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典藏全集9《中短篇小说》(1945年以后作品) 《殷宝滟送花楼会》 门铃响,我去开门。门口立着极美的,美得落套的女人,大眼睛小嘴,猫脸圆中带尖,青灰细呢旗袍,松松笼在身上,手里抱着大束的苍兰,百合,珍珠兰,有一点儿老了,但是那疲乏仿佛与她无关,只是光线不好,或是我刚刚看完了一篇六号字排印的文章。 “是爱玲罢?”她说,“不认得我了罢?” 殷宝滟,在学校里比我高两班,所以虽然从未交谈过,我也记得很清楚。看上去她比从前矮小了,大约因为我自己长高了许多。在她面前我突然觉得我的高是一种放肆,慌张地请她进来,谢谢她的花。“为什么还要带花来呢?这么客气!” 我想着,女人与女人之间,而且又不是来探病。 “我相信送花。”她虔诚地说,解去缚花的草绳,把花插在瓶中。我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她身体向前倾,两手交握,把她自己握得紧紧地,然而还是很激动。“爱玲,像你这样可是好呀,我看到你所写的,我一直就这样说:我要去看看爱玲! 我要去看看爱玲!我要有你这样就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她眼睛里充满了眼泪,饱满的眼,分得很开,亮晶晶地在脸的两边像金刚石耳环。她偏过头去,在大镜子里躲过苍兰的红影子,察看察看自己含泪的眼睛,举起手帕,在腮的下部,离眼睛很远的地方,细心地擦了两擦。 宝滟在我们学校里只待过半年。才来就被教务长特别注意,因为她在别处是有名的校花,就连在这教会学校里,成年不见天日,也有许多情书写了来,给了她和教务处的检查添了许多麻烦。每次开游艺会都有她搽红了胭脂唱歌或是演戏,颤声叫:“天哪!我的孩子!” 我们的浴室是用污暗的红漆木板隔开来的一间一间,板壁上钉着红漆凳,上面洒了水与皮肤的碎屑。自来水龙头底下安着深绿荷花缸,暗洞洞地也看见缸中腻着一圈白脏。灰色水门汀地,一地的水,没处可以放鞋。活络的半截门上险凛凛搭着衣服,门下就是水沟,更多的水。风很大,一阵阵吹来邻近的厕所的寒冷的臭气,可是大家抢着霸占了浴间,排山倒海拍啦啦放水的时候,还是很欢喜的。朋友们隔着几间小房在水声之上大声呼喊。 我听见有个人叫“宝滟!”问她,不知有些什么人借了夏令配克的地址要演《少奶奶的扇子》,“找你客串是不是?” “没有的事!” “把你的照片都登出来了!” “现在我一概不理了。那班人……太缺乏知识。我要好好去学唱歌了。” 那边把脚跨到冷水里,“哇!”大叫起来,把水往身上泼,一路哇哇叫。宝滟唤道:“喂!这样要把嗓子喊坏了!”然而她自己踏进去的时候一样也锐叫,又笑起来,在水中唱歌,意大利的“哦嗦勒弥哦!”(“哦,我的太阳!”)细喉咙白鸽似地飞起来,飞过女学生少奶奶的轻车熟路,女人低陷的平原,向上向上,飞到明亮的艺术的永生里。 贞亮的喉咙,“哦噢噢噢喷噢!哈啊啊啊啊啊!”细颈大肚的长明灯,玻璃罩里火光小小的颤动是歌声里一震一震的拍子。 “呵,爱玲,我真羡慕你!还是像你这样好——心静。你不大出去的罢?告诉你,那些热闹我都经过来着——不值得! 归根究底还是,还是艺术的安慰!我相信艺术。我也有许多东西一直想写出来,我实在忙不过来,而且身体太不行了,你看我这手膀子,你看——教我唱歌的俄国人劝我休息几年,可是他不知道我是怎样休息的——有了空我就念法文,意大利文,帮着罗先生翻译音乐史。中国到现在还没有一本像样的音乐史。罗先生他真是鼓励了我的——你不知道我的事罢?“ 她红了脸,声音低了下去。她举起手帕来,这一次真的擦了眼睛,而且有新的泪水不停地生出来,生出来,但是不往下掉,晶亮地突出,像小孩喝汽水,舍不得一口咽下去,含在嘴里,左腮凸到右腮,唇边吹出大泡泡。“罗先生他总是说: ‘宝滟,像你这样的聪明,真是可惜?!’你知道,从前我在学校里是最不用功的,可是后来我真用了几年的功,他教我真热心,使得我不好意思不用功了。他是美国留学的,欧洲也去过,法文意大利文都有点研究。他恨不得把什么都教给我。“ 我房的窗子正对着春天的西晒。暗绿漆布的遮阳拉起了一半,风把它吹得高高地,摇晃着绳端的小木坠子。败了色的淡赭红的窗帘,紧紧吸在金色的铁栅栏上,横的一棱一棱,像蚌壳又像帆,朱红在日影里,赤紫在阴影里。口欧!又飘了开来,露出淡淡的蓝天白云。可以是法国或是意大利。太美丽的日子,可以觉得它在窗外澌澌流过,河流似的,轻吻着窗台,吻着船舷。太阳暗队去,船过了桥洞,又亮了起来。 “可是我说,我说他害了我,我从前那些朋友我简直跟他们合不来了!爱玲!社会上像我们这样的不多呵!想必你已经发现了。——哦,爱玲,你不知道我的事:现在我跟他很少见面了,所以我一直说,我要去找爱玲,我要去找爱玲,看了你所写的,我知道我们一定是谈得来的。” “怎么不大见面了呢?”我问。 她潇洒地笑了一声。“不行嗳!他一天天瘦下去,他太太也一天天瘦下去,我呢,你看这手膀子……现在至少,三个人里他太太胖起来了!” 她愿意要我把她的故事写出来。我告诉她我写的一定没有她说的好——我告诉她的。 她和罗潜之初次见面,是有一趟,她的一个女朋友,在大学里读书的,约了她到学校里聚头,一同出去玩。宝滟来得太早了,他们正在上课。丽贞从玻璃窗里瞥见她,招招手叫她进来。先生刚到不久,咬紧了嘴唇阴暗地翻书。丽贞拉她在旁边坐下,小声说:“新来的。 很发噱。“ 罗教授戴着黑框眼镜,中等身量,方正齐楚,把两手按在桌子上,忧愁地说:“莎士比亚是伟大的。一切人都应当爱莎士比亚。”他用阴郁的,不信任的眼色把全堂学生看了一遍,确定他们不会爱莎士比亚,然而仍旧固执地说:“莎士比亚是伟大的,”挑战地抬起了下巴,“伟大的,”把脸略略低了一低,不可抵抗地平视着听众,“伟大的,”肯定地低下头,一块石头落地,一个下巴挤成了两个更为肯定的。“如果我们今天要来找一个字描写莎士比亚,如果古今中外一切文艺的爱好者要来找一个字描写莎士比亚——”他激烈地做手势像乐队领班,一来一往,一来一往,整个的空气痛苦振荡为了那不可能的字。他用读古文的悠扬的调子流利快乐地说英文,渐渐为自己美酒似的声音所陶醉,突然露出一嘴雪白齐整的牙齿,向大家笑了。他还有一种轻倩的手势,不是转螺丝钉,而是蜻蜓点水一般地在空中的一个人的身上殷勤爱护地摘掉一点毛线头,两手一齐来,一摘一摘,过分灵巧地。“朱丽叶十四岁。为什么十四岁?”他狂喜地质问。“啊!因为莎士比亚知道十四岁的天真纯洁的女孩子的好处!啊!十四岁的女孩子! 什么我不肯牺牲,如果你给我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他喋喋有声,做出贫嘴的样子,学生们哄堂大笑,说:”戏剧化。不坏——是有点幽默的。“ 宝滟吃吃笑着一直停不了,被他注意到,就严厉起来: “你们每人念一段。最后一排第一个人开头。” 丽贞说:“她是旁听的。”教授没听见。挨了一会,教授讽刺地问:“英文会说吗?” 为了赌气,宝滟读起来了。 “唔,”教授说。“你演过戏吗?” 丽贞代她回答:“她常常演的。” “唔……戏剧这样东西,如果认真研究的话,是应当认真研究的。”仿佛前途未可乐观。 丽贞不大明白,可是觉得有争回面子的必要,防御地说: “她正在学唱歌。” “唱歌。”教授叹了口气。“唱歌很难哪!你研究过音乐史没有?” 宝滟忧虑起来,因为她没有。下课之后,她挽着丽贞的手臂挤到讲台前面,问教授,音乐史有什么书可看。 教授对于莎士比亚的女人虽然是热烈、放恣,甚至于佻亻达的,对于实际上的女人却是非常酸楚,怀疑。他把手指夹在莎士比亚里,冷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合上书,合上眼睛,安静地接受了事实:像她那样的女人是决不会认真喜欢音乐史的。所以天下的事情就是这样可哀:唱歌的女人永远不会懂得音乐史。然而因为尽责,他叹口气,睁开眼来,拔出钢笔,待要写出一连串的书的名字,全然不顾到面前有纸没有。 宝滟慌乱地在丽贞手里夺过笔记簿,摊在他跟前。被这眼睁睁的至诚所感动,他忽然想,就算是年青人五分钟的热度罢,到底是难得的。他说:“我那儿有几本书可以借给你参考参考。”便在笔记簿上写下他的地址。 宝滟到他家去,是阴雨的冬天,半截的后门上撑出一双黄红油纸伞,是放在那里晾干的。进去是厨房,她问:“罗先生在家吗?”自来水龙头前的老妈子回过头来向里边叫喊: “找罗先生的。”抱着孩子的少妇走了出来,披着宽大的毛线围巾,更显得肩膀下削,有女性的感觉。扁薄美丽的脸,那是他太太。她把宝滟引了进去,楼下有两间房是他们的,并不很大,但是因为空,觉得大而阴森。罗潜之的书桌书架占据了客室的一端。他萧瑟地坐在书桌前,很冷,穿着极硬的西装大衣。他不替宝滟介绍他太太,自顾自请她坐下,把书找出来给她。宝滟胆怯地带笑翻了一翻,忸怩地问他可有浅一点的。他告诉她没有。他发现她连浅些的也看不懂,他发现她的聪明是太可惜了的,于是他自动地要为她补习。宝滟也考虑过要不要给他钱,断定他决不肯收下,而且会认为是侮辱。她很高兴,因为虽然是高尚的学问上的事情,拣着点小便宜到底是好的。 罗潜之一直想动手编译一部完美的音乐史。“回国以后老没有这个兴致。在这样低气压的空气里,什么都得拣省事的做,所以空下来也就只给人补补书。可是看见你这样热心…… 多少年来我没有像现在这么热心过。“宝滟非常感奋。每天晚饭后她来,他们一同工作,罗太太总在房间那边另一盏灯下走来走去忙碌着,如果罗太太不在,总有一两个小孩在那儿玩。潜之有时候嫌吵,罗太太就说:”叫他们出去玩,就打架闯祸。刚才三层楼上太太还来闹过呢!“宝滟心里发笑,暗暗说:”你监视些什么!你丈夫固然是可尊敬的,可是我再没有男朋友也不会看上他罢?“ 宝滟常常应时按景给他们带点什么来,火腿、西瓜、代乳粉、小孩的绒线衫、她自己家里包用的裁缝,然而她从来不使他们感觉到被救济。她给他们带来的只有甜蜜、温暖、激励,一个美女子的好心。然而潜之夫妇两个时常吵架,潜之脾气暴躁,甚至要打人。 宝滟说:“爱玲,你得承认,凡是艺术家,都有点疯狂的。” 她用这样的怜惜的眼光看着我,使我很惶恐,微弱地笑着,什么都承认了。 这样有三年之久,潜之的太太渐渐知道宝滟并没有勾引她丈夫的意思。宝滟的清白威胁着她。使她觉得自己下贱,小气。现在她不大和他们在一起,把小孩也唤到里面房里去。有时候她又故意坐在他们视线内,心里说:“怎么样?到底是我的家!”潜之的书桌上点着绿玻璃罩的台灯,鲜粉绿的吸墨水纸,搁在上面的宝滟的手,映得青黄耀眼。空滟看看那边的罗太太,怀里坐着最小的三岁的孩子,她和孩子每人咀嚼着极长极粗的一根芝麻麦芽糖,她的温柔的头发圣母似地垂在脸上,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俯身看着小孩,看他是在好好吃着,便放了心似地又去吃她的了。小孩也探过身来看看母亲手里的报纸包,见里面还有两块糖,便满意地又去吃他的了,再想一想,还是不能安心,又挨过身来要拿,手臂只差一点点,抓不到,屡屡用劲,他母亲也不帮助,也不阻止,只是平静地,圣母似地想着她的心思,时而拍拍她衣兜里的芝麻屑,也把孩子身上掸一掸。 宝滟不由得回过眼来看了潜之一下,很明显地是一个问句:“怎么会的呢?这样的一个人……” 潜之觉得了,笑了一声,笑声从他的脑后发出。他说: “因为她比我还要可怜……”他除下眼镜来,他的眼睛是单眼皮,不知怎么的,眼白眼黑在眼皮的后面,很后很后,看起来并不觉得深沉,只有一种异样的退缩,是一个被虐待的丫环的眼睛。他说了许多关于他自己的事。在外国他是个苦学生,回了国也没有苦尽甘来。 他失望而且孤独,娶了这苦命的穷亲戚,还是一样的孤独。 对于宝滟的世界他妒忌,几乎像报复似地,他用一本一本大而厚的书来压倒她,他给她太多的功课。宝滟并不抗议,不过轻描淡写回报他一句:“忘了!”娇俏地溜他一眼,伸一伸舌头,然后又认真地抱怨:“嗯嗯嗯!明明念过的吗,让你一问又都忘了!”逼急了她就歇两天不来,潜之终于激慌起来,想尽方法笼络她,先用中文的小说启发她的兴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写信给她,天天见面仍然写极长的信,对自己是悲伤,对她是期望。她也被鼓励看写日记与日记性质的信,起头是“我最敬爱的潜之先生”。 有一天他当面递给她这样的信:“……在思想上你是我最珍贵的女儿,我的女儿,我的王后,我坟墓上的紫罗兰,我的安慰,我童年回忆里的母亲。我对你的爱是乱伦的爱,是罪恶的,也是绝望的,而绝望是圣洁的。