一块方巾作底打了个包,澜漪将五十两纹银放在桌上:"爹,你用这银子去找陈大夫抓药。我已经跟他说过了,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就住在药铺里,他和陈大嫂会照顾您的。"澜漪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又将义父的衣服挑了几件出来依样帮他打成个小包。   "我知道了。"点头应着,周长信饱经风霜的眼里藏着忧虑。虽然看上去他早已不是当年的项羽帐下第一猛将的长信侯了,可并没糊涂到不了解北塞王府里的诡谲与混乱:吕雉几次要赐婚北塞王而遭拒,已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以吕雉那记仇又重猜忌的性格来说,除非北塞王改变主意成婚,否则必将设法取代其位。塞北这块地太大,她也早已肖想得太久了。"北塞王府太危险了,漪儿,万一你被发现,那么……"   "不会有万一的。爹,谁都知道虞侯带着小公主逃命时被韩信一箭两命射死了。"澜漪打断义父的话,将整理好的两个包并排放在床榻边,转过身来,看着周长信,一双水眸里满是打定了主意的平和,"我会小心的,周褴衣只是个教书的男子罢了。"她的神情坚定而美丽,有种不可动摇的说服力,看起来与记忆中的女子一个模样,周长信恍惚地点了点头,知道再说无用,只是叮嘱地拍了拍澜漪的手:"你小心些,我会在陈大夫那儿等你的消息。"   "我会的。而且你放心,我只要赚够一些银子便会请宇文湜代为推荐,去哪个教馆重谋职,这样以后也有个生计。"澜漪扶义父从床榻上坐起,站到地上,"我先送你去陈大夫那儿。"她拿起边上的两个包。   "好。"周长信点了点头,顺从地跟着她往外走,他无法反驳澜漪的决定。是他太没用了吧,这十几年来,只能保公主长大,却无力给她锦衣玉食还要她为自己操心,他这个人臣真是愧对故主。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只会领兵作战罢了。眼角瞥到一身粗布男装的佳人,他竟感到眼角有些湿润,小公主已经这么大了,他该怎样再去完成对故人的承诺,没注意一双玉手扶上了他的臂膀。   "爹,您不用愁,漪儿会做好的。……对娘的承诺,漪儿一样也没有忘。"柔和的轻灵女音在他耳边轻响,他感到臂上轻柔却坚定的力量,抬起眼对上狭长的丹凤眼,在额际的红痕下,水眸却显得更加易于引人视线。他怎么能放心,一直不敢承认的事实,面前的这张靥庞与暗自心怡的佳人其实一模一样:那是名闻天下的倾城之貌,即使化身男子,也容易勾人魂魄的,澜漪毕竟是虞姬的女儿啊——那个倾了国的佳人。   * * *   "听说辙儿的西席,你已经选定了。"晚膳后,依惯例该待在机务室处理政务的宇文湜却被兴致突起的主子叫住,与同样事务繁忙的楚翳一起,陪着一脸兴意的厝隼轲毅在王府后花园中品酒。   "是。他叫周褴衣,祖籍彭城,在塞北已经十年余,臣查过他的身家,应没有伪造。"酒过三巡后,厝隼轲毅突然开口让宇文湜意外地挑起眉毛,王是在关心小王爷吗,真是让人"感动"了。   "湜,听说这个夫子是你从十几名来应职的名士中考出来的,应该很不简单吧。"楚翳感兴趣的插上一句。今日为了检查都城守备,他一直不在王府中,只在回来后听送茶的女婢私下论说那被选中的男子不但年轻而且样貌极为引人。他不由心生好奇,想一睹其真人风采,可惜又听说他明日才开始教课。"他是叫周褴衣,这名字真怪,不过能被你挑中,湜,他肯定是个人才。"端看他能否过得了小王爷那一关了,楚翳想起自己的小主子,只想摇头。   "他的确出色。"宇文湜淡淡的点了点头,若有所盼的视线却不着痕迹的紧跟着坐于上位的厝隼轲毅。   “他怎么没即刻住进府里?"感觉到了宇文湜的些微紧张,厝隼轲毅却只是端起酒来轻啜一口。   "他要回去安顿父亲。"宇文湜回答主子的疑问。   "是个孝子喽。"点点头,厝隼轲毅抬起手将酒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留恋地抿了抿唇,赞赏地眯起鹰眼,"果然是坛好酒。"   "是啊,王,酒很不错呢。"楚翳赞同地跟着喝干了杯中的酒。   满意地咧开唇角,厝隼轲毅将视线转向宇文湜,"好好观察吧,施以薄恩,留待我用。他的策论写的很得我心。"   "王问周褴衣,只是为了这个吗?"虽然是意料之中的反应,宇文湜仍忍不住皱眉,微显急切地盯着厝隼轲毅的眼,口气听上去近于指责,"王不是因为关心小王爷才……”   "湜,你失礼了。"楚翳生怕好友因一时行失态而开罪了王爷,忙放下酒杯打断他,一边担心的瞥向主子,恳切地低下头,"王,请恕湜无心之过。"他努力打着圆场。王对小王爷冷漠早已是全王府公认的惯事了,湜怎么老在这个问题上出错,皱起眉,楚翳不解地瞪一眼好友。   "无妨。"厝隼轲毅微笑不改,对着楚翳甩了甩手,被宇文湜紧盯住的鹰眸波澜不兴,示意随侍在侧的婢女斟上酒,他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停了一停,回答宇文湜的提问:"我只对有用的人感兴趣。"又抬手喝下一杯陈酿,满意地品着舌尖的酒香,微醺的眼却不曾漏掉宇文湜眼中未及收回的愤慨——那使儒雅靥孔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纹,"湜可真是关心辙儿啊,让本王也有些嫉妒呢。"唇角咧得更开,厝隼轲毅的话让人摸不清真假。   “湜只是为了王爷才关心小王爷的。"楚翳猛扯着好友的衣袖,在桌底下暗踢了他一脚。   “湜只是为了王爷。"宇文湜醒觉自己的失态,顺着楚翳的话向主子示歉。   厝隼轲毅点了点头,接受两位爱臣的说辞:"本王替辙儿高兴,有你们两个的衷心拥戴,他的王位怕比我还要稳些呢。”   “王爷说笑了。”宇文湜听出厝隼轲毅的言外之意,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湜自当以王爷为重。"   "是吗?本王的荣幸。"厝隼轲毅接受他变相的敬酒,君臣三人重又恢复刚才的热络,只是厝隼轲毅的眸子里始终有光在闪,他不关心王儿吗?也对,该去看看了,顺便会会那个周褴衣,他点了点头,又饮进一杯酒。   * * *   "周夫子,这边请——"提着灯的女婢一边在前边带路,一边还不时地转过头,借着夜色的掩护偷瞄身后跟着的这个才进府两次便已“美”名闻遍婢女间的俊夫子,果然名不虚传:一双剑眉入鬓,丹凤眼中睿光慧黠,鼻挺唇薄,白衣飘飘,俨然如画中的浊世佳公子。若不是额际狭长明显的红痕,简直就是玉雕的完人一般。女婢偷瞧的视线冷不防与澜漪四处打量的目光对个正着,不由羞红了双颊,讪讪地掩饰自己的失态,她努力以和缓如常的口气向澜漪介绍王府里的情况:"夫子住在小王爷寝的后面,宇文先生说这样好方便夫子与小王爷亲近。这里是王府的东南院,名唤‘思楚’。"女婢一边说,脚步却不稍停,在曲折的回廊间穿行,让一边浏览王府夜景的澜漪几乎有点跟不上。   “‘思楚’?很奇怪的名称?"一心二用地听着女婢的介绍,澜漪在乍听到熟悉的久违字眼时心中一动,忍不住开口询问。   "‘思楚’是老王妃起的名字,她原是中原的汉人,听说她是楚国人,嗯……就是楚霸王项羽的楚国。"女婢听得俊夫子询问,知道他在听自己说话,不由解说得更为详尽。   "项羽的楚国人,你知道得还挺多的吗?"   "那是早前听席夫子,哦,就是之前教小王爷的那位夫子说的。"女婢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冲澜漪笑笑,"周夫子不要取笑香雪才好。"   澜漪微笑地摇摇头:"怎么会呢,你还听夫子讲课吗?"   "不是的,香雪没那个福气,是站在廊下伺候的时候偶尔听到的,奴婢们是没有资格听夫子上课的。"自称为香雪的婢女认真地回答澜漪随口的问题,语气里隐藏的深深渴望使澜漪好奇的收回游移的视线,集中在她的身上。   这才发现这为她打灯带路的女婢才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一张圆圆的苹果脸,一双兔子似的眼睛因为疲惫的缘故而泛着血丝,看来红通通的,才及她肩的身高配着两条大麻花辫,看来便是个单“蠢”的小姑娘。澜漪默叹口气,知道面前的小女婢正是自己最不想接触的人种之一,太过单纯善良,看着她因为自己的注视而羞红的双颊,她一边告诫自己要与之保持距离以防被之好心牵连,一边却下意识地开了口:"香雪,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了,夫子。还有一年便及笄了。"小女婢羞涩地笑着,在领着澜漪左穿右插半晌后停下脚步,"周夫子,到了。这儿就是您以后的住处了。"   澜漪跟着她停下步子,面前是一座自成院落的独居小楼,两层高,木质的隔板上刻着美丽的花卉图案,在若隐若现的灯影下栩栩如生,她仿佛就能闻到风中清幽的花香,楼前後又种了一圈旱榕,挺拔的树身苍郁葱翠是塞北少见的风景,很雅致的院落,而且适合真正的读书人。澜漪赞赏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甚至忘了随着香雪移动脚步。   "夫子,进来呀。"香雪推开原本叩着的楼门,将手里提着的灯放在桌上,暗黑的空间立时亮堂起来,她用火镰子点燃桌上的另一盏座灯,用手拿着,领澜漪上楼,"夫子的寝室与书房都在二楼,一楼是夫子想独食与待客时用的。"澜漪随她上了楼,楼上共有三间阁室,香雪推开中间的一扇门,走进去,"这是夫子的寝食,右边那间是书房,右边那间是夫子的随身小婢住的。"她将手中的灯放在桌上,澜漪就着灯光打量以后短时间内的栖身之所:很简洁的摆设,一张大床铺着崭新的被褥靠在东墙角,一张长桌放在正中,两把长椅与一排大衣柜,必备的茶具放在桌上,简单却令人舒服,只是"我没有随身小婢。"   澜漪将肩上的小包放在桌上,准备将衣物挂进衣橱,却被香雪抢过活计,看着她略显紧张的一个羞涩甜笑,对着她施个礼说:"香雪以后就是夫子的随身小婢了。"   "我不需要随身小婢,香雪你回去吧。"澜漪头疼地想着自己最害怕的便是在王府里与人亲近,一来不合自己习惯冷淡的性子,另一方面却是怕身份被识破,单是性别一事已足以令她烦恼,而香雪太过单纯热情,留她在身边只会坏事。可是只怕不能如愿。   "夫子,您莫不是嫌弃香雪。香雪很能干的,真的,别看香雪年纪小,可是在王府里已有十余年了。香雪可以照顾夫子的。求求夫子不要嫌弃香雪,否则宇文先生怪罪下来……"香雪着急地恳求着,兔子似的眼睛里就要流下泪水。早前被宇文先生点中来伺候新夫子,她就很高兴,只怕夫子会嫌弃她不够聪明伶俐,现下噩梦成真,她不但伤心遭到俊夫子的嫌弃,还要担心宇文先生的怪罪。虽然众人皆知宇文先生一向宽带下人,可听说王爷也很重视新来的夫子,她若怪罪下来,香雪打了个冷颤,想到原本一起伺候小王爷的女婢香兰,她被板子打得至今下不了床,她每次给她换药,看到血肉模糊的伤处都好害怕。香雪噙着泪,对着澜漪跪下来,咚咚的磕头,"求求您,夫子,收下香雪吧!”   澜漪连忙扶起她,看到小女婢光洁的额上已起了红印,无奈的抿紧了唇,她只有点头。暗暗地嘲笑自己,早在看清这小女婢的性情时便该有所察觉,便以为自己已够心硬,还要冒险一试,结果只是自讨苦吃。"谢谢夫子,香雪帮您收拾床铺。"香雪喜极得掉下泪来,又忙用手去擦,两只眼被泪洗得更加发红,连鼻头也因为忍哭而憋得通红,看来真如兔子一样。澜漪忍不住撇开了唇角,待香雪收拾好床铺,她摇手停住香雪欲收拾行李的动作,从靠窗口的位置看到愈黑的天色,估计至少也是一更时分了,她转头对香雪吩咐着:"别收拾了,先放在那儿吧。明天一早还要去见小王爷,你先去睡,回头叫我。"   "是的,夫子。"香雪乖巧地点头,向澜漪行了个礼,正要走出去,却又停下身来,转头对澜漪说:"香雪就在夫子的隔壁,夫子有事就叫香雪。"   "我知道了,去睡吧。"澜漪答应却仍不见香雪行动,奇怪地看着她犹豫的神色,像决定着什么攸关生死的大事般挣扎了许久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香雪以前是伺候小王爷的。小王爷是个好主子,只是有时脾气有些大,现在香雪伺候的是周夫子,以后就是夫子的婢女,要忠心于夫子。所以,所以……请夫子小心提防着小王爷。"   她脸涨得通红,说完话便飞快地向外跑开,还不忘将房门给澜漪带上。澜漪知道她的意思,虽然她话说的有些颠三倒四,可含义却还清楚,以前她帮小王爷,现在却要担心自己的主子被小王爷欺负,真是个小丫头。澜漪失笑地摇摇头,其实不用香雪提醒,她也知道该提防那个小王爷,那个五年间气走九位名闻塞北的饱学之士的十岁男孩究竟生得怎样?她其实很是期待。   吹熄了灯,她躺上香雪整理好的软榻,感觉到上好的绫罗与皮肤相触的质感,几乎想要叹息,太久远的记忆里,这份触感记录了太多不该被回想的事情,翻身下了床,澜漪将随身带来的一块粗麻布垫在被褥底层才重又躺回床上,还是让自己习惯粗糙的麻布吧,即使磨得细嫩的肌肤生痛,也好过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不该有的奢想里。   叹了口气,她闭上眼,睡了。   这是她踏入北塞王府的第一个晚上,辗转反侧,旧梦不断。   第二章   门是悄悄地被推开的,蹑手蹑脚进来的人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似的。酸涩的眼有些痛,在乍见到阳光时甚至被刺出了一片水雾,抬起手轻揉两边的额角,澜漪从床上坐起身来:“香雪,我醒着呢,不用那么小心的。”   “啊--”本准备先一步将夫子还放在桌上的行装偷偷收拾好的香雪被预料外的声音吓了一跳,轻喊出声,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抬起眼对上坐在床榻上的澜漪,不好意思地打招呼,“夫子,早——”   “早啊。什么时辰了?”澜漪掀开被子,下了榻。任香雪为自己披上外袍,一边庆幸着自己的先见:为防暴露身份上的秘密,她连睡眠时都绑着白布,穿好中衣。即使胸口疼得厉害,效果却是好的。   “快过寅时了。夫子,您不用急,小王爷都是过卯时才起身的。”香雪为澜漪扣上袍带,与自己景仰的对象靠得那样近,她觉得连手指都开始不听使唤了。深深的吸口气,香雪暗骂自己的不争气,不经意间闻到奇怪的香气,“夫子,您的身上好香哪。”雅而不浓的气味嗅上去甜甜的,让人心里很舒服。香雪忍不住又用力嗅了一口,确定了香气的来源是身前的周夫子,好奇的睁大眼,怎么男子身上也会有香味的吗?   “噢,是我妹子薰的兰香,姑娘家爱干净,非要将我这个作兄长的衣服弄得香喷喷的。唉,香雪,你可别四处乱说,大男人身上香气四溢,传出去太不像话了。”澜漪笑着叮嘱香雪,微拧的眉配上状似无辜的神情,就像一个宠爱妹妹到无计可施的好兄长的模样。   香雪羡慕地想自己要有这样一个哥哥该有多好,一边用力地点头,向着澜漪认真地承诺:“香雪不会告诉别人的。”心里却忍不住地可惜,可惜王府里没有这种味道的薰香,否则自己一定想法弄来如夫子妹妹一般为他薰衣。周夫子很适合这种香气呢,有点冷,却让人闻的很舒服。   澜漪不知道小女婢的心思,在得到她的承诺后放下心来,一边整理仪容,将自己扮成男子的模样,一边却在想要如何掩盖自己与身居来的淡淡兰香。妹妹的借口骗骗小丫头还可以,若对上传说中暴虐莫测的北塞王厝隼轲毅,又该如何搪塞呢?那个风流之名传遍塞北的王爷据说还是逐香圣手,若被他看出破绽,只怕自己性命不保外还会牵连义父,真是伤脑筋。微拧眉,澜漪看到香雪满意地从自己身前退开,知道已打理妥当,看了看天色,应该是卯时了,该去见学生了。“香雪,你带路,去见小王爷吧。”   “可夫子你还没吃早饭呢!”   “等见过小王爷再吃吧。”澜漪好笑地看见原本满脸堆笑的小女婢耷拉下眼,知道她是好心想拖延自己“遭难”的时间。可是越拖,那小王爷便越有准备对付她。横竖他不敢下令杀她,便让她会会那个才十岁便得了其父恶名的小魔头吧。期待的情绪不由自主地染上一向清冷平和的丹凤眼,澜漪无法否认自己的好胜心,被压在传自母亲那里的谨慎天性后的还有那自生父里来的骄傲。“走吧,香雪。”   “是,夫子。”香雪无奈地点头,从前面下了小楼。不明白周夫子怎么还笑得出来,他要见的是小王爷呢,这王府中最让人头疼的人物。   * * *   北塞王府占地颇大,几乎是整个塞北都城的三分之一。府里总分为四大院,分别是王爷住的“栖龙院”,小王爷住的“思楚院”,王爷姬妾住的“倚贵院”,与心腹家臣们如宇文湜和楚翳住的“贤亭阁院”。平日里,四大院独立成体系,婢女侍卫也全部隔开,除了王爷与钦准的两位大人宇文先生与楚将军外,谁也不能未应召便跨院走动。违者轻打板子,重丧命。就连小王爷也曾因未奉召进栖龙院而被责打,若不是宇文先生一力求情,怕小王爷的命都被打丢了。王爷更因此颁下禁令,命令所有"思楚院"的下人看好小主子不让他再四处乱跑,使得小王爷形同被软禁,除了宇文先生外,无人理会……   一路上跟着香雪东绕西拐,一边默记路径,一边听好心的香雪介绍王府典故,澜漪的心中对北赛王府的基本情形已有了大致了解。有些佩服那个让香雪提到便不由自主地打颤的男人——厝隼轲毅,他以铁腕分隔了王府的众多人口,实际上巧妙地预防了因勾结而起的可能纷争,真是聪明。只是对儿子都如此冷血,却厚待了两位心腹家臣,难道不怕他们有二心吗?怕不会那么简单,还有宇文湜,不管从早先的自己去接触,还是此刻由香雪口中探知,这位深得北塞王府的下人之心的智臣宇文先生甚至代主子对小主子善尽关照之责,难道只是为了今后的富贵长存?谨慎地摇摇头,澜漪努力约束自己不该有的好奇之心,猜测太多只会把自己拖进不该有的险境。当年韩叔曾经教过自己的"面疑而不对",她怎么能忘了。   在又随香雪拐了个弯后,感觉眼前豁然开朗,庆幸终于从狭长的回廊走到了小王爷的寝宫,用手拉了拉衣摆,确定不会露出马脚,澜漪站直身,以书生间常见的八字步踏进了眼前在阳光下溢彩的琉璃宫门,她的第一个学生呢,丹凤眼映照着豪华宫门反射的彩光,显得兴味十足。   "小王爷,新夫子来了。"若大的空间里布满了奢华的痕迹。以金色为主调,绫罗的纱幔飘扬在窗前,镶金的大理石桌案摆放在厅中央,玉制茶具,帛册书卷,每一步都让人感到北塞宫的富华,炫耀得不让人感到庸俗,也是很难得的了。澜漪评估的眼划过一丝欣赏,从香雪那儿得知王府里的一切摆设都是由北塞王决定的,佩服他的张狂,也怪不得让吕雉那样忌讳了,这样个性的男子——   "夫子,哼——不过一界布衣,见到本王也不下跪行礼吗?"童音很轻朗,本是应该耐听的好音质,却偏被刻意地弄尖,加上些做作的狐假虎威,听了让人讨厌。   澜漪欣赏的视线被打断,不快地抬眼望向坐在大厅中央一把高椅上的男孩儿。很漂亮的男孩子,剑眉星目,悬胆鼻,看得出长大后必是得很多姑娘喜爱的男子。可现在,一双黑眸里堆着厌恶,手指直指向她的鼻尖,看上去无理而且莽撞。轻滑一步,避开指向自己的指尖,澜漪淡笑着开口:"布衣也是夫子。夫子为师,你再尊贵也只是个学生,我不叫你下跪行礼倒也罢了,你还敢要求我,真是个无礼的小子,竟然已习师了五年吗?怪不得其他夫子都教不下去了。原来是朽木不可雕。"丹凤眼一扬,对上被她的话气得脸红的小男孩,澜漪面色一整,口气严厉地说:"还有不要随便以手指戳人鼻梁,如此大不敬的行为就算是真正的君臣也是极大的失礼,另外你怎么可以自称‘本王’,据我所知,北塞王的权衔还在你父亲头上,你想反他不成?"   "你——"小男孩没想到自己的下马威不成,还被澜漪厉言教训了一顿,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他,又怕他真的将自己的失言告诉父王,召来责罚,求救的大眼瞥向角落里站着的一个侍从。   澜漪看在眼里,知道有异,也随着瞥过眼去:角落里站着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头,虽然也是一身仆服,可衣服的料子明显比其他人要好上许多,而且老头看上去十分健硕,腰挺得笔直,踱出的步子虽慢,却十分稳健,他从角落里走出来,慢慢地走到澜漪面前,一双眯细的小眼在看向澜漪时却放出刀刃似的锐利光芒。他慢吞吞地向澜漪行了个礼,状似恭敬地称赞:"周夫子好厉害的一张嘴。"   "书生以笔、口混饭吃,若口齿不灵,岂不容易饿死街头。"澜漪如常地闲笑着,心中却是一凛,这老头儿是谁?   "林管事"小男孩着急地唤着老头儿,澜漪趁他转头,略向后退了几步,退到香雪身前询问地望向她。   "林管事是府里的元老了,他是思楚院的总管事。"香雪小声地告诉澜漪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崇拜的眼神紧盯着自己的新主子,周夫子好厉害,竟然几句话就逼得小王爷搬救兵,她身为贴身小婢都觉得好有面子。   "总管事。"澜漪点点头,以眼神谢过香雪,直觉有什么地方有些不对,但习惯地压下疑问,她现在最紧要的是先过了这明显为难她的一关。这小王爷其实不足虑,赶走了几位夫子的幕后“功臣”怕是这个林管事才对。   果然,小男孩与林管事密语几句,竟然努力收藏眼睛里的厌恶,收回指向她鼻梁的手指,甚至一脸   热切地从那把大高椅跳下来,纡尊降贵地走到她面前,抬头盯着她的眼睛说:"你要当我的夫子吗?那也行,不过你要通过了我的考试才算数。"   "考试?宇文先生不是已经考过了。"澜漪知道麻烦就要来了,但自己偏不能回避,只有睁着丹凤   眼,看男孩漂亮眼睛中渐深的诡谲,听他用装出来的孩子的天真大喊:"那不算。你要通过我的考试,我出的题才是。"   "是么?原来宇文先生的题出得不好,小王爷打算重来。”澜漪以言语挑逗着小男孩玩,发现在提到宇文湜时,孩子眼中的温情,那是骗不了人的信任,丹凤眼微眯,有了些计较。   "不是宇文先生出的题不好。而是……反正你要通过的考试。"小男孩儿着急地想要解释,却偏又不知怎样开口,只好近乎蛮横的大嚷。澜漪心情大好,想再挑弄挑弄这男孩子,也好磨些时间供自己思考对策,可是忽略了一旁虎视眈眈的林管事。老头咳嗽一声,缓缓地开口:"周夫子,何必逗小王爷玩,还是先让小王爷心服以便开始授课才好。"   状似无意的恭敬话语却正切断澜漪的如意算盘,逼得她只有开口应承:"澜漪只有请小王爷出题。"暗暗在心里提醒:姜还是老的辣,自己可不能小觑了这只老狐狸,否则只怕要枉送性命。她转过头对着老头的脸,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男孩,淡淡的抿了抿唇,向着男孩施个书生礼,问他:"那小王爷要考澜漪什么呢?"   小男孩似乎没想到澜漪会这么快低头,被猛然接近的玉颜吓了一跳,有一瞬间的怔愣:这个夫子长得好像画里的人,看了很舒服呢。懊恼地甩甩头,他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快便起了动摇之心,暗自告诫不可心软,想起林管事说的话:夫子们都是为了亲近爹以求自身富贵才来教他的,一个都不是好东西。就算这一个长得好看,也一定是不安好心的。他下定了决心,专注视线,对澜漪出题:"如果你有办法没得到父王应召便安全进退机务室一次,我便认你为师,再无违抗。""呀——"香雪闻言失声惊呼,澜漪看到厅下的下人们闻言莫不露出惊恐之色,知道这机务室肯定是王府重地,擅入者死的。想到香雪提过面前的男孩不过是未经奉召觐见父亲便差点丢了性命,连亲生儿子尚且苛刻如此,自己这个外人就更别说了。"怎么,不行吗?那你认输好了,去跟宇文先生说你没胆教我,自己请辞吧。”男孩子见澜漪只是睁着眼却不说话,以为她怕了准备退缩,忙说出自己的打算,黑眸里全是兴奋的喜悦,而心里暗暗感觉的失望只当是个错觉。他努力地抬高了头,做出不屑的形状,用手推推澜漪,"你快滚吧。"   "若是对夫子说话,用敬语会比较好。小王爷,或者还是叫名字吧,听来舒服些,厝隼辙,对吗?"   "大胆,你敢直呼我的姓名!"小男孩跳起来,将刚刚因为推她而反被握住的小手从澜漪的柔荑中甩脱出来,不敢去想自己一时的失态,竟然留恋这个白净书生手掌中的温度。   “为什么不敢呢?我答应你的考试,你很快便要对我百依百顺了不是吗?”澜漪任他挣脱自己的手,天性里本就不爱与人接触,刚才也只是为了反制厝隼辙这个硬要充大人的小男孩罢了,不过才十岁,她若好好教,也许可以做出点事情来看看。   "什么,你答应我的考试?"男孩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夫子——”香雪着急地想制止新任主子的莽撞,夫子知道他答应的是怎样的试验吗?擅闯机务室者死啊,她想到至今躺在床上的香兰,打了个冷颤。"香雪——"林管事不待澜漪有所回应,便抢先开口,对香雪摇了摇头,"要相信自己的主子。我没教过你吗?"香雪被他如针的冰冷视线刺得低下头来,只能噤声:"是香雪愈矩了。"嗯。"林管事满意地点头,冲澜漪笑眯了眼,"夫子好胆识,我与小王爷就静候佳音了。"   "劳管事您费神了。"澜漪回他一个笑脸,看向厝隼辙的丹凤眼自然地一挑:"你也要守住你的诺言才好,厝隼辙。"   "我一定会,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两只手掌在空中相击,澜漪咧开唇角,要全身从厝隼轲毅的规矩下而退吗?她会的。"香雪,我们走吧。"   "去哪儿,夫子?"   "机务室。"   "啊——"香雪惊疑地抬起头,恐惧地看着点头肯定自己听力的澜漪。   "香雪——"林管事提醒地冷哼一声,"不要违逆主子的命令,我教过你的。   "是。"香雪依言转过身:"夫子,请——"澜漪点点头,跟着她踏出思楚院的主宫门,往栖龙院前行。   * * *   "机务室是王爷处理政务的重地,平时除了王爷只有特别许可的人像宇文先生与楚将军才能进入。如未经传召擅闯的话,只有死路一条,夫子,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一踏出小王爷的寝宫,离开林管事的视线,香雪就忍不住扯住澜漪的衣袖,恳求他不要冒险,生怕这个自己才伺候了一天的主子便要因为小王爷的恶意为难而去枉死城报到。   澜漪好笑地看她暗红的眼眶,安慰地拍拍她的头:"不用担心,香雪,我有分寸。"   "可是……"香雪还不死心,想阻止澜漪的脚步,逼得澜漪只好板起脸,冷声呵斥:“香雪,你只管把路线告诉我就行了。"   "是的,夫子。”香雪低下头,收回扯住夫子衣袖的手,心里知道夫子不要她带路而只要路线图是怕她犯了奴婢不能跨院走动的规矩,她知道自己无力阻止夫子的行动,只有尽责地将路线图说清楚:"机务室在王爷的栖龙院和家臣们的贤亭阁院中间,从思楚院的北门出去,直穿过栖龙院就行了。可是夫子,您未得王爷准许,可能连栖龙院都过不去。"   "没有别的路了吗?"   "有,从王爷姬妾们住的倚贵院绕过去,从栖龙院的边上走,宇文先生每次看完小王爷后怕惊动王爷,回去都是这么走的,这条路没有侍卫,只是有些难找。"   澜漪默记下香雪的话,难找吗?她并不以为,这条路没有守卫,正和她心意,"好了,我知道了。香雪,你回去等我。"   "夫子,你——还回来吃饭吗?"香雪欲言又止,硬挤出一句话来,怯怯地看着澜漪。   "中午饭,我看是不会回来吃了。"她扔下一头雾水的香雪,自己出了思楚院的北门,昨晚她是从王府的正门进来的,正路过贤亭阁院,她记得宇文湜召见她的那间阁室后就有一座琉璃的长盘屋,如果她记得没错,那块金匾上写的正是:“机务重地,闲人莫入”。算天也在帮她吗?她放慢了脚步,看到一路上经过碰到的侍卫女婢无不用怜悯的目光看她,那隐含的幸灾乐祸是对一个垂死者的笑话。只是她怕要让他们失望了,丹凤眼一闪,滑过一丝不确定的光,她只担心一点,如果不幸让厝隼轲毅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象,要怎样脱身才好,传言中的北塞王可是求才若渴的,"人才如见到,要么留为己用,要么毁杀之。