我的滟——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即使仅仅在纸上……” 宝滟伏在椅背上读完了它。没有人这样地爱过她。没有爱及得上这样的爱。她背着灯,无力地垂下她的手,信笺在手里半天,方才轻轻向那边一送,意思要还给他。他不接信而接住了她的手。信纸发出轻微的脆响,听着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也觉得是梦中,又像是自己,又像是别人,又像是骤然醒来,灯光红红地照在脸上,还在疑心是自己是别人,然而更远了。他恍惚地说:“你爱我!”她说:“是的,但是不行的。”他的手在她的袖子里向上移,一切忽然变成真的了。 她说:“告诉你的:不行的!”站起来就走了,临走还开了卧室的门探头进去看看他太太和小孩,很大方地说:“睡了吗? 明天见呀!“有一种新的自由,跋扈的快乐。 他却从此怨苦起来,说:“我是没有希望的,然而你给了我希望。”要她负责的样子。 他对他太太更没耐性了。每次吵翻了,他家的女佣便打电话把宝滟找来。宝滟向我说:“他就只听我的话!不管他拍台拍凳跳得三丈高,只要我来Charm他一下——我说:Darling……” 春天的窗户里太阳斜了。远近的礼拜堂里敲着昏昏的钟。 太美丽的星期日,可以觉得它在窗外渐渐流了去。 这样又过了三年。 有一天她给他们带了螃蟹来,亲自下厨房帮着他太太做了。晚饭的时候他喝了酒,吃了螃蟹之后又喝了姜汤。单她跟他一起,他突然凑近前来,发出桂花糖的气味。她虽没喝酒,也有点醉了,变得很小,很服从。她在他的两只手里缩得没有了,双眉并在一起,他抓住她的肩的两只手仿佛也合拢在一起了。他吻了她——只一下子工夫。冰凉的眼镜片压在她脸上,她心里非常清楚,这清楚使她感到羞耻。耳朵里只听见“轰!轰!轰!”酒醉的大声,同时又是静悄悄的,整个的房屋,隔壁房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准备着如果有人推门,立刻把他挣脱,然而没有。 回家的时候她不要潜之送她下楼,心头恼闷,她一直以为他的爱是听话的爱……走过厨房,把电灯一开,仆人们搭了铺板睡觉,各有各的鼾声,在灯光下张着嘴。竹竿上晾的蓝布围裙,没绞干,缓缓往下滴水,“搭——搭——搭——” 寂静里,明天要煨汤的一只鸡在洋铁垃圾桶里息息率率动弹着,微微地咯咯叫着,宝滟自己开了门出去,觉得一切都是亵渎。 以后决不能让它再发生了——只这一次。 然而他现在只看见她的嘴,仿佛他一切的苦楚的问题都有了答案,在长年的黑暗里瞎了眼的人忽然看见一缕光,他的思想是简单的,宝滟害怕起来。当着许多人,他看着她,显然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只剩下她的嘴唇。她怕他在人前夫礼,不大肯来了,于是他约她出去。 她在电话上推说今天有事,答应一有空就给他打电话。 “要早一点打来,”他叮嘱。 “明天早上五点钟打来——够早么?”还是镇静地开着玩笑,藏过了她的伤心。 常常一同出去,他吻够了她,又有别的指望,于是她想,还是到他家来的好。他和她考虑到离婚的问题,这样想,那样想,只是痛苦着。现在他天天同太太闹,孩子们也遭殃。宝滟加倍地抚慰他们,带来了馄饨皮和她家特制的荠菜拌肉馅子,去厨房里忙出忙进。罗太太疑心她,而又被她的一种小姐的尊贵所慑服。后来想必是下了结论,并没有错疑,因为宝滟觉得她的态度渐渐强硬起来,也不大哭了。 有一天黄昏时候,仆人风急火急把宝滟请了去。潜之将一只墨水瓶砸到墙上,蓝水淋漓一大块渍子,他太太也跟着跌到墙上去。老妈子上前去搀,口中数落道:“我们先生也真是!太太有了三个月的肚子了——三个月了哩!” 宝滟呆了一呆,狠命抓住了潜之把他往一边推,沙着喉咙责问:“你怎么能够——你怎么能够——”眼泪继续流下来。 她吸住了气,推开了潜之,又来劝罗太太,扶她坐下了,一手圈住她,哄她道:“理他呢。简直疯了,越闹越不像样了,你知道他的脾气的,不同他计较!三个月了!”她慌里慌张,各种无味的假话从她嘴里滔滔流出来:“也该预备起来了,我给她打一套绒线的小衣裳。喂,宝宝,要做哥哥了,以后不作兴哭了,听妈妈的话,听爸爸的话,知道了吗?” 她走了出来,已经是晚上了,下着银丝细雨,天老是暗不下来,一切都是淡淡的,淡灰的夜里现出一家一家淡黄灰的房屋,淡黑的镜面似的街道。都还没点灯,望过去只有远远的一盏灯,才看到,它霎一霎,就熄灭了。有些话她不便说给我听,因为大家都是没结过婚的。她就说:“我许久没去了。希望他们快乐。听说他太太胖了起来了。” “他呢?” “他还是瘦,更瘦了,瘦得像竹竿,真正一点点!”她把手合拢来比着。 “哎哟!” “他有肺病,看样子不久要死了。”她凄清地微笑着,原谅了他。“呵,爱玲,到现在,他吃饭的时候还要把我的一副碗筷摆在桌上,只当我在那里,而且总归要烧两样我喜欢吃的菜,爱玲,你替我想想,我应当怎么样呢?” “我的话你一定听不进去的。但是,为什么不试着看看,可有什么别的人,也许有你喜欢的呢?” 她带着笑叹息了。“爱玲,现在的上海……是个人物,也不会在上海了!” “那为什么不到内地去试试看呢?我想像罗先生那样的人,内地大概有的。” 她微笑着,眼睛里却荒凉起来。 我又说:“他为什么不能够离婚呢?” 她扯着袖口,低头看着青绸里子。“他有三个小孩,小孩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他们牺牲了一生的幸福罢?”太阳光里,珍珠兰的影子,细细的一枝一叶,小朵的花,映在她袖子的青灰上。可痛惜的美丽日子使我发急起来。“可是宝滟,我自己就是离婚的人的小孩子,我可以告诉你,我小时候并不比别的小孩特别地不快乐。而且你即使样样都顾虑到小孩的快乐,他长大的时候或许也有许多别的缘故使他不快乐的。无论如何,现在你痛苦,他痛苦,这倒是真的。” 她想了半天。“不过你不知道,他就是离了婚,他那样有神经病的人,怎么能同他结婚呢?” 我也觉得这是无可挽回的悲剧了。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 《等》 推拿医生庞松龄的诊所里坐了许多等候的人。白漆房子里面,听得见一个男子的呼喊:“嗳唷哇!嗳唷哇,庞先生——等一息,下趟,庞先生——庞先生,下趟再——”庞先生笑了,背了一串歌诀,那七字唱在庞先生嘴里成为有重量的,如同琥珀念珠,有老太太屋子里的气味,古老平安托福。而庞先生在这之外加上了脊骨,神经,科学化的解释。而墙壁上又张挂着半西式的人体透视图,又是一张卫生局颁发的中医执照,配着玻璃框子,上面贴着庞先生三十多年前的一张二寸照。男子渐渐不叫痛了,冷不防还漏出一句“嗳唷哇!” 外间的太太们听着,也都笑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佣拍拍孩子,怕他哭:“不要哭,不要哭,等一下我们买蟹粉馒头去!”孩子并没有哭的意思,坐在她怀里像一块病态的猪油,碎花开裆裤与灰红条子毛线袜之间露出一段冻腻的小白腿。 过了半天,他忽然回过头来,看住了女仆,发话了——简直使人不能相信这话是从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嘴里说出来的:“不要买馒头。馒头没有什么好吃的。”富有经验地嘟囔着,仿佛上过许多次的当:“买蟹粉馒头,啊?”然而女佣黄着脸,斜着眼睛,很不端正地又去想她的心事了。 庞先生和他推拿着的高先生说到外面的情形:“现在真坏!三轮车过桥,警察一概都要收十块钱。不给啊?不给他请你到行里去一趟。你晓得三轮车夫的车子只租给他半天工夫,这半天之内,他挣来的钱要养家活口的呢,要他到行里去一等等上两三个钟头,就是后来问明白了,没有事,放他出来了,他也吃亏不起的。所以十块就十块。你不给,后来给的还要多。”庞松龄对于沦陷区的情形讲起来有彻底的了解,慨叹之中夹着讽刺,同时却又夹着自夸,随时将他与大官们的交情轻轻点一笔,道:“不过他们也有数,‘公馆’里的车他们看都不看就放过去的。朱公馆的车我每天坐的,他们从来不敢怎样——” “招子亮嗳!”庞太太在外间接口说。庞太太自己的眼睛也非常亮,黑眼眶,大眼睛,两盏灯似地照亮了黑瘦的小脸。 她瘦得厉害,驼着背编结绒线衫,身上也穿了一件缩缩的棕色绒线衫。她整天坐在诊所里,向来来去去的病人露出刨牙微笑点头,或是冷冷地,仅只露出刨牙。她这丈夫是需要一点看守的,尤其近来他特别得法,一等大人物都把他往家里叫。 女儿阿芳坐在挂号的小桌子跟前数钱。阿芳是个大个子,也有点刨牙,面如锅底,却生着一双笑眼,又黑又亮。逐日穿着件过于宽松的红黑小方格充呢袍子,自制的灰布鞋。家里兄弟姊妹多,要想做两件好衣裳总得等有了对象,没有好衣裳又不会有对象。这样循环地等下去。她总是杏眼含嗔的时候多。再是能干的大姑娘也闯不出这身衣服去。 庞太太看看那破烂的小书桌上的一只浅碗,爱惜地叫道: “松龄啊,你的汤团要冷了。”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她又叫: “松龄啊!推完了这一个好来吃了。要冷了。” 庞先生答应了一声“唔”,继续和高先生说正经的:“朱先生说‘有饭大家吃’。嗳——我提出这个问题,他当时就这么回报我:”有饭大家吃。‘……朱先生这个人我就佩服他有两点。哪两点呢?“庞松龄生着阔大的黄狮子脸,粗颈项,头与颈项扎实地打成一片,不论是前面是后面,看着都像个胖人的膝盖。庞松龄究竟是战前便有身份地位的人,做官的尽管人来人往,他是永远在此的,所以赞美起朱先生来也表示慎重,两眼望着地下,断言道:”哪两点呢?啊?他不论怎么忙,每天晚上,八点钟,板定要睡觉!而且一上床就睡着。白天一个人疲倦了,身体里毁灭的细胞,都可以在睡眠的时间里重新恢复过来的。这些医学上的道理朱先生他都懂得。所以他能够这样忙,啊——而照样的精神饱满!“庞先生几乎是认真咬文嚼字,咂嘴咂舌,口角噙香。仿佛一粒口香糖粘到牙齿仁上去了,很费劲地要舔它下来,因此沉默了好一会。他重新又把朱先生的优点加以慎重考虑,不得不承认道:”他还有一点:每天啊,吃过中饭以后,立下规矩,总要读两个钟头的书。第一个钟头研究的是国文——古文罗,四书五经——中国书。第二个钟头,啊,研究的是现代的学问,物理啊,地理啊,翻译的外国文啊……请的一个先生,那真是学问好的,连这先生的一个太太也同他一样地有学问——你说难得不难得?“庞松龄不住手地推着,却把话头停了一停,问外面: “阿芳啊,底下是哪个啊?” 阿芳查了查簿子,答道:“王太太。” 高先生穿着短打,绒线背心,他姨太太赶在他前面走出来,在铜钩子上取下他的长衫,帮他穿上,给他一个个地扣钮子。然后她将衣钩上吊着的他的手杖拿了下来,再用手杖一勾,将上面挂着的他的一顶呢帽勾了下来——不然她太矮了拿不到——手法娴熟非凡。是个老法的姨太太,年纪总有三十多了,瘦小身材,过了时的镂空条子黑纱夹长衫拖到脚面上,方脸,颧骨上淡淡抹了胭脂,单眼皮的眼睛下贱地仰望着,双手为他戴上呢帽。然后她匆忙地拿起桌上的一杯茶,自己先尝了一口,再递给他。他喝茶,她便伸手到他的长衫里去,把皮夹子摸出来,数钞票,放一搭子在桌上。 庞太太抬头问了一声:“走啦,高先生?” 高先生和她点头,她姨太太十分周到,一路说:“庞先生,再会呵!明天会,庞太太! 明天会,庞小姐!包太太奚太太,明天会!“女人们都不大睬她。 庞松龄出来洗手,脸盆架子就在门口。他身穿青熟罗衫裤,一只脚踏在女儿阿芳的椅子上,端起碗来吃汤团,先把嘴里的香烟交给庞太太。庞太太接过来吸着,庞松龄吃完了,香烟又还给他。夫妻俩并没有一句话。 王太太把大衣脱了挂在铜钩上,领口的钮子也解开了,坐在里间的红木方凳上,等着推。庞太太道:“王太太你这件大衣是去年做的罢?去年看着这个呢粗得很,现在看看还算好了。现在的东西实在推扳不过。” 王太太微笑答应着,不知道怎样谦虚才是。外面的太太们,虽然有多时不曾添置过衣服了,觉得说坏说贵总没错,都纷纷附和。 粉荷色小鸡蛋脸的奚太太,轻描淡写的眉眼,轻轻的皱纹,轻轻的一排前刘海,剪了头发可是没烫,她因为身上的一件淡绿短大衣是充呢的,所以更其坚决地说:“现在就是这样呀,装满了一皮包的钱上街去还买不到称心的东西——价钱还在其次!”她把一只手伸到蓝白网袋里来,握住里面的皮包,带笑颠一颠。 “稍微看得上眼的,就要几万,”庞太太说,“看不上眼的呢——也要几千!” 阿芳把小书桌的抽屉上了锁,走过这边来,一路把钥匙扣在肋下的钮绊上,坐到奚太太身边,笑道:“奚太太,听说你们先生在里头阔得不得了呀!” 奚太太骤然被注意,脸上红起来,“是的呀,他混得还好,升了分行的行长了。不过没有法子,不好寄钱来,我末在这里苦得要死!” 阿芳笑着黑眼眶的笑,一只手按着肋下叮当的钥匙,凑过身来,低低地说:“恐怕你们先生那边有了人哩!” 奚太太在蓝白网袋眼里伸出手指,手拍膝盖,叹道:“我不是不知道呀,庞小姐!我早猜着他一定是讨了小。本来男人离开了六个月就靠不住——不是我说!” “那时候要跟着一道去就好了!”阿芳体己地把头点一点,笑着秘密的黑眼眶的笑。 “本来是一道去的呀,在香港,忽然一个电报来叫他到内地去,因为是坐飞机,让他先去了我慢慢地再来,想不到后来就不好走了。本来男人的事情就靠不住,而且现在你不知道,”她从网袋里伸出手指,抓住一张新闻报,激烈地沙沙打着沙发,小声道:“蒋先生下了命令,叫他们讨呀!——叫他们讨呀!因为战争的缘故,中国的人口损失太多,要奖励生育,格*K下了命令,太太不在身边两年,就可以重新讨,现在也不叫姨太太了,叫二夫人!都为了公务人员身边没有人照应,怕他们办事不专心——要他们讨呀!” 阿芳问:“你公婆倒不说什么?” “公婆也不管他那些事,对我他们是这样说:反正家里总是你大。我也看开了,我过了四十岁的人了——” 阿芳笑了,说:“哪里?没有罢?看着顶多三十多一点。” 奚太太叹道:“老了呀!”她忽然之间怀疑起来,“这两年是不是老了呵?” 阿芳向她端详了一会,笑道:“因为你不打扮了。从前打扮的。” 奚太太往前凑一凑,低声道:“不是,我这头发脱得不成样子的缘故。也不知怎么脱得这样厉害。”一房间人都听着她说话,奚太太觉得也是应当的,怨苦中也有三分得意,网袋抓了一把攒在拳头里打手势。“……里边的情形你不知道,地位一高了自有人送上来的呀! 真有人送上来!“ 王太太被推拿,敞开衣领,头向前伸,五十来岁的人,圆白脸还带着点孩子气,嘴上有定定的微笑,小弄堂的和平。庞先生向来相信他和哪一等人都谈得来,一走就走进人家的空气里。他问:“你还住在那条弄堂里么?” 王太太吃了一惊,说是的。 庞先生又问:“你们弄堂门口可是新开了一家药房?” 王太太的弄堂口突然模糊起来,她只记得过街楼下水湿的阴影里有个皮匠摊子,皮匠戴着钢丝边眼镜,年纪还轻着,药房却没看见。她含笑把眼睛一霎一霎,答不上来。 庞先生又道:“那天我走过,看见新开了一家药房,好像是你们弄堂口。”他声音冷淡起来,由于本能的同行相妒。 王太太这时候很惶恐,仿佛都要怪她。她极力想了些话来岔开去:“上趟我们那里有贼来偷过。”然而她自己也觉得是很远很远,极细小的事了。 庞先生驳诘道:“弄堂里有巡捕口伐啦?” 王太太道:“有巡捕的。” 庞先生不再问下去了。随着他的手势,王太太的头向前一探一探,她脸上又恢复了那定定的小小的笑,小弄堂的阴暗的和平。 外面又来了个五六十岁略带乡气的太太,薄薄的黑发梳了个髻,年青时候想必是端丽的圆脸,现在胖了,显得脓包,全仗脑后的“一点红”红宝簪子,两耳绿豆大的翡翠耳坠,与嘴里的两颗金牙,把她的一个人四面支柱起来,有了着落。她抱着个小女孩,径自走到里间,和庞先生打招呼。庞太太连忙叫:“童太太外边坐,外边坐!”拍着她旁边的椅子。 然而童太太一生正直为人,走到哪里都预期她该有份特别的优待,她依旧站在白~*子旁边,说道:“庞太太,可不可以我先推一推,我这个孙囝我还要带她看牙齿去,出牙齿,昨天疼了一晚上。” 庞太太疏懒地笑道:“我也是才来,我也不接头——阿芳,底下还有几个啊?” 阿芳道:“还有不多几个了,童太太你请坐一会。” 童太太问道:“现在几点了?牙医生那里一点半就不看了。” 阿芳道:“来得及,来得及的。” 沙发上虽然坐了人,童太太善良而有资格地躬腰说两声“对不起,”便使她们自动地腾出一块地方来,让她把小孙女儿安顿下了。小孩平躺在倾陷的破呢沙发上,大红绒线衫与绒线裤的裤腰交叠着,肚子凸得高高地,上头再顶着绒毛钮子蓬松的圆球,睡着了像个红焰焰的小山。童太太笑道:“这下子工夫已睡着了!”她预备脱下旗袍盖在小孩身上,正在解大襟上的钮子,包太太和她是认识的,就说:“把我的雨衣斗篷给她盖上罢!”童太太道谢,自己很当心地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下,与包太太攀谈。包太太长得丑,冬瓜脸,卡通画里的环眼,下坠的肉鼻子,因为从来就没有好看过,从年青的时候到现在一直是处于女伴的地位,不得不一心一意同情着旁人。有她同情着,童太太随即悲伤起来。 “所以我现在就等庞先生把我的身体收作收作好,等时局一平定,”童太太说,“等我三个大小姐都有了人家,我就上山去了。我这病都是气出来的呀,气得我两条腿立都立不住。 每天烧小菜,我烧了菜去洗手,“她虚虚捋掉手上的金戒指,”我这边洗手,他们一家人,从老头子起,小老姆,姑太太,七七八八坐满一桌子,他们中意的小菜先吃得精光。 “老头子闯了祸,抓到县衙门里去了,把我急得个要命,还是我想法子把他弄了出来,找我的一个干女儿,走她的脚路,花了七千块钱。可怜啊——黑夜里乘了部黄包车白楞登白楞登一路颠得去,你知道苏州的石子路,又狭又难找,墨黑,可怜我不跌死是该应!好容易他放了出来了,这你想我是不是要问问他,里面是什么情形,难末他也要问问我,是怎么样把他救出来的。哦!——踏进屋就往小老姆房里一钻!” 大家哄然笑了。包太太皱着眉毛也笑,童太太红着眼圈也跟着笑,拍着手,喷出唾沫星子,“难我气啊,气啊,气了一晚上,一晚上没睡。第二天看见他,我就说了:我说人家为了你这事担惊受怕,你也不告诉告诉我你在里边是什么情形,你也不问问我是怎么样把你救出来的。他倒说得好:”谁叫你救我出来?拿钱不当钱,花了这么些,我在里面蛮好的。‘啊哟我说:你在里面蛮写意——要不是我托了干女儿,这边一个电话打得去,也不会把你放在帐房间里——格*K你蛮写意呀!真要坐在班房里,你有这么写意啊?包太太你看我气不气?——不然我也不会忍到如今,都为了我三个大小姐。“ 包太太劝道:“反正你小孩子们都大了,只要儿女知道孝顺,往后总是好的。” 童太太道:“我的几个小孩倒都是好的,两个媳妇也好,都是我自己拣的,老法人家的小姐。包太太,我现在说着要离要离,也难哪!族里不是没有族长,族长的辈分比我们小,也不好出来说话。” 包太太笑起来:“这么大年纪了,其实也不必离了,也有这些年了。” 童太太又叹口气,“所以我那三个小姐,我总是劝她们,一辈子也不要嫁男人。——可有什么好处,用铜钿,急起来总是我着急,他从来不操心的。” 奚太太也搭上来,笑道:“童太太你是女丈夫。” 童太太手捶手掌,又把两手都往前一送,恨道:“来到他家这三十年,他家哪一桩事不是我?那时候才做新嫁娘,每天天不亮起来,公婆的洗脸水,焐鸡蛋,样式样给它端整好。 难后来添了小孩子,一个一个实在多不过,公婆前头我总还是……公婆倒是一直说我好的。“她突然寂寞起来,不开口了。 给了她许多磨难,终于被她克服了的公婆长辈早已都过世了,而她仍旧每天黑早起身,在黯红漆桶似的房里摸索摸索,息息率率,手触到的都是熟悉的物件,所不同的只是手指骨上一节节奇酸的冻疼。 奚太太劝道:“童太太你也不要生气。不晓得你可曾试过——到耶稣堂里听他们牧师讲讲,倒也不一定要相信。我认得有几个太太,也是气得很的,常常听牧师解释解释,现在都不气了,都胖起来了。” 包太太进去推拿,一时大家都寂寞无声。童太太抄手坐着,是一大块稳妥的悲哀。她红着眼睛,嘴里只是吸溜溜吸溜溜发出年老寒冷的声音,脚下的地板变了厨房里的黑白方砖地,整个世界像是潮抹布擦过的。里间壁上的挂钟滴嗒滴嗒,一分一秒,心细如发,将文明人的时间划成小方格;远远却又听到正午的鸡啼,微微的一两声,仿佛有几千里地没有人烟。 包太太把雨衣带走了,童太太又去解她那灰呢大衫的钮扣,要给孙囝盖在身上。奚太太道:“脱下了冷么?”童太太道:“不冷不冷。”奚太太道:“还是我这件短大衣给她盖上罢。” 便脱下她的淡绿大衣,童太太道谢不迭,两人又说起话来。 奚太太道:“你也不要生气,跟他们住开了,图个眼不见。 童太太你不知道现在的时势坏不过,里边蒋先生因为打仗,中国人民死得太多的缘故*K,下了一条命令,讨了小也不叫姨太太叫二夫人——叫他们讨呀!“ 童太太茫然听着,端丽的胖脸一霎时变得疤疤癞癞,微红微麻,说:“哦?哦?……现在坏真坏,哦?从前有两个算命的老早说了,说我是地藏王菩萨投胎,他呢是天狗星投胎,生冤家死对头,没有好结果的。说这话的也不止这一个算命的。” 奚太太道:“童太太你有空的时候到耶稣堂去一趟试试看,听他们讲讲就不气了。随便哪一个耶稣堂都行。这里出去就有一个。” 童太太点头,问道:“苏州金光寺有个悟圆老和尚,不知你可晓得?” 奚太太摇摇头。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迫切地伸过腰去,轻轻问:“童太太你可知道有什么脱头发的方子?我这头发,你看,前头褪得这样!” 童太太熟练地答道:“把生姜片出来,头皮上擦擦,灵得很的。” 奚太太有训练过的科学化的头脑,当下又问:“隔多少时擦一擦呢?” 童太太诧异地笑了。“隔多少时?想起来的时候么擦擦它好了。 我说给你听金光寺那和尚,灵真灵。他问我:你同你男人是不是火来火去的?我说是的呀。他就说:“快快不要这样。 前世的冤牵,今世里你再同他过不去,来生你们原旧还要做夫妻,那时候你更苦了,那时候他不会这样轻易放过你,一个钱也没有得给你!‘难末我吓死了!老和尚他说:“太太你信我这一句话!’我双手合十,我说谢谢你师傅,我双手把你这句话捧回去!从此我当真,大气也不呵他一口。从前我要管他的呀,他怕得我血滴子相似,难后来不怕了,堂子里走走,女人一个一个弄回家来。难现在愈加恶了——放松得太早的缘故呀!”她叹息。 奚太太听得不耐烦起来,间或答应着“唔……唔……”偶尔点个头,渐渐头也懒得点了,单点一点眼睫毛,小嘴突出来像鸟喙,有许多意见在那里含苞欲放,想想又觉得没得说头,断定了童太太是个老糊涂。 轮到女仆领的小孩被推拿,小孩呱呱哭闹,庞先生厉声喝道:“不要哭,先生喜欢你!” 女仆也谄媚地跟着医生哄他:“先生喜欢你!呵,呵,呵,先生喜欢你!明天你娶少奶奶,请先生吃喜酒!” 庞先生也笑了:“对了,将来时局平定了,你结婚的时候,不请我吃酒我要动气的呵!” 童太太打听几点钟了,着急起来,还是多付了两百块钱,拔号先看,看过了,把睡熟的小孙女儿抱了起来,身上盖的短大衣还了奚太太,又道谢,并不觉得对方的冷淡。 童太太站在当地,只穿着衬里的黑华丝葛薄棉对襟袄裤,矮脚大肚子,粉面桃腮,像百子图里古中国的男孩。她伸手摘下衣钩子上的灰呢衬绒袍,慢悠悠穿上,一阵风,把整个的屋子都包在里面了。袍褂掸到奚太太肩上脸上,奚太太厌恶地躲过了。童太太扣上钮子,胳肢窝以上的钮子却留着不扣,自己觉得仿佛需要一点解释,抱着孩子临走的时候又回头向奚太太一笑,说:“到外头要把小囝遮一遮,才睡醒要冻着的。”然后道了再会。 现在被推拿的是新来的一个拔号的。奚太太立在门口看了一看,无聊地又回到原来的座位上。 这拔号的是个少爷模样,穿件麂皮外套,和庞先生谈到俄国俱乐部放映的实地拍摄的战争影片:“真怕人,眼看着个炮弹片子飞过来,一个兵往后一仰,脸一皱,非常痛苦的样子,把手去抓胸脯,真死了。死的人真多啊!” 庞先生睁眼点头道:“残忍真残忍!打仗这样东西,真要人的命的呢,不像我这推拿,也把人疼得叽哩哇啦叫,我这是为你好的呀!”他又笑又叹息。 青年道:“死的人真多,堆得像山。” 庞先生有点惋惜地叹道:“本来同他们那边比起来,我们这里的战争不算一回事了!残忍真残忍。你说你在哪里看的?” 青年道:“俄国俱乐部。” 庞先生道:“真有这样的电影看么?多少钱一个人?” 青年道:“庞先生你要看我替你买票去。” 庞先生不做声,隔了一会,问道:“几点钟演?每天都有么?” 青年道:“八点钟,你要买几张?” 庞先生又过了一会方才笑道:“要打得好一点的。” 庞太太在外间接口道:“要它人死得多一点的——”嗨嗨嗨嗨笑起来了。庞先生也陪她笑了两声。 诊所的窗户是关着的,而且十字交叉封着防空的、旧黄报纸的碎条,撕剩下的。外面是白净的阴天,那天色就像是玻璃窗上糊了层玻璃纸。 庞太太一路笑着,走来开窗,无缘无故朝外看一看,嗅一嗅,将一只用过的牙签丢出去。然后把小书桌上半杯残茶拿起来漱口,吐到白洋瓷扁痰盂的黑嘴里去。痰盂便在奚太太脚下。奚太太也笑,但是庞太太只当没看见她,庞太太两盏光明嬉笑的大眼睛像人家楼上的灯,与路人完全不相干。奚太太有点感触地望到别处去,墙上的金边大镜里又看见庞太太在漱嘴,黑瘦的脸上,嘴撮得小小地,小嘴一拜一拜一拜。 奚太太连忙又望到窗外去,仿佛被欺侮了似地,温柔地想起她丈夫。 “将来,只要看见了他……他自己也知道他对不起我,只要我好好地同他讲……” 她这样安慰了自己,拿起报纸来,嘴尖尖地像啄食的鸟,微向一边歪着,表示有保留,很不赞成地看起报来了。总有一天她丈夫要回来。不要太晚了——不要太晚了呵!但也不要太早了,她脱了的头发还没长出来。 白色的天,水阴阴地;洋梧桐巴掌大的秋叶,黄翠透明,就在玻璃窗外。对街一排旧红砖的巷堂房子,虽然是阴天,挨挨挤挤仍旧晾满了一阳台的衣裳。一只乌云盖雪的猫在屋顶上走过,只看见它黑色的背,连着尾巴像一条蛇,徐徐波动着。不一会,它又出现在阳台外面,沿着栏杆慢慢走过来,不朝左看,也不朝右看;它归它慢慢走过去了。 生命自顾自走过去了。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 《鸿莺禧》 娄家姊妹俩,一个叫二乔,一个叫四美,到祥云时装公司去试衣服。后天他们大哥结婚,就是她们俩做傧相。二乔问伙计:“新娘子来了没有?”伙计答道:“来了,在里面小房间里。”四美拉着二乔道:“二姊你看挂在那边的那块黄的,斜条的。”二乔道:“黄的你已经有一件了。”四美笑道:“还不趁着这个机会多做两件,这两天爸爸总不好意思跟人发脾气。”两人走过去把那件衣料搓搓捏捏,问了价钱,又问可掉色。 二乔看了一看自己脚上的鞋,道:“不该穿这双鞋来的。 待会儿试衣裳,高矮不对。“四美道:”后天你穿哪双鞋?“二乔道:”哪,就是同你一样的那双。玉清要穿平跟的,她比哥哥高,不能把他显得太矮了。“四美悄悄地道:”玉清那身个子……大哥没看见她脱了衣服是什么样子……“ 两人一齐噗哧笑出声来。二乔一面笑,一面说:“嘘!嘘!” 回头张望着。四美又道:“她一个人简直硬得……简直‘掷地作金石声!’”二乔笑道:“这是你从哪里看来的?这样文绉绉。——真的,要不是一块儿试衣服,真还不晓得。 可怜的哥哥,以后这一辈子……“四美笑弯了腰:”碰一碰,骨头克嚓嚓嚓响。跟她跳舞的时候大约听不见,让音乐盖住了。也奇怪,说瘦也不瘦,怎么一身的骨头?“二乔道:”骨头架子大。“四美道,”白倒挺白,就可惜是白骨。“二乔笑着打了她一下道:”何至于?……咳,可怜的哥哥,告诉他也没用,事到如今了……“ 四美道:“我看她总有三十岁。”二乔道:“哥哥二十六,她也说是二十六。”四美道:“要打听也容易。她底下还有那么些弟弟妹妹,她瞒了岁数,底下一个一个跟着瞒下来,年纪小的,推板几岁就看得出来。”二乔做了个手势道:“一个一个跟着减,倒像把骨牌一个搭着一个,一推,泼哚泼哚一路往后倒。”两人笑做一团。二乔又道:“顶小的,才生出来的,总没办法让他缩回肚里去。”四美笑着,说道:“明儿我去问问我们学校里的棠倩梨倩,是玉清的表妹。”二乔道: “你跟棠倩梨倩很熟么?”四美道:“近来她们常常找着我说话。”二乔指着她道:“你要小心。大哥娶了玉清,我们家还有老三呢,怕是让她们看上了!也难怪她们眼热。不是我说,玉清哪一点配得上我们大哥?玉清那些亲戚,更惹不得,一个比一个穷!” 邱玉清背着镜子站立,回过头去看后影。玉清并不像两个小姑子说的那么不堪,至少,穿着长裙长袖的银白的嫁衣,这样严装起来,是很看得过去的,报纸上广告里的所谓“高尚仕女”;把二乔四美相形之下,显得像暴发户的小姐了。二乔四美的父亲虽是读书种子,是近年来方才“发迹”的。女儿的身体上留有一种新鲜的粗俗的喜悦。她们和玉清打了个招呼,把伙计轰了出去,就开始脱衣服,挣扎着把旗袍从头上褪下来,衬裙里看得出她们的赌气似的,鼓着嘴的乳。 玉清牵了牵裙子,问道:“你们看有什么要改的地方么?” 二乔尽责任地看了一看,道:“很好嘛!”玉清还是不放心后面是否太长了,然而四美叫了起来,发现她自己那套礼服,上部的累丝纱和下面的乔琪纱裙是两种不同的粉红色。各人都觉得后天的婚礼中自己是最吃重的脚色,对于二乔四美,玉清是银幕上最后映出的雪白耀眼的“完”字,而她们是精采的下期佳片预告。 伙计进来了,二乔四美抱怨起来,伙计抚慰地这里拎高一点,那里抹平下去,说:“没有错。尺寸都有在这里;腰围一尺九,抬肩一尺二寸半,那一位是一尺二,没有错。颜色不对要换,可以可以!就这样罢,把上头的洗一洗,我们有种药水。颜色褪得不够呢,再把下面的染一染。可以可以!” 伙计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灰色爱国布长袍,小白脸上永远是滑笏的微笑,非常之耐烦,听他的口气决不会知道这里的礼服不过是临时租给这两个女人的。一个直条条的水仙花一般通灵的孩子,长大之后是怎样的一个人才,委实难于想象。 祥云公司的房屋是所谓宫殿式的,赤泥墙上凸出小金龙。 小房间壁上嵌着长条穿衣镜,四下里挂满了新娘的照片,不同的头脸笑嘻嘻由同一件出租的礼服里伸出来。朱红的小屋里有一种一视同仁的,无人性的喜气。 玉清移开了湖绿石鼓上乱堆着的旗袍,坐在石鼓上,身子向前倾,一手托着腮,抑郁地看着她的两个女傧相。玉清非常小心不使她自己露出高兴的神气——为了出嫁而欢欣鼓舞,仿佛坐实了她是个老处女似的。玉清的脸光整坦荡,像一张新铺好的床;加上了忧愁的重压,就像有人一屁股在床上坐下了。 二乔问玉清:“东西买得差不多了么?”玉清皱眉道:“哪里!跑了一早上!现在买东西就是这样,稍微看得上眼的,价钱就可观得很。不买又不行,以后还得涨呢!”二乔伸手道: “我看你买的衣料。”玉清递给她道:“这是搀丝的麻布。”二乔在纸包上挖了个小孔,把脸凑在上面,仿佛从孔里一吸便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吸光,又像蚊子在鸡蛋上叮一口,立即散了黄;口中说道:“唔。花头不错。”四美道:“去年时行过一阵。”二乔道:“不过要褪色的。我有过一件,洗得不成样子了。”玉清红了脸,夺过纸包,道:“货色两样的。一样的花头,便宜些的也有。我这人就是这样,那种不经穿,宁可不买!” 玉清还买了软缎绣花的睡衣,相配的绣花浴衣,织锦的丝棉浴衣,金织锦拖鞋,金珐琅粉镜,有拉链的鸡皮小粉镜;她认为一个女人一生就只有这一个任性的时候,不能不尽量使用她的权利,因此看见什么买什么,来不及地买,心里有一种决撒的,悲凉的感觉,所以她的办嫁妆的悲哀并不完全是装出来的。 然而婆家的人看着她实在是太浪费了。虽然她花的是自己的钱,两个小姑子仍然觉得气不愤。玉清家里是个凋落的大户,她父母给她凑了五万元的陪嫁,她现在把这笔款子统统花在自己身上了。二乔四美,还有三多(那是个小叔子),背地里都在议论。他们打听明白了,照中国的古礼,新房里一切的陈设,除掉一张床,应当全部由女方置办;外国风俗不同,但是女人除了带一笔钱过来之外,还得供给新屋里使用的一切毛巾桌布饭单床单。反正无论是新法老法,玉清的不负责总是不对的。公婆吃了亏不说话,间接吃了亏的小姑小叔可不那么有涵养。 二乔四美把玉清新买的东西检点一过,非但感到一种切身的损害,即使纯粹以局外人的立场,看到这样愚蠢的女人,这样会花钱而又不会用钱,也觉得无限的伤痛惋惜。 微笑还是微笑着的。二乔笑着问:“行过礼之后你穿那件玫瑰红旗袍,有鞋子配么?” 玉清道:“我没告诉你么?真烦死了,那颜色好难配。跑了多少家鞋店,绣花鞋只有大红粉红枣红。”四美道:“不用买了,我妈正在给你做呢,听说你买不到。”玉清道:“哟!那真是……而且,怎么来得及呢?” 四美道:“妈就是这个脾气!放着多少要紧事急等着没人管,她且去做鞋!这两天家里的事来得个多!”二乔觉得难为情——她母亲——来就使人难为情,在外人面前又还不能不替她辩护着,因道:“其实家里现放着个针线娘姨,叫她赶一双,也没有什么不行。妈就是这个脾气——哪怕做不好呢,她觉得也是她这一片心。”玉清觉得她也许应当被感动了,因而有点窘,再三地说:“那真是……那真是……”随即匆匆换了衣服,一个人先走,拖着疲倦的头发到理发店去了。鬈发里感到雨天的疲倦——后天不要下雨才好。 娄太太一团高兴为媳妇做花鞋,还是因为眼前那些事她全都不在行——虽然经过二三十年的练习——至于贴鞋面,描花样,那是没出图的时候的日常功课。有机会躲到童年的回忆里去,是愉快的。其实连做鞋她也做得不甚好,可是现在的人不讲究那些了,也不会注意到,即使是粗针大线,尖口微向一边歪着,从前的姊妹们看了要笑掉牙的。 虽然做鞋的时候一样是紧皱着眉毛,满脸的不得已,似乎一家子人都看出了破绽,知道她在这里得到某种愉快,就都熬不得她。 她丈夫娄嚣伯照例从银行里回来得很晚,回来了,急等着娘姨替他放水洗澡,先换了拖鞋,靠在沙发上休息,翻翻旧的《老爷》杂志。美国人真会做广告。汽车顶上永远浮着那样轻巧的一片窝心的小白云。“四玫瑰”牌的威士忌,晶莹的黄酒,晶莹的玻璃杯搁在棕黄晶亮的桌上,旁边散置着几朵红玫瑰——一杯酒也弄得它那么典雅堂皇。嚣伯伸手到沙发边的圆桌上去拿他的茶,一眼看见桌面的玻璃下压着的一只玫瑰红鞋面,平金的花朵在灯光下闪烁着,觉得他的书和他的财富突然打成一片了,有一种清华气象,是读书人的得志。嚣伯在美国得过学位,是最道地的读书人,虽然他后来的得志与他的十年窗下并不相干。 另一只玫瑰红的鞋面还在娄太太手里。嚣伯看见了就忍不住说:“百忙里还有工夫去弄那个!不要去做它好不好?”看见他太太就可以一连串地这样说下去:“头发不要剪成鸭屁股式好不好?图省事不如把头发剃了!不要穿雪青的袜子好不好?不要把袜子卷到膝盖底下好不好?旗袍衩里不要露出一截黑华丝葛裤子好不好?”焦躁的,但仍然是商量的口吻,因为嚣伯是出名的好丈夫。除了他,没有谁能够凭媒婆娶到娄太太那样的女人,出洋回国之后还跟她生了四个孩子,三十年如一日。娄太太戴眼镜,八字眉皱成人字,团白脸,像小孩子学大人的样捏成的汤团,搓来搓去,搓得不成模样,手掌心的灰揉进面粉里去,成为较复杂的白了。 娄嚣伯也是戴眼镜,团白脸,和他太太恰恰相反,是个极能干的人,最会敷衍应酬。他个子很高,虽然穿的是西装,却使人联想到“长袖善舞”,他的应酬实际上就是一种舞蹈,使观众眩晕呕吐的一种团团转的,颠着脚尖的舞蹈。 娄先生娄太太这样错配了夫妻,多少人都替娄先生不平。 这,娄太太也知道,因为生气的缘故,背地里尽管有容让,当着人故意要欺凌娄先生,表示娄先生对于她是又爱又怕的,并不如外人所说的那样。这时候,因为房间里有两个娘姨在那里包喜封,娄太太受不了老爷的一句话,立即放下脸来道: “我做我的鞋,又碍着你什么?也是好管闲事!” 嚣伯没往下说了,当着人,他向来是让她三分。她平白地要把一个泼悍的名声传扬出去,也自由她;他反正已经牺牲了这许多了,索性好丈夫做到底。然而今天他有点不耐烦,杂志上光滑华美的广告和眼面前的财富截然分为两起,书上归书上,家归家。他心里对他太太说:“不要这样蠢相好不好?” 仍然是焦躁的商量。娘姨请他去洗澡,他站起身来,身上的杂志扑通滚下地去,他也不去拾它就走了。 娄太太也觉得嚣伯是生了气。都是因为旁边有人,她要面子,这才得罪了她丈夫。她向来多嫌着旁边的人的存在的,心里也未尝不明白,若是旁边关心的人都死绝了,左邻右舍空空地单剩下她和她丈夫,她丈夫也不会再理她了;做一个尽责的丈夫给谁看呢?她知道她应当感谢旁边的人,因而更恨他们了。 钟敲了九点。二乔四美骑着自行车回来了。先到她们哥嫂的新屋里去帮着布置房间,把亲友的贺礼带了去,有两只手帕花篮依旧给带了回来,玉清嫌那格子花洋纱手帕不大方,手帕花篮毛巾花篮这样东西根本就俗气,新屋里地方又小,放在那儿没法子不让人看见。正说着,又有人送了两只手帕花篮来,娄太太和两个女儿乱着打发赏钱。娄太太那只平金鞋面还舍不得撒手,吊着根线,一根针别在大襟上。四美见了,忽然想起来告诉她:“妈,鞋不用做了,玉清已经买到了。”娄太太也听了出来,女儿很随便的两句话里有一种愉快的报复性质。娄太太也做出毫不介意的样子,说了一声:“哦,买到了?”就把针上穿的线给褪了下来,把那只鞋口没滚完的鞋面也压在桌面的玻璃下。 又发现有个生疏的朋友送了礼来而没给他请帖,还得补一份帖子去。娄太太叫娘姨去看看大少爷回来了没有,娘姨说回来了,娄太太唤了他来写帖子。大陆比他爸爸矮一个头,一张甜净的小脸,招风耳朵,生得像《白雪公主》里的哑子,可是话倒是很多,来了就报帐。 他自己也很诧异,组织一个小家庭要那么些钱。在朋友家里分租下两间房,地板上要打蜡,澡盆里要去垢粉,朝西的窗户要竹帘子,窗帘之外还要防空幕,颜色不能和地毯椅套子犯冲;灯要灯罩灯泡,打牌要另外的桌子桌布灯泡——玉清这些事她全懂——两间房加上厨房,一间房里就得备下一只钟,如果要过清白认真的生活。