免得将来养虎为患,这才是为王之道。"淮阴侯韩信所著的《王道说》里的金玉良言她不敢忘,而曾经远拜韩信为师的老北赛王想必也不会忘记教给自己的继承者吧。就让她来赌一赌,试试厝隼轲毅的为王之道,顺便也测一下自己的才能。荒废了许久的宫廷学术,在长久的避逃生涯里磨灭殆尽,自己都不知道还记得几成,好胜心一起,澜漪在心里嘲笑自己,始终是不甘平凡的,她无法忘记真正的身份——项羽和虞姬之女。娘,原谅我。默念一声抱歉,澜漪抬脚踏入贤亭阁院的边界。   * * *   "他到哪里了?”   机务室内,北塞王厝隼轲毅一边翻阅着例行的属臣奏折,一边与宇文湜、楚翳商量秋祭庆典的相关事宜,一年只有一次的机会让那些属臣们阿谀拍马,显示才华,若不好好安排,又怎对得起自己看戏的心情。厝隼轲毅噙着笑,吩咐楚翳在各地属官入都城之前颁下指令,所有守卫军必须留驻原地,除非他亲自下令,否则任何人无权调兵遣将。 楚翳认真地听着,尽责地记下主子的吩咐,却突然听到一句没头没尾的问话,手中笔一顿,不解地抬头询问:"他?那个他?"   "应该已经到贤亭阁院了,王,再等等。就快了。"宇文湜以习惯的方式将北塞的日常政务奏折与王府里的各院呈书按轻重缓急分类……一起递给厝隼轲毅,闻言只是轻扯出个笑容,手上动作却不稍停。   "是吗?他的速度未免太慢了,看来他没有选择最近的路走。"很聪明的做法,没有去闯栖龙院,作为刚入王府的新人来说,应该是不会知道他最近颁下的指令的:无召入栖龙院者死,无论身份、地位。算是捡回一条命,只是他选择的路……“湜,他的那个贴身小婢是你选的吧?"   "是的,王。臣从小王爷身边随便拨了一个给他,想帮他多亲近小王爷的。"宇文湜恭敬地回答,没理会拼命向自己使眼色的楚翳,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主子跟前,送上刚做好的急件提纲。   "你倒是有心。"接过宇文湜送上的提纲,厝隼轲毅极快地扫了两遍,用朱砂笔在其后作了批示,又递回给宇文湜。   "王,您到底在说什么?"楚翳见宇文湜不回应自己,干脆直接问主子。   “翳,有点耐心,你马上就知道了。"厝隼轲毅鹰眼微眯,漫不经心地回答爱将的问题。楚翳还待再问,宇文湜却从他身边走回座位,暗中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他受教地闭嘴,好奇心却使他再也无心政务,一双眼老是瞄向大门口。宇文湜看在眼里,无奈地瞪他一眼。厝隼轲毅却只是微扬一双浓眉,轻声地开口:"他来了。"   楚翳闻言立时正襟危坐,宇文湜虽然表面专心公务,可眼角仍瞄向大门。他知道王在等的是那个不知规矩便与小王爷打赌的夫子。周褴衣——宇文湜默念一遍,左手不自觉探向案头,那篇精彩绝伦的策论,他百看不厌,甚至抄录一份备在身边,这样的人才会如何过王这一关,他暗自猜测,瞥到居上位的王鹰眼一闪,他忙看向门口,见到白色的衣摆。   "布衣周褴衣进北塞王府机务室。"清朗中略显阴柔的男音后,一个身着粗步白衣的年轻男子不待厝隼轲毅召唤,便大踏步地跨进了机务重地,面对三张表情各异却各有特色的男性面庞。"布衣周褴衣见过北塞王爷,宇文先生,楚将军。"微弯身,褴衣向着三个坐在红木高椅上的男子行标准书生礼,毫不费力地认出三人的身份:已见过的宇文湜自不必说,居于上位又有那样一双邪肆莫测双眼的定是北塞王厝隼轲毅,而那个看上去有些发愣,长相英武的男子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定是仆人们口中粗率热情的府中第一武将楚翳,只是他的眼,为什么竟让她感到阴冷,这与厝隼轲毅的鹰眼不同,北塞王的眼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恐惧,楚翳的眼却是因为他自身的情绪,那是…… 澜漪拧了拧眉,疑惑地瞥向楚翳。   “你就是那个策论第一的新夫子啊,果然好人才。"没有察觉澜漪的心思,楚翳热情地从座位上走下来,拍拍澜漪的肩,“你长得果然如婢女们说的那样俊俏,简直貌比女子呢。"   "楚将军谬赞。"澜漪的眉拧得更紧,看着楚翳毫无芥蒂的笑脸,英气逼人的脸上一双锐利的明亮黑眸里只有单纯的赞赏。莫非刚才只是个错觉,澜漪不露痕迹地从楚翳身旁退开,第一眼感觉的印象却令她怎么也无法对楚翳放低戒心,常识上也说,能在高手如云的北塞王府排名第一,一定不是泛泛之辈,再显得单纯也不会如香雪一般可欺。她抬头望向上位的厝隼轲毅:"希望褴衣的速度不会令王爷太过失望。"   "你很大胆。"没有装作听不懂她的话,厝隼轲毅面无表情地看向澜漪,"凭什么给自己撑腰,某人的赏识吗?"若有所指的瞥向右手边的宇文湜,厝隼轲毅带着胁迫的目光却无法令澜漪稍有惊慌。   "王爷以为自己律人有愧吗?"不理会楚翳在旁明显的吃惊眼神,澜漪将厝隼轲毅的话直接驳回到他自己身上。   "周褴衣,你怎能如此大胆。王,请看在宇文的面子上恕他顶撞之罪。"宇文湜感激澜漪为自己解围,又怕厝隼轲毅怪罪,忙为其开脱。   "宇文先生何必多言,王只不过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罢了,请王恕褴衣不笑之罪。"澜漪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将更冒犯厝隼轲毅的话说出口,较量的丹凤眼对上邪肆的鹰眸,良久才离开,垂下头,"恕褴衣冒犯之罪。"   厝隼轲毅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望向澜漪的视线更显锐利,轻抿薄唇,似笑非笑地开口:"恕冒犯之罪吗?那擅闯之罪呢——"   "看王的意思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是布衣草民。"澜漪不卑不亢地应对,努力忍下到口的叹息,她是期望与厝隼轲毅一较高下,可是玩文字游戏就未免无聊了。   厝隼轲毅看出面前的这双丹凤眼中的无聊,不得不惊叹于这个年轻男子的胆量,鹰眼里兴趣渐浓:"你自称布衣草民,果真如此自谦吗?褴衣——衣衫褴褛,是自嘲还是不甘心呢,教书之人连真名也不敢用,只怕不合为师之道吧。"   澜漪闻言轻笑:"褴衣不想欺瞒王爷,只是求生之道,置之死地而后生。何况我教的又不是一般的儒生,《王道说》才可久远吧。"这个厝隼轲毅果然是厉害的,竟然一言命中她取的假名意思。当初取这两字一是因为与真名音同,万一叫错,自己也可搪塞,一方面却是心中所想的确有不甘之心。澜漪收起无聊的心思,与厝隼轲毅认真相对。   "王道之说!"厝隼轲毅听出她话中所指,眼中寒光一闪,"你如何教授?"   "水为淮,阳为阴,武侯将相是为辅,王,您以为呢?"最高明的谎话是七分真里掺三分假,让人虚实难辨,又不怕被拆穿,澜漪看着厝隼轲毅的眼睛,明白地告诉他猜测的东西有一半的正确性。   "湜,翳,你们先出去。"厝隼轲毅将眼中的情绪隐藏得很好,澜漪看不出他的反应,宇文湜与楚翳也看不出来,惊异于主子的命令,他们满腹疑惑地走出机务室,将空间留给波涛暗涌的两个人。"我以为韩信被刘邦诛了九族。"厝隼轲毅待两将走远,才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澜漪的身边。   "九族是多么大的概念,总有漏网之鱼的。"澜漪这次确定从鹰眸中看到赏识,挑挑眉,"我可以一厢情愿地认为王会恕褴衣擅闯之罪吗?"   厝隼轲毅看着丹凤眼里浮上的自信,撇了撇唇:"你不是已经恕自己无罪了吗?"   澜漪低下头:"王毕竟是王。"适当地礼让是必要的,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老北塞王果然以韩叔的《王道说》传家治塞北,韩叔地下有知,一定欣慰骄傲的。而这个厝隼轲毅确是非凡人物。   "聪明人就是聪明人。"厝隼轲毅看着澜漪半垂的脸,思量地摸摸下颔,微笑着开口:"我就在你身上押一注。我会下令将辙儿的事全交由你处理,任何人不得干涉。还有,我准你跨院走动,但仍不可擅入机务室。"停了一停,厝隼轲毅撇向垂下眼帘的澜漪,"你觉得如何?"   "差强人意。"澜漪满意的噙着笑抬头,"褴衣谢王爷隆恩。   "好,下去吧。"   "是。"原本只想全身而退,现在反捡了个便宜。澜漪的兴奋却传不进眼底,是证明了自己在韩信府中所学未因久搁而完全荒废,可真用它来进入诡谲的宫廷生活?她要考虑,未必是得大于失,谨慎地谢了恩,她转身离开机务室。踏出大门时,才发觉背上微汗,厝隼轲毅是《王道说》教养下的王者吧,她还记得第七章里的句子:"为王,难测威,测难才,为胜者法。"他做的要比自己好太多,没注意背后的那双鹰眸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求,先是复杂的赞赏,后在移到靥庞时变成疑虑的惊艳还有莫名的熟悉,那是厝隼轲毅的神情。   * * *   "周夫子很厉害呢。"机务室往栖龙院的入口,在澜漪白色的身影后出现两个一直在树荫下蔽阳的男子。楚翳一脸赞赏的拍拍好友的肩,调侃的口气里是有幸灾乐祸的成分:“湜,你要小心了,别让后浪比过了你这个第一谋臣。"   "你又在说笑了。”宇文湜不为楚翳的话所动,深思的视线却一直盯住澜漪不放,褴褛衣衫吗,他拧起眉,脑中迅速回想着适才王与这周夫子的言语相对,这周夫子的词锋之利,自己怕真的比不上。"王道之说……"他好像听谁说过什么,好像有一本书与此有关。那是什么?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湜,你觉不觉得这周夫子与王有点儿像?"   "有吗?"宇文湜专心想着自己的疑问,心不在焉地敷衍楚翳。   "我也说不上来。但他们……"   是了,被汉高祖忌杀的功臣淮阴侯韩信据说曾将毕生所学溶于一书 ,名为《王道说》。难道这周褴衣是韩家后人。   "湜,你以为呢?"楚翳拍拍宇文湜 。   "你说什么?……噢,王与周夫子相像。他们哪里……"相像,宇文湜想起第一次见周褴衣的情形,他不卑不亢,应对得宜,那幅莫测神情总让他感到有些熟悉,如今一想,“他们的确有些相像。"王与周褴衣的神情都让人猜不透地感觉到威严,只是王因为权势,周褴衣因为什么?他心中的疑惑不但未解反而加深了。周褴衣——他默念着这个被他用朱砂笔点中的名字,感到有什么事情会因此而发生,眯起眼,宇文湜陷入沉思,没发现原本与他笑闹的楚翳也凝起神看向同一个方向,那双平日里粗率直露的虎眸里泛着难解的寒光,看来阴冷而黑暗,让人心寒。   * * *   原本被万人怜悯,认定就要性命不保,葬身于王爷龙威的酸儒书生竟然无伤无痛地翩然而归,甚至带回了只有心腹家臣才享有的跨院走动的特权,让众人瞠目结舌之下,难免心有计较:知道王府新贵就要产生。此时赶快奉承迎合是为上策,所以澜漪一路回来,遇见招呼不断,与自己去机务室时正是判若天上地下的待遇。人心如此,宫廷中更显清晰,她不觉得有错,即使太平盛世,歌舞升平,乐得安稳的也只是平民百姓,王侯将相的生活永不能平静。   慢慢的一路逛回,澜漪清冷的眼在瞄到“思楚院”门口一个眺望的身影后染上一许温色,微绽开笑容,她对着惊喜的小丫头招呼:“香雪。”   “夫子。”小女婢连蹦带跳地跑到她面前,“你可回来了。”激动地拉住白色的衣袖,香雪崇拜地看着澜漪,“夫子,香雪都听说了,您好厉害!”   澜漪点点头,接受小女婢的称颂,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用左手拂了一下落在肩头的落叶,眼角的余光瞄到香雪身后一直在地的女婢在见到她后,立即拿起扫具匆匆向里走去,应该是报信的了。   “对敌要让其难测自身行事,但服敌却要双管其下,打铁趁热。”低念着久远之前那个名动天下的男子教她的策略,澜漪抿唇而笑。拍了拍仍在激动的小女婢,她开口吩咐:“香雪,我去见小王爷,你去膳房,叫他们为小王爷备膳时多加一人份。”   “夫子,您不是不吃午饭了吗?”香雪不解地问她,记得夫子走之前对自己说的话。   “我是说‘不回来吃午饭’。”   “那有什么分别吗?”香雪皱皱鼻翼,兔子眼里的疑惑更深。   “当然有区别,区别大了。”澜漪只是笑,香雪脑子里更混乱了。晃晃脑袋,她觉定不在去想这什么“区别”,反正夫子这么厉害,连王爷也能说服,她这个小女婢还是乖乖地依令行事比较好。她冲澜漪点点头:“香雪知道了,这就去做。”说完,便向膳房跑去。   澜漪看着她跌跌撞撞的身影,担心地摇摇头,自己让这个单纯的大孩子留在身边,长久之后,说不定还会害了她。不愿意再深想,澜漪收回有些散乱的思绪,她的当务之急是“服敌”,厝隼辙,她迈开步子,走向思楚院的主宫,小王爷的寝室。   “恭喜周夫子——”还没到宫门,澜漪前进的步子便被林管事挡住。   “林管事言重了,褴衣不才,只是通过了小王爷的考试罢了。”澜漪绕过他的身影,径直向前走,却被他拉住,皱起眉,澜漪不快地抽回被拉住的右手:“林管事,为何阻挡褴衣去见小王爷?”   林管事没想到表面上看来温和儒雅的书生严厉起来,气势竟不输给这王府中的主子们。怔了一下,细小的眼睛里露出狡猾的诡光,话中带刺地说:“夫子先别动怒,是小王爷不想见您,您虽然已通过考试,可主子的话,下人们还是要听的,您说呢?”   “那是当然,所以褴衣只好听从王爷之命速去见小王爷,毕竟从现在起,他的教习都要由我负责,你说呢,林管事?”   “啊……是。”没想到被澜漪硬将一军,林管事进退不得,只能僵立在当场,任澜漪甩开衣袖,绕过自己离去。好个周褴衣,林管事眼中浮出一抹戾气,满是皱纹的脸上布满了杀机。不对,不能让他与小王爷独处,林管事收起面上的情绪,急忙跟着跑向小王爷的寝宫,却被侍卫们挡在门外。   “你们敢挡我?”他大怒,看向一脸为难的侍卫们。   “对不起,林管事,是王爷下的令,周夫子教小王爷时,除非夫子召见,任何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小王爷寝宫。”   “我不是什么闲杂人等。”林管事眉头一紧,周褴衣得厝隼轲毅信任至此了吗?   “可是,王令说连宇文先生与楚将军也包括在内呢,林管家,请别为难我们了。”侍卫们艰难地吐出请求,聪明的下人都知道王令代表着什么,如今在这思楚院中,真正掌权的人已然易了位,听周夫子的才是保命之策。   又是周褴衣,林管事眯起眼,怨恨刻了骨,他要是不有所作为,怎么对得起自己呢。不再为难侍卫,林管事转身径自去了。侍卫们松了一口气,不是没看到林管事的神情,但这不关他们的事,他们只管听令,谁得权听谁的。   * * *   “我已通过了你的考试,从今天起,我便是你的夫子。厝隼辙,你不会不认帐吧?”依然是晃得人有些眼花的金色调,澜漪摒退了所有下人,单独面对一脸倔强的孩子,故意用怀疑的语调刺激小男孩的脾气。   “当然不会,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厝隼辙坚定地反驳澜漪,昂起头,他看向澜漪的眼里有隐藏的佩服。他是第一个硬闯机务事却全身而退的人呢。   “很好,我已答应了你父王,将你教成与他一样的北塞之王。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的。”   “与父王一样?”厝隼辙不相信地望向澜漪。   “是的。”从男孩的脸上看到许多自己其实不想理会的情绪,那是一个崇拜父亲却又无法与之亲近的孩子的渴望。该死的,她只是想为自己与义父找个活命之法才进北塞王府的,为什么竟会落入最复杂的宫廷生活中,而且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向一个孩子许下一个承诺:“是的,与你父王一样。”然后,她看到孩子藏不住欣喜的眼,知道自己又惹上一个麻烦,即使她获得了想要的信任。   第三章   “在王府过得好吗?”时断时续的轻咳在弥漫着药味的房里听来格外的清楚。周长信从澜漪手中接过还冒着热气的药碗,仰头将它一口饮尽,将空碗递给澜漪后才开口问话,一双因为久病而无神的眼里是明显的忧虑。   “还算不错。爹,你不用担心我。”将空碗拿开,澜漪不着痕迹地打量身处的小小斗室。空间虽然小,但该有的家具用备倒不缺少,陈大夫果然没有亏待义父,自己的心也可以稍放下些了,从随身拎来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甜橙,据说是从中原运来的贡品,是吕雉为表示自己厚爱北塞王而给的笼络之物,香雪一听说自己要去看望病父,便偷偷拿了好几个出来给她,小丫头倒挺有心的。她有些费力地剥着甜橙,关心地看着躺在榻上的义父:“您的病有起色吗?陈大夫怎么说?”   “他说只要好好调养,可以保住性命的。”周长信自厌地用手捂口,想停住咳嗽,可嗓子里火烧的痛却让他不能如愿。是他拖累了澜漪吧,让她不得不重回到险恶的环境。   “爹,不用自责,澜漪并不觉得是种罪过。”事实上,她沉醉其中,女红家务,不是她能够拿手,也不是她想借以为傲的。她一直记得父亲的英姿,纵然他是个失败者,可是这个权利的游戏,“很有趣呢。”她望着义父不以为然的眼神,点点头。将手中的橙瓣递给他,“爹,您吃。”   “你见过厝隼轲毅了。”   “是的。”   “他——比厝隼则如何?”周长信记得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他以王者之尊,到淮阴侯府拜韩信为师,发誓重振塞北之名,他做到了。而他的儿子——   “只会更狠。”澜漪中肯地说出自己的判断,她也见过厝隼则,霸气有余,计谋却稍嫌不足,而厝隼轲毅,两者皆具。   “是吗?”周长信眼中的忧虑更盛,望着专心剥橙的澜漪,为了不引起陈大夫的怀疑,她先回家换了女装才到药铺来的。一张素颜完全未着脂粉,用碎发盖住额前明显的红痕刀伤,只着粗布罗裙的澜漪看来就是个平凡的民女,可是“他没有怀疑吗?”周长信不安地试探澜漪。   “怀疑?您指什么?”   “你的身份。”   “我暗示他,我是韩家的遗孤。”   “性别呢?你在王府已呆了月余,他都没有起疑吗?”周长信有些急迫地逼问澜漪,一双老眼紧紧盯住秀靥,澜漪太象她母亲,太美了,即使扮作男装,也无法让人移开视线,那个风流之名同样传遍塞北的厝隼轲毅会不起疑吗?他不相信。   “他没有时间对我起疑。”乍然明白义父真正关心的焦点,澜漪在心中无力地苦笑,义父想得太多了。“厝隼轲毅忙于塞北政务,加上一年一度的秋季庆典,而我负责的正是他最不关心的儿子,他都没有召见过我,您大可放心。”府中美妾如云,拜厝隼轲毅之赐,她几次跨院闲逛,踏入过倚贵院见识了堪同汉皇后宫的排场。以女人娱情,以女人笼络家臣之心,厝隼轲毅实在很聪明,知道投入情怀只会变成自己的弱点,回忆地绽开笑容澜漪记得韩叔一直认为父王是因为母亲才会有几次失误的:火烧阿房宫,因妒任他离去,所以力主男子应该驭女,而不被女人影响。可是他自己还不是中了吕雉的美人计。“爹,您真的不用为我担心,只要好好保养身子,可能还有机会看看好戏。”   “好戏?”周长信皱起眉,想了一下,恍然大误浮上忧色。“我以为吕雉不敢动塞北,因为她虽掌控了汉廷,可是刘家人毕竟还在,而且西域名义上让汉设了个都护府,实际上一直在雍家人的掌控之下。”   澜漪赞同地点头,没想到这几年一直与自己在市井之中避居的义父居然看得这么清楚,自己也只是听宇文湜所提才有所了解。但是她胜在比义父了解吕雉,肯定地开口:“吕雉是不敢动塞北。相反,她希望借塞北之力助她吕家夺位成功。毕竟她现在只是个太后,天下还是姓刘的。”   “所以呢?”周长信渐了解地凝起神,“所以她一定会想办法收服厝隼轲毅。”只是“吕姨”也没有想到厝隼轲毅那么难缠吧。几个明显的联姻令都被驳回,她也会着急地出点绝招吧。澜漪想着,清冷的丹凤眼第一次明白地露出怨色。“漪儿。”周长信担忧地看着一手养大的孩子,她与她母亲太象,性子难为外人掌握,习惯清冷面对世事,可是一旦下了决心,手段也太过偏激,当年虞姬在他面前露出这种神色后,刘邦便莫名其妙地多了个“儿子”,现在……“漪儿——”他担忧地大喊出声。   “不用担心,爹,我有分寸。”丹凤眼半闭,怨色一闪而逝,素颜很快恢复往日的平和,澜漪将剥好的橙肉放在盆中,站起身从小窗里看了看天,湛蓝的天幕中,一轮红日正当空,是中午用饭的时候了,她答应了辙儿一起用膳的。自从认了她这个夫子后,厝隼辙就将对父亲的渴慕转了一部分到自己身上来,加上她又施计调走了林管事,将几个自己看上的下人插到了厝隼辙的身边,使他更加亲近自己。这个孩子其实确是可造之材。她拿起汗巾擦了擦手,向义父告别:“爹,我要先回去了。您安心养病,要什么只管要陈大夫他们去买,我放了一百两纹银在他们那儿。桌上的包里还有一百两,您自己收着,我会来看您的。”   “自己小心些。”周长信知道在宫廷应对上,澜漪要比自己强上很多,不再多说,只要她多小心。   “我会的。”用丝巾罩住半张脸,她要先回家换上男装,以防万一,还是保险些好。向义父点了点头,要他放心,她掩好面纱,从连着药铺后门的楼梯走了。   周长信皱起眉,他怕的不是澜漪不小心,而是她为了怨愤,太善用自己的才智,就像当年的虞姬。无力阻止,他只有叹息,“咳---咳咳咳---咳---”   陈氏药铺的后门通向塞北都城里有名的的商业小街“天妃巷”。本来只是条普通的破烂通道,通向城中一条不算风景的普通寺庙,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人传说有一对痴情男女被父母用门户不当的理由强行拆散后,相约殉情,却因为诚意感动天地,不仅没死男的还做了大官,女的被封为贵妃天妃。这故事里本来没有巷子的什么戏份,但偏有人牵强附会传说那对男女见天仙的地方便是这“天妃巷”,由于这故事流传甚广,善男信女们宁可信其有的非要到巷子中来走一走,这一走反使那寺庙鼎盛起来,而会做生意的小贩商铺也纷纷跟着,使原本破烂不堪的小过道变成了如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热闹模样。   澜漪无心看那些色彩鲜艳的货摊,小心地拉好面纱,她一心只想快些穿过拥挤的人群回家去换衣服,也好早些回王府。突然听到身后人群骚动,她直觉的向边上退,刚站好,就见一个灰色的身影穿过身边,耳边听到“蹄---踏”马蹄声,才知道那灰色身影竟是一匹快骑,只是放任马匹在市集中快跑,这骑士也不怕闹出人命,不快的皱了皱眉头,澜漪正欲举步,却发觉被人挽住了右腕,视线顺着挽住她的手上去,看到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澜漪难得的怔住半晌,在百遍回忆之后确定这张俊美不凡,散发着儒雅的温和笑脸真的不属于自己认识的范畴后才开口:“这位公子,我似乎还未有荣幸与您结识。”   “我正在创造机会。”年轻男子笑的温和,本有些孟浪的话经过他清朗男音的加工后让人不至想歪,而事实上,澜漪在注意到他四处张望的视线后也不会想歪,将右手腕从男子的手掌中挣开,澜漪还没来得及退开一步,就又被男子抓住手,眼角余光看到两个眼露凶光的男人从街道那一边走来,似乎在找人的样子。下意识的以身去挡住那两男子的目光,低下头,与年轻男子一起站在一个水粉摊子前看货品,从背后看,就象一对小夫妻在逛街,两个男子瞥了一眼,就不感兴趣的向前匆忙跑去了。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年轻男子呼出口气,感激的望向澜漪,两人猛一对视,却各自感到熟悉的震惊,好一双丹凤眼,年轻男子在心中一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澜漪,却在瞥到什么东西后急着离开,向澜漪行了个谢礼便匆忙向与两个男子相反的方向去了。澜漪的震惊却是因为年轻男子的眸色,不是汉人的黑色,也不像塞北蒙古人的灰色,而是偏蓝的琥珀色——西域人——澜漪脑中灵光一闪,警觉的抿起唇,她加快了自己的步子,没注意街角拐弯的地位另一双眼在随意的一瞥后停下了脚步。   “王,怎么了?”楚翳不解的看着忽然停下步伐的主子,迈出的脚步来不及收势,差点让自己撞到厝隼轲毅的身上。“有什么事吗?”疑惑的视线随着主子的眼光扫过去,只看到一个女子的背影。   “王---”宇文湜也停下脚步,睿智的眼里堆着疑惑,从接到京城来的密报后,王就下令全速从巡视的东胡往回赶并在终于接近都城后,下令全部随侍分散入城回府,自己更换上便服装成平民亲潜回府,以便隐瞒回府的消息,可这是为什么呢?而现在,一心赶路的王竟停在闹市看一个掩面女子的背影,他皱起眉,对主子的行为越来越不理解。   “你们不觉得很有趣吗?在这里看到一个熟人。”厝隼轲毅转回视线,思虑了一会儿,确定了什么似的露出微笑,说出的话却只是让两个家将更加疑虑。宁文湜垂下眼帘,王是说那个女子吗?熟人,他不懂。可看王的样子,绝不可能是当街猎艳,他在抬起眼想看看那个女子时,却发现女子已经被人群挡住,无从看到了。   “我们走吧。我都来不及想要回府了。” 厝隼轲毅没有理会宇文湜的猜疑,鹰眸半闭,神秘的笑容象是掌握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是。”不再多言,宇文湜与楚翳听命地随他起步,疾疾地赶向王府。   * * *   赶回府的时候已经晚了,正赶上厝隼辙因见不到她的人而大发小孩子脾气。好言相劝的同时,澜漪又趁机教了几招为君之道:不是以大声斥骂摔东西拍桌子来表示愤怒让人害怕的,而是应该不动声色,让别人难以猜测,从而战战兢兢,恐惧难褪。例子是现成的,厝隼辙也十分受教,只是经验和时间的问题,假以时日想模仿厝隼轲毅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澜漪不隐藏自己得意夫子的兴奋,在一天的例行问课后放学生去温书,自己则又在王府中闲逛。不知怎的,脑中老是出现市集上那个年轻男子的琥珀双眸。西域与北塞临近也有商业来往,可直觉总觉得那人不是什么商人,他所穿的衣料质地相当好,气质更是非凡,难道是西域王府中人,可在市集上被人追赶:混乱的疑团让一向清楚的头脑有些发涨,澜漪轻揉额间,让自己放松,正想回去让香雪泡壶好茶解渴,却看到一个思楚院的女子匆匆跑来,气喘吁吁的对她说:“夫子——夫子,总算找到你了。栖龙院的于管事亲自到思楚院来找您,让您立即去见王。”   厝隼轲毅要见她,澜漪奇怪的挑起眉,示意女婢沉下心神:“王不是去巡查了吗?”   “今儿个午后刚回来的。夫子您快去吧。”女婢着急的催促,澜漪按住她就要起行的身子,问她:“你还没说王在哪儿见我呢?”不好意思的笑笑,女婢吐出地点:“王在寝宫见夫子。”   栖龙院在王府的西北处,因为是厝隼轲毅的寝宫所在地,所以平日里守卫森严,即使是宇文湜与楚翳不得奉召也不会擅自进入。那里的女婢与侍卫都是由老北塞王厝隼则亲自挑选后委以重任的,所以位列其他院的下人之上,即使是分院管事也不敢对栖龙院的人造次。香雪在得知澜漪可以跨院走动后七嘴八舌地介绍王府细况时,这样告诉她。也因此不想惹无谓麻烦的澜漪一直未曾进入这王府中最神秘的地方。如今拜厝隼轲毅之赐,她能到此一游,也算一件幸事。   丹凤眼随着脚步流转,欣赏的眼光浏览过各种只能在中原宫廷中可见的奇花异草,澜漪的心中漫漫地浮起警戒,知道自己正在向义父担心的方向前进,虽然慢却很坚定,她正在步入远离了很久的宫廷。“呜─”突然的马鸣声打断了澜漪的思绪,不解的眼光在瞄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灰色身影后转为深思,她看着灰衣人牵马从她身边走过,眼光瞟到健硕的马身上一个烫金的烙印字“汉”。“于管家,那马是汉使的吗?”装做不在意的询问,澜漪跟着于管家不慢的脚步。   “是的,夫子。”于管事头也不回地答话。王已经等了很久,自己再不将人带到,只怕会受责骂,“夫子,请您快些走,王等着你呢!”   “好。” 