大陆花他父母几个钱也觉得于心无愧,因为他娶的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玉清的长处在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她把每一个人里面最上等的成分吸引了出来。像他爸爸,一看见玉清就不由地要畅论时局最近的动向,接连说上一两个钟头,然后背过脸来向大家夸赞玉清,说难得看见她这样有学问有见识的女人。 小夫妇两个都是有见识的,买东西先拣琐碎的买,要紧的放在最后,钱用完了再去要——譬如说,床总不能不买的。 娄太太叫了起来道:“瞧你这孩子这么没算计!”心疼儿子,又心疼钱,心里一阵温柔的牵痛,就说:“把我那张床给了你罢,我用你那张小床行了。”二乔三多四美齐声反对道:“那不好,妈屋里本来并排放着两张双人床,忽然之间去了一张,换上只小床,这两天来的客又多,让人看着说娶了媳妇把一份家都拆得七零八落,算什么呢?爸爸第一个要面子。” 正说着,嚣伯披着浴衣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雾气腾腾的眼镜,眼镜脚指着娄太太道:“你们就是这样!总要弄得临时急了乱抓!去年我看见拍卖行里有全堂的柚木家具,我说买了给大陆娶亲的时候用——那时候不听我的话!”大陆笑了起来道:“那时候我还没认识玉清呢。”嚣伯瞪了他一眼,自己觉得眼神不足,戴上眼镜再去瞪他。娄太太深恐他父子闹意见,连忙说道:“真的,当初懊悔没置下。其实大陆迟早要结婚的,置下了总没错。”嚣伯把下巴往前一伸,道:“这些事全要我管!你是干什么的?家里小孩子写个请假条子也得我动手!”这两句话本身并没多大关系,可是娄太太知道嚣伯在亲戚面前,不止一次了,已经说过同样的抱怨的话,娄太太自己也觉得她委屈了她丈夫,自己心里那一份委屈,却是没处可说的。这时候一口气冲了上来,待要堵他两句:“家里待亏了你你就别回来!还不是你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了,回来了,这个不对,那个不对,滥找碴子!”再一想,眼看着就要做婆婆了……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挺胸凸肚,咚咚咚大步走到浴室里,大声漱口,呱呱漱着,把水在喉咙里汩汩盘来盘 去,呸地吐了出来。娄太太每逢生气要哭的时候,就逃避到粗豪里去,一下子把什么都甩开了。 浴室外面父子俩在那里继续说话。嚣伯还带着挑战的口吻,问大陆:“刚才送礼来的是个什么人?我不认识的么?”大陆道:“也是我们行里的职员。”嚣伯诧异道:“行里的职员大家凑了公份儿,偏他又出头露面地送起礼来,还得给他请帖! 是你的酒肉朋友罢?“大陆解释道:”他是会计股里的,是冯先生的私人。“嚣伯方才换了一副声口,和大陆一递一声谈到冯先生,小报上怎样和冯先生开了个玩笑。 他们父子总是父子,娄太太觉得孤凄。娄家一家大小,漂亮,要强的,她心爱的人,她丈夫,她孩子,联了帮时时刻刻想尽办法试验她,一次一次重新发现她的不够。她丈夫从前穷的时候就爱面子,好应酬,把她放在各种为难的情形下,一次又一次发现她的不够。后来家道兴隆,照说应当过两天顺心的日子了,没想到场面一大,她更发现她的不够。 然而,叫她去过另一种日子,没有机会穿戴齐整,拜客,回拜,她又会不快乐,若有所失。繁荣,气恼,为难,这是生命。娄太太又感到一阵温柔的牵痛。站在脸盆前面,对着镜子,她觉得痒痒地有点小东西落到眼镜的边缘,以为是泪珠,把手帕裹在指尖,伸进去揩抹,却原来是个扑灯的小青虫。娄太太除下眼镜,看了又看,眼皮翻过来检视,疑惑小虫子可曾钻了进去;凑到镜子跟前,几乎把脸贴在镜子上,一片无垠的团白的腮颊;自己看着自己,没有表情——她的伤悲是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两道眉毛紧紧皱着,永远皱着,表示的只是“麻烦!麻烦!”而不是伤悲。 夫妻俩虽然小小地怄了点气,第二天发生了意外的事,太太还是打电话到嚣伯办公室里同他讨主意。原先请的证婚人是退职的交通部长,虽然不做官了,还是神出鬼没,像一切的官,也没打个招呼,悄然离开上海了。娄嚣伯一时想不出别的相当的人,叫他太太去找一个姓李的,一个医院院长,也是个小名流。娄太太冒雨坐车前去,一到李家,先把洋伞撑开了放在客厅里的地毯上,脱下天蓝色的雨衣,拎着领子一抖,然后掏出手帕来擦干皮大衣上溅的水。皮大衣没扣纽子,豪爽地一路敞下去,下面拍开八字脚。她手拿雨衣,四下里看了一看,依然把雨衣湿漉漉地放在沙发上,自己也坐下来了。李医生没在家,李太太出来招待。 娄太太送过去一张“娄嚣伯”的名片,说道:“嚣伯同李医生是很熟的朋友。”李太太是广东人,只能说不多的几句生硬的国语,对于一切似乎都不大清楚。幸而娄太太对于嚣伯的声名地位有绝对的自信,因之依旧态度自若,说明来意。李太太道:“待会儿我告诉他,让他打电话来给您回信。”娄太太又递了两筒茶叶过来,李太太极力推让,娄太太一定要她收下,末了李太太收下了,态度却变得冷淡起来。娄太太觉得这一次她又做错了事,然而,被三十年间无数的失败支持着,她什么也不怕,屹然坐在那里。坐到该走的时候,站起来穿雨衣告别,到门口方才发觉一把雨伞丢在里面,再进来拿,又向李太太点一点头,像“石点头”似的有分量,有保留,像是知道人们决受不了她的鞠躬的。 可是娄太太心里到底有点发慌,没走到门口先把洋伞撑了起来,出房门的时候,过不去,又合上了伞,重新洒了一地的雨。 李院长后来打电话来,答应做证婚人。 结婚那天还下雨,娄家先是发愁,怕客人来得太少,但那是过虑,因为现在这年头,送了礼的人决不肯不来吃他们一顿。下午三时行礼,二时半,礼堂里已经有好些人在,自然而然地分做两起,男家的客在一边,女家的又在一边,大家微笑,嘁喳,轻手轻脚走动着,也有拉开椅子坐下的。广大的厅堂里立着朱红大柱,盘着青绿的龙;黑玻璃的墙,黑玻璃壁龛里坐着的小金佛,外国老太太的东方,全部在这里了。其间更有无边无际的暗花北京地毯,脚踩上去,虚飘飘地踩不到花,像隔了一层什么。整个的花团锦簇的大房间是一个玻璃球,球心有五彩的碎花图案。客人们都是小心翼翼顺着球面爬行的苍蝇,无法爬进去。 也有两个不甘心这么悄悄地在玻璃球外面搓手搓脚逗留一回算数的,要设法走入那豪华的中心。玉清有五个表妹,都由他们母亲率领着来了。大的二的,都是好姑娘,但是岁数大了,自己着急,势不能安分了。二小姐梨倩,新做了一件得意的青旗袍,没想到下了两天雨,天气暴冷,饭店里又还没到烧水汀的季节,使她没法脱下她的旧大衣,并不是受不了冷,是受不了人们的关切的询问:“不冷么?”梨倩天生是一个不幸的人,虽然来得很早,不知怎么没找到座位。她倚着柱子站立——她喜欢这样,她的苍白倦怠的脸是一种挑战,仿佛在说:“我是厌世的,所以连你我也讨厌——你讨厌我么?”末了出其不意那一转,特别富于挑拨性。 她姊姊棠倩没有她高,而且脸比她圆,因此粗看倒比她年青。棠倩是活泼的,活泼了这些年还没嫁掉,使她丧失了自尊心。她的圆圆的小灵魂破裂了,补上了白瓷,眼白是白瓷,白牙也是白瓷,微微凸出,硬冷,雪白,无情,但仍然笑着,而且更活泼了。老远看见一个表嫂,她便站起来招呼,叫她过来坐,把位子让给她,自己坐在扶手上,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悄悄地问,门口立着的那招待员可是新郎的弟弟。后来听说是娄嚣伯银行里的下属,便失去了兴趣。后来来了更多的亲戚,她一个一个寒暄,亲热地拉着手。棠倩的带笑的声音里仿佛也生着牙齿,一起头的时候像是开玩笑地轻轻咬着你,咬到后来就疼痛难熬。 乐队奏起结婚进行曲,新郎新娘男女傧相的辉煌的行列徐徐进来了。在那一刹那的屏息的期待中有一种善意的,诗意的感觉;粉红的,淡黄的女傧相像破晓的云,黑色礼服的男子们像云霞里慢慢飞着的燕的黑影,半闭着眼睛的白色的新娘像复活的清晨还没醒过来的尸首,有一种收敛的光。这一切都跟着高升发扬的音乐一齐来了。 然而新郎新娘立定之后,证婚人致词了:“兄弟。今天。 非常。荣幸。“空气立刻两样了。证婚人说到旧道德,新思潮,国民的责任,希望贤伉俪以后努力制造小国民。大家哈哈笑起来。接着是介绍人致词。介绍人不必像证婚人那样地维持他的尊严,更可以自由发挥。中心思想是:这里的一男一女待会儿要在一起睡觉了。趁现在尽量看看他们罢,待会儿是不许人看的。演说的人苦于不能直接表现他的中心思想,幸而听众是懂得的,因此也知道笑。可是演说毕竟太长了,听到后来就很少有人发笑。 乐队又奏起进行曲。新娘出去的时候,白礼服似乎破旧了些,脸色也旧了。 宾客呐喊着,把红绿纸屑向他们掷去。后面的人抛了前面的人一身一头的纸屑。行礼的时候棠倩一眼不霎看着做男傧相的娄三多,新郎的弟弟,此刻便发出一声快乐的,撒野的叫声,把整个纸袋的红绿屑脱手向他丢去。 新郎新娘男女傧相去拍照。贺客到隔壁房里用茶点。棠倩非常活泼地,梨倩则是冷漠地,吃着蛋糕。 吃了一半,新郎新娘回来了,乐队重新奏乐,新郎新娘第一个领头下池子跳舞。这时候是年青人的世界了,不跳舞的也围拢来看。上年纪的太太们悄悄站到后面去,带着慎重的微笑,仿佛虽然被挤到注意力的圈子外,她们还是有一种消极的重要性,像画卷上端端正正打的图章,少了它就不上品。 没有人请棠倩梨倩姊妹跳舞。棠倩仍旧一直笑着,嘴里仿佛嵌了一大块白瓷,闭不上。 棠倩梨倩考虑着应当不应当早一点走,趁着人还没散,留下一个惊鸿一瞥的印象,好让人打听那穿蓝的姑娘是谁。正要走,她们那张桌子上来了个熟识的女太太,向她们母亲抱怨道:“这儿也不知是谁管事!我们那边桌上简直什么都没有——照理每张桌上应当派个人负责看着一点才好!”母亲连忙让她吃茶,她就坐下了,不是活泼地,也不是冷漠地,而是毫无感情地大吃起来。棠倩梨倩无法表示她们的鄙夷,唯有催促母亲快走。 看准了三多立在娄太太身边的时候,她们上前向娄太太告辞。娄太太的困惑,就像是新换了一副眼镜,认不清楚她们是谁,乃至认清了,也只皱着眉头说了一句:“怎么不多坐一会儿?”娄太太今天忙来忙去,觉得她更可以在人丛里理直气壮地皱着眉了。 因为娄家是绝对的新派,晚上吃酒只有几个至亲在座,也没有闹房。次日新夫妇回家来与公婆一同吃午饭,新娘的父母弟妹也来了,拍的照片已经拿了样子来。玉清单独拍的一张,她立在那里,白礼服平扁浆硬,身子向前倾而不跌倒,像背后撑着纸板的纸洋娃娃。和大陆一同拍的那张,她把障纱拉下来罩在脸上,面目模糊,照片上仿佛无意中拍进去一个冤鬼的影子。玉清很不满意,决定以后再租了礼服重拍。 饭后,嚣伯和他自己讨论国际问题,说到风云变色之际,站起来打手势,拍桌子。娄太太和亲家太太和媳妇并排坐在沙发上,平静地伸出两腿,看着自己的雪青的袜子,卷到膝盖底下。后来她注意到大家都不在那里听,却把结婚照片传观不已,偶尔还偏过头去打个呵欠。娄太太突然感到一阵厌恶,也不知道是对她丈夫的厌恶,还是对于在旁看他们做夫妻的人们的厌恶。 亲家太太抽香烟,娄太太伸手去拿洋火,正午的太阳照到玻璃桌面上,玻璃底下压着的玫瑰红平金鞋面亮得耀眼。娄太太的心与手在那片光上停留了一下。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站在大门口看人家迎亲,花轿前呜哩呜哩,回环的,蛮性的吹打,把新娘的哭声压了下去;锣敲得震心;烈日下,花轿的彩穗一排湖绿,一排粉红,一排大红,一排排自归自波动着,使人头昏而又有正午的清醒白醒,像端午节的雄黄酒。轿夫在绣花袄底下露出打补丁的蓝布短裤,上面伸出黄而细的脖子,汗水晶莹,如同坛子里探出头来的肉虫。轿夫与吹鼓手成行走过,一路是华美的摇摆。看热闹的人和他们合为一体了,大家都被在他们之外的一种广大的喜悦所震慑,心里摇摇无主起来。 隔了这些年娄太太还记得,虽然她自己已经结了婚,而且大儿子也结婚了——她很应当知道结婚并不是那回事。那天她所看见的结婚有一种一贯的感觉,而她儿子的喜事是小片小片的,不知为什么。 她丈夫忽然停止时事的检讨,一只手肘抵在炉台上,斜着眼看他的媳妇,用最潇洒,最科学的新派爸爸的口吻问道: “结了婚觉得怎么样?还喜欢么?” 玉清略略踌躇了一下,也放出极其大方的神气,答道: “很好。”说过之后脸上方才微微红起来。 一屋子人全笑了,可是笑得有点心不定,不知道应当不应当笑。娄太太只知道丈夫说了笑话,而没听清楚,因此笑得最响。 (一九四四年五月) 《相见欢》 “表姐。” “嗳,表姐。” 两人同年,相差的月份又少,所以客气,互相称表姐。 女儿回娘家,也上前叫声“表姑”。 荀太太忙笑应道:“嗳,苑梅。”荀太太到上海来发胖了,织锦缎丝棉袍穿在身上一匝一匝的,像盘着条彩鳞大蟒蛇;两手交握着,走路略向两边一歪一歪,换了别人就是鹅行鸭步,是她,就是个鸳鸯。她梳髻,漆黑的头发生得稍低,浓重的长眉,双眼皮,鹅蛋脸红红的,像咸鸭蛋壳里透出蛋黄的红影子。 问了好,伍太太又道:“绍甫好?祖志祖怡有信来?” 他们有一儿一女在北京,只带了个小儿子到上海来。 荀太太也问苑梅的弟妹可有信来,都在美国留学。他们的父亲也不在上海,战后香港畸形繁荣,因为闹共产党,敏感的商人都往香港发展,伍先生的企业公司也搬了去了。政治地缘的分居,对于旧式婚姻夫妇不睦的是一种便利,正如战时重庆与沦陷区。他带了别的女人去的——是他的女秘书,跟了他了,儿子都有了——荀太太就没提起他。 新近他们女婿也出国深造了,所以苑梅回来多住些时,陪陪母亲。丈夫弟妹全都走了,她不免有落寞之感。这些年青人本来就不爱说话——五十年代“沉默的一代”的先驱。所以荀太太除了笑问一声“子范好?”也不去找话跟她说。 表姊妹俩一坐下来就来不及地唧唧哝哝,吃吃笑着,因为小时候惯常这样,出了嫁更不得不小声说话,搬是非的人多。直到现在伍太太一个人住着偌大房子,也还是像唯恐隔墙有耳。 “表姐新烫了头发。”荀太太的一口京片子还是那么清脆,更增加了少女时代的幻觉。 “看这些白头发。”伍太太有点不好意思似地噗嗤一笑,别过头去抚着脑后的短卷发。 “我也有呵,表姐!” “不看见*獱!”伍太太戴眼镜,凑近前来细看。 “我也看不见*獱!” 两人互相检验,像在头上捉虱子,偶尔有一两次发现一根半根,轻轻地一声尖叫:“别动!”然后嗤笑着仔细拨开拔去。荀太太慢吞吞的,她习惯了做什么都特别慢,出于自卫。 如果很快地把你名下的家务做完了,就又有别的派下来,再不然就给人看见你闲坐着。 伍太太笑道:“看我这头发稀了,从前嫌太多,打根大辫子那么粗,蠢相,想剪掉一股子,说不能剪,剪了头发要生气的,会掉光的。 伍太太从前是个丑小鸭,遗传的近视眼——苑梅就不肯戴眼镜。现在的人戴不戴还没有关系,眼镜与前刘海势不两立,从前兴来兴去都是人字式两撇刘海,一字式盖过眉毛的刘海,歪桃刘海,模云度岭式的横刘海。“丰容盛裘”,架上副小圆桃眼镜傻头傻脑的。 荀太太笑道:“那阵子兴松辫子,前头不知怎么挑散了卷着披着,三舅奶奶家有个走梳头的会梳,那天我去刚巧赶上了,给梳辫子,第二天到田家吃喜酒。回来只好趴在桌上睡了一晚上,没上床,不然头发乱了,白梳了。” 也是西方的影响,不过当时剪发烫发是不可想象的事,要把直头发梳成鬈发堆在额上,确实不容易。辫根也扎紧了,盖住一部分颈项与耳朵。其实在民初有些女学生女教师之间已经流行了,青楼中人也有模仿的。她们是家里守旧,只在香烟画片上看见过。 “在田家吃喜酒,你说老想打呵欠,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死了!“伍太太说。 苑梅在一旁微笑听着,像听讲古一样。 伍太太又道:“我也想把头发留长了梳头。” 荀太太笑道:“梳头要有个老妈子会梳就好了。自己梳,胳膊老这么举着往后别着,疼!我这肩膀,本来就筋骨疼,在他们家抬箱子抬的,扭了肩膀。”说着声音一低,凑近前来,就像还有被人偷听了去的危险。 “嗳,‘大少奶奶帮着抬,’”伍太太皱着眉笑,学着荀老太太轻描淡写若无其事的口吻。 “可不是。看这肩膀——都塌了!”把一只肩膀送上去给她看。原是“美人肩”——削肩,不过做惯粗活,肌肉发达,倒像当时正流行的坡斜的肩垫,位置特低。内伤是看不出来,发得厉害的时候就去找推拿的。 “也只有他们家——!”伍太太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 “他们荀家就是这样。”荀太太眼睁睁望着她微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仿佛是第一次告诉她这秘密。 “做饭也是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做的菜好*獱!’” “谁会?说‘看看就会了’。”又像是第一次含笑低声吐露,“做得不对,骂!” “你没来是谁做?” 荀太太收了笑容,声音重浊起来。“还不就是老李。”是个女佣,没有厨子——贫穷的征象。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 女佣泡了茶来。 “表姐抽烟。” 伍太太自己不吸。荀太太曾经解释过,是“坐马桶薰的慌”,才抽上的。当然那是嫁到北京以后,没有抽水马桶。 荀太太点上烟,下颏一扬道:“我就恨他们家客厅那红木家具,都是些爪子——”开始是撒娇抱怨的口吻,腻声拖得老长,“爪子还非得擦亮它,蹲在地下擦皮鞋似的,一个得擦半天。”显然有一次来了客不及走避,蹲着或是趴在地下被人看见了。说到这里声音里有极深的羞窘与一种污秽的感觉。 “嗳,北京都兴有那么一套家具,摆的都是古董。” “他们家那些臭规矩!” “你们老太太,对我大概算是了不得了,我去了总是在你屋里,叫你陪着我。开饭也在你屋里,你一个人陪着吃。有时候绍甫进来一会子又出去了,倔倔的。” 她们俩都笑了。那时候伍太太还没出嫁,跟着哥哥嫂子到北京玩,到荀家去看她。绍甫是已经见过的,新娘子回门的时候一同到上海去过,黑黑的小胖子,长得愣头愣脑,还很自负,脾气挺大。伍太太实在替她不平。这么些亲戚故旧,偏把她给了荀家。直到现在,苑梅有一次背后说她的脸还是漂亮,伍太太还气愤地说:“你没看见她从前眼睛多么亮,还有种调皮的神气。一嫁过去眼睛都呆了。整个一个人呆了。” 说着眼圈一红,嗓子都硬了。 荀太太探身去弹烟灰,若有所思,侧过一只脚,注视着脚上的杏黄皮鞋,男式系鞋带,鞋面上有几条细白痕子。“猫抓的,”她微笑着解释,一半自言自语。“搁在床底下,房东太太的猫进来了。” 吸了口烟,因又笑道:“我们老太爷死的时候,叫我们给他穿衣裳。”她只加深了嘴角的笑意代替扮鬼脸。“她怕,”她轻声说。当然还是指她婆婆。 “老伴一断气就碰都不敢碰。他们家规矩这么大,公公媳妇赤身露体的,这倒又不忌讳了?”伍太太带笑横眉咕哝了一声,“那还要替他抹身?” “杠房的人给抹身,我们就光给穿衬里衣裳。寿衣还没做,打绍甫,怪他不提早着点。”又悄悄地笑道:“我不知道,我跟二少奶奶到瑞蚨祥去买衣料做寿衣,回来绍甫也没告诉我。” “绍甫就是这样。”伍太太微笑着,说了之后沉默片刻,又笑道:“绍甫现在好多了。” 荀太太先没接口,顿了顿方笑道:“绍甫我就恨他那时候日本人来——”他在南京故宫博物院做事,打起仗来跟着撤退,她正带着孩子们回娘家,在上海。“他把他们的古董都装箱子带走了,把我的东西全丢了。我的相片全丢了,还有衣裳,皮子,都没了。” “嗳,从前的相片就是这样,丢了就没了。”伍太太虽然自己年青的时候没有漂亮过,也能了解美人迟暮的心情。 “可不是,丢了就没了。” 她带着三个孩子回北京去。重庆生活程度高,小公务员无法接家眷,抗战八年,胜利后等船又等了一年。那时候他不知怎么又闹意见赌气不干了,幸而有个朋友替他在上海一个大学图书馆找了个事,他回北京去接了她出来。 她跟伍太太也是久别重逢。伍太太现在又是一个人,十分清闲,常找她来,其实还可以找得勤些,住得又近,但是打电话去,荀太太在电话上总有点模糊,说什么都含笑答应着,使人不大确定她听明白了没有。派人送信,又要她给钱。 她不愿让底下人看不起她穷亲戚,总是给得太多。寄信去吧,又有点不甘心,好容易又都住上海了,还要写信。这次收到回信,信封上多贴了一张邮票,伍太太有啼笑皆非之感。 她连邮局也要给双倍。 先在虹口租了间房,有老鼠,把祖铭的手指头都咬破了。 米面口袋都得悬空吊着,不然给咬了个窟窿,全漏光了。 “现在搬的这地方好,”荀太太常说。 上次苑梅到同学家去,伍太太叫她顺便弯到荀家去送个信,也是免得让荀太太又给酒钱。是个阴暗的老洋房,他们住在二楼近楼梯口,四面的房门,不大,一只两屉桌,一只五斗橱,隔开一张双人木床与小铁床。锅镬砧板摆了一桌子,小煤球炉子在房门外。荀太太笑嘻嘻迎接着,态度非常大方自然,也没张罗茶水,就像这是学生宿舍。 就她一个人在家。祖铭进中学,十四岁了,比他爸爸还要高,爱打篮球。荀太太常说他去看球赛了。 “他们有了两个孩子之后不想要了,祖铭是个漏网之鱼。 有天不知怎么没用药——是一种牙膏似地挤出来,“伍太太有一次笑着轻声告诉苑梅。 漏网之鱼倒已经这么大了。怎么能跟父母住一间房,多么不便。苑梅这么一想,马上觉得不应该,虽说久别胜新婚,人家年纪不轻了,怎么想到这上头去。子范刚走,难道倒已经心理不正常起来了?现代心理学的皮毛她很知道一些,就是不用功。所以她父亲就气她不肯念书——就喜欢她一个人,这样使他失望,中学毕业就跟一个同学的哥哥结婚了,家里非常反对。她从小家里有钱,所以不重视钱,现在可受别了。 要跟子范一块去是免开尊口,他去已经是个意外的机会。 她是感染了战后美国的风气,流行早婚。女孩子背上一只背袋驼着婴儿,天下去得。连男孩子都自动放弃大学学位,不慕荣利,追求平实的生活。 子范本来已经放弃了,找了个事,还不够养家,婚后还是跟父母住。美国也是小夫妇起初还是住在老家里,不过他们不限男家女家。 想不到这时候倒又蹦出这么个机会来。难道还要他放弃一次?仿佛说不过去。 他走了,丢下她一个人吊儿郎当,就连在娘家都不大合适,当她是个大人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想出去找个事做,免得成天没事干,中学毕业生能做的事,婆家通不过,他们面子上下不来。 最气人的是如果没有结婚,正好跟他一块去——她父母求之不得,供给她出国进大学。 这时候只好眼看着弟弟妹妹一个个出去,也不能眼红。 她不是不放心他。但是远在万里外,如果要完全放心,那除非是不爱他,以为他没人要,没有神话里一样美丽的公主会爱上他。 她母亲当初就是跟父亲一块出去的,她还是在外国出世的,两三岁才托便人带她回来,什么都不记得的,多冤!听上去她母亲在外国也不快乐。多冤! 其实伍太太几乎从来不提在国外那几年。只有一次,回国后初次见到荀太太,讲起在外面的伙食问题,“还不是自己做,”伍太太咕哝了一声,却又猝然道:“说是红烧肉要先炸一下。” 荀太太怔了怔,抗议地一声娇叫:“不用啊!” “说要先炸*獱。”伍太太淡然重复了一句。 荀太太也换了不确定的口气,只喃喃地半自言自语:“用不着炸*獱!” “嗳,说是要先炸。”像是声明她不负责任,反正是有这话。她虽然没像荀太太“三日入厨下”,也没多享几天福,出阁不久就出国了。不会做菜,红烧肉总会做的,但是做出来总是亮汪汪的一锅油,里面浮着几小块黑不溜秋的瘦肉,伍先生生气地说:“上中学时候偷着拿两个脸盆倒扣着炖的还比这好。” 后来有一次开中国学生会,遇见两个女生——她们虽然平日不开伙仓,常常男朋女友大家合伙打牙祭——听她们说红烧肉要先炸过,将信将疑。她们又不是华侨,不然还以为是广东菜福建菜的做法,如果广东人福建人也吃红烧肉的话。 回去如法炮制,仿佛好些,不过要炸得恰正半生不熟也难,油不是多了就是少了,不是炸僵了就是炸得太透,再一煨,肉就老了。 回国几年后,有一次她拿着一只猪皮白手袋给荀太太看,笑道:“怪不得他们的肉没皮,都去做鞋做皮包去了!” 荀太太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半晌方恍然道:“所以他们红烧肉要炸——没皮!不然肥肉都化了。” “嗳,是说要炸嘛,”伍太太夷然回答,就像是没听懂。她为它烦恼了那么久的事,原来有个简单的解释,倒仿佛是她笨,苦都是白苦了,苦得冤枉。 一个红烧肉,梳一个头,就够她受的。本来也不是非梳头不可,穿中式裙袄,总不能剪发。当时旗袍还没有名闻国际,在国外都穿洋服,只带一两套亮片子绣花裙袄或是梯形旗袍,在化装跳舞会上穿。就她一个人怕羞不肯改装,依旧一件仿古小折枝织花“摹本缎”短袄,大圆角下摆;不长不短的黑绸绉裥裙,距下缘半尺密密层层镶着几道松花彩蛋色花边,也足有半尺阔,倒像前清袄袖上的三镶三滚,大镶大滚,反而引人注目。她也不是不知道。 也是因为他至少看惯了她这样子,骤然换个样子就怕更觉得丑八怪似的。好在她又不上学,就触目点也没关系。 他倒也没说什么。一直听见外国人夸赞中国女人的服装美丽,外国太太们更是“哦”呀“啊”的没口子称道,漆黑的长发又更视为一个美点,他没想到东方美人没有胖胖的戴眼镜的。 他们定亲的时候就听见说她是个学贯中西的女学士,亲戚间出名的。但是因为害羞,外国人总以为她不懂英文。她那一身异国风味的装束也是一道屏障。拖着个不擅家务又不会应酬的丑太太到东到西,他不免怨声载道。 她就最怕每逢寒暑假,他总要纠合男女友人到欧洲各地旅行观光。