澜漪听话的加快步伐,听到于管事放松的轻呼:“周夫子,到了,您请进吧。”下意识的抬头,澜漪看到刻着飞龙的红铜大门,汉白玉匾上的金字闪着耀眼白光,刺得人眼发疼:“腾龙九天”。   “好大的口气。”轻喃着厝隼轲毅的张狂,澜漪凝起闲散的心神,又要与他交锋了,自己可不能稍有轻忽,同是《王道说》之下教导的人,不知自己与他到底谁更胜一筹,她很想知道。丹凤眼清冷一片,澜漪跨进铜门,走进厝隼轲毅的地方。   与儿子寝宫里的金碧辉煌,满眼金光相比,厝隼轲毅的寝宫虽然也极尽奢华之事,可因为以素色为主调,反让人觉得肃静的压抑。打量的目光极快的环视一周,澜漪迈步站定在等候她的人面前,恭敬地欠了半身:“褴衣见过王爷。劳王久侯,请王恕罪。”   “无妨。”厝隼轲毅挥了挥手示意身旁正伺候自己进膳的侍女将残羹撤下,从饭桌后走到澜漪身边,才开口:“辙儿最近如何,夫子教导的话他还听吧?”   “小王爷很受教。”澜漪谨慎的盯着与自己靠近的鹰眸,感觉到厝隼轲毅高大的身躯散发出逼人的温度,他与她靠得太近,她几乎闻得到他身上王室才用的熏衣草的淡香,混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花香,合成暧昧的气味。皱起眉,澜漪垂下眼帘,右腿向后暗跨,却踩到了别人的脚背,狐疑地转头,看见厝隼轲毅的姿式,他微跨开一步,一只脚在自己身后,一只脚在自己身侧,从背影看来自己就象是在他的怀中。“我露出马脚了吗?王爷,褴衣真想说服自己您只是关心小王爷。”厝隼轲毅不是一个无聊的闲人,他只会在有确切把握后行动,而现在他分明将自己当作个女子。“褴衣真的想不通。”她哪里出错了,不曾在府中着过女装,不曾与厝隼轲毅在这一个月内有所接触,就算他派过人监视自己的行动,也不可能拆穿她的性别。澜漪不服的抬头望着难得含笑的鹰眸。   “你做得很好。”厝隼轲毅回望着丹凤眼里的疑问,轻启唇角:“如果不是因为在市集上看到你的眼睛,我也不会怀疑,只不过没有想到你会这么诚实。”   “这算是恭维吗?”有一丝的懊恼,忘了《王道说》中的诈敌之法,或者是自己习惯了高估厝隼轲毅,澜漪不得不对自己承认暗地的恐惧,厝隼轲毅太强,是第一个让自己用了全副心力的对手,“好吧,认赌服输。王爷打算怎么处置欺君的我呢?”   “你说呢?”厝隼轲毅的神情似笑非笑。鹰眸里计较的光渐盛,他的动作却更亲密,用手掌拢上澜漪的秀靥,指骨间的柔滑是专属女子的细嫩如水,光弹可破,“我差一点看走了眼呢?褴衣——”   亲昵的呼吸在澜漪身边化作一阵温热,反而使疑惑的丹凤眼回转一片清冷,“竟然用男色诱澜漪吗?真是受宠若惊呢。”努力压下心头渐起的抗拒,隐藏因为肌肤相亲而生的厌恶,澜漪知道这时若先示弱便是稳输的败者。   “诱你?这么自信吗!不怕我杀了你以治欺骗之罪。”另一只手欺上澜漪的腰,感觉掌下隐在宽大书生袍中的盈盈腰身,厝隼轲毅不否认自己起了性趣。鹰眸中留恋的情绪一闪而过,却让澜漪有些想笑,自己真能引起他的兴趣吗?真是荣幸。   丹凤眼不退反逼向鹰眼:“王爷舍不得吧,否则也不会召见褴衣了。何不早揭开迷题,也让褴衣想好对策。”看到鹰眼里的隐约震惊,知道自己猜对了,但是厝隼轲毅会有什么事要在拆穿了自己的性别后才能让她出力呢。   “好,和聪明人说话不用拐弯抹角。只是本王还是想看看挑选的人是否一如预料。你便猜猜看吧,褴衣。”放肆的手指沿着澜漪的唇线来回,摩娑的温柔像是准备着亲吻。   澜漪忍受不了的微侧头,不着痕迹的伸出右手施巧劲按住厝隼轲毅的手:“王爷想考褴衣,让褴衣想想。”女子的身份……灰马……汉……她知道了,丹凤眼里染上欣色,澜漪欣然回答:“是因为汉廷的赐婚令吧。王爷,莫非吕后等不及您的赞同,已经亲自颁下旨意了吗?”所以厝隼轲毅不等巡视完成,就从东湖城急赶回府,他在市集上看到自己,就是说他甚至是化身平民潜回都城的。震惊的张大眼,澜漪不相信地看着厝隼轲毅的脸:“难道吕稚竟然不只下旨,还直接送来了新娘?”   “褴衣果然聪明。”厝隼轲毅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不敢相信澜漪竟然真的全部说中,暗暗拧起眉,这女子太过聪慧,自己如选她合作,真的不会弄巧成拙吗?他只是这么想,口中却没有迟疑,已经没有时间了,何况,紧盯着仅是素颜已能叹引他视线的脸,厝隼轲毅点了点头,这一个还是最为悦目的。   “王爷打算如何应付吕雉之策呢?”澜漪眯起眸子,隐约猜到厝隼轲毅的法子。   “我要你作假王妃,赶走汉廷中人。”厝隼轲毅托住澜漪的下鄂,迫她仰头看向自己。   “噢?褴衣有什么好处呢?”   “我保你以后的荣华权势。”   “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厝隼轲毅邪肆的笑着,抽回被澜漪按着的手掌,探向她颈间,按在被粗糙麻布磨出的红痕上,微破的皮肤被有力的男性大掌用力一掐,渗出细密的血珠,爱玲的用指腹轻抹去血珠,厝隼轲毅将带血的手指按向自己的唇边,“何必拒绝呢?你根本不是该过贫寒日子的人。”   澜漪承认的点头,看见厝隼轲毅含进带着自己血的手指,感觉心下突起的情绪,无奈的低叹,知道在这次的事情上,自己没有成功的可能,何况她也等待着这个机会好给吕雉难看,“我答应你。”   “很好,那么首先让我们表现一点诚意,褴衣,先告诉我你的真名吧。”厝隼轲毅直到澜漪点头,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期待,感觉到唇中腥甜的血味儿还没有化去,他搂住澜漪的腰,一张邪魅的俊脸就靠在澜漪的鼻尖。   “澜漪,波澜涟漪。”   “澜漪——”厝隼轲毅轻唤着澜漪的名字,噙笑的眼泛着难解的情绪,吟念的方式像是会把这名字记到心灵深处。澜漪觉得不该有的感动带着某种令人害怕的魔力如网般罩住自己,甚至是眼前的这个对手,挣扎着开口,想要打破这种让人心悸的气氛:“我表现了我的诚意,那么你呢?王爷。”   “我?——”厝隼轲毅闻言轻笑,鹰眼中的光变成火的温度,澜漪惊觉到危险的信号,却因为被锢住的腰身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俯下的男性面庞,感觉到唇上的温热,在低呼中被厝隼轲毅攻入城池,认输地闭上眼,不想看到鹰眼里的得意,这就是吻吧,热烈而滚烫的火从她的唇开始烧向全身,她感到纠缠的唇舌,无法自欺地说这是较量,就认输了吧,在情欲上自己始终是个生手。渐渐地模糊了清明的神智,一向少情的丹凤眼里染上玫瑰的丽色,没有看到鹰眸中同样的情动。在这场情色的来往里,厝隼轲毅也不会是全然的胜者。听到惊骇的细小呼声与急退的脚步,晓得消息很快传遍全府,但顾不得了。   相拥的两人长久地吻着,激烈而缠绵,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交换着接近久远的誓言,比如永恒。   * * *   “湜, ——大消息,大消息——”   难得不用埋头于卷册政务中,躲得浮生半日闲的宇文湜在屋中小憩,正准备待晚膳后去看望厝隼辙,却被楚翳惊了一番好梦,略有不快地从榻上坐起身,半醒的眼看到满额微汗喘气不停的好友,用手掩住到口的呵欠:“怎么了?翳,跑得这么急?”示意随侍的下人拿来浸湿的毛巾,擦完脸后另挤了一条递给楚翳,“给你,先擦了汗再说。”   “你还睡得着,我真是服了你。”楚翳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把脸,着急地开口:“周夫子原来是个女子,王已经下令册封她为王妃,并赐她住进栖龙院,并且有权管理王府事宜。而且,而且可以自由出入机务室。”   “什么?”宇文湜吃惊地瞪大眼,看着楚翳认真的神情。   “是真的,湜。别说你吃惊,我简直不敢相信。周夫子是很厉害,可是王册封她为妃,那汉廷那边怎么说,不是有报送亲的嫁队都已经出了长安城了吗?还给她那么多的特权,王是动了心吗?”   如果是那样,倒也简单了,等等“周夫子是女子,王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也许是看出来的,我早说嘛,周夫子漂亮得都不象个男子,湜,你问这干嘛?”   看出来的,不可能。王与周褴衣并无私下接触,除非——宇文湜心中一动,想起在回府前经过集市时厝隼轲毅奇怪的神色,那个女子是周褴衣。“王中午才知道她是个女子,下午便封她为妃,这动作也太快了。”   “你管它快不快,湜,我担心的是汉廷那边。”楚翳没心思听宇文湜的低喃,着急地在屋中走来晃去。这么快的动作,王的打算是拿马挡车吗?眉头一沉,宇文湜从坐榻上猛地站直身子,拉住仍不停走动的楚翳:“周夫子现在在哪里?”   “她回思楚院去整理东西了,王要她晚膳前搬进‘腾龙九天’。”   这么急,王是想杜绝一切破坏他计策的可能性吧,拿起椅子上的外袍披上,宇文湜拖着楚翳就往外跑:“和我一起去见王。”   “没用的了,我已经见过王了。”楚翳阻住宇文湜的步伐。   “那就再和我去一次。”宇文湜挣开楚翳的手,一心想去见厝隼轲毅。   “没用的了,湜,王现在都不在府中。”宇文湜闻言停下脚步:“王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王见过我,要我传令全府后就出去了。”   “王出去了,那好,我们去思楚院。”   “干嘛?”楚翳不解地望向宇文湜微怒的双眼。   “我们去见王妃啊。”宇文湜不待楚翳醒觉过来,就当先出了屋门。   “去见周夫子干什么,湜,……”楚翳状似不解地追问,一边跟在宇文湜身边走,一双武将的虎眼里却露出惋惜的不忍,他可惜的对象居然是宇文湜。   * * *   古语说“女为悦己者容。”意思是指为了迷住心仪的情郎,女子应该好好妆扮,以求将最完好的样貌给心上人留下深刻的难忘印象。因为有明确的目的,所以甘心情愿的忍受妆扮之苦,比如束腰与黛衩。自己没有情郎,也无心上人,那么为何同样得受脂粉之罪。自嘲地撇下嘴角,澜漪坐在椅上,任一干据说是妆扮高手的婢女们在自己的素面上作文章。从厝隼轲毅那儿回来已经有两个时辰了,估计王府上下乃至府外的有心人士都已经得到了关于她这个女夫子飞上枝头当凤凰的确切消息了。心下有一丝期待,不知第一个将要面对的会是谁。   “周夫……不,是王妃,请您低下点头来。”巧手的女婢绕到澜漪身后,将柔滑青丝分成几路,挽上头顶,“王妃,梳贵妃鬓,可好?”“随便你们吧。”淡淡地回应女婢的问题,澜漪感觉到头顶发根深处的微痛,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理过自己的容貌,连发髻都是随意的挽起,所以不适的痛苦便成为慷慨的代价了,眯起眼,忍住自然反应的泪水。疼痛带起的水雾模糊了清晰的视线,使她看不清匆忙闯进来的身影,但同样灵敏的听觉却可以判断出两个脚步声的不同,一个轻且沉稳,一个焦急而凌乱,用力地眨掉眼眶里的水气,澜漪泛出期待的浅笑,该来的终于来了,只是实在没想到,居然是这个人拔得头筹。   “宇文先生,您不能进去,……您……呀!”守门的女婢挡不住宇文湜的脚步,只能意思意思地紧跟在他身后,怯怯的目光哀求地望着浅笑的澜漪:“王妃,宇文先生他……”“没关系,你下去吧,不用守门了。”体谅地挥退为难的婢女,澜漪从身前的镜子里看向宇文湜,被女婢们固定住的头因为不能乱动而微仰着,显得有几分滑稽。   宇文湜在澜漪的身后站定,受礼地微垂下头,不去看镜子里面被妆扮的容颜,听似温和的口气里藏着明显的火味儿,泥人也有三分火吧,还是他从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文人。澜漪猜测地想着,注意地视线却是浇过宇文湜而投向楚翳的。以镜子作为媒介,两个人的眼波在镜子里交汇,有一些模糊的讯息传进澜漪的脑子,很重要的东西却只让她迷惑地更加专注地盯着镜中的武将,刚想开口,就听门外的一阵骚动,知道等待的第二批人也到达了,而且为数不少。   不耐于保持微仰的姿势,澜漪低声询问身边拿着珠饰的女婢:“还没好吗?”“就好了,王妃。”女婢一边答应着,一边从首饰盒中拿出一条细长的银链,小心地用两个发夹夹住两头,别在澜漪的额发上。“好了。”女婢站直身,放下捧着澜漪下鄂的手,满意地笑笑,请澜漪看向铜镜。澜漪随意地一瞥,看到银链恰到好处地遮住额上的旧伤,而镜中的影像熟悉而又陌生,很像母亲呢,她记得当年娘梳妆后的样子,只是娘身边是等着为她描眉的父亲,自己身边却是虎视眈眈的“对手”。   她转过脸看向门口:“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呢?小王爷,我好像没教过你临阵退缩吧。”没有人应声,厝隼辙默默地踏进屋子,盯着梳妆完毕的澜漪,看着她一身的白色锦衣,玉饰珠宝,被欺骗的怒火混合着伤心的被叛,迟疑地开口:“你真的是个女人。”   “有问题吗?”澜漪看到男孩的伤心,可以理解他一定程度的愤怒,可怨色竟重满了男孩的双眸,却让她有些吃惊了,追究原因的眼光在瞄到还留在门口的一群厝隼辙的随侍时得到了答案,“林管家有些日子没见了,还以为你回乡养病了,身子还好吧?”   “多谢王妃关心,老奴身子倒还硬朗。”没想到澜漪会放着愤怒的小王爷不理先来与自己叫阵,林管事微愣了一下极快地反应过来。   “很好,我一直担心林管家呢。操劳的事过多伤心太过。”   “哪里,王妃多虑了,老夫应付得来。”唯恐在宇文湜面前露出马脚,林管事恭敬地躬着身体,看来就是个一般的老奴。   “夫子,你是不是为了王妃位才来教我的。”忍不住大喝,厝隼辙红着眼紧盯着澜漪,发誓如果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决不离开,小小的身子在等待的时候竟有些不自觉的颤抖,他渴望了太久,终于有一个人可以真正的帮助他,可现在这个人却也是欺骗者吗?他只是个孩子,不想理会那么多复杂的事,只是盯着澜漪,要一个回答。林管事也暗笑,看到宁文湜眸中的痛惜,知道如果能挑拨厝隼辙与澜漪的反目便能乘机拉拢宇文湜的帮助。   “你真是让人失望,辙。” 澜漪不慌不忙地面对学生的质问,轻缓的语调逐渐严厉,却可以让厝隼辙收回怒火。“我以为我教过你,凡事行之前先自思。你有可以让我利用的价值吗?”时日还是太短的缘故吧,还以为自己已教会了他冷静,澜漪可惜地叹惜,纯粹是为了不争气的学生。看到厝隼辙露出深思的表情,站起身,拍拍他的头,澜漪可惜着他的不够成熟,不能让自己在这场对峙中多一个有利的筹码,但至少可以保证不会给自己增添多余的麻烦,那就够了。清冷的眸子里升上一抹锐利,直接对上宇文湜低垂的眉眼:“宇文先生来找我有事吗?”   “我……”   “没事,只是我见王时,王叫我来找你的,我就拖了湜一起来。”楚翳跨前一步站到宇文湜的身前,爽朗地大笑,巧妙的为好友解围,“还没说恭喜呢,王妃。对了,王到底要我们干什么?”   “他没有说吗?” 澜漪顺从内心的直觉,不再与宇文湜纠缠,依楚翳的意思转开话题。   “没有,王只叫我们听王妃的吩咐。” 楚翳依言答话,眼眸里的不解货真价实,记起厝隼轲毅的微笑,像在等待好戏的热闹—如眼前的澜漪。   “也没什么,只是要你与宇文先生帮忙准备一堆盛宴。”   “盛宴?”   “不错,王府有贵宾降临,王要在栖龙院宴客大厅里设宴款待客人。” 澜漪撇开唇角,神秘的笑容象是提前知晓了一个有趣的秘密。   “什么客人?”宇文湜眉头一提,若有所觉地开口,虽然与澜漪的交手,他一直不知不觉地处于下风,可是第一谍臣的才智并没有分毫的丧失。   澜漪不会小觑他的能力,却也不会明白地告诉他答案:“期待中的客人。”她只是微笑,瞥过脸看一脸羞愤,显然已想通的学生,像似不在意地提起,“辙,回去收拾一下,见客的时候别忘了我教的礼仪。”   “我也要去?” 厝隼辙惊喜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澜漪。   “香雪,你带小王爷回去梳洗更衣。”不会回答无聊的问题,澜漪示意一直站在身侧的 贴身女婢用行动表明他的失言。   “是的,主妃。”香雪乖巧地走到厝隼辙身前,“小王爷,请随香雪去更衣。”   “嗯。” 厝隼辙惊喜地跟着香雪就要走,却感觉到澜漪微拧的眉,忙努力压抑自己的兴奋勉强保持着被要求地冷静,在得到澜漪的点头后才不慌不忙地离开。林管事失望地狠瞪一眼澜漪,只能跟着离去。   澜漪对着宇文湜点了点头,朗声下逐客令:“宇文先生,楚将军,我想你们该去准备了,贵客怠慢不得。”   “是的,王妃,臣告退。” 楚翳拉着皱紧眉的宇文湜转身离去,屋里终于恢复了平静,澜漪的丹风眼里却没有一点儿的放松。贵客就要临门了,她期待已久的好戏准备上演,招来在门外待命的侍女:“叫香雪带着小王爷进栖龙后院。”   “是,王妃。”   澜漪站在靠窗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到刚才领命的侍女匆忙地向着厝隼辙的寝宫跑,因为她的命令而行动。“北塞王妃。”在嘴里轻喃这个新的头衔,澜漪不自觉的抬起手腕,用指尖摩娑过红唇,仿佛还能感受到厝隼轲毅的气息,浓郁而诡异。原来她也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子,只是承认受了诱惑的心里还隐藏着更深的渴望,与生俱来的骄傲压过了要求的柔软,丹凤眼里历光渐炽,好戏就要上场。   第四章   鸿鹄楼,取名自“鸿鹄满志,一举千里”之意,但这并不代表老板的凌云壮志,生意人取个吉利名字,纯粹只为招揽宾客,尤其是上等的专会花钱的客人。作为塞北都城里最大最知名的酒楼兼旅舍,老板本着捧上银子就是客的真理,赢得了不错的口碑。但赚钱的同时,聪明人为避免树大招风,自然会想些法子保护自己,他只有两个选择:其一为结匪,可惜无甚可能性,自从老北塞王厝隼则从中原汉廷学成归来后,这塞北能数得出字号的匪类便都被荡平扫尽,到了现在的王爷厝隼轲毅,连贼都少见踪影;于是只能选第二条路:交官。可虽说塞北只是一方荒漠,可自王爷而下,官吏竟也不少,什么城守啊,将军的,数目比起中原汉廷来也不一定逊色。这使鸿鹄楼的黄老板十分苦恼,腼着有福的将军肚,他在鸿鹄楼的大厅里踱来蹭去,终于痛下决心直接去找官头儿厝隼轲毅,两人相谈甚欢,终于黄老板一边颤着腿脖儿,一边心满意足地离开王府。明确以后自己都会有一把大保护伞,但前提是自己将都城里的动态随时都密报上去。毕竟,谁都知道,茶楼酒肆是最能收集消息的场所。而几番权衡利弊,尤其在一想到厝隼王爷那双看了让人直发毛的鹰眸之后,黄老板只有乖乖地尽忠职守,而前几天刚住进楼里来的那一批穿着华丽,满口中原腔的豪客便被他毫不犹豫的以第一时间上报给了厝隼轲毅。生意人的灵敏嗅觉让他知道自己这次押下了重注,而一贯的自信心说着令他惊喜的后果必是财银的大丰收。果然,他一上报消息,王爷便赐了他黄金千两,还让他好好照顾着那帮豪客,回头还有重赏,他这个乐啊。   弥陀佛似的圆脸上全是笑容,细长的线眼眯成一条弯缝,黄老版腼着他那个醒目的将军肚在人声鼎沸的酒楼厅堂里穿来行去,招呼着塞北都城里的豪放主儿:“多喝两杯,多喝两杯,齐老板,你可好久没来鸿鹄楼喝酒了。”“蔡老板,你最近又成了笔大生意……”“万老板……”不一会儿,便见满面油光,没办法,胖人易出汗,黄老板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滴,兴奋的笑使一张大嘴始终无法合拢,看着座无虚席的厅堂,仿佛看见大把白花花的银子进了口袋,真是让人高兴。   忽然感觉到楼面的震动,黄老板皱一下眉,凝起神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因为乐晕了头而产生幻觉,“咚咚咚——”却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轰隆隆的,声势惊人。以眼神示意机灵的伙计出去看看,黄老板顺手拿起最靠近自己桌上的一杯茶,刚想仰脖入口,就见刚才那个派出去的伙计跌撞着跑进来——“老板,老板,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事啊,慌慌张张的。”茶被吓得哽住了喉咙,努力一吞,还是呛住了,咳嗽了两声才止住。黄老板不满地看着伙计,“毛毛躁躁地,我平时都怎么教你们的,没个样子。”   “不,不是的,老板,是,是王爷来了,还带着一队人马。”小伙计委屈地叫着,黄老板一听,站起身,心里知道厝隼轲毅此番前来,定和住在楼里的中原客人有关,不好说破,他只能装着慌张的模样,急忙带着众伙计迎到大门口:“恭迎王爷大驾。”殷勤得有些过分地弯低了腰,黄老板以眼色指向后楼中原客住的地方。   “不必多礼。”厝隼轲毅意会地拍拍黄老板的肩,同时示意其他行礼的塞北臣民平身,便带着人马向后楼去了。黄老板虽早知中原客人的来头不小,却没想到厝隼轲毅居然会亲自来见客,狐疑地眯起眼,他猜测着他们的真实身份,一边却不忘要众食客继续开吃,若他们被王爷惊小了胃口,那他的鸿鹄楼岂不少赚了许多银两。黄老板想着,放弃了费力的猜测,他只是个生意人,有钱赚就好了,他又招呼起客人来。   * * *   与前楼香味四溢,人身鼎沸的热闹情景不同,专供上等豪客居住的鸿鹄后楼布置的十分清幽雅静,除了楼里的伙计外一向少人走动。   傍晚时分,落霞满天,夕阳的红色火烧似的燃了一片天幕,眩目的美景让人不由自主地停住视线,不忍离开。轻轻舒出口气,江君从靠窗的位置走进屋里,将手上端着的白玉茶杯放下,他在铜镜前套上蓝色的丝制外袍:“这么说,厝隼轲毅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了。”   “北塞王府里王妃之名已定,而且那个女子本是小王爷的夫子。”屋子背光的阴影里,穿着暗色紧身衣的男子恭敬地低着头,汇报着打探来的情报。   “女夫子,厝隼轲毅这么开明吗?”有趣地抿起唇,江君了然的眯起眼,眸子在夕阳的余辉中发亮,罕见的琥珀色漂亮得如同一块上好的温玉,只是看着温暖,摸起来未免有些冻骨。   “那女子是男装入王府的,”恭立的男子弯着腰,一五一十的回答着江君的提问,“那夫子是被宇文湜以策论选拔挑中的。”   “策论选拔挑中的女子吗?”江君点点头,“厝隼轲毅倒是挑了个好‘象’,只是用来当这个‘车’……”他没有将话说完,期待的眼从窗口望向左侧,他名义上“主子”的厢房。   “少主,您想要介入吗?”阴影里的男子抬起头,微向前侧跨了一步,半边身子暴露在光线下,虽然五官仍难让人看分明,可他少见的发色却极引人注目,那是火焰一般的红。   “我?”江君深思的拖缓了语调,细细计量着自己的打算,“吕稚派我来当送婚使,本意是想借我之力促成婚事。她虽没能猜出我真正的身份,但也聪明得料准我与祀哥终归脱不了干系。如若不成,她要人在半道上杀了我,也可挑起两府争斗,好渔翁得利。这个计策确实狠毒而且称得上高明。只是我猜不到她怎能如此的有把握。耶律,你觉得呢?”   “汉廷一定在北塞王府中安有内应。”就如同在他们府中一样,耶律不屑的轻哼,不懂小主子为何如此忧虑。其实凭主子安在小主子身边的死士,足可保证小主子安然回府,不知为什么还要牵进别人的事情且去操心。   “我知道。但吕稚这次如此有把握,还亲派了她最宠爱的侄女来, 必是买通了北塞王府中举足轻重的人,而那个小小的一院管事必不在此之列。”江君明白耶律的心思,他本也只是想借这趟差事过道从北塞偷溜回家的。吕稚在汉廷中排除异己,已将刘邦几个非她生的亲子一一斩杀,自己在她亲刘家的黑名单上,自是保命要紧。但他很好奇,以莫测善治一统塞北悍民的厝隼轲毅要如何对抗吕稚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他只是不忍错过这场好戏而已。   “耶律会去查的。”听明了小主子的意思,耶律领命的应声。   江君满意的点了个头:“祀哥有传话吗?”   “主子要少主必须以自身安全为重,否则必严惩随待死士。”   “知道了,让他放心。”祀哥还是改变,太懂得以弱点来压他,江君控制着自己的愠色,虽然不是个悲天悯人的良善之辈,但他就是爱惜自己属下的性命,这下子,自己是真的无法大玩了。   “少主请息怒,主子是因为关心少主才……”   “行了,我知道了。”挥手阻止了耶律的开慰,江君机敏的听到前楼过来的一阵脚步声,一个示意,耶律隐去身形,从屋间的夹壁溜了出去。江君快速地整一下衣冠,打开房门,是正主儿到了吧。他带上房门,迅速往左厢房跑,他得先记住自己的身份,他是吕后亲派的送婚史。   * * *   “北塞厝隼轲毅不知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本来寂寞少人的鸿鹄后楼厢房前,穿着北塞王府内侍服的健硕男子整齐地站成两排,迎宾的阵式算是给足了“客人”面子。   江君从两排人中走过去,看到汉廷中闻名的“番王”:“真是大大的惊喜啊,北塞王爷,臣汉侍书郎江君见过王爷。”   “江大人不必多礼。”厝隼轲毅按下江君欲弯下的身子,一双眼的注意力却放在厢房门前,“我听说延泽公主也到了这里,怎不先让我有个准备,也好迎接。”   “不敢劳烦王爷,公主日前得了风寒,想休养好后再去拜见王爷。没想到王爷的消息却如此之快。”江君有礼的应对,厝隼轲毅绕过他,直往厢房里走:“是吗?公主居然得了风寒,那更该到我北塞王府一行了。”   “王爷说的极是,臣也以为在塞北,最好的医者俱在王府中。”江君拦住厝隼轲毅欲前行的身子,“只是不敢劳王爷亲迎,今日便正好与王爷一同前往王府。只是公主玉体违和,请王爷稍后再见。”   “稍后再见?”厝隼轲毅停下脚步,细虑着江君屡次挡住他的行为,直觉有些东西透着诡异。他看了一眼江君,鹰眼一震,这个汉廷的三品文官怎么会是琥珀色的眼眸。据他所知,只有西域人才会有这样的眸色。他疑虑地想着,以至于忽略了江君的话语。   “是的,稍后再见。王爷,公主正由贴身女侍照看着,没事的。”江君缓慢的说着,低下了头。   厝隼轲毅点点头,将心里的困惑压下去,命令自己的亲卫们:“先迎接公主回王府。”“是。”训练有素的侍卫们动起来,江君跟在厝隼轲毅后面,并不担心会因为擅作主张而遭公主责罚,他的任务本就是将公主送入王府,其它的他无权也无力去做,不是吗?   鸿鹄楼中一片骚动,从后楼中抬出的轿子据说是汉廷公主用的,而北塞王的亲临,更让老百姓们又惊异又惶恐。耳语声慢慢扩大,汉廷来的公主被迎进了北塞王府,他们的王要娶她了吗?   * * *   有一点点的紧张,澜漪坐在厝隼轲毅的卧寝中,看着忙碌收拾东西的佣仆,为了晚上的宴会,他们匆忙进出着栖龙院,每一个细节都不敢大意。“王妃,菜单已然拟好,您过目之后,膳房便依此上菜。”香雪被遣至厝隼轲毅那儿帮忙小王爷准备衣着,栖龙院的于管事先另找了个伶俐的丫头供澜漪使唤。   “就依菜单上菜,但是吩咐厨子依汉廷的规矩细切过后再分盘。”   “是。”女婢听命后退下,一切都按她的要求在进行当中,可是为什么还会紧张,澜漪闭了闭眼,察觉到心里莫名的烦躁,她为什么会有复杂的担忧。“延泽公主吕稚荷。”她默念着对手的名字,想起曾经在那个宫廷中与她见过几次,当年那个趾高气扬的吕稚宠侄女,如今又会是怎样的一个“贵客”——“你韩叔叔以智计权谋闻名于世,可是论到宫廷之学,他绝不是吕雉的对手,漪儿,你记住,万一有那么一天,你先与周叔叔逃。”母亲的预言一切成真,韩信祸及九族,满门抄斩,如今,自己作为韩信的学生与吕稚的爱徒相争,谁输谁赢呢?得利的最终又会是——   “王爷。”“王爷。”侍女们在见到厝隼轲毅的身影后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示意地点点头,厝隼轲毅让所有仆人退下,寻找的眼神在见到澜漪时化转为惊艳,大步地走到澜漪身边,急切的有如久别的丈夫:“你很美。”   “不让你失望就好。”澜漪站起身,平直的视线停在厝隼轲毅的身前,“客人到了吗?”   “是的。一个骄贵得甚至不见我的公主。”厝隼轲毅冷哼一声。让澜漪替他换下沾上尘土的外袍,换上汉皇亲赐的北塞王袍。   “她没见你?”澜漪疑惑地摇摇头,“不对啊,依她的性子,会这么排拒陌生人吗?人就算长大了,性子也不至于改得如此厉害。”将脏袍扔在地上,澜漪替厝隼轲毅套上王袍。   “你见过她?”厝隼轲毅微弯身子让澜漪可以扣上领扣。   “小时候见过几次。但她不会对我有印象。你可以放心。”慢慢地扣上其它扣子,澜漪欣赏地点点头,拉直微折的袖子,“送婚使是谁?”   “汉侍书郎江君。”厝隼轲毅盯着澜漪的眼睛,“他的眸子是琥珀色的。”   “西域人。”澜漪皱起眉,想到集市上见过的青年,会是他吗?   “我也觉得奇怪,雍祀一向不管汉廷的事,我不认为他会插手。”   “西域王雍祀……”澜漪一惊,眼睛因为想起什么而迷蒙,没注意自己正站在厝隼轲毅胸前的位置,而他微展开的双臂正好将她拥在怀中。   “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厝隼轲毅邪邪地笑着,“漪儿,你认为呢?”   “我——”澜漪被他的笑声惊醒,还来不及回答,便见他渐靠近的脸,红唇再次感到滚烫的触感,慢慢地闭上眼,就当是战前的放松好了,嘤咛一声,她微启唇瓣,两个人紧密地吻着,看起来如同一幅画的精美:着着王袍的北塞王与盛装的王妃。   * * *   栖龙院,宴归厅   上好的白玉餐具在摆成环形的案几上排放,来自中原的塞北罕见的瓜果被切成漂亮的形状放在餐盘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着着北塞王府特制袍服的侍女恭敬地立在案几后,乐声悠扬,舞者妖娆,看来就是上等的完美宴会,除了客人的神情。澜漪坐在厝隼轲毅的身边,从主人的席位上尽览两边的情况,感觉上有些不大对劲。微皱柳眉,她不动声色的视线盯着位于尊客席上的延泽公主。她的神情太过奇怪,从晚宴开始至今,她紧张的表情与其说是得知北塞王妃已有人担当消息后的沮丧失望,不如说是害怕惶恐。狐疑地挑起眉,澜漪拿起案上的酒杯,试探地举向贵客:“久闻汉廷延泽公主盛名,今日一见,真让塞北小女子惊为天人,只是听说公主稍染风寒,真是让人心痛,在此就以薄酒一杯祝公主玉体早日康复。”   “不错,公主一到塞北便生病,让我这个塞北之主深感歉意,便依王妃提议,以薄酒一杯祝公主早日康复。”厝隼轲毅也端起酒杯,当先一口饮尽,宇文湜与楚翳也都跟着主子喝尽杯中佳酿。   “多……多谢王爷。”勉强挤出个笑容,吕稚荷的眼却直瞥向自己身后的贴身侍女,诚惶诚恐的表情像等待严厉的主子命令的女婢。澜漪跟着她的眼看向她的身后,低头直站着的女子恭顺地缩在背光的地方,尽力的收敛着自己的气势,质地虽好却剪裁普通的侍女服下有着诱人的曼妙身姿,注意到澜漪的视线,她抬起头,对着众人嫣然一笑,从延泽公主身后走向前,执起公主的酒杯:“公主一向不善饮酒,又在病中,荷儿代主子谢王爷厚爱。”说完一口饮尽杯中酒,一双美目微抬,看着上座的厝隼轲毅,红唇微抿,显出的居然是暗暗的挑逗。   “好一个护主的美婢。”厝隼轲毅大笑,鹰眸在转过荷儿的脸后看向澜漪,莫名的光在深色的眼底跳动,他放下酒杯的大掌探向“爱妃”的腰间,“漪儿,你觉得呢?”   “公主出色,连仆佣都不能让人小瞧。王爷,汉廷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呢,好让人钦羡。”下意识的僵了身子,澜漪感觉到腰间的温度,男性的触感让柳眉不自觉的轻颦。用尽自制将不适压下,她看出厝隼轲毅的怀疑,同他一样发现可能的骗局,主子怕下人,她所知道的吕稚荷恐怕还演不来这样的戏码,但肯为了北塞王屈尊至此,吕雉真是看重塞北。   “王妃真是自谦,谁不知塞北也是人杰地灵,宇文先生的文采和楚将军的武技,微臣在中原也一直有所耳闻呢。”位居下座的江君本一直埋头吃喝,却在此时插话,恭维起同样陪座在侧的宇文湜与楚翳,琥珀色的眸子在灯火通明的厅堂里闪着光,看来分外招人侧目。   “江大人过奖了。”宇文湜拿起酒杯和楚翳一起敬客人,不管主子是如何想的,在这一场名为迎宾的大戏里,他们即使是跑龙套,仍然得拿出伪装的热情,汉廷到底是名义上的主人。敬酒声此起彼伏,和着厝隼轲毅召来的伶人丝竹,在江君与宇文湜有心地回环下,气氛逐渐活络。   厝隼轲毅知道属下的意思,不置可否的品酒听乐,只在间中表现出主人的好客与应有的热忱,也算是宾主尽欢吧。澜漪柔顺地倚在厝隼轲毅身侧,尽责地扮演北塞王妃的角色,忽略腰间始终未松开的大手。紧绷的神经却一直无法松懈,她瞄到“延泽公主”的紧张,而她身后,一脸平静的美婢眼中势在必得的眼光却只让她扬起眉,戏已经开演,连主角都已到了位。只是,探寻的眼瞄向左下侧,那儒雅有礼的年轻男子究竟又是怎样的角色?江君,澜漪默念着这个名字,认出这个街市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子,而他身后的护卫不正是在街市上追着他的人吗?真是有意思,红唇轻抿,她计量的眼划到右下侧,享用美食中仍不忘照应着身边小主子的宇文湜,皱起眉,澜漪忽然觉得有什么讯息被不自觉地忽略了,瞄过宇文湜的眉目,他的样子……   “真是让我伤心啊,我的爱妃居然只顾着看别的男子吗?”低沉的亲昵在耳边轻响,微热的呼气让耳垂发痒,澜漪惊觉地抬眼,望进邪肆的玩味鹰眸,似真还假的薄嗔在薄唇边堆积,腰间的手一个用力,她被硬带进坚硬的胸膛。   “王爷太多虑了。”想挣脱厝隼轲毅的禁锢却不得法。澜漪垂下眼帘,厝隼辙的身形外貌明明与厝隼轲毅如出一辙,是自己的错觉吧,她深吸口气,绽开笑容,“王爷还是别冷落客人为妙。”   “当然。”鹰眸锁住她的眼,握杯的另一只手在她唇边轻掠而过,厝隼轲毅赞同地点头,以只能让两个人听到的音量低诉最后的密语,“只有让客人尽兴才能撤席,我真是期待,今晚可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呢,漪儿爱妃。”   澜漪没有答话,看着眼前男子放大的笑脸,笑容柔和了诡异的冷漠曲线,让诱人的男性靥庞添上温和的味道,注意到褐色眸里的戏谑,澜漪摇了摇头,不去理会心下的波动,绽开看似热情的笑容,她无奈地逼自己放松身子,至少有一点厝隼轲毅是对的,她是他的“妻”,从今晚开始到客人完全的“尽兴”而归。   * * *   好客人是不会让主人太过疲累的,何况是几个聪明的贵宾。名为“接风”的盛宴在宾主表面的热切交流后趁兴而结束,面色惨白的“公主”与她引人侧目的“美婢”一起先以病体需要休息告退,然后是笑足整晚的儒雅送婚使,而贵客一走,宴也再无继续的必要,厝隼轲毅下令佣仆们收拾残宴后,便和宇文湜、楚翳往机务室去了。虽然三人的面色如常,可事实上,已经惊觉了什么的厝隼轲毅一定不会坐以待毙,何况,来人未必有让他“毙”的手段与能力。澜漪侍女婢收走桌前的酒杯玉盘,才从软垫上站起来,打量的目光环视着已然空旷的厅堂,在心里对今晚的自己点了点头,差强人意的表现尚可满意,只是不喜被人碰触的身子有些僵硬,纤指不自觉的探向腰间,感觉热烫的温度还不曾消退,整晚锁住这里的掌恣意而霸道,一如它的主人。微舒口气,澜漪知道自己必须做些改变,既然已经答应了做挡“车”的“马”,就该尽力做好,就算有些牺牲也是必要的。抬起头,打定了主意而安心的她却看到同样没有退席的厝隼辙。   “夫子。”十二岁的男孩儿站定在澜漪面前,倔强的抿着唇,与厝隼轲毅相似的脸半垂着,让人看不到他的眼睛。   澜漪轻应一声,不由自主地叹气,是她的教育不成功吗。应该喜怒不行于色的未来王者可以被人一眼看出心里的情绪,而且是最孩子气的委屈。“辙儿你该去睡了。”喝斥的教训没有出口,换了女装的缘故吗,让本来清朗的声音加进了柔性,甚至感觉到了微弱的感情。澜漪无奈的轻笑,伸出手拍了拍厝隼辙的肩。   “我不困。”男孩硬硬得吐出话语。渴望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地面,极力地挺直背脊,像是证明着自己的存在。一个被父亲忽略得太久的儿子,容易引起疼爱他的人的心疼与不满,澜漪猛地一震,忆起宇文湜的眼,平和的智者却也是有着七情六欲的凡人,她玩味的想着,却难得的用手抬起厝隼辙的下颌:“辙,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我让你来参宴,不是要你自讨苦吃的。”不留情的打碎男孩儿想要安慰的奢望,澜漪直望进开始从自怨自艾里走出来的褐瞳,“你是塞北未来的王,你要学的不是识文认墨,而是治理一方,今天的客人是汉廷的使者,你知道吗?”   男孩儿垂下眼帘,显出羞愧的神色。整个晚上,他都望着父亲,奢望一向少见的父王能给他一个温暖的问候眼神,对于其它的,竟毫无心思理会。   “好了,回去睡吧,明天我还要抽查你的功课。”   “可是,夫子不是要陪父王吗?”不敢置信的惊喜在男孩儿眼中闪动,他迅速地抬眼望着澜漪,生怕听错重要的喜讯。   “我是你的夫子。”澜漪淡淡地说着,示意婢女带走怔愣的厝隼辙,打定主意要加强男孩儿的应变能力,如果大戏注定北塞王府中进行,那么北塞小王爷也定是无法走脱的角色,自己若便宜了别人才是真的该死呢。慢移莲步,澜漪在婢女的簇拥下回到了“腾龙九天”。 * * *   “你们都下去吧。”   “是,王妃。”尽责的侍女铺好床铺,向澜漪行过礼后才告退。让偌大的寝室中只留下她一个人的身影。慢慢地走到床边,在看到上好的红绫上赶绣出的鸳鸯戏水图后轻笑出声,讥诮的目光慢慢地移遍屋子,这间几个时辰前还是北塞王私人禁地的空间如今却要成为她预演的排练场,真是意想不到荣幸。   “你还满意自己所看到的吗?”沙哑的男音带着魅惑的磁性在澜漪反应之前轻响于他的耳边,开始习惯的男体贴着她的背,即使透过层层帛衫,仍能感受到不一般的炙热。   “我以为王爷要在机务室中待很久。”不置可否的转换话题,澜漪借转身的动作滑出身后的怀抱,转过脸面对着着王袍的厝隼轲毅,从鼻端闻到他身上的酒香,醇甜的味道其实后劲十足,一如他激烈的吻。微红了面颊,澜漪将注意力放到正事上。   “你也看出来了。”厝隼轲毅任澜漪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原本放在她腰侧的手环抱在胸前,鹰眸微眯,深思的眼因为不屑而闪着利光。   澜漪点点头,知道厝隼轲毅的意思:“吕稚荷选的替身太没担当了,明眼人一见便知,我还真猜不透她耍这种‘李代桃僵’把戏的用意。”她好像也不怕人识破,澜漪想起那美婢女荷儿示威的眼神,那样的盛气凌人,那才是真正延泽公主的态度,抬眼望向厝隼轲毅,澜漪玩味的撇开唇,“你会揭穿她吗?”   “何必,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也好。倒是那个江君,你不觉得他更有意思吗?”厝隼轲毅不在意的挥挥手,眼在提到江君时谨慎的眯起,想起鸿鹄楼后,他对自己的提示,分明是告诉他吕稚荷与贴身侍女互换身份的把戏,可他为什么这么做,这个应该是西域人的汉廷文官,到底是友是敌。“汉廷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倒是有福了。”他轻喃着,不介意将心中所想与澜漪分享,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伴侣,也是旗鼓相当的伙伴。   “你的意思是要陪着演戏啰。”澜漪了解的展眉,心里也对江君产生着浓重的兴趣,市集上的相遇使她加深了疑问,还有深藏的别的原因。   “有何不可。”厝隼轲毅点点头,摊开双手,示意澜漪帮他宽衣,“夜深了,我困了。”鹰眸中锐利的光隐去,重望向澜漪脸的眼里是看戏般的戏谑。   “那就请王爷早些安歇。”澜漪帮厝隼轲毅脱下王袍,听到他挑逗的话语时连眉也不曾挑动一下.   “安歇?你让我歇在哪儿?”   “自然是床榻上。”   “噢——”厝隼轲毅扬起眉,看着澜漪不动声色的脸,问:“那么你呢?”   “我在扶椅上睡好了。”澜漪望向寝室中唯一的长椅,寻思自己蜷起身应可安睡。   “你要知道,我们是‘夫妻’。”   “我知道。”若不是为这点,她又怎么会与他共处一室。演戏要真,澜漪不明白自己已如此牺牲,厝隼轲毅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却看到他露出的笑容,像是掘好的陷阱正要加盖。   “你知道就好。”厝隼轲毅走近澜漪,俯下脸对她说,“夫妻是要同床共枕的。”   澜漪皱起眉,“真夫妻是要同床共枕的,但王爷,我们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应不在此列吧。”   “我问你,疑人之计是什么?”   “疑人,先疑己,己疑人自疑。”自觉地背诵完《王道说》中的疑人篇,澜漪醒觉的瞪大眼,知道自己中了厝隼轲毅的诱语之计。   果然,厝隼轲毅得意地笑着,轻松的将她抱起,在她唇边低喃:“要疑人先疑己,自己都不说是真夫妻,又怎能让别人相信。”他抱着澜漪掀开红绫被,躺了上去。澜漪压下惊慌的心跳,从鹰眸中看出厝隼轲毅的认真,邪肆的眼中只有略占上风的得意,没有丝毫的色欲。是自己输了一回,因为女人的天生羞怯而忘了对敌时的全力以赴,放松了紧绷的身子,澜漪安躺在厝隼轲毅身边。“不愧是韩家的女子,淮阴侯后继有人了。”欣赏的低喃在耳边响起,澜漪微笑着对上厝隼轲毅满意的眼。   “不让王爷失望就好。”澜漪枕着厝隼轲毅的健硕臂膀,在红绫鸳鸯被下,俨然如亲密的夫妻。   暗室内,淡淡的兰香与醇酒的甜味混合,交织成频率相仿的沉稳呼吸,在夜的氛围下织成自为一章的乐律,和谐且动听。   第五章   睡醒的时候,旁边的微陷已是冰冷的了,澜漪慢慢地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怔愣,入眼处的纱罗玉饰与回忆中的场景重叠,让她差点儿陷入迷乱,分不清现实的状况。丝滑的绫段在她的指间留下柔软的触感,舒适的感觉几乎让叹息逸出嘴角,太过久违的富贵享受,也难怪她会熟睡得连厝隼轲毅起身了也不知道,丹凤眼半闭,在想到自己的睡颜尽入别人的眼时,有些发涩,轻摇颌首,如丝的墨发披散在肩头,凭地添上几分孱弱。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澜漪坐起身:“谁在外边?”   “夫——王妃,是香雪。”端着水盆的小女婢应着声,略嫌吃力地将盛着水的铜盆放在桌上,兔子般的大眼里是羞涩的笑意,“王妃,香雪来伺候您更衣。”   “要是不顺口就叫夫子好了。”澜漪掀起棉被站起身,接过香雪捧上的女衣自行穿戴,承认在这时候看到一张已然熟悉的面孔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即使这单纯的小丫头是之前最想回避的人种之一。   “那怎么行,夫子已经是王妃了。”香雪认真地反驳着,羡慕的大眼里有着转化后的崇敬,在以为澜漪是俊俏的周夫子时的小小爱慕,被她女儿身的事实完全打破,同是女儿身的香雪却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女子竟能有不输男人的才华与勇气,而女装的澜漪真的好漂亮,她钦慕地暗自咤舌,简单的心自此认定今后唯一的主子:多才善智的新北塞王妃。   “随你吧。”系好腰扣,澜漪随意的将秀发挽成髻,用一根玉簪固定在耳后,“王爷呢?”   “王爷一早就陪着延……什么公主去城里了,说晚上才回府,让王妃不必挂心。”香雪转述着早晨听到的命令,不好意思告诉澜漪自己胆小得一见到王爷便发颤,勉强听懂了王爷的意思便告退了,以至于那个汉廷的什么公主的名字,完全地没有记住。   “延泽公主?”   “对,是延泽公主。”香雪吐了吐舌头,借挤毛巾的动作转头。通红的一张小脸埋得低低的,若得澜漪绽开了唇角。   “王爷是和公主一个人去的吗?”   “不是啊,王爷带着楚将军和公主一起出去的。”   楚翳,澜漪扬起眉,“宇文先生没去?”   “宇文先生在府里招呼江大人和公主的随侍,有个叫荷儿的可凶了,她也留在府里了。”香雪将知道的消息一股脑倒给澜漪,府里的下人间,消息是传得最快的,汉廷来的那批人中,只有始终带笑的江大人获得了众人的好感,其他人都在北塞王府中颐指气使的,尤其是那个什么公主的贴身侍女荷儿,明明和她们一样是丫头,却硬是喝斥使唤她们,凶得要命,要不是王爷下令不许得罪汉廷的客人,她们一定会骂那个荷儿。香雪愤愤地想着,没有注意澜漪的自语。   “调虎离山吗?她留在王府中又能怎么样呢?”接过香雪挤干的毛巾擦脸,澜漪努力猜测吕稚荷的心思,难道是为了和人接头。安排奸细混入对手府中是吕雉惯用的手法,偌大的北塞王府自然也不会免俗,但吕稚荷亲自留下与之碰头,而放弃勾引厝隼轲毅的大好机会,这奸细也太重要了一点。一定还有别的原因。扬了扬眉,澜漪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素面白衣,倒也清爽,反正今天不用对着“贵客”,便偷懒好了,叫香雪吩咐膳房把她的午餐按惯例端到厝隼辙那去,澜漪决定在大好的时光里先去探望自己的学生,她先是周夫子,才是王妃的,不是吗?   * * *   仗着王妃的头衔与做周夫子时可跨院走动的特权,澜漪本可直接从栖龙院出去横穿过贤亨阁院去厝隼辙住的思楚院。可考量着自己过于简单的衣饰与闲适的不错心情,澜漪沿着没有侍卫的曲折小道从侍妾们住的倚贵院边走着,不想让懂得求生之道的势利下人们拥着叫王妃,那种无味的巴结带不来一点实际的好处,北塞王府的下人多自通了依权而生的道理,比她还要强上许多。她一个人慢慢地走着,一路欣赏夏末的最后一点余景,秋天就要来了,而北塞的塞冬更是只让人想到风刃,而不是傲骨的寒梅。摇摇头,澜漪闲散的心情在瞥到远远闪过的灰影后收起,下意识地闪到离自己最近的树身后,她紧贴着树干的身子卷缩着,惟恐叫来人发现。幸好那人只是快步地奔过她身边,而那张熟悉的脸是于管事。澜漪记起昨天找自己去见厝隼轲毅的人——栖龙院的总管。他在跑什么?澜漪想着,忍不住偷偷伸出头,看向于管事奔来的方向,一个背影往思楚院行去,那个背影是——林管事,她不会记错的,那个自她一进府便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的人。这两个掌管着半个王府的人在这里私会吗?澜漪想着,弯起眉,直到两个身影都消失在自己所能及的视线中,她才从树后走出来,浅浅的笑着,像是想通了一些疑团。但又有一些模糊的思绪浮上脑海,澜漪放弃的拍拍衣袖,将适才贴在树干上而沾到的碎叶拍下来,正准备继续往思楚院走,身后突起的声音却又让她停住了脚步。   “王妃真是极好的兴致,倒让江君有幸再相遇了。”温和干净的年轻男子脸上堆着诚挚的笑,很惊喜的样子,琥珀色的眸子有礼地望向澜漪的脸,视线专注却不让人觉得唐突。   “真是有缘,江大人。”澜漪转过身,看到今天的第四张熟面孔,微露笑意,对江君点了点头,“我们又有幸相见了。”   “是江君的荣幸。”江君站定在澜漪面前,视线在澜漪的面上打量许久,才转开去,唇边隐隐地露出深思的笑意,闲聊似的话语充满了玄机似的字谜,“王妃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呢,市镇上巧施援手,酒宴上又巧探‘公主’,北塞王有这样的贤内助真是有福了。”   “哪里,江大人的进退维主之道才值得澜漪多多学习。”澜漪随江君的眼看去,眼尖地发现他蓝色锦鞋面上的潮湿,知道在自己之前,这个神秘的年轻男子便一直站在了树后,他是无心看见了北塞王府中的的隐密,还是他根本就是促成联络的人?警戒心一起,眼中的笑意减了两分,澜漪瞥向一脸平静的江君,承认自己对他莫名的好感,有一种淡淡的亲切,所以无法拒他于千里之外,何况灵敏的直觉里这看来无害的儒雅男子才可能是改变力量对比的最大敌人。垂下眼帘,澜漪暗示地瞄向栖龙院的方向,对着江君的口气由敷衍的恭维变为诚心的试探:“江大人在汉廷居住已久,不知对塞北生活是否满意?”   江君抿唇而笑,听出澜漪的言下之意,琥珀眸中欣意闪动,他恳切地点头:“塞北之稳犹如磐石不移。”   “那么江大人一定也不想破坏它的平稳吧?”澜漪直盯着江君的眼,看到出乎意料之外的戏谑与赞同,来不及深想便听到希望的回答——“江君不敢被塞北万民指责。”她点点头,相信面前男子的话,了解这话语至少代表了一个承诺:自己不需要多应付一个强大的敌手。放下心来,澜漪转过身,“澜漪多谢江大人。”说完便径自向着思楚院前行。   江君站在原地,琥珀眸中的深思转为玩味,低低的自喃着:“我以为北塞王随便找来的挡车之马居然是个厉将吗?这场赌局怕是不能如吕后的愿了。”回想起他一直注意的丹凤明眸,江君以掌抚额,总觉得这北塞王妃熟悉至极,在市集上也是下意识地靠近她,为什么呢?“你即顺了我的眼,又救过我,我便一定要帮你。”再说,这对祀哥与他也是有利无弊的事,江君望着前方渐远的背影,点了点头,下定决心,在本该只当看客的戏里轧上一角,而且不甘跑龙套。收回远望的目光,江君对着身后轻唤:“耶律。”   “少主请吩咐。”暗影里,从树上跳下的人恭身立着,即便因猜到主子有意干预不该管的事而颇有微词,忠心的他仍等待着命令。   “找人盯着吕稚荷,她要找的人绝不是那个林管事。”   “是。”   “还有,不要让北塞王府的人发现。”   “知道了。”耶律领命后退下,如来时一样,以高明的轻功不着痕迹的离开。   江君将肩头的一片落叶拈起,以指腹感觉黄叶微枯的脉络,“秋天是个收获的好季节。”他淡淡的笑着,一弹指,叶落于泥上。他摇摇头转身离开了。而随着他的脚步的,是几个快速隐退的身影,如影子般护在他左右,保证着他的安全。那些个身影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他们将江君护在中间,像保卫着重要的心脏。江君瞥见了身后的影子,习惯地微皱眉头,祀哥还是那样爱大惊小怪,凝起神,好奇的心绪却被另一件事牵动着,猜不到的是:吕稚荷甘愿以尊贵之躯充当婢女,她要见的人是谁?是谁那么重要呢,会是谁……   * * *   “我来了那么久,为什么你现在才来找我?”微嗔地噘起红唇,如玉般温润的柔软女体轻偎向穿着青色绸袍的男性背脊,挑逗的指沿着男性完好的下颌轻划,吐气如兰的唇在他颈间留下吮吸的红痕,媚光流转的水眸专注地看着一脸平淡的男性靥孔,有意的解开罗衫,半露香肩,诱惑地挨着不动如山的男性身躯,吕稚荷故作委屈地半垂头,较量的眸光一闪而逝,却足以让始终留意她的举动的男人察觉。   “你也太大胆了,如果被旁人发现,我可是会被怀疑的。”   “谁敢怀疑你。”吕稚荷不情愿地坐直身子,绘成凤形的眉轻挑,她对男子的小心只有不屑,“依你在府中的地位,谁还能动得了你?”“厝隼轲毅和楚翳,甚至我们的新北塞王妃,能动我的人太多了,你难道不觉得吗?”男子缓缓地说出反咭的语句,从原本背光的榻上站起身,小心地移动脚步,谨慎地注意着周围的异动,总觉得被窥视般的危险,在这个他已然待了许多个年头的北塞王府中,好象还有某些他未能查探到的秘密。他刻意地背光站着,将容貌藏在阴影里,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他瞄向吕稚荷的视线带着不易为人察觉的厌恶。   “那又怎么样?厝隼轲毅与楚翳已被我们骗出府,他们明知那个廷泽公主是个假货还不是一样得恭敬相陪,而那个假王妃不过是个凭有几分姿色的女人罢了,根本不足为虑。”吕稚荷冷哼着,打从心里憎恶那个在晚宴上抢尽所有男人眼光的貌美女子,即便知道那不过是厝隼轲毅用来对付她的一颗棋子,她仍压抑不住心中的嫉恨,那个女子太过美貌,注定掩盖了她的光彩。她想到厝隼轲毅在大庭广众下对那女子的亲密,那鹰眸中的情感是货真价实的情绪。   “你若小看了周澜漪,一定会后悔。”男子摇摇头,嘲笑似的口吻让吕稚荷收起笑容。   “我自会小心。”在这个时候,她万万不能得罪这个掌握了她使命是否完成的关键,只好愤愤地低头,收敛一贯的暴烈脾性。男子满意地撇开头,沉默半晌,才开口,却是与之前的事儿全不见关系的话题,让吕稚荷奇怪地抬起头:“你刚才问我什么?”   “你听说过《王道说》吗?”男子重复着自己的问题,平缓的音调里有模糊的期待。   吕稚荷点了点头,从久远的记忆里搜寻到相关的片段:“那是罪臣韩信所著的书,传言记录了他一生的行事技巧,但已毁于淮阴侯府的大火中。皇姑妈搜遍灰烬也没找到,你问这个做什么?”她狐疑地望着靠墙而立的男子。   “韩家的人都死光了吗?”   “应该是,十军围府,三日杀尽。你以为还会有漏网之鱼吗?”   “也许。”男子挥手制止了吕稚荷的疑问,别样的兴趣在眼中聚急,闭了闭眼,他看着吕稚荷,认真地问她:“你现在有多少人?”   “十几个而已。其他的人会在秋祭日前到达塞北都城。你放心,我来之前已经做好布置,绝不会误了你的计划。”   “是吗?”扬起眉,男子的另一个隐患却在于表面的同伴;那个名为送婚使的神秘男子是友或是敌?深深地打量一脸骄色的吕稚荷,知道这个娇纵的公主并不能给他正确的答案,放弃地闭了口,他以眼神示意会面的结束。吕稚荷却故作不懂地欺近他的身子,将他的手送入自己的衣底,放在傲人的雪白高耸上,娇声地低喊着他的名字,想要诱惑他与自己同赴云雨,如同许多年前一样,“湜——”她喊着,露出勾人的媚态。   “你再不回去就会被人发现了,荷儿婢女。”从女服中抽回手,男子皱起眉,如常平淡的音调里已有薄怒。   吕稚荷不放弃地靠近他轻摆身子,“湜,别这么无情吗,难道你忘了以前……”   “以前的事对今天的计划绝没有一点助益,滚!”   猛然推开靠过来的温暖女体,男子森冷的神情让吕稚荷识趣地收了诱惑的心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吕稚荷拉好自己的衣饰:“走就走,你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野种罢了,宇文湜,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恶毒的话语随着美靥上突改的颜色而中断,吕稚荷心惊地看着一脸戾气的宇文湜。   “如果你再不滚,我也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宇文湜一字一句地说着,书生般的优雅和着微发红的双眼,看来竟如野兽般可以噬人,吕稚荷住了口,悻悻地转过身“我走便是。”她迈出了这间位于王府偏远区的秘密小屋,小心地往应该住的客房走。在路上对自己发誓,待大计完成后,一定要报复那个不知好歹的男人,不过是她汉廷养成的狗,居然敢对主人乱吠,她恨恨地想着,在双眸中埋下杀意。   几道视线随着她远去的身影移动,在宇文湜精心挑选的小屋外,满脸哀切之色的绸衣女子从躲着的树后走出来,如花的容颜上堆满了积深的忧愁 ,在如水的眸里投出巨大的阴影,她默默地站在屋门口,听到屋内杂物碰撞的声音,晶莹的水滴从她微闭的睫毛上滴下来,哀求的神色却让另一边从暗影下走出来的男子皱起了眉,摇了摇头,男子低声地告诫:“最后一次机会了,湖镜,否则连我也救不了他了。”湖镜默默地点头,看到男子如出现时一样悄然隐身,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水气,她深叹口气,推开适才被吕稚荷用力带上的木门,低头走了进去,轻轻唤着早已熟悉的名字:“湜,是我。”   “滚——”因为愤怒而迷乱的神智被回忆的梦魔搞得分不清现实,宇文湜用力地毁坏着触手可及的东西,没有听出温柔的女音。碎裂的瓷片在空中飞舞,划伤了细嫩的皮肤,轻轻地关上门,湖镜漠视着身体的刺痛,用力地将男人抱住,将脸埋在热烫的背肌间,一遍又一遍地低喃:“湜,是我,是我……”   小屋中的碎裂声渐熄,微微的喘息交杂着无声的低泣,忧虑的水眸专注地盯着面前的俊面,“最后一次机会了,湜,我怎么能看着你错下去……”任粗鲁的动作弄疼敏感的身体,湖镜闭上眼,交出全部的自己,也交出了最后的决心。