一到了言语不通的地方,就像掉到浆糊缸里,还要订旅馆,换钱,看地图,看菜单,看帐单,坐地铁,赶火车,赶导游公车。是他组织的旅行团,他太太天然是他的副手,出了乱子饱受褒贬。女留学生物以稀为贵,一出国门身价十倍,但是也指不定内中真会出个把要人太太。伍先生对她们小心翼翼,道地绅士作风,止于培植关系,一味嗔怪自己太太照顾不周。 她闷声不响的,笑起来倒还是笑得很甜,有一种深藏不露的,不可撼的自满。他至少没有不忠于她。样样不如人,她对自己腴白的肉体还有几分自信。 家里也就是为了不放心他,要她跟了去。他一来功课繁重,而且深知读名学府就是读个“老同学网”。外国公子王孙结交不上,国内名流的子弟只有更得力。新来乍到,他可以陪着到东到西寸步不离。起先不认识什么人,但是带家眷留学的人总是有钱罗,热心的名声一出,自然交游广阔起来。他在学生会活动,也并不想出风头,不过捧个场,交个朋友。 应酬虽多,他对本国女性固然没有野心,外国女人也不去招惹。他生就一副东亚病夫相,瘦长身材,凹胸脯,一张灰白的大圆脸,像只磨得黯淡模糊的旧银元,上面架副玳瑁眼镜,对西方女人没有吸引力。 花街柳巷没门路,不知底细的也怕传染上性病。一回国,进了银行界,很快地飞黄腾达起来,就不对了。 沉默片刻后,荀太太把声音一低,悄悄地笑道:“那天绍甫拿了薪水,沈秉如来借钱。”他们夫妇背后都连名带姓叫他这妹夫沈秉如。妹妹却是“婉小姐”,从小身体不好,十分娇惯。 苑梅见她顿了一顿才说,显然是不能决定当着苑梅能不能说这话。但是她当然知道他们家跟她小姑完全没有来往,不怕泄漏出去。 苑梅想着她应当走开——不马上站起来,再过一会。但是她还是坐着不动。走开让她们说话,似乎有点显得冷淡,在这情形下。她知道荀太太知道她母亲为了她结婚的事夹在中间受了多少气,自然怪她,虽然不形之于色。同时荀太太又觉得她看不起她。子女往往看不得家里经常周济的亲戚,尤其是母亲还跟她这么好。苑梅想道:“其实我就是看不起声名地位,才弄得这样。她哪懂?”反正尽可能地对她表示亲热点。 荀太太轻言悄语笑嘻嘻的,又道:“洪二爷也来借钱。幸亏刚寄了钱到北京去。” 伍太太不便说什么,二人相视而笑。 荀太太又笑道:“绍甫一说‘我们混着也就混过去了’,我听着就有气。我心想:我那些首饰不都卖了?还有表姐借给我们的钱。我那脖链儿,我那八仙儿,那翡翠别针,还有两副耳坠子,红宝戒指,还有那些散珠子,还有一对手镯。” 伍太太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还不是绍甫有一天当着她说:“我们混着也就混过去了,”他太太怕她多心,因为她屡次接济过他们。 “他现在不是很好吗?”她笑着说。 “祖志现在有女朋友没有?”她换了话题。 荀太太悄悄地笑道:“不知道。信上没提。” “祖怡呢?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吧?” 兄妹俩一个已经在教书了,都住在宿舍里。 荀太太随又轻声笑道:“祖志放假回去看他奶奶。对他哭。 说想绍甫。想我。“ “哦?现在想想还是你好?”伍太太不禁失笑。 荀太太对付她婆婆也有一手,尽管从来不还嘴。他们二少奶奶三少奶奶就不管,受不了就公然顶撞起来。其实她们也比她年青不了多少,不过时代不同了。相形之下,老太太还是情愿她。她也不见得高兴,只有觉得勾心斗角都是白费心机。 “嗳,想我。”她微笑咬牙低声说。默然片刻,又笑道: “我在想着,要是绍甫死了,我也不回去。我也不跟祖志他们住。” 她不用加解释,伍太太自然知道她是说:儿子迟早总要结婚的。前车之鉴,她不愿意跟他们住。但是这样平静地讲到绍甫之死,而且不止一次了,伍太太未免有点寒心。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宽慰的话,只笑着喃喃说了声“他们姊妹几个都好”。 荀太太只加重语气笑道:“我是不跟他们住!”然后又咕哝着:“我想着,我不管什么地方,反正自己找个地方去,不管什么都行。自己顾自己,我想总可以。”说到末了,比较大声,但是声调很不自然,粗嗄起来。她避免说找事,找事总像是办公室的事。她就会做菜。出去给人家做饭,总像是帮佣,给儿子女儿丢脸。开小馆子没本钱,借钱又蚀不起,不能拿人家钱去碰运气。哪怕给饭馆当二把刀呢!差不多的面食她都会做,连酒席都能对付,不过手脚慢些。 伍太太微笑不语。其实尽可以说一声“你来跟我住”。但是她不愿意承认她男人不会回来了。 “哦,你衣裳做来了,可要穿着试试?苑梅去叫老陈拿来。” 荀太太叫伍太太的裁缝做了件旗袍,送到伍家来了,荀太太到隔壁饭厅去换上,回来一路低着头看自己身上,两只手使劲把那紫红色毡子似的硬呢子往下抹,再也抹不平,一面问道:“表姐看怎么样?” 伍太太笑道:“你别弯着腰,弯着腰我怎么看得见?好像差不多。后身不太大?——太紧也不好。”心里不禁想着,其实她也还可以穿得好点。当然她是北派,丈夫在世的人要穿得“鲜和”些,不然不吉利。她买衣料又总是急急忙忙的,就在街口一爿小绸缎庄。家用什物也是一样,一有钱多下来就赶紧去买,乘绍甫还没借给亲戚朋友。她贤慧,从来不说什么。她只尽快把钱花掉。这是他们夫妇间的一个沉默的挣扎,他可是完全不觉得。反正东西买到手总比没有好,但是伍太太看她买东西总有点担心,出于阔亲戚天然的审慎,无论感情多么好。 “大肚子。”她站在大镜子前面端相自己的侧影,又笑道: “都是气出来的。真哚,表姐!说‘气涨’,真气出鼓胀病来。 有时候看电影看到什么叫我想起来了——嗳呀,马上气哒,气哒,电影上做什么都看不见了!“ 气谁?苑梅想。虽然也气绍甫,想必这还是指从前婆媳间的事。听她转述附近几爿店里人说的话,总是冠以“荀太太”——都认识她。讲房东太太叫她听电话,也从来不漏掉一个“荀太太”,显然对她自己在这小天地里的人缘与地位感到满足。 伍太太搁了一圈小橘子在火炉顶上,免得吃了冰牙。新装的火炉,因为省煤。北边打仗,煤来不了。家里人又少,不犯着生暖气。吃了一只橘子,她把整块剥下的橘皮贴在炉盖的小黑铁头上,像一朵朱红的花。渐渐闻得见橘皮的香味。她倒很欣赏这提早退休的生活。 也是因为这些年来吵得太厉害了。实在受够了。几个孩子就是为苑梅怄气最多。这次回来可怜,老姊妹们说话,亏她也有这耐性一直坐这儿旁听——出了嫁倒反而离不开妈了。跟公婆住哪像自己家里,一比就知道了。受了气也不说,要强——家里本来不赞成。这回子范回来总该可以多赚两个钱了,可以搬出去住。不然出去住小家似的分租两间房,一样跟人合住,倒不跟自己人住,也说不过去。 底下几个孩子总算争气,虽然远隔重洋,也还没什么不放心的——不放心又怎样?就连苑梅,女婿不也出洋了?他们父亲在香港做生意也蚀本,倒是按月寄家用来,没短过她的。 经常通信,互相称“二哥”,“四妹”,是照各人家里的排行,也还大方。她自称“妹”,小字侧立一边。信上提起家产以及银钱来往的事,有些话需要下笔谨慎,只有他一个人看得懂,免得给婊子看了去——他要是告诉婊子,那是他糊涂——就连孩子们亲戚们有些事她也不愿明说,很要费点脑筋。 自己写得颇为得意。这在她这一辈子是最接近情书的了。空有一肚子才学,不写给他又写给谁呢?正在写的一封还在推敲,今天约了表姐来,预先收了起来。给她看见这么大年纪还哥呀妹的,不好意思,也显得她太没气性,白叫人家代她不平。绍甫给他太太写信总是称“家慧姊”,他比她小一岁。 伍太太看了总有点反感——他还像是委屈了呢!算她比他大。 又仿佛还撒娇,是小弟弟。 “那天有个什么事,想着要告诉你……”伍太太打破了一段较长的沉默,半恼半笑的。 是个什么事?亲戚家的笑话,还是女佣听来的新闻?是什么果菜新上市,问他们买到没有? 一时偏怎么着也想不起来了。 荀太太也在搜索枯肠,找没告诉过她的事。 “那时候我们二少奶奶生病,请大夫吃了几帖药,老没见好。那天我看她把药罐子扔了,把碎片埋在她院子里树底下。 问她干吗呢,说这么着就好了。我心想,这倒没听见过。“说罢含笑凝视伍太太。 伍太太“唔”了一声,对这项民间小迷信表示兴趣。 “哪知道后来就疯了,娘家接回去了。”说着又把声音低了低。 “哦!大概那就是已经疯了。” “嗳。我说没听见过这话*獱——药罐子摔碎了埋在树底下!”望着伍太太笑,半晌又* 溃骸八邓亲胺瑁∫菜凳亲安!鄙粲忠坏汀!安痪褪歉咸嫫穑* 苑梅没留神听,但是她知道荀太太并不是唠叨,尽着说她自己从前的事。那是因为她知道她的事伍太太永远有兴趣。 过去会少离多,有大段空白要补填进去。苑梅在学校里看惯了这种天真的同性恋爱。她自己也疯狂崇拜音乐教师,家里人都笑她简直就是爱上了袁小姐。初中毕业送了袁小姐一份厚礼,母亲让她自己去挑选,显然不是不赞成。因为没有危险性,跟迷电影明星一样,不过是一个阶段。但是上一代的人此后没机会跟异性恋爱,所以感情深厚持久些。 但是伍太太也有一次对苑梅说,跟着她叫表姑:“现在跟表姑实在不大有话说了。” 谈到上灯后,忽然铃声当当。 苑梅笑道:“统共这两个人,还摇什么铃!” 是新盖这座大房子的时候,伍先生定下的规矩,仿照英国乡间大宅,摇铃召集吃饭,来度周末的客人在各人房间里,也不必一一去请。但是在他们家还是要去请,因为不习惯,地方又大,楼上远远听见铃声,总以为是街上或是附近学校。 来到饭厅里,一只铜铃倒扣在长条矮橱上。伍先生最津津乐道的故事是罗斯福总统外婆家从前在广州经商,买到一只盗卖苏州寺观作法事的古铜铃,陪嫁带了来,一直用作他家的正餐铃。 铜铃旁边一只八九寸长的古董雕花白玉牌,吊挂在红木架上,像个乐器。苑梅见了,不由得想起她从前等吃饭的时候,常拿筷子去哒哒哒打玉牌,催请铃声召集不到的人,故意让她母亲发急。父亲在家是不敢的,虽然就疼她一个人,回家是来寻事吵闹的。孩子们虽然不敢引起注意,却也一个个都板着脸。但是一大桌子人,现在冷冷清清,剩宾主三人抱着长餐桌的一端入座。 饭后荀太太笑道:“今儿吃撑着了!” 伍太太道:“那鱼容易消化。说是虾子胆固醇多。现在就怕胆固醇,说是鸡蛋更坏了,十个鸡蛋可以吃死人。当然也要看年纪,血压高不高。” 荀太太似懂非懂地“唔”“哦”应着,也留心记住了。那是她的职责范围内。 绍甫下了班来接太太,一来了就注意到折叠了搁在沙发背上的紫红呢旗袍。 “衣裳做来啦?”他说。 她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另一端,正结结实实填满了那角落,所以不会瘫倒,但是显然十分疲倦。从江湾乘公共汽车回家,路又远,车上又挤,没有座位。 “手又怎么啦?”伍太太见他伸手端茶,手指鲜红的,又不像搽了红药水。 “剥红蛋,洗不掉。” “剥红蛋怎么这么红?” “剥了四十个。今天小董大派红蛋,小刘跟我打赌吃了四十个。” 女人们怔了怔方才笑了。轻微的笑声更显出刚才一刹那间不安的寂静。 “这怎么吃?噎死了!又不是卤蛋茶叶蛋。”伍太太心里想他这种体质最容易中风,性子又急,说话声音这样短促,也不是寿征。 说也没用,他跟朋友到了一起就跟小孩似的“人来疯”,又爱闹着玩,又要认真,真不管这些了! “所以我说小刘属狐狸的,爱吃白煮鸡子儿。” 他说话向来是囫囵的。她们几个人里只有伍太太看过《醒世姻缘》,知道白狐转世的女主角爱吃白煮鸡蛋。但是荀太太听丈夫说笑话总是笑,不懂更笑。 伍太太笑道:“那谁赢了?他赢了?” 他们脖子一拧,“吭”的一声,底下咕哝得太快,听不清楚,仿佛是“我手下的败将”。 找专家设计的客厅,家具简单现代化,基调是茶褐色,夹着几件精巧的中国金漆百灵台条几屏风,也很调和。房间既大,几盏美术灯位置又低,光线又暗,苑梅又近视,望过去绍甫的轮廓圆墩墩的——他穿棉袍,完全没有肩膀——在昏黄的灯光里面如土色,有点麻麻楞楞的,像一座蚁山矗立在那里。他循规蹈矩,在女戚面前不抬起眼睛来,再加上脸上腻着一层黑油,等于罩着面幕,真是打个小盹也几乎无法觉察。 她们不说他瞌睡,说了就不免要回去。荀太太知道他并不急于想走。他一向很佩服伍太太。 两个女人低声谈笑着,仿佛怕吵醒了他。 “你说要买绒线衫?那天我看见先施公司有那种叫什么‘围巾翻领’的,比没领子的好。”伍太太下了决心,至少这一次她表姐花钱要花得值。 绍甫忽道:“有没有她那么大的?”他对他太太的衣饰颇感兴趣。 “大概总有吧。”荀太太两肘互抱着,冷冷地喃喃地说。 有片刻的沉默。 伍太太笑道:“我记得那时候到南京去看你们。” “那时候南京真是个新气象——喝!”他说。 在他们俩也是个新天地。好容易带着太太出来了——生了两个孩子之后的蜜月。孩子也都带出来了。他吃亏没进过学校,找事倒也不是没有门路,在北京近水楼台,亲戚就有两个出来给军阀当部长总长的,不难安插他,但是一直没出来做事。