“镜儿,镜儿……”宇文湜急切的吻着熟悉的唇瓣,从习惯的香气中寻求安慰的力量,吕稚荷不该触到他的痛处,他一定不会让她好过,而现在,他只要一个安慰。   小屋中春色渐起,两颗心却没有一致的方向,悠长的叹息一直未歇,站在窗外的男子去而复返,阳光从树叶中洒下来,照在他硬冷的曲线上,剑眉星目,竟然是收起了笑意的楚翳,紧抿着唇,他的眼中惋惜未停。   * * *   “那么,吕稚荷要见的居然是宇文湜喽,北塞王府中鼎鼎大名的第一谋士,的确够格令汉廷重视,只是背叛厝隼轲毅而就吕稚荷,事情一定不那么简单。耶律,你还听到些什么?”江君没想到不过要人盯着吕稚荷一个下午就能探听到这么多消息,真是有趣了,摸摸下巴,他赞赏地望向得力的属下。   “禀少主,我还听到延泽公主说其他的人在秋祭日前会到达塞北都城。另外,宇文湜还提到韩信与一本书,叫做……”耶律用心地回想,身为武将的他一向推崇用兵如神的汉将韩信,深深为他的结局抱屈,因此在偷听到有关他的话语时也极为上心,但那本什么书,他却没听说过,是什么书名来着。   “《王道说》?”江君的眸光一闪,激动得握紧了茶杯。   “是,就是这个《王道说》。宇文湜问起这部书,延泽公主说汉廷没找到。”   宇文湜怎么会提起这部书,江君奇怪地想起从父亲那儿听过的消息:韩信将必生所学写成《王道说》,言得书者可再收天下,引起所有权者觊觎,但书不是毁了吗?   “少主,我还看见了两个人,一样在偷听宇文湜他们的谈话。”   “噢,是谁?”   “我只认得一个是楚翳,另一个看打扮却是北塞王府中的婢女。”   楚翳?江君一惊,虽然早知道厝隼轲毅一定会派人盯着真正的延泽公主,可派楚翳,“原来,他早知道汉廷倚仗的内应是宇文湜。”好一个北塞之王,竟不动声色至此吗?江君玩味地用指尖滤去茶渣,缓缓地下令:“耶律,你另外派个人去盯着宇文湜,还有,找个人跟着北塞王妃,我有预感,一定会有好玩的事发生。”   “是。”   江君点点头,就手喝了一口过滤的清茶,韵香留出,果然是杯好茶。脑中灵光一闪,他抬起眼看到向耶律,“耶律,在说《王道说》之前,宇文湜提过什么?”   “他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对了,他要吕稚荷不要小看北塞王妃,否则一定会后悔。”耶律不解的望向江君得了答案后微露兴奋的表情,看见琥珀眸中的了然。“少主——”他望着江君从衣里夹层中取出一枚指环,坚硬的金属质地在光下闪亮,这不是主子的贴身之物吗?原来竟给了少主,他垂手立着,见指环如见主子,他低下头,没看见江君的得意,那是久寻不获后失而复得的惊喜,他用手指摩挲着指环,看着指环内圈壁上刻着的一个“木”字,想到北塞王妃的名字——周澜漪,波澜涟漪,属水的女子吗?祀哥,我还是找到她了。他低喃着,绽开唇角,更改了自己先前的命令:“耶律,你要派最好的死士去跟着北塞王妃,并且保证她的安全,甚至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她一把。”   “是。”耶律习惯地领令,不明白少主的改变。直觉地回想起那个在暗处瞥见过的女子,她的美丽与独立无二的聪慧藏在那双引人视线的丹凤眼中,倾城的独特女子把少主也给吸引住了吗?他快速地退下,依令行事。   * * *   思楚院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照在身上,暖暖的天气在接近秋的日子里变的稀有而珍贵,竟让人直打瞌睡。澜漪待婢女们收拾完午餐的残局,又抽查了几遍功课,便放厝隼辙去自习,自己则带了香雪回到原来居住的独楼想要午睡。可明明疲乏的身子却偏入不得睡眠,让她在床上翻转几遍后,终于放弃地坐起,靠在窗边吹风,品着由塞北闻名的茶庄特贡的绿茶。天气很好,从小楼的窗子外望,感觉茶香在舌尖融化,脑海中却老是出现稍早时看到的情形:于、林两个管事的会面代表着什么,他们是吕稚荷扮婢留下的原因吗?深思的眼随意地扫过思楚院的后门,那在她入府后便被告知被封的大门正缓缓开启:“吱嘎——”的响声在静谧的午后显得格外引人注意。好奇的转过头,澜漪看见一个着着布衣的女子挎着食篮缓缓穿过门廊进入膳房,然后走出来,缓缓地走回去。因为隔得太远而看不清那女子的面貌,可澜漪却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她。那女子身上的忧郁太过浓重,款摆的步子摇曳生姿又不显媚态,那出尘的气质不像是个单纯的婢女。看着她的身影逐渐隐于后门中,澜漪心中一动,着急地唤起香雪:“香雪——”   “王妃,什么事?”恭立在房门口的小丫头被暖风吹得闭上了眼,听到澜漪的叫唤,连忙睁开眼皮,快步走上前,着急惊慌地问。   “你到北塞王府中有多久了?”   “很久很久了,香雪懂事的时候就被卖进来了。”香雪乖巧地答话,偷瞄澜漪的脸,刚才王妃应该没什么吩咐吧,自己真是该死,居然打起了瞌睡。   “这么久了,那你一定知道那道门后是什么地方了?”澜漪指着思楚院后门的地方,装作不经意地问小丫头。   “那里啊,那是王府的禁地,以前是老北塞王妃住的地方,惜王妃待产的时候也住在那儿,后来惜王妃生小王爷的时候难产死在那儿了,没多久老王妃也去了,相士说那儿不干净,是大凶之地,王爷就把那儿封了。”   “老王妃不是住思楚院吗?”澜漪有一些疑虑,记得初入府时,香雪告诉自己关于老的楚人王妃的事情。   “老王妃先是住思楚院,后来坚持搬到紫竹林,就是被封的地方,那儿很美的,有一大片紫竹林。”香雪向往地说着,想到自己因为好奇曾偷跑进禁地,差点儿被林管事发现,却遇见宇文先生。   “是吗?”   “嗯。”   澜漪了解地点点头,挥退香雪,眼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被封的紫竹林,大凶的禁地吗?怎么会有个女子出入呢,她知道惜王妃的故事,那个唯一为厝隼轲毅产下子嗣的薄命女子听说是个温柔美丽的江南佳丽,是汉廷送给年轻北塞王继任的礼物,她本是汉廷的罪臣之后,她的名字是……久远的记忆开始模糊,澜漪努力地想着,直觉地知道有重要的东西就要浮出谜样的表层,她皱起眉,努力地回想,在十年前,同韩叔一起被罪迁的老臣,他的名字是宇文及。   * * *   由远及近的脚步疾而不乱,轻巧的足音显示着来人的轻灵,不是习惯了的爱将,也不可能是有胆犯禁忌的婢仆,厝隼轲毅从一堆标着急件的卷册中抬起头,了解地望向门的方向,看着白色的身影走进屋内,淡淡的兰香随着春风在房间弥漫,让他想到昨夜的睡眠,那股香气在他的梦中纠缠,使他难得的放松。   “原谅我的打扰,王爷,我只是有些急切的疑问需要您的解答。”澜漪看着坐在高木桌后的男人,缓慢地说出自己的来意,努力忽视着心下因为他的注视而起的骚动,经过一夜的共眠,她无法否认两人间的微妙情绪,那使她清冷的心起了不该有的温度。丹凤眼中隐隐的忧虑悄起,澜漪用理智警告自己,在这场预演的大戏中不过是个临时的代演者,如果入戏太深而辨不清真实的自己,便会陷入不可预测的危险,如义父担心的一样,最终辜负了对母亲的誓言。她用生疏的称呼拉开与厝隼轲毅的距离,却无法阻止他的动作,被他轻易地攫住手臂一拉,跌落在熟悉的男性胸膛中,亲密的气息扰乱着她的清明,厝隼轲毅的唇在她小巧的耳垂后留连。   “叫我毅。”命令般的口气里含着宠溺,邪肆的鹰眼惬意的眯起,埋入澜漪发间的脸上有纵容的笑意。澜漪低下头,用右手从里衣里拿出一枚蜡丸,放到厝隼轲毅的手心,贴身藏着的蜡丸带着她的体温,还泛着她身上的香气,澜漪感觉到身后鹰眼的一惊。“你从哪儿拿到这个东西的?”严厉的语调里有可怕的猜测。厝隼轲毅当然认得她手中的蜡丸,那是北塞王府特制的传递密信的工具,红色的封条代表着最紧要的秘密,从他派往汉廷的亲信被杀之后,便再也不曾见到。他警惕的盯着澜漪,放在她腰间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他不相信澜漪会是汉廷的奸细,但又无法解释她有蜡丸的原因。   “这就是我当初入北塞王府的原因。”澜漪感觉到腰间的力量,也接受到厝隼轲毅的紧绷目光,无奈地苦笑,解释起让她涉入混乱的最初:“也许你不会相信,但的确是个巧合,你的人被追杀,竟然躲到了我家里,他交给我这个蜡丸,要我到北塞王府领赏。他以为一个不惧血腥的女子在接受了他身上的白银后,一定会有胆去北塞王府领赏。他想得太简单了,或许是因为血迷乱了他的心智。一个布衣女子怎么可能进得了北塞王府,而且必须面呈北塞王。”澜漪想到自己的预感,虽然当时远离汉廷,可得到的消息仍让她知道若想保全自己,便不该去做冒险的事,但她又不想毁去那枚蜡丸,暗瞒着义父保有着它,潜意识里考虑着垂死者的托咐,不是因为恻隐之心,而是因为不甘,她始终无法保持平淡。   “但你还是来了。” 厝隼轲毅盯着澜漪,不明白她话里的挣扎,却自觉地相信她,相信这个聪慧过人的女子。   “不错,我还是来了,因为我无法再甘于贫困,再说,我爹就要病死了,我没有余力送他就医。所以我进了王府,幸运的是宇文湜选中了我。我本来以为不用再将它拿出来,因为你似乎已经掌握了一切的事情,而且没人提过那个托咐我的人,我想他必然已经死去,而且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带在身上的密信。”   “他的确已经死了,但不是没人知道密信,我与汉廷都以为必然是对方拿走了信,没想到却在你的身上。” 厝隼轲毅点了点头,想通了许多未明的疑点,重伤的亲信在死前的断续话语,他说的信任送信的人,指的不是自己,而是澜漪。   “我进了王府,被你识破,因为我恨吕雉,所以愿意帮你,何况还有那么优厚的条件。我不想多生事端,一直藏着它,直到今天我发现一个秘密。”她转过头,看到面前的木桌上摊着的卷册,朱红的批令出自厝隼轲毅之手,醒目的颜色写着不容违抗的禁令:秋祭日前,各属城官吏入都城,一律不许带侍卫亲随。   “什么秘密?”厝隼轲毅任澜漪翻看绝密的政令,感兴趣的眼期待着红唇中的话语,好奇不过短短的两日功夫,这个与他一样由《王道说》教导成的女子的能力。   “我发现宇文湜竟然是你的妻弟,而传言已封的禁地中竟然有女子出入。最奇怪的是与你相貌如此雷同的厝隼辙却不可能是宇文惜的儿子。辙已经十岁了,而宇文及是十年前被韩信一案迁罪而亡的,他的一子一女皆贬为奴,后汉廷将其女编入美女礼中送给新北塞王贺继位之喜。从汉廷至北塞要两个月,就算她一来你便看上她,也生不出辙那么大的孩子。宇文湜是被他认定的事实给骗了,可你为什么要骗他,而且也骗了所有的人。”澜漪说出自己的所见与推测,从厝隼轲毅绷紧的眸光中看到赞赏与惊异,摇了摇头,她疲倦地放松身躯,对自己得悉的事情没有一点高兴,北塞王府比她预想的要复杂,有许多陈年的旧事被刻意的掩盖,一如标准的宫廷,危险而且可怕。   “你实在是个聪明的人,漪儿,辙儿的确不是宇文惜的儿子,他甚至不是我的儿子。”   “什么?”澜漪结实的吃了一惊,抬眼看着厝隼轲毅阴霾的眼,看见他露出令人心寒的笑容,一字一句的说着惊人的事实真相:“辙儿是我的弟弟,他是我母亲与宇文及的儿子。”呼吸猛地窒住,澜漪怔怔的看着厝隼轲毅的脸,墨黑的眸中泛着巨浪,深刻的情绪使他的脸泛着阴狠的冷光,交缠的视线让她分不清心中突起的柔软,那个不受重视的孩子居然是北塞王府中屈辱的标志吗?而宇文湜,他……“宇文惜被我挑中掩盖这个丑闻,没想到她却死于难产,她在入府前已经有了身孕,那个孩子与她一起死在紫竹林中,倒是省了我的事。我故意把辙儿说成是我与她生的孩子,并且杀了那个产婆灭口,没想到她却泄露了这个秘密,幸好她说得不清不楚,只让人以为是我有心杀了与人有染的宇文惜。宇文湜为了报仇,在我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也真是难为他了。”厝隼轲毅仔细地说着,这些事藏在他心中太久,久得他几乎都忘了真相而相信谎言,以为他因为憎厌而杀死了那个连面目都记不清的女人,有意地提防着可能戳穿假象的“儿子”,习惯宇文湜的怨怒。他用力的握着澜漪的手,狠狠地吐出梦魔般的手段:“我为了保密杀了所有相关的人,你也听说了吧,老北塞王妃死在紫竹林中,她污侮了北塞王府的声誉,我只能让她死去。”暴戾的盯着澜漪,厝隼轲毅看来就如噬人的野兽。   “你骗我。”澜漪没有被狠烈的目光吓住,冷静地连贯着他给的讯息,回复了清明的神智里只有难以明言的怜惜,任厝隼轲毅在细嫩的腕上捏出紫红的勒痕,丹凤眼直视着他,“老王妃没有死,她在紫竹林中,如果我猜得没错,我看见的人便是服侍她的陪伴。”   厝隼轲毅盯着她,良久才吐了口气,鹰眸中戾气稍退,狠绝的心痛却又加了几分,“不错,你真的很聪明,不愧是韩信的后人,她没有死,连地府也不收这个失节的女人,她疯了,真是报应,当年塞北的第一王妃居然是个疯子……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在澜漪耳边回响,澜漪看着负伤野兽般的男子,浓重的怨怒代替了莫测的优雅,心中疼得厉害,理智在警告着她该离去,她触到了北塞之王最不该为人知的地方,若不抽身而退,便会被卷进他个人的世界中,但是,来不及了,一滴水珠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臂上,澜漪看着厝隼轲毅的脸,温柔却清朗的声音,清楚而坚定:“事不牵心,心牵则入,若不抽身便自败。”她念着两人皆熟的行事之书中的行事篇,暗自嘲笑自己的理智,韩叔早就说过,一旦将自己牵入别人的儿事,若不够冷血,便会输了自己,而她已经输了,她将手绕上厝隼轲毅的颈子,第一次主动且情愿地在薄唇上印上自己的温热。一切都开始失序,她感到唇下的火烫,任厝隼轲毅抱起自己的身子,早就开始酝酿的情愫在两人放弃心防的同时浮上台面,并且茁壮成长。   第六章   秋祭日前的塞北都城,因为各路来客的涌入而格外地热闹。集市从日头刚出时摆起,一直到天全黑了也不见收摊,来自西域的良驹银器,鹿茸核桃,从中原送来的珍奇绣品,胭脂水粉……叫卖的掮客热情地招呼着难得上街的塞北之民,整个都城陷在人造的节日气氛中,显得活泼而有朝气。   澜漪夹在拥挤的人潮中,粗布男装掩盖了曼妙的身材,使她看来只是一个清朗俊俏的书生而不至于多引人注目,小心地避开与行人的肢体相触,澜漪疾疾地穿过天妃巷,从熟悉的小路绕到城中颇有名气的药铺。   “陈大夫”有礼地向熟识的医者打个招呼,澜漪从求诊的人中穿过药堂,木制的楼梯因为受潮而随着脚步声轻响,吱嘎——吱嘎的声音惊起了阁楼里闭目养神的老人。   “谁——”   “是我,爹。”低低地应声后,澜漪推开半掩的木门,“我来看您了,爹。”她轻轻地带上门,在老人审视的目光中坐在背光的椅子上,刻意地拉开一小段距离,像是藏着什么不能为老人所知的秘密。半垂着头,从手拎着的纸包中拿出一个锦盒,“爹,您身体好些了吗?”她问着,一边将盒子打开,小指头粗的高丽参是通体雪白的人形,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上好药材,淡淡的清香在满是药味的屋子里飘散,让人忍不住地深吸口气。   周长信怀疑的眼从那救命的药材转到澜漪的身上,他当然知道那药材的价值,那绝不是一个教书的夫子所能负担的奢侈品,不安的心又加重了几分。他试探地看向义女,饱经世故的心却在同时有了肯定的答案:“传言是真的了,漪儿,你还是违背了誓言。”   澜漪点了点头,知道无法隐瞒仅有的亲人。小心地用特制的玉刀切割开珍贵的人参,她听到周长信的叹息,却无能为力。事到如今,她自己也不能说服自己,又何况是说服忠于母亲到顽固程度的义父。“厝隼轲毅发现了我的女儿身,他需要一个王妃应付吕雉的逼婚。”想了想,澜漪挑了最可信也相对简单的事实告诉义父。   周长信摇了摇头,轻易看出澜漪的隐瞒,事情的开始也许是如此,可是如今呢?连他这个避居在阁楼上的平民也听说了北塞王要在秋祭日上封妃的消息,恼羞成怒的吕雉会怎样对付不听她政令的人,周长信担忧地皱起眉,“漪儿,你——”   “爹,你一天一片按时服用这些参片。我要先走了,这一次我是偷溜出来的,久待恐怕会让人怀疑。”澜漪站起身,走到周长信的榻前,将切好的参片放在他的枕下。   周长信看着她冷然坚定的神色,放弃地点点头,“你要小心。”他叮嘱着,在澜漪点头时眼尖地发现她脖子上的红痕——交错的痕迹密集地在耳后颈间浮现,一直没入衣底,那是欢爱的痕迹。他惊异地抬头盯着丹凤眼,被发现震惊得难以成言,即使因为恨吕雉而插手塞北的事,也不需要搭上自己的清白,还是这一向冷情的孩子竟然对那传言中风流冷狠的北塞之王动了心……   “爹,您不用为我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注意到义父的眼光,澜漪明白之前的掩饰白费了,温柔地安抚着老人,丹凤眼在听到细微的“嘎吱”声后迅速转为警戒:“谁——”   “是我,周夫子,或者我该称你为王妃——”木门被有礼地推开,温文儒雅的男子站在门口,锐利的黑眸直视着澜漪,唇角在连带看到榻上的老人时得意地上扬,微一弯身,平和的男音流泄在木屋里,“宇文湜唐突,先给老人家陪不是了。”   “宇文先生多礼了。”澜漪直起身子,转过身对着宇文湜,清楚地看到他眸中的所图,从猜到他身份的那一刻起,她便对他起了戒心,但这次的私自出府却是连香雪也瞒过去的,他如何会知道。澜漪迅速地想着,一边却缓缓绽开笑容:“宇文先生好兴致,来这里看病吗?王府中的名医甚多,宇文先生却特地来体察民情,真是塞北之福呢。”   “哪里。让王妃见笑了。倒是王妃既知道王府中名医多,为何不将老人家接进府中,也好就近照顾呢?”宇文湜一脸诚恳,如锥的目光在面目虚弱的老人身上停留了许久,注意到澜漪的动作,下意识地挡在他的身前,孝女吗?他嘲讽地勾起唇角,决定不再与澜漪玩文字游戏:“就让宇文湜帮王妃请老人家吧,这阁楼里湿气如此重,太不利于老人家修养了。”   “不劳宇文先生费心了。咳——”周长信与澜漪交换了一个眼神,咳嗽着开口,“老朽习惯了这里,要是枉加移动,只怕性命不保,咳——”   “老人家哪里的话,若不移地方,才会枉送了性命,而且叫人伤心呢。”宇文湜笑着走进木屋,在快靠近澜漪时猛地伸出手,抓向榻上的周长信,他的步法极快,澜漪看着他俐落地出掌,发现以文才闻名塞北的宇文湜居然还有着上乘的武学修为。她单薄的身子被掌风逼得贴在墙角,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义父一边咳嗽一边与宇文湜对招,忧虑地发现己方注定的落败。   周长信疏忽武艺太久,又重病在身。在勉强的支持下,只有挨宇文湜打的份。丹凤眼中忧光暗闪,澜漪焦急地思考着脱身的计策,在察觉宇文湜没有带吕稚荷的人来后,灵光一闪:“宇文先生想要什么?”   “一个承诺与一本书而已。”宇文湜一个推手,挡掉周长信最后的攻势,轻松地擒下面色苍白的老人,虽然心里奇怪着他所用招式的熟悉,可在听到澜漪开口后迅速转移了心思。   “这么简单?”   “不错。”宇文湜点点头,收回卡在周长信颈间的手。他恨的不过是厝隼轲毅,并不是澜漪,何况在这个时候与这个聪慧得可怕的女子翻脸,决不是好主意。   “说说看。”澜漪从墙角走回义父身边,将枕下的锦盒拿出来,喂了一片参片到周长信口中,见他平稳了急促的呼吸才又看向宇文湜。   “我要《王道说》,还有你的离去。”只要澜漪离去,厝隼轲毅便无抗婚的理由,加上他早就布好的计谋,一定可以制厝隼轲毅于死地。而有了《王道说》,他便可以再提高自己的谋略,对付吕稚荷与汉廷中人。   “听起来蛮简单的。”澜漪淡笑着,“宇文先生真是会做生意,不当商人太可惜了。”   “王妃的称赞令宇文受宠若惊,只求王妃成全。”   “我也想成全,但是《王道说》是韩信所著的书,早已随韩府的大火付之一炬,叫我怎么给你;而要我离去,这怎么行,塞北王妃才能享尽荣华,你怎么还能奢望我回去吃苦?”澜漪巧笑着,以言语撩拨着微怒的宇文湜,唇角在看到宇文湜身后的琥珀双眸时上扬,虽然在后的“黄雀”不一定是帮自己的,但鹬蚌相争,自己与义父也未必不能得利,“你说是吗?江大人。”   “王妃所言极是。”江君点了点头,赞同地回答,琥珀眸子在对榻上的周长信打量了许久后转为深色的喜悦。敛了眉,他对着震惊的宇文湜笑言:“宇文先生好兴致,前一刻还见你和一位美貌的姑娘在王府中谈笑,怎么现在便在与王妃论道吗?”   宇文湜闻言一惊:“江大人才是兴致高,连我的行踪也有兴趣。”   “哪里,我只是好奇那位姑娘怎么会被王爷召见,想问宇文先生的高见罢了。”江君笑着,状似好奇的脸上是与宇文湜相似的平和。   宇文湜黑眸一紧,在深思后知道今天是决不可能讨好的,儒雅地点了点头:“要江大人原谅了,宇文也不知道,为了不让江大人失望,宇文只好尽快回府中查探。王妃,江大人,宇文告辞了。”   “宇文先生慢走。”江君看着宇文湜下楼,直到望不见他的身影才转过头,微笑地看着澜漪与周长信:“真是意外,名震天下的长信侯居然蛰居在此吗?倒让江君惭愧了,项王妃,你以为呢?”   * * *   很多事都是被安排好的,既定的轨迹明示着该走的方向,即使稍微的背叛,仍逃不过已成的结局,澜漪看着掌中的指环:金属的质地在光下闪出耀眼的七色,内壁上清晰的刻字不用看也猜得出。“木——”她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琥珀色的眸子,早先的怀疑被全部确定,包括那莫名的亲切好感:“我早就该相信的,江君——西域雍家最受宠的少主。”   “我只是因为年龄小,才会被人多加照顾,项王妃,或者,我应该叫你楚公主。”江君缓步走到澜漪的面前,直到真正确定她的身份,才如释重负地呼出惊喜的言语,“我们一直在找你。我不相信你会葬身在韩府大火中,吕雉忽略了长信侯的踪迹,我知道他是当年唯一幸存的楚将,我找遍了长安,却没有想到你们会到塞北来。”   “塞北是个好地方,不是吗?”澜漪当然听得出江君话中的辛苦,居然有人这样牵挂她吗?清冷的心中浮出一丝暖意,淡淡的,凝成一朵笑花。   “为什么不来西域,你该知道的,我们一直在等你。”江君不能解释自己的疑惑,轻易看出澜漪不是蛰于市井,可以甘于平凡的女子。从身世到成长,她都是那样的特殊,而到西域,她才可以保有她的特殊,那儿有祀哥。   “是谁在等我?你与老西域王,其他人呢?”澜漪扬起眉,丹凤眼中有了然的清醒。   “其他人也一样,你别忘了,你是他的妹妹,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关系。”   “是吗?”澜漪摇了摇头,望向江君的眼里有几分嘲弄,“我离开韩府的时候正是老雍王爷病逝的时候,如果我记的没错,当时的西域为了王位之争正明争暗斗得不可开交,汉廷趁机渔翁得利,才会连你也被迫去做人质。你是他与老雍王爷最疼若性命的人尚且如此,若是我去,又当如何?”   她说的都无可反驳,江君叹了口气,西域的状况的确如澜漪所言,若不是如此,也不会被汉廷忽视,让祀哥可以在这八年中坐大。不再责怪澜漪,江君仔细地看着他从小便知的女子项羽与虞姬的爱女,感叹地露出笑容:“你与祀哥长得好相像。”   “是吗?”澜漪轻笑着,将掌中的指环交到江君的手中,既然确定了江君的身份,她的兴趣便自然地随着推断而提升。江君是刘邦从西域要到汉廷的重要人质,可是因为刘邦与雍祀的关系,必然不曾告诉吕雉他的真实身份,所以吕雉才敢指派他为送婚使,也不怕他——“你想回西域吗?”澜漪眯起眼,“汉廷中的局势已经这么糟糕了吗?”   “不错。”江君毫不意外澜漪的猜中,身为韩信的高徒,她又继承了母亲的聪慧与莫测吧。点了点头,他认真地说着汉廷的现状:“吕雉一心想要夺权,老臣几乎死尽。但是刘氏子孙太多,刘邦又在死前留了一手,几个能干的同宗子弟都分在边疆重镇,使她不能贸然行动,加上塞北与西域的不在手中,她怕的很。所以她向厝隼轲毅逼婚,而下一步必定是对付我们雍家。再者,我是她认为的刘家臣,我可不想客死他乡。”   “你不会的。”澜漪摇了摇头。   江君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并没有从澜漪手中接过指环。他反从怀中又拿出一个指环,相同的质地与形状,只是内壁上刻着的是个“水”字。他将这指环也放到澜漪的手中。   “它怎么会在你的手中?”澜漪留恋地抚摩着这枚指环。曾经在她最动荡的岁月中陪着她过了九年。   “我从一个女子手上得来的,我差点以为她是你。你怎么会弄丢它的?我本因为你是因为丢了它才不来西域,但我错了,凭你的长相,就没人能怀疑你的身份。”   “是吗?母亲还是不够狠心,她还想为我保留一个女子的骄傲,所以刀偏了半寸,只在额上划过。那指环我不是丢了,义父得了病,我没有钱,所以卖了它。”那是她第一次了解贫苦的滋味,知道以往的权势与财富真的离自己太远了,也终于下定决心做周澜漪,而忘却“项”的姓氏。   “好快,已经六年了。它再回到我手中,我竟然没有一点失而复得的喜悦。就送给你吧,他将木环给了你,代表你的重要。我便将水环也给你,希望我们的相遇是好运的开始。”   “恭敬不如从命。”江君并不推辞,从澜漪的手中拿过两个指环,颔首笑着:“让我们有个愉快的开始吧。”琥珀色的眸中黠光闪耀,看来十分漂亮。   澜漪点头笑着,将手覆在江君握着指环的手上。这一次吕雉一定会后悔,她其实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吧。刘邦到死也没有告诉她那个秘密,这样地宠雍祀,刘邦真是如了娘的愿了,他一直以为雍祀是他的儿子。娘,你也可以瞑目了。“西域真是有福了。”澜漪看着江君,赞赏地抿唇,有这样一个熟悉汉廷又智计过人的助手,西域王雍祀是决不用忌讳吕雉的。   “何尝不是塞北的运气。”江君伸出手拍了拍,立刻出现一个红发男子,“耶律,你将长信侯安置好了吗?”   “是的,少主。”   “很好,我要你保证他的安全,绝不让外人去打扰他的休养。”   “是。”   满意地转过头,江君对上沉静的丹凤眼,“现在看你的了,北塞王妃。”   “当然。”澜漪赞同地点头,“我的荣幸。”丹凤眼中炽光渐盛,明显的企图心伴着压抑不住的才情,终于完全释放出被隐瞒的自己——“娘要你答应不可涉入宫廷之政,但若是有人知道了你的身份,威胁了你的性命,你就可以破誓。”母亲将一切情况都考虑到了,自己又怎么能让人失望呢!戏正要准备进入高潮。   * * *   “王妃,您可回来了。”香雪焦虑地站在栖龙院大门口,远远地看见澜漪的身影,便喊了起来。紧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红着眼眶,她迎上主子的脚步,细嫩的声音发颤:“王爷到处找不到您,正在发怒呢。”   “王爷?他不是陪着公主去边城了吗?”   “公主的贴身侍女半路上犯了病,公主体恤下人,就回来了。王爷一回来就找您,本来以为您是去思楚院小王爷那儿了,谁知宇文先生说他一直在那儿没见您。王爷找遍了王府也不见您,说您要是再不见踪影,便要派人出府去寻了。”香雪解释着,恐惧着王爷的怒气,在得知王妃不在府中的那一瞬间,鹰眸中的阴沉,盯得她几乎当场昏倒。   “宇文湜在府里?”   “是,宇文先生正陪在王爷身边呢,楚将军也在。”香雪跟在澜漪身后,恭顺地回答所有问题,奇怪地发现澜漪的穿着不是早上的模样。白色的外袍在腰处打边,那是男装的款式,而一头的秀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来就是仓促间应付的结果。忍不住轻拉一下澜漪的袖摆,香雪低声地问:“王妃,要不要先回寝宫梳洗一下。”   “不用了,香雪,先去见王爷吧,他在哪儿?”   “机务室。”   熟悉的情景再现:澜漪吩咐香雪留在门外,一个人踏入机务室。看见原本伏首于案前的男子因为她的脚步声而抬头:“王爷,您找我?”她慢慢地走到厝隼轲毅面前,留意到宇文湜的眼神,阴暗而且诡异,与儒雅斯文的脸太不相配。   “王妃——”楚翳站起身,向澜漪行了个礼。   澜漪点了点头:“楚将军不用多礼。”   “你们都下去。”厝隼轲毅挥了下手,宇文湜与楚翳听命地告辞。   门“吱——”一声被掩上,偌大的空间里又只剩下两个相对的男女。澜漪看着莫测的鹰眸,想到的却是几天前在这个同样的地点发生的事情,脸颊因回忆而微微潮红,低下头,她看着宇文湜刚才的位置,思虑地开口:“宇文湜说了什么吗?关于我和江君。”疑问的猜测在鹰眸中得到了肯定,澜漪忽略了厝隼轲毅的薄怒,反倒因为宇文湜的行动而诧异,他本是那么聪明理智的男人竟然也开始用恶人先告状的三流招术,自己真的对他构成威胁了吗?好荣幸的事情。“他暗示你,我与汉廷来的指婚使有什么私情吗?”   “不错。”厝隼轲毅点点头,放下竹册,向着澜漪伸出手,拉她坐在自己的怀中,深深地嗅一口已全然熟悉的兰香,褐眸半眯:“不解释一下吗?”紧绷的掌在澜漪的腰间收紧,薄唇贴着玉颈,呼出亲密的气息。   “有什么好解释的,我的确与他在一起。”   “噢?”鹰眸中邪气一起,澜漪被腰中的掌压着,倾下身子,脸对着厝隼轲毅愠怒的俊颜,红唇在下一刻陷落,微麻的痛感让她不适的皱起眉,丹凤眼中的戏谑神情却不稍变,沉稳地与厝隼轲毅对视。   “我中计了吗?在知道你与江君在府外私会的那一刹那,我只是想杀了那个幸运的男人,夺回你,犯了最不该犯的扰心之罪,倒让你笑话了。我们都遵守的法则里开篇便是保证心无牵挂,我输了吗?”眷恋的指尖因为长期握剑与笔被磨得粗糙,在水般细嫩的肌肤上游走,从弯眉到丹凤眼,停在红唇上。鹰眸中怒意消退,褐色的眸子因为某种让人心动的情绪转为深墨,轻佻地吐出心中的话语。厝隼轲毅笑对着半躺在他臂弯中的女子。这是他最温柔的恳切,对硬冷心中最柔软地方的倩影。   丹凤眼一震,澜漪认真地看着鹰眸,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影,伸出手去,勾住厝隼轲毅的颈子,她的笑容满足而美丽,主动地将红唇印在厝隼轲毅的薄唇上,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低低地喃着:“书里说庸人自扰,而对方不敌,才为败。而我可以肯定的是,你至少不会输在心战上。”   厝隼轲毅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望见丹凤眼中的情意,邪肆地扯开唇角:“我相信同门的对手。”   “澜漪的荣幸。”轻巧的尾音融化在相交的呼吸中,厝隼轲毅激烈地吻着澜漪,在唇齿相依间传递着悸动,他用心来下了赌注,相信澜漪并且最终得到她同样的回报。他是《王道说》下的王者,决不会做损己利人的事,倒要叫人失望了。   * * *   失望慢慢地沉淀,一点一点地积累成不愿正视的情绪,那是一个女子的悲哀,对想托付终身的良人的绝望。单薄的身子仿佛风一吹便可远去,所以轻易地藏在小屋背光的角落里,沉静的面容上是深深的忧郁在眉间堆出别样的风情,静静地站着,断续地听到屋内的声音——   “你放心,我一定会让厝隼轲毅在秋祭前失掉对军队的调令印,没有印,除非他出城,否则军队无法行动。”   “很好,我们的人已经到了,剩下的端看宇文先生你了。倒是今天破坏不了那个女人在厝隼轲毅前的地位,真是可惜了。”   “不用急,厝隼轲毅那么多疑,没理由会完全相信周澜漪,何况江君又是你的人……”   “那就好,……”   熟悉的男音带着阴冷的尖刻,与娇笑着的得意女音交织成可怕的章曲,名为“复仇”。站得太久的身子有些疲累,伸出手轻揉额际,她阴郁的眼看向别处,在下定决心离去后,却不经意地踩到地上的碎瓦:“啊——”   “是谁?”木门被猛地推开,急速掠出的身影停在欲离去的人面前。“镜儿,怎么是你?”   “是谁啊,湜?”跟在宇文湜身后走出木屋的吕稚荷冷不防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震惊地张大了眼:“湖镜,你居然还活着。”   “湖镜给公子,公主请安。”深吸口气,湖镜强压下心中的痛,对着曾经是噩梦来源的娇媚靥孔,有礼地弯下身子。   “我怎么担得起,湜,我先走了,这个贱婢是你的人,你处理好了。”不屑地扫了一眼恭身立着的女子,吕稚荷冷哼着转身离开,那个女人的脸与十年前一样碍眼,看了便让人生厌。   “镜儿,你什么时候来的。”不像对着吕雉荷的冰冷,宇文湜的眸中在看到熟悉的倩影时滑过温暖。   “没有多久。”湖镜抿了抿唇,淡淡地回答,想了想,她迟疑地问宇文湜:“为什么要对付王妃,她不是不相干的人啊?”   “她太聪明,留她在厝隼轲毅身边只会坏了我们的事。”宇文湜狠狠地说着,想到自己煞费苦心的挑拨在她回府后便付之笑谈,他还记得她入府时的策论,是他亲手引进一个劲敌,当然应该除去,“何况她有《王道说》,恐怕是韩家的人。”   “韩家的人?”湖镜眼中的急切一闪而过,“你确定?”   “是,她与韩信的关系一定很亲,说不定是他的女儿。”   “是吗?”湖镜低下头,“你为了复仇,便不论是谁挡路都要除去吧。”   “不错。”宇文湜阴沉地笑着,只手抬起湖镜的下巴,警告的低喃让人心里生寒:“即使是你,若不智地企图阻止我的计划,也一定要除去。乖乖的,别惹我生气。”冷冰冰的唇在红唇上轻贴,最亲密的动作却划开最疏远的距离。   “我知道了。”湖镜挣扎着摆脱宇文湜的气息。   轻轻地点了点头,宇文湜皱起眉,为水眸中升起的惆怅而不安,他知道自己伤了这个女子的心,但选择忽略,肯定她会原谅他,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友伴,一如十年来的情形。收回手,他转身离去。   湖镜呆呆地站在原地:“你都看到了吧。我也无法再左右他。我选择放弃,翳哥,我只求你给他性命。”   “我会的。”叹息着,从湖镜身后走出来,楚翳点了点头,答应宛若妹妹般的女子的请求。在她眼中看到决裂,那种神情他曾经在另一个水样的温柔女子眼中看过,然后便失去了她的踪影,并且看到自己儿子的墓地。警觉地皱起眉,他看着湖镜:“镜儿,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累了,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湖镜扬起眉,给楚翳一个安慰的眼神。是的,她不会再做傻事,至少,她不能看着宇文湜伤害韩家的人,绝对不能。   * * *   厝隼轲毅是个相当懂得变通的男人,在明白了自己与她的心意后,他便毫不犹豫地开始行动,以男人能给的呵宠换取她身为女人的全心全意。从财富到权势,甚至是专一。决定拆掉倚贵院的王令一出,令王府上下震动不已。从明眼的下人到那些她没有见过却一直存在的女人们,再包括了一直注意着王府中动静的“尊贵”客人们,都看出了北塞之王的心意,关于她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由夫子变为王妃的女人的地位,真是让人得意呢。所以清清冷冷的心越来越暖,它很快便要另寻主人了吧。韩叔的《王道说》之禁,严防情爱,可他仅有的学生,她与厝隼轲毅却都犯了大忌。罪过却也让人愉快,而心情一闲适,便连扰人的流言也成了过耳云烟,太无关痛痒了,一如此刻——   “你说什么?辙。”澜漪从竹书堆中抬起头,漫不经心地看向自己的学生,与厝隼轲毅相似的靥孔上开始慢慢地出现相同的气质,说明着自己的调教有方,将一个只会毛躁恶作剧的顽童变成今日沉稳的模样,只是辨别是非的能力还有待加强。   “夫子,辙儿只是想知道那个汉廷来的江大人是否与您有关罢了?”厝隼辙立在澜漪的面前,沉静而有礼,褐色的眸子里是怀疑的矛盾,在不短的时日里,他已经完全地信赖起这个不同一般的聪慧女子,甚至在私心里认可她作为自己的母亲,因此对父亲的种种举动乐见其成,对府中的流言嗤之以鼻。只是当这流言从另一个他同样信任的长辈口中吐出时,他的坚定未免有些动摇。他期望着澜漪的答案,心里说只要她否认,他就会相信她,哪怕她是说谎话。   澜漪看出他的挣扎,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有人在这孩子耳边说了些什么。如果厝隼辙的真正身世只有她与厝隼轲毅知晓,那么无力以武力统一塞北的汉廷一定是想让宇文湜挟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者以令塞北,所以他们连自己也容不下了,又是挑拨,宇文湜太心急了。摇了摇头,澜漪却不急着拉回厝隼辙的心,淡淡的承认:“也算吧,我与江君的确是很很早便互相知道的。”她答得很模糊,有心混淆厝隼辙的认知,在已开始的汉廷与塞北的斗争中,他不够强到足以保护自己,那么便什么也不知道最好。   “父王下令将倚贵院中的侍妾全都送走了,并且要侍卫看着她们离开王府,不许有人来打扰到夫子。”   “噢,是吗?”怪不得了,澜漪点了点头,自己本还奇怪,那些失了依靠的女子会不因为嫉恨来较量一番,何况吕稚荷又是个善于利用女人间的愤恨挑起事端的人,正想着要如何应对,厝隼轲毅却想得如此周到,倒让她省心了。   “夫子现在知晓了父王的命令,那么,夫子会是王府中唯一的女子吧?”厝隼辙认真地盯着澜漪,想从丹凤眼里得到承诺。   “王府中怎么能只有一个女人,没有侍女,谁来伺候你呢?”不给着急的学生答案,澜漪调笑着站起身,“辙儿,你的心不在功课上了,今天便到此为止吧。”   “是。”厝隼辙失望地低下头。下意识地排斥起那个让澜漪犹豫的汉使:江君。他想起日前晚宴上见到的温文男子,厌恶地眯起眼,如果他走了,情况会不一样吧。   澜漪没有注意学生的神色,狐疑地看到因为她的招呼而端来茶水的侍女,这个陌生的面孔并不是思楚院中的女婢:“香雪呢?”   “王爷找她,王妃请用茶。”茶杯被恭敬地递了上来。澜漪却不由自主地看着她的手,有光在眼前一闪,她反射性地往后倒,感觉到微微的刺痛划过肩头的皮肤:“你——”   “我是来要你的命的。”侍女一反恭顺,拿着匕首捅向澜漪的心脏,却被冲上来的厝隼辙撞开。   “有刺客,来人哪——”惊叫声后是破门而入的侍卫,他们轻易地制住行刺的女子。   澜漪松了口气,想要坐起身,却发现女子眼中的得意,觉察到肩头的刺痛向下蔓延,她的眼前升起迷雾:“匕首上有毒。”她轻声地告诉身边的厝隼辙,重又倒下疲软的身子。听到惊恐地抽气与孩子的哭喊:“不,夫子,夫子——”还是不行,在完全地坠入黑暗前,她模糊地想:王者不可喜怒于色 。辙儿还是个孩子……   * * *   猩红的血色在梦里纠缠了她许久,疼痛的干渴烧着她的喉咙,一些不愿被记起的感觉袭上她的心头。她回想起十六年前,无尽的杀戮与凄厉的哀号,看到母亲最后的笑容,剑在她手中握着,血从颈上缓缓地流下。她还记得父亲的绝望,那永远骄傲的眼中连求生的火都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义父抱着她藏在那么多的尸体之中,舅舅的,叔叔的,直到韩叔先刘邦找到他们。她藏在那么多熟悉的人的冰冷的身体下面,努力地咬着下唇,不让哭声暴露了位置。有马蹄声从远到近,一个阴沉的男声志得意满地笑着:“这天下再无朕之敌了……”   楚灭了。   “亡国了……   “嗯——”低低的呻吟伴着不安稳的翻身声,明显地响在寂静的宫室中。侍女们端着毛巾与水忙碌却安静地穿梭,小心地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触怒了从昨夜起便一直守在床侧的君王。药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厝隼轲毅厌恶地皱起鼻翼,将脸埋入床上女子的秀发中。淡淡的兰香充满了他的嗅觉,他听到呻吟中夹杂的声音,悲切而绝望:“亡国了……”皱起眉,他直觉地想要摇醒昏睡中的女子。一阵脚步声却传了进来。   “查出来了吗?翳。”   “是江君的侍女。她服毒自尽了。”   “公主怎么说?”   “公主的‘侍女’荷儿传话说王爷尽管依法令办事。他们期望王妃早日康复。”楚翳站在厝隼轲毅的面前,本来开朗明快的线条在烛光下已不在,黑眸里透着阴影,仿佛换了一个人。   “这么慷慨,我又怎么能让她失望呢?翳,你便去将江大人请入我们的牢房中呆几日吧。记住,将他与他的人分开。好歹是汉廷的三品官吏,这点儿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是——”   “顺便把消息放出去,撤回跟踪他们的人。重头戏就要开始了。我们的人需要精力。“   “是。臣知道该怎么做了。”主子已经被惹火,所以失了戏耍猎物的兴趣,直接请君入瓮了。楚翳为惹到厝隼轲毅的不智者哀叹。   “怎么还不去?”   “王爷,臣有一不情之请,关于 ,他……”   “我自有分寸。下去——”   “是。”楚翳还想说什么却忍住到口的请求。王爷已经一再给他机会,但他却一再地忽视,也罢,就看他自己的命了。镜儿,别怪我。楚翳低叹了口气,退出厝隼轲毅的寝宫,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厝隼轲毅在他离去之后,挥退了随侍的婢女们,专注的眼看着床上的红颜,他知道她绝对会醒,但却没有想到是在三天之后。   * * *   噩梦是被手掌间的温暖赶走的,紧紧抓住她手腕的力量强大而且坚定,让她在悲哀的噩梦之后陷入真正香甜的睡眠。四天内粒米未进的身子虚弱得很,丹凤眼睁开时却有着绝对的精神。澜漪斜躺在软榻上,温柔地看着喂她进食的厝隼轲毅。她顺从地喝下整碗的粥与苦涩的汤药,抬起右手,不意外地看到腕上的青紫,五个指印留在细嫩的皮肤上。“下次一定要小一点力气。”她叮嘱地看向厝隼轲毅。   “你以为还有下一次吗?”磁性的男音有些许的沙哑,清冷的调子里却含着承诺。澜漪闭上眼睛,让男性的薄唇落在额上,两个人紧紧地相拥着,甚至没有留下呼吸的距离。   “查出是谁的人了吗?”良久以后,澜漪躺在厝隼轲毅的怀中,随意地问他。   “当然是江大人的人。”厝隼轲毅怀抱着佳人,一边偷吻,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鹰眸注意地瞥着丹凤眼中的情绪,在看到笑意后满意地收回。在佳人的颈上轻啄了两下,他挑起眉,故作不悦地问:“怎么,不相信吗?”   “我相信。那个侍女死了吗?”   “服毒自尽。”   “汉廷真的玩不出新把戏了。”澜漪可惜地叹着,“你把江君软禁了?”   “我请他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   “哪里?”澜漪警觉地看着厝隼轲毅的笑脸,预想有些小小的失误,在她昏睡时发生。   “地牢。”厝隼轲毅不满地看着丹凤眼中的担心,用力地抱紧怀中的人:“还有哪里比地牢更安全,并且不让他们怀疑的呢?”   不错,澜漪想了想,明白了厝隼轲毅的用意,虽然是委屈了江君,可保证他的安全更为重要,只要不被那个人知道。“你是秘密地关江君吗?”   “当然不是,我已经将消息传了出去,这样秋祭日时才会有热闹可瞧。”厝隼轲毅邪邪地笑着,吻了吻澜漪,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紧张。   “的确会有热闹可瞧,而且超出你我的想像。”澜漪无声的苦笑,在厝隼轲毅不解的眼神中化为恶作剧的微笑,也好,难得有机会看到两个王者的对峙:西域雍祀王若得知了心爱的幼弟被囚,一定会来凑热闹的。她神秘地笑着,不否认心中的一份期待,她从未谋过面的兄长,不知现在是什么模样,她在这世上真正仅有的血亲——雍祀。   第七章   因为厝隼轲毅的一句“受伤之人,需要静养”,澜漪不得已地停了厝隼辙的功课,整天在紧张兮兮的小丫头香雪的大眼睛监督下,吃尽北塞王府中珍藏的各类灵丹妙药。步子也被限在了栖龙院中,由厝隼轲毅亲自挑出的四个侍卫寸步不敢稍离的守着,只会败了平日里信步游赏的乐趣,索性在房中偷懒,澜漪吩咐下人将舒服的软榻放在窗下,斜躺在上面看书,信笔写些书话,倒也别有一番风雅。   秋祭日越来越近,各属地的官吏纷纷进入都城,各上重礼渴见真正掌管他们仕途命运的主子。厝隼轲毅乐见下属的表演,顺便从中挑出真正的人才,因此忙碌不已,从早到晚,不见踪影。而楚翳与宇文湜自然陪侍在侧,王府中能做主的人都出去了,日常事则落到了主母的身上。   “王妃,王妃——”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急噪的尖细嗓子,轻易地打断澜漪的沉思。抬起头,丹凤眼中有失笑的了然。看到香雪从门外跑进来,气喘喘地喊着,涨得通红的小脸上是因为奔跑而沁出的汗珠。   “香雪,慢点走。”   “是,王妃,王……妃……”香雪站定在澜漪的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想要平稳自己的心跳,结结巴巴地说出不妙的状况,“禁地,禁地里失火了。”   “禁地——紫竹林失火了!”澜漪立刻从软榻上坐起,震惊地看着香雪。   “是。”香雪认真地点头,她亲耳听到思楚院来为小王爷交功课的婢女说的,火势很大,据说映红了一片天空呢。   “快,香雪,吩咐下去,所有的无事下人都去紫竹林救火。”澜漪果断地下令,站起身,她迅速地转着脑筋。应该没有人知道老王妃在紫竹林里,这场大火是失误还是人为的结果。   “可,可是,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禁地。违着定斩!”香雪低着头,不敢立即执行澜漪的命令。王爷向来说一不二,刑法之重更是让下人们心有余悸。所以得知禁地失火后,无人敢去救火,最多聚集在门口张望,大家都知道禁地中有人,但自己的命更重要,所以只有哀叹。   “放心,有什么事自有我承担。香雪,你传我的话,谁第一个达到火场,赏金一百两;救出火场中的一个人,赏金二百两。”澜漪挥止了香雪的忧虑,希望可以换回陷于大火中的人命,不管厝隼轲毅在口中多么怨恨使她蒙羞的女人,可事实上,她却是他唯一的母亲,若她就这样丧生,他一定不会像想象中的痛快。   香雪领命后退下,将澜漪的命令公布了出去,立刻听到人声往思楚院的方向涌去。澜漪不放心地在寝宫中来回地踱步,终于下定决心地走出宫门,疾疾地往思楚院方向走。四个侍卫忠心地跟在她身后,他们领命保护她的安全,却无权阻止她的行动,也不想阻止她的行动,在心里只有敬佩,这个在王府中闻名的女子为了救人而违抗王爷,无论是勇气还是胆识都让他们佩服。   * * *   咳——咳咳咳——   木材被火烧着的焦味混在滚滚的浓烟之中,让人喉咙生疼的同时,看不清眼前的出路。湖镜用沾了水的绢帕捂住鼻子,在好容易分辨出东南西北后,拖着身后的锦衣妇人向左边跑,那儿有一个储水的大缸,至少可以保得一个人的安全。   “咳——咳咳咳——镜儿,有火,火——”面容高贵的美貌妇人神情却如同孩子般的无措,惊慌地依在湖镜的身边,她牢牢地抓住湖镜的手腕,修剪成形的漂亮指甲因为用力嵌进了湖镜的皮肤,红色的伤口针一样的刺痛着。   “不用怕,夫人,镜儿在这里。”安抚地拍拍美妇的背,湖镜着急地看着越来越旺的火势,脚下的地慢慢地烫起来。在这个四面都种满了紫竹的地方,火是足以毁灭一切生命的工具,怎么会起火的呢?   湖镜怀疑地皱起眉,边退边思考着。因为害怕神智不清的老王妃玩火烧到这里,她很早以前便将所有火种都扔了,而白天连灯都没有点的紫竹林里怎么会起火。她惊慌地想着,不敢去肯定唯一的答案。有人纵火想要烧死她。是的,府里的人只知道她看守着这禁地,没有人知道老王妃在这里,难道他已经知道是自己向楚翳透露了给王妃解毒的秘方?解药只有宇文湜与从小在宇文家长大的她知道。   “即使是你,若不智阻了我的计划,也一定要除去。”她一直记得那天木屋门前他说的话,私心里以为只是个恐吓,她太自信,以为在他心里,她究竟是不同的,但是她错了,所以活该陪上一条性命。   “镜儿,好烫——”   湖镜哀婉地笑着,几乎就要放弃的等死,却被老王妃的声音惊回了理智。这里不只是她一个人,至少要保住老王妃的性命,否则,厝隼轲毅的震怒下,他一定会丢掉性命。她努力地想着,在这个时候仍然牵挂着情人的安危。   “劈——啪——”树木在大火里发出惊人的声响,老王妃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掩住耳朵。   湖镜看着她,认真地交代逃命的方法:“夫人,您用力地向左边跑,有个小缸,你跳进去,我不喊你,你就不要出来,好不好?”   “要玩捉迷藏吗?镜儿。可你要是知道了我在哪儿,还有什么好玩的。”美貌的妇人不情愿地摇头。   “是玩捉迷藏,但是不是躲镜儿,是躲火,咱们不让火找到自己,好不好?”湖镜努力地挤出微笑,知道不这样说,心智如孩子的老王妃是不会顺从的。   果然,她想了想,同意了湖镜的游戏:“我要玩。”   湖镜松了口气,将湿绢帕绑在老王妃的鼻前:“来,快去,我也去躲起来,等火走了,我们再出来玩。”   “好。”美妇人点点头,朝着湖镜指的方向努力地向前跑。   湖镜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烟雾里,隐约听到“扑——通”的落水声……知道老王妃是安全了。她点了点头,放心地笑了,自己却并不想跑。林子里只有一口水缸,她倚在一株紫竹前,看着火从四面围上来,滚烫的热感袭上皮肤,浓烟使呼吸倍感艰难,感觉到眩目的昏黑,就要死了吗?湖镜淡淡地笑着,闭上眼睛,慢慢地滑下身子,终于失去了知觉。   * * *   “快,快,拿水来——”   思楚后院,与禁地相连的门被撞开,从各院奔来的侍卫与婢女们用各式容器盛着水往火堆里浇。经过快一个时辰的努力,火势总算被控制住了,被烟熏黑的面孔上都露出了由衷的微笑。因为王府中禁足令的关系而从未见过的同僚们在救火时一同努力,共患难的感觉使人心一下子拉近,他们开心地闲谈着,在控制下火势后难得地交上了朋友。   澜漪站在下人们的中间,细嫩的手被木筒箍出了几道红痕。她不是光会下命令的主子,在救火时一样拿起水筒,熏黑的脸与手上的伤痕使她轻易地赢得了在场下人的心。原本因为她的得势而听令,如今更因她的亲力亲为而忠心爱戴,在这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她甚至得到了厝隼轲毅才有的威信。   疲倦地接过香雪递上的湿巾,澜漪用力地掠去脸上的烟尘。手上的伤痕因为水而刺痛,她皱了皱眉,开口问那从火中救出的两个女子的情况:“她们怎么样了?”   “年纪大的那个没什么事,侍卫闯进去时,她在水缸里,一点都没被烧到。只是死也不肯出水缸,侍卫为了拖她出来,不得已把她打晕了,现在已经没事了。按您的吩咐,把她安置在您先前的小楼上。倒是那个年轻的姑娘被火熏得厉害,大夫说可能伤了肺,要静养。”香雪接过澜漪用过的湿巾,大眼睛里全是崇拜,她当了这么久的婢女,从来没见过主子会亲自参加救火,王妃真是个好人,她为澜漪舍命都值得。   “静养?那不是和我一样,也好,多个人帮我喝了那些个补药。香雪,派人去通知王爷了吗?”   “嗯。”香雪用力地点头,“王爷说王妃处理就行了,他要见几个重要的大人,今晚才能回府。”说到这儿,她更加崇拜澜漪的神机妙算,怎么知道王爷不会怪罪,还真的按王妃说的赏金,而且不只是第一个到场救人的,只要是救火的人人有赏,让大家都知道了今后好好听王妃的话准没错。   “晚上回府?也好。香雪,你去传令,除了思楚院的下人外,其余各院的先回去,我准他们每人有半天假。”   “是。”香雪兴高采烈地去传令了。   澜漪看到在场的众人因为她的命令而满脸欣赏,望着她的目光是衷心的感激,笑了笑,她知道已达到了目的“为服人心而受小苦,是大得小失也”。她默念着熟悉的句子,明白今天的成果还有厝隼轲毅的推波助澜。他故意宣布任她处理事情,并且在她的允诺下加赏,等于是肯定了她的地位。她知道他一定很心急府中的火况,却又因为矛盾的心情不敢面对自己疯了的母亲。罢了,便让她这个儿媳去拜见婆婆吧。   她抿了抿唇,吩咐传令后回来的香雪去厨房端了三碗冰镇的莲子羹。折腾了这么大半天,又是午膳的时候了,想必那两个女子也一定饿坏了,端点能入口的东西,权当见面礼也好。她调侃地想着,并没有丑媳妇见公婆的紧张,清冷的信很难得地容下一个男子,并为他而去谋划,而并不恩及他的家人。就算她冷情好了,对于那个据说是楚人的老王妃,她其实只有好奇,为了别的男人而公然生下败节的孩子,也算是一种勇气吧。   澜漪想着,走到了她熟悉的小楼,推开曾是自己房间的木门,“吱——”一声,门开了,她看到坐在床边的中年美妇与躺在床上的湖镜。   * * *   “王妃——”被零时指派来照顾病人的侍女原是思楚院中厝隼辙的随侍女婢,对澜漪的长相自然不陌生,急忙地给她行礼。机灵的女婢在澜漪的眼神示意下退出屋子,并体贴地带上房门,聪明地对禁地中不该存在的中年美妇视若不见,身为王府中的下人,她清楚地知道适时地做做哑巴聋子决无坏处。   “湖镜给王妃请安——”已然醒来的湖镜在听到侍女的声音后,挣扎着坐起来,却被走上前的澜漪按住。   “不用多礼了,湖镜是吗?真是个好名字。”   “王妃过奖了。”刚刚睁开的眼有些发涩,湖镜眨了眨眼,抬起头,第一次望见被宇文湜深深忌讳的北塞王妃的脸,这个她一心想保护的韩家的女人——“你不是韩家的人!”水眸中印进一张绝色的靥孔,唯一的瑕疵在光洁的额上,那是旧伤,贯穿了整个额头,被刘海遮住一半,并不让人觉得难看,却足以让湖镜怔愣。她记得这道伤口,那个女孩让她离开了父母,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再见到。这个塞北王妃,这个女人是……“项家的人”。   澜漪的震惊藏在丹凤眼里。没有想到这个第二次见面的女子会一眼道破她的身份。在塞北,除了江君外,不该有人会认出她的来历,除非她来自中原。可当年能知道她身份的人都已为了保护她而送了命,这个叫做“湖镜”的女子如此年轻,她是……   “我是周澜漪。”澜漪浅笑着否认她的身份,不是刻意地回避,而是从六年前发誓放弃后,便自然地不去想它。厝隼轲毅认可的女子便是周澜漪。“项”的姓氏不过是一个记忆,不必拿出来重温的记忆。   “是了,王妃,原谅湖镜的失礼。”湖镜压下心中的惊骇,淡淡地怨恨在水眸中飘过。她低下头,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她只是个下人。而且她记得自己的誓言,在眼前女子的面前,她始终都只是个仆人。   “你是谁?来陪我玩的吗?”一直静坐在床边的中年美妇歪着头打量澜漪。孩子似的眼睛里有单纯的好奇,直觉地喜欢面前的脸孔,好熟悉,她伸出手,探向澜漪的额前。突然将她的金钗抽走,一头直发披散了下来。   澜漪任她玩着,深思的眼却一直注视着湖镜,慢慢地浮上了然。她缓缓地开口,说出惊人的秘密:“我没有想到,你没有死去。韩叔在九泉之下一定会感到安慰的。韩湖,我亲爱的义姐,你的长相与韩叔母简直如出一辙,你没有死……等等,当年的行刑官是宇文及。”   澜漪想起陈年的旧事,从湖镜渐白的脸色中想起了一切,当年韩叔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将同龄的独生女交了出去。吕雉下令斩立决,行刑官正是当时的兵部侍郎宇文及。   “宇文及救了你,并且养大你,你是为了宇文湜才到塞北来的。”澜漪摇了摇头,猜中全部的事实,终于知道自己的毒为何能解得那样容易。楚翳向厝隼轲毅与她说自己是恰巧得到药方时,她就心有怀疑,不是对楚翳的不信任,而是怀疑他在袒护着某个人,而厝隼轲毅一定也早知道真因,只是为了母亲才没有说穿。那么紫竹林的大火是惩罚了?   “我已经得到消息,火是人为的结果。”澜漪轻轻地说着,对这个应该亲密十分的义姐在私心上有着歉疚,她欠她的太多。   “我知道。”湖镜点点头,胸口的刺痛一直都在,她觉得就要透不个气来。   “火找不到我,镜儿,玩。”玩着澜漪头发的老王妃不在意地听到两个女子的说话,在听到一个熟悉的字眼时插了句话。   “是,火找不到夫人。”湖镜拍拍老王妃的头,像对待一个孩子。   老王妃满意地笑笑,对着澜漪扬了扬眉,“火烧不到我的,那时候,他们黑衣的……吕家的人……也找不到我。我最厉害,不象惜,笨,呆呆地躺在那儿。”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不知道自己的话引起了两个女人的关注。   “夫人,您说什么,再说一遍。”湖镜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急切地望着老王妃,这个她照顾了快十年的女子。记忆也许有些混乱,行为说话像个孩子,却从没有说过假话。   “吕家的人说杀……惜儿笨……孩子……啊——”老王妃断续地说着,单纯的眼眸因为想起什么而浊乱,紧绷起的神经因为回忆里的血腥而惊恐,终于支撑不住地尖叫起来。   “王妃——”守在门外的侍卫因为尖叫声而撞开门,冲了进来。却发现房中并没有外人,尴尬地立在门口。   “没你们的事,出去吧。没我的话,不准任何人进来。”澜漪看着湖镜努力地安抚老王妃,事情有了可喜的变化,她乐观其成,却担心有人会受不了报错仇的打击。   看了看湖镜,她在离去前给了承诺:“我会告诉厝隼轲毅这件事,这几天你与老王妃就住在这里吧,我会要人日夜守着你们。这件事你可以告诉你想告诉的人。在秋祭日前,如果他放弃,我可以保证他原来的身份和地位。”   湖镜点了点头,看着恢复安静坐在她身边的老王妃。她会告诉他这件事,但他会相信吗?自己已经是他的敌人了,他会相信她吗?……   * * *   “你相信她的话吗?”夜晚的栖龙院,灯火辉煌。宫灯每隔十米点在回廊的栏杆上,守夜的侍卫三人一班,五人一岗,严密地守侯着寝宫中的主子。“腾龙九天”里,厝隼轲毅抱着澜漪坐在案前。一边浏览着日间堆积下来的公文,一边哄着她喝下刚炖好的补品。   “你呢?相信吗。”将日间的事全都告诉了厝隼轲毅,澜漪面对他的询问却只是淡然一笑的反问。在皱着眉喝光盏里的参汤后,她怕苦地拿起桌上的葡萄,顺便喂了一颗给厝隼轲毅,丹凤眼别有深意地看着鹰眸:“我真是不敢相信紫竹林中只有一个湖镜。她如孩子般爱玩爱跑,若出了事,可怎么办?幸好她还知道 跳进水缸,以水掩鼻,并且在见到陌生人时不盲从,否则岂不要丧命?”   “你在暗示什么?”厝隼轲毅垂下眼帘,遮住自己的眼睛。   “我以为诚心让人感动,却忘了攻伐篇里说的‘攻心为上,心诚即可,隐瞒不欺,是为大丈夫所为’,你以为呢?”将葡萄籽吐出来,澜漪从厝隼轲毅的怀中站起身,冷凝的脸色看来竟有几分哀伤。   “我只是不想面对丑闻。漪儿——”厝隼轲毅伸出的手被澜漪拒绝,他摇了摇头,知道无法再欺骗心爱的女子。她太过聪慧并且与他相象之极。   “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破绽的?”厝隼轲毅防下手中的公文,与澜漪一同站起,在房中轻踱步子,舒展有些疲乏的身子。   “眼神与行动都没有破绽,只是她先前的行动太过灵敏,还有,她看到我竟然没有多问,在太适当的时候讲太适当的话。”没有说全的是当她与湖镜说韩信,宇文及时,她太过专注的眼神,那不是一个疯子,一个神智不清的人该有的表现。那时她仅起了疑,回来追问厝隼轲毅,竟然预感成真。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要装疯?”澜漪不停地问,真正奇怪在北塞王府的秘密。   “她的确是疯了,不过在宇文湜与湖镜来到王府之后便慢慢地痊愈了。宇文湜太像宇文及,她轻易地便记起了情人。”厝隼轲毅嘲弄地勾起唇角,厌恶的眼神冷冰而且吓人,“你知道她为什么疯吗,因为她杀了人,她因为嫉恨杀了宇文惜与那个孩子,那个与辙儿同父异母的孩子。”   “宇文惜不是……”   “宇文惜是宇文及的养女。那个男人喜欢收养美丽的女孩,养大后收为己用。宇文湜一定不知道他父亲的这个秘密,他崇拜着他的父亲与他‘冰清玉洁’的大姐。”厝隼轲毅闭了闭眼,直视着澜漪,“你知道吗?当我进紫竹林时,又看到她满手是血,抱着辙儿,说她杀了那个女人与她的贱胎,说是为了我……”也是从那时起,觉得女人太过疯狂,所以厌恶陷入情感的女子,直到遇见与自己一扬冷情 的澜漪。   “她很聪明。”澜漪淡淡地点了点头,对惨烈的事实没有太意外的感觉,她知道宇文及的怪癖。当年韩叔其实是在知道他为行刑官后,才终于下定决心以独生女换她的性命。好歹先保住性命,将来再做打算,失贞也比失命好。韩叔还是看重自己的骨肉的,只是叔母并不知晓,所以中了吕雉的离间计,最终也失了性命。情爱中的女子往往不易保持理智,损人害己,自己看多了例子,反而强令地放开了心怀,倒得到了不在期许内的情感,也是意外的礼物吧。   伸出手,她待厝隼轲毅拉过她的手,重新拥她入怀,才抬起丹凤眼,扯开了唇 道:“有现成的好戏,不照做多可惜,就按她的剧本走吧,省些力气。”   “好。”厝隼轲毅点头,贪看她运筹帷幄的神采。这个才智卓绝不输男子的女人是他的,他骄傲地想着,露出自得的微笑。   * * *   “你猜湖镜能够说服宇文湜放弃复仇的计划吗?他为了这个计划花费了差不多十年的时间,还必须强迫自己与吕家的人合作,太不甘心了吧。”江君坐在砖砌成的冷床上,几日不见阳光,使本就白净的脸出现病色的苍白,却无损自身的儒雅风采。白色的锦衣上不见尘垢,坐着的冷床上本该只有一堆稻草,如今却铺着厚厚的棉絮与上好的绫罗床单,茶具吃食一应俱全,配上枕边的散乱书册,若不是地牢中早存的湿气,他简直是在修养而非受囚。   “我总要赌赌,宇文湜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应该懂得选择真正有利自己的。我不相信他真的对塞北没有一点感情,他要的不过是一个能放下仇恨的藉口,而报错仇是最好的一个选择,何况这个选择里还包括了真正的‘仇人’吕家。”澜漪坐在江君对面的漆凳上,对江君指出的缺失早有料想,她想从江君这得到的是另外的提醒,关于这件事情是否能让人相信的问题。“你以为真实性方面会有人怀疑吗?”澜漪认真地问着,知道对面前的男子不必有丝毫泄密的担心。   “只要时机选的好,宇文湜没有理由会怀疑,关键是他接受震撼的能力。一旦他从震惊中清醒,我可以肯定吕家就平白地多了个了解他们行事规划的敌人。”江君仔细地想着,替澜漪分析宇文湜的状况。虽然他并没有与那个男子深交过,但以他在汉廷侧面对宇文湜的了解与这次的亲眼所见,他可以断定那个男子没有怀疑宇文惜真正死因的能力,只有真正生长在宫廷的人才可能了然权势下扭曲了感情的人的所为,而宇文湜太过正常,连自己父亲的癖性都不清楚,“他少年时一定被保护的很好。”   “宇文及极其疼爱他的独子。”澜漪因为江君的话而露出放松的笑意,却在想到另一个相关的人后收敛了几分闲适,“湖镜怎么办?我不想让她有所损失,她毕竟是韩家唯一的血脉了。”   “但她是现在唯一能说动宇文湜的人。这样吧,我要人看着她。宇文湜不会注意到陌生的面孔的。”江君从怀里拿出一对指环,将刻有“木”字的一个交给澜漪,“你用这枚指环便可以任意调动西域的所有人马。好好收着吧,等我出去后,可就没机会用了。”耸耸肩,江君故作无奈地摊开双手,不想告诉澜漪可能的消息:耶律说他的‘入狱’消息已经传回了西域王府,祀哥已经下令他亲自训练的廷卫军集合,恐怕有亲自来接回爱玩的弟弟的打算。坏坏地勾起唇角,江君看着正玩着“木”指环的澜漪,想象久别的亲兄妹相见的情景,他实在向往的很。不知两个同样品性的亲人会不会演出让人感动的戏码,怕是难了。   琥珀色的眸子一转,听到澜漪的问话:“我到哪儿找西域的人来用?”   “你把指环交给楚翳,他会有办法的。”那个人前爽朗粗豪的男子其实阴沉而多智,宇文湜在开始便错将劲敌当孩子玩,活该被算计得生机不在。而从他与耶律在地牢中有第一次见面后,楚翳便盯住了耶律,将指环交给他,定能发挥该有的用处。别有深意地一笑,江君看着澜漪的丹凤眼:“你知道楚翳为什么对厝隼轲毅那么忠心吗?”   “为什么?”澜漪轻挑起眉,看向江君的笑脸,那里面藏着什么有趣的秘密,诱发人的好奇心。   “因为厝隼轲毅救了他的命,在他目睹着所有亲人被杀死的最后一刻。”江君说着自己知道的事情,想到怀中的另一枚本属于澜漪,却被他从另一个女子手中得到的“水”指环。两个指环一模一样,只是内壁上的字不同,睹物思人,刺激一下楚将军也好。他笑着,对上疑惑的丹凤眼,“别问我,有些事我做了承诺,不可以明示。”   所以暗示,澜漪握紧了手中的指环,决定照江君说的做,塞北的人宇文湜都认识,而西域的陌生面孔办起事来要容易的多。何况她也好奇楚翳的事情。她一直 记得初见时看似热情的眸子里阴沉的灰暗,一个隐藏着真正本性的男子吗?她抿了抿唇:“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江君,你好好休息,就当是放假,有什么需要告诉香雪。我会让她每天来看你。”   “好。”江君点了点头,看着澜漪的身影消失在地牢的铁栅门后。无聊地躺下,他拿起枕边的书,前朝秦始皇下令焚书坑儒,说儒生危害大一统。刘邦建汉后,立黄老之道为国策之本,他却深不已为然。翻阅着手上被文人以性命押注保下来的儒家宝典《孟子》。他读着隽永的短语“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么有意思的治国之道。刘邦错了,儒家的道理才是可巩固江山的御人法宝。他仔细地读书,打发着地牢中的时光。   “王妃,楚将军来了。”香雪将泡好的花茶端给澜漪,一边禀告着主子,被传的楚翳已经等候在门外。   “让他进来吧,香雪,再给楚将军泡一杯茶。”   “是。”香雪依令退下去端茶。   澜漪轻缀一口花茶,抬起头看着大步跨进来的楚翳,挥挥手,阻止了他的行礼。直到香雪上茶后退出,澜漪才开口:“楚将军,冒昧请你前来,希望不会影响到王爷交给你的公事。”   “王妃不用担心,王爷交代过王妃的命令与他的同效。有事请王妃吩咐,楚翳自当全力去做。”在一旁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楚漪即使奇怪澜漪的召唤也没有表现出来。厝隼轲毅明显地倾心于这个女子,而以她的聪明才智在北塞王府中当家也绰绰有余,加上三天前那场大火中她的表现,楚翳已认同了这个女主人,自然地听候她的吩咐。   “那我就直接麻烦楚将军了。”澜漪没有再客套,将早就放在手心的“木”指环展现在楚翳的面前,“楚将军,我希望你能擅用这个指环,用它调动隐在塞北的西域人马。”   “是。”楚翳站起身,上前两步才看清澜漪手心中的指环,只一眼,他的脸色便大变。黑眸紧紧地盯着指环,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用尽全身的力量才没有扑上去抢过指环,他克制的嗓音低沉而且沙哑,“这指环是……”   “这是西域王雍祀的代王令,见指环如见雍祀,你拿着它吧。”澜漪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聪明地不加点破,将指环交到楚翳的手中。看到楚翳立即的动作,他用手指摩挲着指环的内壁,在感觉到“木”字刻印后,松懈与失望混合的表情。知道真正让楚翳失色的是“水”字指环,摇了摇头,澜漪对楚翳的秘密反在这时失了兴趣。她端起被搁在旁边案上的花茶,在喝水前不忘叮嘱拿着指环的楚翳:“请楚将军好好地收藏着这个指环,并且擅用它。这是别人的东西,我必须完好地归还。”   “是的,王妃。”楚翳保证地点头,在暂时的失控后,静下心,他相信澜漪的话,毫不怀疑这个小小的指环等同于西域王雍祀的王令力量。他只是好奇这指环的来历,澜漪从哪儿得到这枚指环,这么特殊的金属质地与独一无二的款式,私心里有小小的声音提醒他若能弄清答案,便可以得到一直期盼的消息。抬眼看了看澜漪,他欲出口的话却硬压了回来,僵硬地行了个礼,他恭身告退:“王妃若没有其他的事,臣告退。”   “将军自便。”   楚翳一得到澜漪的许可,便匆匆转身离去,手掌里牢牢地握着那个指环。他远望的眼里有深深的渴望。想起一个女子,戴着同样的指环,在他的怀里笑着,皱起眉,他重重地舒出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回忆中跳出来。现在要做的,是如何与西域的人联系上,他想到见过的一个红发男人,在他抓住江君后曾经出现的男子,他的名字是:耶律。   * * *   红发是惹眼的标志,即使戴着斗笠,仍有丝丝的散发垂在眼睛前面惹人注目。耶律坐立不安地东张西望,周围偷瞥的眼神多半没有恶意。塞北与西域接壤,早已习惯了不同发色,甚至肤色,眸色的西域人,只是天性里的好奇仍让塞北的淳朴居民忍不住偷瞧的目光。只是看看而已,也不会少块肉,耶律早已习惯了这种视线,作为久经训练的武将,他的沉稳冷静不会被这种目光所动摇。他害怕的是另一件事,一个光用目光就可以令人浑身发抖的男子。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心地留意来往的行人,等待决定他生死的主子,他的失职让少主还在北塞王府的地牢中受苦,虽然并无人为的刑囚,但依少主的尊贵身躯,却绝对受不了地牢中的恶劣条件,而主子知道了这一切后……他艰涩地咬着下唇,上好的碧螺春喝在嘴里味如黄连。暖暖的阳光从窗子外射进来,照在他的身子上,却无法令他感到温暖,他微微地颤抖着,额上的冷汗覆了薄薄一层。   “哟,玉莲招香,三号桌上菜——”   中午时分,鸿皓楼里生意兴隆。跑堂的伙计中气十足地唱着菜名,一边在拥挤的过堂中挤过瘦小的身子,并且小心地不溅出菜汁,也是一种技术。   黄老板笑眯了眼,按惯例在楼前招呼着,与熟客们攀谈两句,再与远方来的豪客搭讪拉拉闲话。   还有四天就是秋祭日了,像往常一样,鸿皓楼全楼客满。从塞北各属城来参加庆典的大小官吏包下了都城中所有的客栈房间。穿着青色锦袍,黑色襟衫的男人们出出进进,招待都城中地头蛇的盛宴从未停过,鸿皓楼作为档次的象征,将其它的酒楼客栈远远地抛在后面。精明的黄老板更趁机稍抬物价,狠赚了一笔官钱。他小心地留意着出入的官吏,打量评较着有料的男子,知道这时下对了注,会带来后几年的很多好处。所以一边礼遇并不一定出手阔绰的客人,一边勤探着北塞王府中的动静,准备在升调令公布之前,先行下手笼络新贵。为此,他不惜花下大笔金钱,买通王府中伺候王爷的下人,但内心更期盼的是能与王府中少见的两大红人结交,楚翳与宇文湜是众人皆知的北塞栋梁,深受厝隼轲毅的信任,若能巴结到他们,好处更多过等候不知道在哪里窝着的“新贵”,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宇文湜不喜欢外食,极少在王府外吃饭;而楚翳则爽朗豪迈,要吃饭也多在花街柳巷,以美女作陪。所以鸿皓楼中难见其踪影。黄老板想尽办法也未能结交的上,这一直是他心头的遗憾。也因此,当他看到楚翳跨进鸿皓楼门时,简直惊喜得要昏倒。   “楚,楚将军,真是稀客啊——小二,小二,快,快,带楚将军去楼上的包间。”黄老板热情地攀住楚翳的手,腆着肚子向楼上走。一边大声地唤着伙计,一边回头极尽谄媚地问贵客:“将军要吃些什么尽管点,我老黄请客,真是请也请不到的稀客啊。”   “黄老板太客气了,怎么能让您破费。楚翳久闻鸿皓楼之名,只是公事繁忙,今天约了一个朋友在这里,倒叫黄老板笑话了。”楚翳不着痕迹地打量楼下的酒客,确定耶律不在楼下,索性任黄老板拉着往上走,一边寻找走红发的男子,一边将伪装的爽朗笑容挂在嘴边,大声地回应黄老板的话。他当然明白这个都城中名商的心理,他的手段厉害之极懂得充分地利用权势为自己的事业护航。这没什么不好,事实上,若不是他,王府的消息也不会如此灵通。   “朋友?那敢情好。楚爷的朋友就是我老黄的朋友,楚爷您别客气,与朋友在这儿的花费一律算我的。”黄老板讨好地笑着,豪爽地拍着胸脯,一心想要借这个难得的机会与楚翳套上交情,谁知道过了这个村还有没有这个店啊,他执意地拉着楚翳的手,坚持着。   “黄老板太客气了。”楚翳笑着。锐利的眼终于瞥到独坐在窗边的耶律,戴着斗笠,可阳光下火样的红发仍让人一眼便注意到他。楚翳看准了目标,正想走上前去,却发现黄老板的手仍拽着他的衣袖,拍拍衣袖,他示意黄老板放心。刚想拒绝他的美意,好单独于耶律谈谈,却在听到他的话后改变了主意——“原来楚爷的好朋友便是那位红发的西域爷啊,早吩咐嘛。说也怪了,这两天西域的旅人比往年都要多呢,楚爷,咱们塞北的秋祭大典吸引了许多人呢。”   “是啊。”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楚翳的注意力被黄老板不经意的闲话拉住,“的确有许多西域人来观礼的,黄老板,你可发了。”   “哪里,还不是托王爷与将军的福。说来那些个西域人也真阔气,一下子盯光了我楼里天字号最好的客房呢。”黄老板得意地笑着,知道自己的话得到了楚翳的重视,这本是他想用来到厝隼轲毅那领赏的消息,如今卖个人情给楚翳,效果也是一样的,甚至会更好。压低了声音,他侧过脸,用手挡了嘴,贴在楚翳身边道:“是一群西域人,看来个个都藏了兵器,领头的在屋里没出来过,三餐都叫人送进去,怪让人好奇的。”   “黄老板有心了。”楚翳拍拍黄老板的肩,将这消息记在心里,“我一定会禀告王爷,黄老板改日来府里领赏吧。”   “楚爷这是什么话,我老黄可是为了你是朋友,还要什么赏啊。”黄老板笑眯了眼,却还故意拉直了嗓子,故作不悦地看着楚翳。   “黄老板误会了,这赏是王爷给的,您这个朋友,楚翳一定交。放心,今天这顿我白吃白喝定了。”楚翳不慌不忙地陪着商人演戏。   黄老板惊喜地笑:“这才是朋友。”叫小二好生伺候着,他聪明地不再打扰楚翳与红发西域人的相聚。他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乐滋滋地下楼继续去招呼客人去了。   楚翳径直地走到窗边,在耶律对面的位置坐下:“耶律兄,别来无恙吧?”诧异地发现眼前男子的颤抖,在红发下的眼睛里有着明显的恐惧。楚翳怀疑地皱了皱眉,清楚耶律的恐惧不是因为自己,发现他因自己的声音而一震,却在看清了他的脸后恢复了平静。   带着西域口音的塞北话有些僵硬,但能让人听得十分清楚:“楚将军,有何贵干?”耶律谨慎地盯着楚翳,不在乎自己的异状被他看见,楚翳不是“他”,不能让他失去自制。他盯着楚翳的动作,在望见楚翳手心中不容错认的指环时,脸色大变:“你从哪里得来的,你把他怎么了?”他无比急切地喝问,懊悔自己没有坚持随侍在少主的身边,他相信了少主的保证,说北塞王只是要找个掩汉廷耳目的替罪羔羊,却忘了为了灭口,他们很可能就对这替罪的羔羊痛下杀手,他自责地悔恨着,一只手探向了腰间的匕首,准备在杀了楚翳后,自杀殉主。他剧烈地颤抖着,不敢承认想自尽的另一个原因,若被主子知道了少主的事,他要应付的惩罚恐怕比死还要难受百倍。   “我从哪儿拿到这枚指环并不重要,而你问的他如果是指江君大人的话,那么请放心,他在王府的地牢中,就是你上次看到的地方,他很好。耶律兄,我来找你是想确定一件事,请你给我答案。”   “你问——”耶律禁绷的心在得知江君无事后稍稍地放下,但仍不能释怀心中的疑问。指环是江君少主的贴身之物,怎么会到了楚翳的手中。   “我听说这枚指环是西域王雍祀代王令的信物,任何人只要有它便可以号令西域的人马,不知是否属实。”   “是。”耶律点点头,纠结的心思仍旧在担忧着君少主的安危。   楚翳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地得到答案,微微一怔:“那我有了指环,是否西域的人,包括你在内,都要听我的差谴?”   耶律本能地想点头,他本是西域王麾下的武将,自然当从王令,但他又被王派给了君少主,得命除了王亲自下的命令外,只听从少主的吩咐。指环是代王令的信物出令非王亲下,他自不该遵从,所以又摇了摇头。   这倒把等待答案的楚翳给弄糊涂了。他看着耶律为难的表情,奇怪地问他:“耶律兄,你点头又摇头,到底是或者不是?”   “我……”   “是。”耶律还未答话,一个男人的声音便插了进来。只一伸手,转腕,便亲易地从楚翳无防备的手心中抢到那枚指环,将它戴到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指环的大小刚好,像是本来就该被戴在那里,在古铜色的肌肤上闪着金属的蕴光。   楚翳惊骇地转头看向陌生的男人,不敢相信竟有人能无声无息地欺近他的身子,并且只一招便让他全无还手能力地被制。他被这个男人莫测的武功修为镇住,在看到男人完美的绝色靥孔时反倒无法一下子作出反应。   这是一张可倾国的男子靥孔,蚕龙眉高扬,悬胆鼻,薄唇微翘,而那双墨色的眼更是藏尽天下的精蕴,这个男人的脸足以让天下的女子妒羡终身。但奇怪的是这男人并没有因绝美的脸孔而弱了气势,相反,他眼中戾气四溢,薄唇无情地抿着,高扬的蚕龙眉显示着冷冽的性格,而偏用两分笑意迷惑人的判断,楚翳可以肯定这个俊美绝伦却又与自己主子厝隼轲毅 不同的男子狠烈起来更甚厝隼轲毅,毕竟厝隼轲毅只是有些邪气,笑看人世间的纷争权斗;而眼前的的男子却是有意地制造纷争,并用着权势的力量让旁人残杀,自己再去噬血吞魂。他低下头,不敢再看这男人,他的眼看似温情,事实上足以让人感觉到地府的温度。等等,楚翳挑起眉,即使在这样的震惊下,他仍察觉到奇怪的细节,这个男人的长相很像他见过的一个人,而且,男人的眼是丹凤眼!   楚翳因为这个认知而犹自惊奇,反而冲淡了心中强烈的惊惶。放弃从男人手中夺回指环的希望,楚翳勉强自己抬头,直视着令人恐惧的眼:“你是谁?怎么能替他做主。”他指向耶律,却发现刚刚还坐着的耶律已然站起身,垂手在男人身边立着,身子不停地发抖,他抖得那么明显,楚翳明白这男人就是耶律恐惧的理由。   “我也只是西域人,与他一样得听王令的号令。你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保证可以帮你办到。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我要你放了江君。”男人的嗓音如陈年的老酒流泄在这一方天地,在提到江君的的名字时,黑眸里闪过一丝特别的光亮,楚翳却无心欣赏这美好的声音,仔细地想了一下男人提出的条件,他们本来就不想对江君不利,依现在的情势看,那个有着琥珀色眸子的年轻送婚使真如他们猜的,是西域王族中的重要成员。楚翳知道厝隼轲毅绝无意与西域为敌,坚决地点点头,他答应男人的要求:“可以,但要在秋祭日后才放人。在这之前,你们可以放心,我们会保证他的安全。”眼前的男人太危险,楚翳没有把握可以制住他,而江君显然是个有利的砝码。   “你们把他关在哪儿?”男人伸出手去,立刻有人递上一杯茶。楚翳这才发现他身后不知何时又站了两个人,而自己竟然如刚才一样毫无知觉:“这你就不用管了,我会派人通知你。你住在这里吧?”   “天字号房。”男人淡淡地说着,喝了口茶,微皱了一下眉,立刻有人换了一杯茶上来。楚翳对茶叶有些研究,闻着香味便知道前一杯是用泉水泡出的洱耳,而后一杯则是天山雪水煮出的云雾,这两种茶叶都是极品,不但稀少而且昂贵,而这男人却如此挑剔。楚翳睁大了眼,猜想他会是西域王府中哪位少主,雍祀有六个弟妹,这男人如此强烈的王者气势,不可能是个下人,他……   “你们最好看好江君,他只要少了一跟头发,我都要北塞王府中的所有人陪葬。去告诉厝隼轲毅,雍祀对他如此‘盛情款待’幼弟深表感激,一定不会忘记。”男人一字一句地说着,轻柔的口吻中没有一点儿波动的情绪,但楚翳却感受到了他的愤怒,强大的压力从盯着他的黑眸中压过来,使他差点停止了呼吸。他听到了男人的话,听出了货真价实的承诺,没想到自己的猜测离事实那样地接近,只是这男人不是少主,而是真正的主子——西域王雍祀——以血腥残压整顿西域,坐拥一方的王。传言他为了扩大势力,不惜牺牲弟妹,让两个弟弟战死,两个妹妹为不祥的寡妇,他将她们嫁给敌人,在婚宴上发动屠杀,手下没有一点留情。这样的男人从不说谎话。楚翳记得传言中在雍祀面前得活口的唯一例外,他唯一疼爱的是幼弟雍君,只要他开口,便会破例留情。江君——雍君,楚翳虚弱地笑着,觉得冷汗流下了背脊,不知道自己想用雍祀去对付吕家的人是否是个明智之举。但已经没办法了,咬咬牙,他站起身,在离去前抛 下话:“四天后的秋祭日,我派来的人会将请求的事告知,请西域王配合。”他费力地下了楼,在脱离了雍祀的范围后才压住狂乱的心跳,他得赶快回王府,告知厝隼轲毅这一切,还有江君,他必须保证他的安全,而且必须将他移出地牢,耶律知道如何进出地牢,这时如果让他们救走江君,便失去了唯一可救命的砝码。他着急地跨上爱马,往王府奔去。   * * *   “王,要不要跟着他?”窗口的位置,雍祀身后的一个随从大胆地问。   “不用。”雍祀冷冷地笑着,挥了挥手,“他不敢再将君儿关在地牢的。再等四天好了,秋祭日,厝隼轲毅想用我的人保王位吗?哼,我本因为他很能干,现在他居然要借助外力?还是他连属下亲信也骗。”雍祀低喃着,喝光杯中的茶。自从发现幼弟闻了酒味会不适后,他便不再饮酒,而且严禁西域王府中出现带酒味的东西。君儿,他摇了摇头,目光转向耶律:“我早说过要你提醒少主,一到塞北便想办法回家的,你倒是好,让他回了地牢。”   “王,我……我劝不了少主,他……”耶律发着抖,立刻便要跪下,却被身边的雍祀随从拉住了身子。   “你还想让人多看这边两眼吗?”   “不,不……王……王……我……”耶律着急地解释,吓软的身子勉强地立着。   “罢了,我现在要用人,如果你做的好可以折罪,嗯?”   “谢谢王,谢王……”耶律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下意识地要磕头谢恩,被雍祀的一个挑眉止住了动作。   “王……我不是有意的,王……”   “算了,下去吧。”雍祀从窗口的位置往外看,塞北的都城越来越热闹了。抿抿唇,他瞥到身后随从不解的目光,知道他们对自己放掉失职的耶律十分疑惑。天知道他从来没有什么善心大发的习惯,对一个跟随了自己二十年的手下也没什么怜悯的情绪,他知识知道自己若杀了耶律,君儿一定会不高兴,小弟被他与父亲保护的太好,慈悲心太过泛滥,不杀耶律就当是欢迎他回家的礼物吧,好快啊,他离开家已有八年了,当年的小男孩已经是个大人了。虽然这八年来,他们每年总要见上一次,可总是在分离,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人将他与小弟分开,任何人都不行。眯起眸子,雍祀狠绝地笑着,黑眸中的坚定执著得连他自己都陌生,他太在乎那个弟弟,把他看做唯一的亲人,唯一的让他有所温度的人。   “多么盼望啊,再等四天。”他闭上眼睑,计算着时间,还有四天便是塞北的秋祭日庆典。   第八章   四天后,秋祭当日。   烟火从子夜开始,随着锣鼓的响声映满了天空。人潮从傍晚便开始等待,欣喜的表情伴着粗犷豪迈的塞北歌声一起迎接一年中最重要的收获季节的来临。秋季到了,从此时起,整个北塞进入不眠不休的狂欢庆典期。   澜漪在日出时被唤醒,不情愿地睁开丹凤眼,在看到厝隼轲毅的俊面同时,感受到红唇的滚烫。嘤咛一声,她启开唇,放任早已熟悉的男性唇舌的激烈爱抚,感受到与平日相同的情感中多了一分急切与兴奋。头脑有一时的昏乱,不光是因为厝隼轲毅的吻,还有那一直未间断的锣鼓鸣响与歌声,这声音让她一直无法真正安眠,她在温暖的男性怀抱里辗转反侧了好久,才勉强有点睡意,可又被叫醒。她眨了眨干涩的眼,待厝隼轲毅离开她的唇并唤来侍女伺候更衣梳洗时,仍未缓过神来:"怎么这么早?"她迷糊地问着,在香雪的催促下,坐起身子。看见递过来的大红衣裙:"换一件,香雪,我不喜欢红色。"   "可是王妃,今天你一定得穿红色的礼服呀。"香雪着急地解释,求救的眼光在女主子坚决不从的拒绝后,投向了另一边正在换衣的王爷。   "可怜的澜儿,我昨晚累坏你了吗。"厝隼轲毅暧昧地轻笑,别有所指的话语让澜漪红了脸颊。他满意地欣赏着那片因自己而起的羞红,在侍女为他套上以金线绣成的虎纹王袍后,挥退了她。从香雪手中拿过红衣,他亲自为澜漪穿戴,宠溺地笑着,他轻易地制住澜漪抗拒的手,好笑地摇摇头:"你忘了吗?今天是秋祭日。"   "秋祭日。"澜漪喃喃地重复着,在真正将这三个字记入脑子后,一下子清醒过来。在塞北生活了六年,她知道秋祭日的重要与习惯的庆祝方式。怪不得一晚上闹声不断,而秋祭当日,北塞王要在日出之后在都城中最高的塔楼接受臣民们的献拜。她作为北塞王妃,当然要跟从。   "可是为什么要穿红色的礼服?"不解地询问厝隼轲毅。澜漪顺从地穿上大红的锦衣礼服,艳红的颜色映着她雪白的肌肤,显出贵气的美感。   "你穿起来很合适。"厝隼轲毅真心地赞赏。一挥手,香雪乖巧地走上前来,扶澜漪坐在铜镜前,几个早已准备好首饰钗环的女侍拥上来,熟练地替澜漪梳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如果我记得没错,王妃的朝服应该是绣金的青色袍。"澜漪从镜子里看着厝隼柯毅,看到在绣金黄袍的衬托下,本就昂藏的身躯显得更加高大,深刻的五官中,那双平日里邪肆地让人看不清深浅的鹰眸,此时正专注地望着她,听到厝隼轲毅认真的回答:"漪儿,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新嫁娘穿青色袍服了?"   "新嫁娘?"澜漪狐疑地重复。   "是,马上我就会在塔楼上向整个塞北宣布,你是我的王妃,我的妻子。"厝隼轲毅看着澜漪,望到丹凤眼里的困惑与茅盾,他着急地开口,从来沉稳的心竟然有一丝惶恐,"怎么?你不愿意?"   "我……?"澜漪在开口前看了一下周围的侍女,"好了吗?"   "是的,王妃。"将最后一支金钗插在编好的发髻上,下人们知趣地告退,寝宫中只留下对视的两个人。   "我以为那只是一场交易。"澜漪缓缓地说着,注意着厝隼轲毅的表情,看清他眼中的急切与一丝狼狈,因为她的话而皱眉,她扯开唇角,满意地调回视线,看到镜子中被巧妙修饰过的脸,额上的刀伤被刘海遮住,她看来光彩照人且暗藏喜悦。   "别再提什么交易。漪儿,我以为我们早有了默契。"厝隼轲毅烦躁地晃晃头,身上袍子中间的虎纹随着他摆动手臂而隐隐流动,竟象活的一样,充满威严的气势。他眯起眼,想着该如何说服眼前的女子,她知道了他的一切秘密,教会了他温暖的情感,他早想把她留住,而今天是一切的了结与开始,也是独一无二的好机会。"漪儿,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你知道,身为北塞王妃,你可以拥有更多的权势、财富与保障。"厝隼轲毅费力地说着诱惑澜漪的条件,觉得让她答应自己的请求比稍后的应战还要辛苦。   "你能给我全部的自由,我是说:毅,你会尊重我的一切决定,把我当作你的王妃还有朋友与伙伴?"澜漪从梳妆镜前站起,转过身对着厝隼轲毅。   "是的,你的才智不逊于任何一个男子,我要你为我所用,全部,不只是一个女人。"厝隼轲毅点头,理智慢慢回到他的脑中,他看出丹凤眼中的感情,心里的恐惧烟消云散,他舒展眉头,知道自己会得到满意的答案。   "你保证不干涉我的隐秘,不去追查我的过去,我的身世。"   "是的。"厝隼轲毅点头,看着缓慢向自己靠近的身影。他承认对澜漪有好奇,她的过去,她与江君的关系,但他可以不去追查,她是他的女人,而他是第一个拥有她的男人,他满足于这个事实。他清楚澜漪不同一般,她梦中的呓语与她身怀的《王道说》。   澜漪因为他的回答而微笑,在他面前站定身子,伸出手勾住厝隼轲毅的颈子:"你符合了我的条件,而且让我遵守了对于母亲的承诺,所以你是我的夫婿。我的北塞王爷,你得到你的王妃,并且可以得到项羽与虞姬的赞同,娶回他们的女儿。"   "我的荣幸。"厝隼轲毅被听到的事实震住,但更大的喜悦使他回过神来,他抱住柔软的女性身躯,热烈地啃吻她的红唇。终于清楚为什么在第一眼时会觉得澜漪面熟,父亲从韩信那里偷出那个闻名于世的美人虞姬的画像,澜漪是她的女儿,又长得如此相象,父亲一定会高兴的,他会喜欢这个儿媳。他一直没有告诉澜漪,父亲是知道母亲的不贞的,但他却并不伤心,他娶母亲只是因为她是楚人,父亲一直记得的是那个楚国的女子,唤作虞姬。   * * *   "一切都准备好了。厝隼轲毅将会和周澜漪去塔楼受臣民的献拜,楚翳会随行,而我会留在王府准备中午的官宴。所有的军队都被禁止在城外二十里的驻地,没有厝隼轲毅的王令不得动弹,王令也已在我手中。而王府中的下人与侍卫军不足为虑,今天是王府中唯一能跨院走动的一天,因为所有的下属官吏都会来参加官宴,所以趁今天动手围府,正好将塞北的厝隼家力量消灭干净,再乘机另立新王,到时……"   "到时,你就是王叔,可以统领塞北了。"吕稚荷得意地笑着,勾人的眼不忘在最后挑逗一下眼前的男子,"到时,你可别忘了是谁这么用心地帮你噢。"   "我们各取所需,我也一定会遵守承诺的,公主。"宇文湜厌恶地撇过眼,不去看面前媚态横生的女子,"希望你能照我的计划做,不要象上次那样节外生枝。"他想起几天前的那场大火,在得知湖镜差点丧生火海时,他只想杀死眼前的娇纵女子。她与吕雉一样凶狠而且善妒。   "怎么,心疼啊,那个贱婢又没有被烧死,你急什么,人家被照顾得不知有多好,你该担心的是她会不会出卖你,毁了我们的计划。"吕稚荷眯起眼,狠毒地挑拨着宇文湜的感情。她真的是不甘心,那个贱婢让她看了就生气,真可惜没烧死她。   "不劳你费心,你还是赶紧要你的人聚集,务必在厝隼轲毅从塔楼回来前赶到王府周围聚集,我会要人领他们进来,到时便可以杀了厝隼轲毅,完成我们的计划。"宇文湜冷冷地说着,心里因为大仇将报而兴奋着,他花了近十年的时间就为了这一天,他不会容许任何人的破坏。针一样的眼光对着吕稚荷,他一字一句地警告她:"你可千万别出什么问题,否则依吕后她老人家的性子,就算你是她最疼爱的亲侄女,也一样讨不了好的。"   "我知道怎么做,不用你来教。"吕稚荷被宇文湜的狠戾吓住,以怒斥来代替恐惧。狠狠地一甩衣袖,她与宇文湜分开,向自己住的客房走去。至少有一点宇文湜是对的,姑妈不会原谅任何使吕家称帝的大业有损伤的人,连她也不例外。她怏怏地走着,希望赶快联络到早已潜入城中,分散各处的汉廷士兵。   宇文湜待她走远,才冷哼着转头,对着暗处轻喝:"出来吧,镜儿,我知道你在那儿。"   "湜……"湖镜从阴影的暗处走出来,无法否认心中的喜悦,知道了那场大火不是心上的他所放的,至少可以给自己一个安慰,最起码,他没有想过要她死。而面对吕稚荷时,他对自己的维护更足以让她心生感激,所以更不想他有事,如果他杀了厝隼轲毅,又知道了自己报错了仇,那么他一定会痛苦。急忙地走近宇文湜,湖镜着急地说着从老王妃那里得到的事实:"湜,你不能杀厝隼轲毅,他没有杀惜姐姐,是吕家的人干的。湜,你听我说……"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宇文湜听完湖镜的"故事",阴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变动,"很动听,也很精密,可惜不够合理。吕家的人为什么要杀惜姐,你又是从哪儿知道这件事情,除非有人当时在场,而你的证人是谁?"   "我的证人,她是……她是……"湖镜张口欲言,却记起老王妃已"死"的禁忌,她不能告诉宇文湜这件事,十年来,她让他以为自己一个人看守竹林,若让她知道自己骗他,只会让他更加怀疑自己的话。而且她害怕,怕他会抓去老王妃做人质,去要北塞王的命。说不出口这个秘密,她只有绝望与无力地看着心爱的男子,一遍遍哀声恳求:"湜,相信我,我没骗你。我真的怕你会后悔,你要是报错仇,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还有一个隐患藏在心中,湖镜不敢告诉宇文湜,厝隼辙不可能是惜姐的孩子,惜姐的孩子是义父的。当年她缩在床下,听到惜姐的哭喊声与义父得意的狞笑,她从此恐惧着义父,那个在宇文湜心中的慈祥父亲对她与惜姐都是梦魇。她不敢告诉宇文湜这个真相,他以为的侄子将来总会为真正的亲人报仇,到时他一样得死。颤抖着身子,湖镜咬咬牙在宇文湜面前跪下:"求求你,湜,不要做傻事,湜……"   "宇文先生,宇文先生。"从远及近的侍卫在看到宇文湜后松了口气,没注意到眼前诡异的气氛,他只是尽责地传着话:"王爷、王妃和楚将军都启程去塔楼了,王爷说官宴依往例交给宇文先生办,府中的人都由先生调遣。"   "知道了。"宇文湜点点头,弯下身,扶起湖镜,用手抬起她哭泣的脸,"没用的,镜儿。谁也阻止不了我。计划已经开始了,他一定得死。"   湖镜看着宇文湜,虚弱地发现阴冷眸中的坚定:"湜,你……"   "你回去吧,我要去忙官宴的事了,你知道的,今天我会很忙。有什么事晚上再说。"宇文湜放开扶住湖镜的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警告她不要做傻事阻碍他的计划,他转身跟着传令的侍卫向栖龙院走,按惯例,今天栖龙院门禁开放,而官宴就在栖龙厅中举行。   * * *   人潮艰难却有序地移动,穿著布衣的平民从四面八方拥向一个地方,他们面带着微笑,彼此间相熟地打着热情的招呼,手里拿着自认为最珍贵的东西,准备献给使自己能得以安居生活的北塞之王。他们不懂外面政权的更替,也不想懂。对于平民百姓的他们来说,谁能给他们平稳富足的生活,谁就能得到他们的忠心。   "厝隼轲毅的塞北不是吕雉可以得到的。"鸿鹄楼上,往日里热闹的店堂此时却显得空荡,住客们都往塔楼参加献拜仪式去了,偌大的二楼只有对着街角的窗口位置坐着一个客人,他用着自己随身携带的茶具,身后站着两个高大的随从,审视的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街上的人群,看到人头攒动的每张面上的真心笑容。愚民的欢乐--不屑地撇开唇,他在听到楼梯方向传来的脚步声后,放下手中的青铜茶杯,卧蚕眉轻挑,丹凤眼中露出令人心寒的戾笑:"终于到了吗?我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了。"   "江大爷,楚将军遣人来请您了。"黄老板急急地跑到楼中贵客的面前,恭敬地递上红色的请帖。他早看出这有财力包下最昂贵的客房的男人的不凡,他的气势甚至在某些方面强过了北塞王厝隼轲毅--他在厝隼轲毅面前还能勉强站立说话,可这江大爷只一眼就让他噤若寒蝉。   "爷,他要我们入王府。"一个随从接过黄老板手中的请贴。在得到主子示意后打开一阅,告诉主子所看到的讯息。   "入府,很好。黄老板--"   "啊?江大爷。"   "你把我们在这儿的帐算一算。塔尔汗,你把帐结了。"   "是。"一个随从随黄老板下去了。   雍祀站起身,蓝色的绣金锦袍随他的动作微扬,他高大的身躯瘦削得恰倒好处,足以让女人垂涎。丹凤眼中眸光流转,诡异的墨色眼里有着期待的兴奋,抬起手,他接过随从送上的帛册,北塞王府的地形被详尽地描绘其中。"王,君少主被囚禁在思楚院后的紫竹林中,那里几天前遭过火袭,较易辨寻。"随从亲卫维尔诺指着地图上的西南角,向主子解说。雍祀点了点头,将帛册合上,沉吟着下令:"你领着一半的人去接君儿,然后到栖龙厅与我会合。""王要去参加官宴?""人家既然请了你,不去一下,怎么对得起邀请人的诚意。"邪谑地笑着,眼睛里有着看戏的兴趣。他有预感,可以看到厝隼轲毅的表演,对那个与他齐名的男子,他有着暗暗的较量之心,便亲去见识一下:"走吧,维尔诺,记住,别象耶律一样让我失望。"   "是。"维尔诺颔首,随着主子移动脚步,知道自己任务的艰难正表现着主子的信任,"维尔诺不会令王失望的。"他坚定地说着,得到丹凤眼中的笑意。"王,都准备好了。"塔尔汗结完帐,按主子的习惯吩咐所有的人整装待发。雍祀点点头,挥了挥手,下了命令:"出发吧。今天晚上我们就该在回家的路上了。"   "是。"随从们应声而动,向着北塞王府的方向出发。他们盼望着任务的达成。可以早些踏上回家的路,他们是西域的儿子,不喜欢别人的土地。雍祀了然属下的急切,走出暂居的鸿鹄楼,他侧耳听到前方的呼喊"王--",知道塞北之王的献拜仪式已正式开始,跨上自己的汗血宝马,他拍拍爱驹:"走--"马蹄声响起,与塞北之民的涌向背道而驰。   * * *   "愿我塞北之王永保康寿!"   "愿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激动的呼喊此起彼伏,诚心的叩拜向着塔楼顶上立着的人影,塞北的臣民们拥挤着身体,急切地想更靠近一点给予他们富足生活的王上。厝隼轲毅满意地看着塔楼下的景象,鹰眸里有着骄傲的坚定,塞北为他厝隼家拥有之地,谁也不能将它夺去。抬起手,他示意臣民安静,在众人的目光下宣布塞北的大喜讯:"我塞北的臣民们,今天我--厝隼轲毅在这里宣布,北塞王妃已然出现,我将迎娶周澜漪为妻,从今天起,她便是我北塞王妃!"伸出手,他将澜漪拉到身前,在臣民们的注视下揭起盖在澜漪头上的红纱,亲吻了澜漪的面颊。"你好美,如果不是在这里,我一定要将你抱进房去。"他着迷地看着绝色的面孔,将不甘的低语贴在澜漪的耳边。   "我的荣幸,我的夫婿。"澜漪往前跨了一步,感觉到塔楼下塞北之民的注视,他们对她美貌的惊叹是那样的明显,她喜欢他们接受的目光。轻启红唇,她说着该有的承诺:"我--周澜漪向塞北的臣民们 宣誓,将会忠于塞北,擅尽我的职责。"   "王妃万岁,王妃万岁……"满意着这个新王妃的美貌与得体的应对,塞北之民轻易地接受了她,钦敬的声音与对塞北王的一样响亮。澜漪与厝隼轲毅对视一眼,看到双方眼中的期待,该做的事已做完,下面便是筹谋已久的重头戏了。深吸口气,澜漪站在厝隼轲毅身侧,听他在感谢完天地对塞北的保佑后,宣布秋祭开始,随着他步下塔楼,身后跟着塞北的大小官吏。他们将由城道巡回王府,官宴将在中午举行。一年中唯有一次的盛宴吗?澜漪坐进王车,看到夹道两边的百姓们诚恳地下跪,鲜花被不停地仍掷在地上,锣鼓丝竹,乐声不断,厝隼轲毅骑在马上与楚翳轻声谈笑着,看来平静而喜气,好期待啊,今年的秋祭官宴。   * * *   "王回来了,宇文先生,王回来了。"负责传讯的侍卫急忙地穿过回廊,向准备官宴的宇文湜报信。   "这么快就回来了。"宇文湜从膳房中走出来,挥去白色袍上的杂尘,"林管事,你负责看着膳房,每道菜都要盯好,一会儿于管事会派人来上菜,看紧点儿,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是,宇文先生放心。"林管事恭敬地点头,眯细的黑眼与宇文湜相对,交换了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讯息,不怀好意地移开视线,他看着膳房中忙碌的下人,左手屈成拳,暗指一下右袍的袖子,宇文湜将他的暗示看在眼里,满意地点头,转过身随传讯的侍卫向大门走,他要去迎接厝隼轲毅与他统治塞北不可缺少的下属们,他等他们也很久了。他快步地走着,穿过几条回廊,望见正进府的一行人。   "王爷,辛苦了。"宇文湜站定在厝隼轲毅的身前,恭立着身子,诚恳地低下头。   "湜,你可好了,不用去街上。你都不知道,为了防止那些百姓涌上来,我可是伤透了脑筋。你倒舒服,只要在王府里看着人做菜。"一个大掌拍在他肩上,楚翳朗笑着,羡慕地打趣着好友。   "你要是愿意,明年我们换好了。"   "我才不要,那些摆设会要了我的命。"楚翳听到宇文湜的话,忙摇手。他只是装装样子的抱怨,可不是真的想换工作:官宴盛大而严格地遵照旧礼举行,不同的官位分桌,酒具的摆放,只有熟知礼仪的人才能做好,他一介武夫还是算了。搔搔头,他哀求地看着好友:"算我错,你可千万别想换事儿。"   宇文湜耸耸肩,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厝隼轲毅与来参加官宴的官吏们看到了这一笑剧,会心地大笑起来,由献拜礼开始的肃穆气氛被这一笑冲淡。放松下来……厝隼轲毅拍拍两个得力下属:"好了,湜,别再逗翳了。都准备好了吗?"   "是,请王与各位大人入宴栖龙厅。"   "好。"厝隼轲毅点点头。领先向栖龙厅走去,澜漪跟在他后面,与身侧让路的宇文湜打了个招呼:"宇文先生。"   "王妃,请--"   她看到平和黑眸下的涌动,并不说破,由香雪陪着,向栖龙厅走。大大小小的官吏们跟在楚翳与宇文湜后面走着。王府中热闹起来,与平日里的森严冷清天差地别。   * * *   桌案摆成长环形,上位是北塞王厝隼轲毅与王妃澜漪,左第一位是楚翳,其下是塞北部城守军的统领,然后是几个大臣的统军,如此按官位往下,皆是塞北的武官;右第一位则是宇文湜,其下是相对左边的文官。官吏们两人共桌,除上位王与王妃用青铜金杯外,楚翳与宇文湜用紫陶具,以下是青陶具,黑陶具,最下为白陶具,每两桌后有一侍酒的女婢与负责选菜的侍卫,各色的珍馐佳肴从位于思楚院前的主膳房端进来,分上于各小桌上,特别训练的歌女在桌案围成的环形中拨动丝竹,歌声婉转而动听。官吏们互相敬酒,争先向着上位的厝隼轲毅与澜漪说着溢美之词。酒香扑鼻,菜色诱人。厝隼轲毅不停地举杯,澜漪却看到他湿透的衣袖,心中一动,没有再碰一下饭菜,以袖掩口,装作喝酒的样子,警觉的丹凤眼扫向厅堂中的侍仆,那些个面孔太陌生,都不像是塞北的人,那样修长白净的样子,不是天天在风沙中搏斗的塞北之民,了然地点点头,她将酒倒在袖中,轻声抱怨:"就要开始了吗?我不喜欢宴会被打断,这可是我作为真正的北塞王妃的第一场盛宴呢。"   "下次再补吧,我答应你。"厝隼轲毅压抑下心中的笑意,庆幸自己娶到如此聪慧的女子,不用他多说便配合地显出虚弱的样子,慢慢地倒在他怀中,鹰眸中的笑意隐去,显出惊恐,他大喊道:"怎么回事?御医,传御医--漪儿,你--"随着他的喊声,官吏们停下了享受,将注意力集中到主子身上,看见瘫倒的王妃。   "这食物里有毒……有毒。"一个刚才吃得欢畅的属城统军大喊一声,捂着肚子倒在席上。   "哎哟,……哎哟……"他之后,一个接一个的官吏都瘫倒下来,捂着肚子哀号。   "湜,这是怎么回事?"厝隼轲毅惊怒地看着宇文湜,看到他收起脸上的恭顺,"湜,是你--"鹰眸一闪,厝隼轲毅不敢置信地喝斥。   "不错,是我。王--厝隼轲毅,我等了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宇文湜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手,栖龙厅的门被用力关上,本来执着酒壶的侍卫从腰间拔出剑来,亮晃晃的兵器架在各官吏的脖子上。   "湜,你--"楚翳刚想从座位上站起来,两把剑便架在了他的颈上。他一手按着肚子,十分痛苦的样子,一手却指着宇文湜,不敢相信十年来的兄弟会一朝变了心意,"为什么?"他大喊。   宇文湜抱歉地笑笑,对这个兄弟有着深深的感情,他看着厝隼轲毅,奇怪他在变故后毫无动静:"王,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你投靠了汉廷。"厝隼轲毅抱着澜漪,眼角的余光看到宇文湜身后的女婢抬头,是吕稚荷,"原来廷泽公主真的有当下人的癖好,倒让人吃惊呢。"   "王爷还有心情说笑,真是临危不乱。可惜一向认为自己识才会用的王爷居然连让一个仇恨自己的人在王府中十年都不知道。到头来,还要死在他手上,真是可悲啊。"吕稚荷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从宇文湜身后走出来,对着瘫倒在地的塞北官吏开口:"只要谁宣布投向朝廷,便可保住性命,而且官位有升。"没有人响应。   "不要白费力气了,汉廷就算能杀了我,塞北还是厝隼家的天下,你想要他们投效是不可能的。"厝隼轲毅轻笑,看着吕稚荷恼怒的脸。   "是吗?王爷。"宇文湜挑战地看着昔日的主子,又拍了拍手,从栖龙厅内堂走出两个侍卫,他们钳制着一个男孩。   "父王--宇文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厝隼辙被眼前的一切弄昏了头,他看着父亲怀中的盛装丽人,惊慌地问:"夫子她怎么了?"   "她没事,辙儿,你过来。"宇文湜唤过厝隼辙,拉着他站到厝隼轲毅面前,恨恨地说着流露出隐藏已久的恨意,"王爷,您何不当着辙儿的面,告诉他,关于他母亲死亡的真相,我那个姐姐如何命苦,竟然被她的夫婿杀害,而她的儿子也一直被弃在王府的角落,无人关心。"   "我的母亲,父王,这……"厝隼辙因为听到的话而睁大眼睛,哀求地看着父亲,他惊慌而失措。   "我以为漪儿将你教得很好,辙儿,你还是让我们失望了。"厝隼轲毅沉声说着,满意地看到因为他的话,"儿子"恢复了理智。他转过头,看向宇文湜:"你是在为宇文惜报仇吗?她的确死在王府中,可我不认为那与辙有什么关系?"   "辙儿是她的儿子,应该为母亲报仇。"宇文湜红了眼,以为厝隼轲毅承认了自己的罪状。   摇摇头,厝隼轲毅惋惜地看着已明显失去理智的下属,失去了对于对峙的兴趣,淡淡地开口:"湜,我以为你起码该有基本的常识,辙儿今年已经十岁了,而你姐姐到王府不过才九年。你说,他该为一个不是他母亲的人报仇吗?"   "你胡说。"宇文湜明明听到姐姐怀孕的消息,但的确,姐姐到王府是九年前,难道"你不但杀了姐姐,还杀了我侄儿。"   "我没有兴趣杀一个野种,你姐姐那种连被自己父亲玷污了都不敢去自杀的女人,杀了我也嫌脏。"厝隼轲毅不屑地说着,故意刺激宇文湜。   "你胡说。"宇文湜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他的父亲慈祥而伟岸,不可能做出不伦的事,他认定是厝隼轲毅为了脱罪而诬陷他的亲人,气得拔出剑便要刺向他--"是真的,湜,我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不信,你还记得十年前那个雨夜吗,你在城外找到我与惜姐姐,我亲眼看见义父他……惜姐是要自杀才会跑出去的。"湖镜从内堂里走出来,含泪的眼望着宇文湜。   "不,不,不可能,不……"宇文湜记起那个雨夜,他亲眼看到姐姐的绝望,她眼中的恐惧,她自此后一见到父亲就发抖,不敢再想,他喝住湖镜的话,"不要再说了,我不会相信的。厝隼轲毅,我一定要你死。"他举起剑刺向厝隼轲毅,料定他因为抱着澜漪而无法挪动已经中毒的身体,却没想到厝隼轲毅抱着澜漪一退,剑差了半寸,他回剑猛刺,嗤--剑插入身体的声音伴着红色的液体流出,造成骇人的效果。"镜儿--"他抛下剑,惊慌地抱住倒下的身体,"镜儿--"   "相信我,不要杀他,我求求你。"湖镜虚弱地恳求,疼痛在她的胸口肆虐地泛滥,她盯着熟悉的眼眸,看到宇文湜的慌乱,"求求你--"   "我……"   "杀了厝隼轲毅,还有厝隼辙。"吕稚荷望见宇文湜的表情,急忙下令,汉廷的士兵听令行动,攻向厝隼轲毅与厝隼辙。   "辙儿,过来。"厝隼轲毅放下澜漪,轻松地应付着攻击,看到"儿子"的身手后却皱起了眉头,"翳,你的训练成果不怎么样嘛。"   "王爷恕罪。"楚翳惭愧地低下头,原本痛苦地按着肚子的手,从腰间拔出软剑,在搁倒两个人后,及时地救下了厝隼辙。   "你们没中毒。"吕稚荷恨声道:"但也别以为能逃得出去,我的人已经围住了栖龙厅,你的军队都在三十里外,不可能赶来。"她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门外的哀叫。   "砰--"栖龙厅的大门被撞开,穿著塞北军服的男人跨进门,对着厝隼轲毅跪下:"王,臣救架来迟,请恕罪。"   "你们……"吕稚荷气急败坏地后退,知道计划全部失败,不甘心地尖叫,她瞄到被厝隼轲毅放在席上的澜漪,命令厅中的汉廷士兵阻住厝隼轲毅的步子,她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抽出匕首架在澜漪身上。   "分开她。"厝隼轲毅勃然大怒,一挥掌,震飞了阻在身前的喽罗,鹰眸里是惊天的怒火。   "除非你让我安全地离去。"吕稚荷得意地笑着,拿着刀在澜漪的面上比划,"你站着别动为好,否则我一心慌,在她脸上划了一道伤口就不好看了。"她比划着刀,威胁厝隼轲毅,没注意状似昏迷的澜漪偷偷地拿起酒杯,在她看向厝隼轲毅时,往她脸上泼去--   "是不好,吕稚荷,你还是小心些为妙。"澜漪用力地推开被毒酒浇到眼睛的吕稚荷,在她因眼受伤而抱头哀号时跑到厝隼轲毅的身边。   激动地抱住她,厝隼轲毅这才发现刚才自己一直屏着呼吸。示意自己的人将厅中的汉兵全绑下去,鹰眸扫过哀号的吕稚荷,停在宇文湜的身上,看到斯文的男人此时却疯狂地抱着一身是血的湖镜。"湜,你……"楚翳不忍心地走上前,想要接过湖镜,她就象他的一个妹妹,他希望可以好好安葬她。   "走开--"宇文湜挥掉楚翳的手,抱着湖镜往厅外走。   "王--"守在门口的塞北士兵请示地望着厝隼轲毅。   "让他走。"厝隼轲毅皱起眉,摇了摇头。   宇文湜一步一步地走着,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 * *   "传御医为各位大人解毒,明日重办官宴。"厝隼轲毅下令,拥着澜漪,深思地看了一眼吕稚荷,低下头,他询问妻子:"要杀了她吗?"   "送回汉廷吧,看吕雉如何处置她。"澜漪想了想开口。厝隼轲毅点了点头,命令侍卫照做。   大厅中因为刚才的打斗而一片狼籍,鲜血在大理石地板上分外惹眼,厝隼轲毅不快地看着这一切,在命令下人收拾后,刚想与澜漪离开,却听到邪魅的男音从头顶的方向传来--   "真让人失望啊,汉廷果然没什么人才呢。"   他抬起头,横梁上坐着几个男子,看戏似地望着他们。发话的男人一脸失望,坐在他身边的男子认同地点点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有着扫兴,是江君。立时猜出来人的身份,厝隼轲毅凝起一抹警戒的笑意:"倒让雍祀王爷见笑了。"   "北塞王太客气了。"从横梁上跳下来,雍祀稳稳地站在厝隼轲毅的对面,与澜漪相似的丹凤眼微挑。他望着厝隼轲毅似笑非笑地开口:"看来不用我的人出手了。厝隼王爷,舍弟蒙你照顾,我雍祀先行谢过,欠你的情下次再奉还。   "雍祀王爷客气了。"厝隼轲毅望向江君,"江大人,不,是雍大人才对,真是让我吃惊呢。"   "王爷见笑了,雍君蒙王爷、王妃款待,现下却想回家了,望王爷恕不告而出之罪。"江君笑着,眼睛在望向澜漪时有一丝诧异,"王妃,不向我与王兄道别吗?"   "雍王爷,走好。"   "多谢北塞王妃。"雍祀有礼地颔首,瞄向厝隼轲毅身侧的女子,两双丹凤眼交集,彼此都看出与对方的关系,却没有人露出激动的神色。雍祀向厝隼轲毅点了点头,便拉着弟弟转身离去,几个亲随跟在他后面,对于主子与北塞王妃的相象都感到一点诧异。   哥哥吗?澜漪看着雍祀的高大背影,摇了摇头,母亲却该高兴的,雍祀没有一点象父亲,他有母亲的冷情,而且更加残戾。她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有在对江君说话时才有一点温度。   "漪儿,你也累了,去休息吧。"厝隼轲毅伸出手,看着澜漪的鹰眸没有丝毫的询问,他不想知道妻子与西域雍祀的可能关系,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女子真正属于自己,那就够了。   "好。"澜漪伸出手,放进厝隼轲毅的掌中,她看着夫婿,知道一切会不一样。是的,一切都会重新开始。她笑着,丹凤眼中露出温柔的感情。   ==================== 本书由完结TXT(我爱穿越)为您整理制作 完结TXT小说下载论坛打造最齐全的TXT小说下载基地 更多好书欢迎您访问http://www.ok-txt.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