伍太太比他太太读书多些,觉得还是她比较了解他。 那次她到南京去住在他们家,早上在四合院里的桃树下漱口,用蝴蝶招牌的无敌牌牙粉刷牙,桃花正开。一块去游玄武湖,吃馆子,到夫子庙去买假古董——他内行。在上海,亲戚有古董想脱手,都找他去鉴定字画古玩。 伍太太接他太太到上海来,一住一两个月,把两个孩子都带了来,给孩子们买许多东西,替荀太太做时行的衣服,镶银狐的阔西装领子黑呢大衣,中西合璧的透明淡橙色“稀纺”旗袍,头发也剪短了,烫出波纹来,耳后掖一大朵洒银粉的浅粉色假花。眉梢用镊子钳细了,铅笔画出长眉入鬓,眼神却怔怔的。有点怅惘。绍甫总是周末乘火车来接他们回去。 伍家差不多天天有牌局,荀太太还学会了跳舞,开着留声机学,伍太太跳男人的舞步教她。但是有时候请客吃饭余兴未尽,到夜总会去,当然也有男人跟她跳。 “绍甫吃醋,”伍太太背后低声向她说。两人都笑了。 当时一块打牌的只有孙太太跟伍太太最知己,许多年后还问起:“那荀太太现在怎么了?冯太太前两天还牵记她。都说她好。说话那么细声细气的……”她找不到适当的字眼形容那种——与海派的太太们一比,一种安详幽娴。“噢哟!真文气。大家都喜欢她。” “那时候还有个邱先生,”伍太太轻声说,略有点羞涩骇笑。 孙太太也微笑。那时候一块打牌的一个邱先生对荀太太十分倾倒。邱先生是孙太太的来头,年纪也只三十几岁,一表人才,单身在上海,家乡有没有太太是不敢保,反正又不是做媒,而且是单方面的,根本没希望。 其实,当时如果事态发展下去的话,伍太太甚至于也不会怪她表姐。 自从晚饭后绍甫来了,他太太换了平日出去应酬的态度,不大开口,连烟都不抽了。倒是苑梅点上一支烟。也是最近闷的才抽上的。头发扎马尾,穿长裤,黯淡的粉红绒布衬衫,男式莲灰绒线背心,也都不是一套,是结了婚的年青人于马虎脱略中透出世故。她的礼貌也像是带点惜老怜贫的意味。坐在一边一声不出,她母亲是还拿她当孩子,只有觉得她懂规矩,长辈说话没有她插嘴的份。别人看来,就仿佛她自视为超然的另一个世界的人。 都不说话,伍太太不得不负起女主人的责任,不然沉默持续下去,成了逐客了。 讲起那天跟荀太太一块去看的电影,情节有两点荀太太不大清楚,连苑梅都破例开口,抢着帮着解释,是男主角喝醉了酒,与引诱他的女人发生关系,还自以为是强奸了她,铸成大错。 绍甫猝然不耐烦地悻悻驳道:“喝多了根本不行呃!” 伍太太从来没听见他谈起性,笑着有点不知所措。 苑梅也笑,却有点感到他轻微的敌意,而且是两性间的敌意。他在炫示,表示他还不是老朽。 此后他提起前两天有个周德清来找他,又道:“他太太在重庆出过情形的。” 伍太太笑道:“哦?”等着,就怕又没有下文了。永远嗡隆一声冲口而出,再问也问不出什么,问急了还又诧异又生气似的。 沉默半晌,他居然又道:“那回在重庆我去找周德清,不在家,说马上就回来,非得要我等他回来吃饭,忙出忙进,直张罗,让先喝酒等他。等了一个多钟头也没回来,我走了! 后来听见说出过情形——喝!“他摇摇头,打了个擦汗的手势。 荀太太抿着嘴笑。伍太太一面笑,心中不免想道:“人又不是猫狗,放一男一女在一间房里就真会怎样。”但是她也知道他虽然思想很新——除了从来不批评旧式婚姻;盲婚如果是买奖券,他中了头奖还有什么话说?——到底还是个旧式的人。从前的笔记小说上都是男女单独相对立即“成双”——不过后来发现女的是鬼,不然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他又在内地打光棍这些年,干柴烈火,那次大概也还真侥幸。她不过觉得她表姐委屈了一辈子,亏他还有德色,很对得住太太似的。 “你们有日历没有?我这里有好几个,店里送的。” 荀太太笑道:“嗳,说是日历是要人送——白拿的,明年日子好过。” “你们今年也不错。” 荀太太笑道:“我在想着,去年年三十晚上不该吃白鱼,都‘白余’了。今年吃青鱼。” 她没向绍甫看,但是伍太太知道她是说他把钱都借给人了,心里不禁笑叹,难道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不会听出她话里有话。 “苑梅,叫他们去拿日历——都拿来。在书房里。” 苑梅自己去拿了来,荀太太一一摊在沙发上,挑了个海景。 “太太电话。”女佣来了。 “谁打来的?” “孟德兰路胡太太。” 伍太太出去了。夫妻俩各据沙发一端,默然坐着。 “你找到汤没有?我藏在抽屉里,怕猫进来。”荀太太似乎是找出话来讲。 “嗯,我热了汤,把剩下的肉丝炒了饭。”他回答的时候声音低沉,几乎是温柔的。由于突然改变音调,有点沙哑,需要微咳一声,打扫喉咙。他并没有抬起眼睛来看她,而脸一红,看上去更黑了些,仿佛房间里灯光更暗了。 苑梅心目中蓦地看见那张棕绷双人木床与小铁床。显然他不满足。 “饭够不够?” “够了。我把饺子都吃了。” 伍太太听了电话回来,以为绍甫盹着了,终于笑道:“绍甫困了。” 他却开口了。“有一回晚上听我们老太爷说话,站在那儿睡着了。老太爷说得高兴,还在说——还在说。嗳呀,那好睡呀!” “几点了?”荀太太说。 “还早呢,”伍太太说。 “我们那街上黑。” “有绍甫,怕什么。” “一个人走是害怕,那天我去买东西,有人跟。我心想真可笑——现在人家都叫我老太太了!” 伍太太震了一震,笑道:“叫你老太太?谁呀?”她们也还没这么老。她自己倒是也不见老,冬天也还是一件菊叶青薄呢短袖夹袍,皮肤又白,无边眼镜,至少富泰清爽相,身段也看不出生过这些孩子,都快要做外婆了。苑梅那天还在取笑她:“妈这一代这就是健美的了!”外国有这句话:“死亡使人平等。”其实不等到死已经平等了。当然在一个女人是已经太晚了,不得夫心已成定局。 “在菜场上,有人叫我老太太!”荀太太低声说,没带笑容。 “这些人——也真是!”伍太太嘟囔着,有点不好意思。 “不知道算什么。算是客气?” 荀太太倚在沙发上仰着头,发髻枕在两只手上。“我有一回有人跟。吓死了!在北京。 那时候祖志生肺炎,我天天上医院去。婉小姐叫我跟她到公园去,她天天上公园去透空气,她有肺病。到公园去过了,她先回去,我一个人走到医院去。 这人跟着我进城门,问我姓什么,还说了好些话,噜里噜苏的。大概是在公园里看见我们了。“ 苑梅也见过她这小姑子,大家叫她婉小姐。娇小玲珑,长得不错,大概因为一直身体不好,耽搁了,结婚很晚。丈夫在上海找了个事做,虽然常闹穷吵架,也还是捧着她,娇滴滴的。婚前家里放心让她一个人上街,总也有二十好几了,她大嫂又比她大十几岁。那钉梢的不跟小姑子而跟嫂子,苑梅觉得这一点很有兴趣。荀太太是不好意思说这人选择得奇怪。 当然这是她回北京以后的事了。那时候想必跟这次来上海刚到的时候一样,还没发胖,头发又留长了。梳髻,红红的面颊,旧黑绸旗袍,身材微丰。 “那城门那哈儿——那城墙厚,门洞子深,进去有那么一截子路黑赳赳的,挺宽的,又没人,挺害怕。”她已经坐直了身子,但是仍旧向半空中望着,不笑,声音有点凄楚,仿佛话说多了有点哑嗓子,或是哭过。“他说:”你是不是姓王?“——他还不是找话说。——吓死了。我就光说‘你认错人了’。他说:”那你不姓王姓什么?‘我说:“你问我姓什么干什么?’” 伍太太有点诧异,她表姐竟和一个钉梢的人搭话。她不时发出一声压扁的吃吃笑声,“咯”的一响,表示她还在听着。 “一直跟到医院。那医院外头都是那铁栏杆,上头都是藤萝花,都盖满了。我回过头去看,那人还扒在铁栏杆上,在那藤萝花缝里往里瞧呢!吓死了!”她突然嘴角浓浓地堆上了笑意。 沉默了一会之后,故事显然是完了。伍太太只得打起精神,相当好奇地问了声:“是个什么样的人?” “像个年生,”她小声说,不笑了。想了想又道:“穿着制服,像当兵的穿的。大概是个兵。” “哦,是个兵,”伍太太说,仿佛恍然大悟。 还是个和平军! 一阵寂静中,可以听见绍甫均匀的鼻息,几乎咻咻作声。 天气暖和了,火炉拆了。黑铁炉子本来与现代化装修不调和,洋铁皮烟囱管盘旋半空中,更寒伧相,去掉了眼前一清。不知道怎么,头顶上出空了,客厅这一角落倒反而地方小了些,像居高临下的取景。灯下还是他们四个人各坐原处,全都抱着胳膊,久坐有点春寒。 伍太太晚饭后有个看护来打针。近年来流行打维他命针代替补药。看护晚上出来赚外快,到附近几家人家兜个圈子。 “刚才朱小姐说有人跟。奇怪,这还是从前刚兴女人出来在街上走,那时候常闹钉梢,后来这些年都不听见说了。打仗的时候灯火管制,那么黑,也没什么。”伍太太说。 “我有回有人跟,”荀太太安静地说。“那是在北京。那时候我天天上医院去看祖志,他生肺炎。那天婉小姐叫我陪她上公园去——” 苑梅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荀太太这样精细的人,会不记得几个月前讲过她这故事? 伍太太已经忘了听见过这话,但是仍旧很不耐烦,只作例行公事的反应,每隔一段,吃吃地笑一声,像给人叉住喉咙似的,只是“吭!”一声响。 苑梅恨不得大叫一声,又差点笑出声来。妈记性又不坏,怎么会一个忘了说过,一个忘了听见过?但是她知道等他们走了,她不会笑着告诉妈:“表姑忘了说过钉梢的事,又讲了一遍。”不是实在憎恶这故事,妈也不会这么快就忘了——排斥在意识外——还又要去提它? 荀太太似乎也有点觉得伍太太不大感到兴趣,虽然仍旧有条不紊徐徐道来,神志有点萧索。说到最后“他还趴在那还往里看呢——吓死了!”也毫无笑容。 大家默然了一会,伍太太倒又好奇地笑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荀太太想了想。“像学生似的。”然后又想起来加上一句: “穿制服。就像当兵的穿的那制服。大概是个兵。” 伍太太恍然道:“哦,是个兵!” 她们俩是无望了,苑梅寄一线希望在绍甫身上——也许他记得听见过,又听见她念念不忘再说一遍,作何感想?他在沙发另一端脸朝前坐着,在黄黯黯的灯光里,面色有点不可测,有一种强烈的表情,而眼神不集中。 室内的沉默一直延长下去。他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了出来,打了个深长的呵欠,因为刚才是他太太说话,没关系。 (一九五○年) 《浮花浪蕊》 这只货轮特别小,二等舱倒也有一溜三四间舱房,也没有上下铺,就是薄薄一只墨绿皮沙发,墙上还装着白铜小脸盆,冷热水管,西崽穿白长衫,只有三尺之童高,年纪也不小了,把一只镶铁大板箱竖在地下连抱带推,弄了进来,再去一一拎皮箱,不声不响的,大概是广东人。洛贞很不过意,又有点奇怪,这小老西崽为什么低眉顺眼的,一副必恭必敬的神气。她穿得也并不讲究,半旧鱼肚白织锦缎袄,铁灰法兰绒西装裤,挽着大衣手提袋外,还自己旧打字机。她迟疑了一下,看来一路都是他伺候,下船的时候一并给小费,多给点就是了,因此只谢了一声。他好会意,点了点头,便溜了出去。 她一个人在舱中理着行李,方始恍然,看见箱子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各国邮船招纸,一望而知曾经周游列国。都是姐姐的旧箱子。洛贞是家乡话所谓”老汉女儿”,跟姐姐相差一二十岁,蹭两个哥哥都没养大,她中学时代早已父母双亡,连大学都没进,不要说留学了。 晚上就睡在沙发上?掀了掀皮坐垫,原来是活动的床板就是双人床。好在用不着,只默祷它们不出来。这家小挪威船公司专跑日本、香港、泰国,热带的蟑螂真大。 外面有人声。她在门口有意无意的望了望,未便多看,仿佛是一对中年男女,妇女的戴着那种可种可着头的小呢帽,帽沿有点假花什么的,还是三十甚至二十年代流行的,两人都灰扑扑的,不知是什么边远地区的外国人,说的倒像是英语。 他们正在看着行李搬进房去,跟也不是贴隔壁。她希望就快开船了---货船是不守时的---不再有人来,清静点。 南中国海上的货轮,古怪的货船乘客,二三十年代的气氛,以至于那恭顺的老西崽----这是毛姆的国土。出了大陆,怎么走进毛姆的领域?有怪异之感。悄忽通过一个旅馆甬道,保养得很好旧楼,地毯吃没了足音,静悄悄的密不通风---时间旅行的圆筒形隧道,脚下滑溜溜的不好走,走着有些脚软。罗湖的桥也有屋顶,粗糙的木板墙上,隔一截路挖出一只小窗洞,开在一人高之上,使人看不见外面,因陋就简现搭的。大概屋顶与地板是原有的,漆暗红褐色。细窄横条桥板,几十年来快磨白了,温润的旧木略有弹性,她拎着两只笨重的皮箱,一步一磕一碰,心慌意乱中也是踩着一软一软。桥身宽,屋顶又高,屋梁上隔老远才安着个小电灯,又没多少光漏进来,暗昏昏的走着也没数,不可能是这么个长桥---不过是边界上一条小河----还是小湖?罗湖。 桥堍有一群挑夫守候着,过了桥就是出璄了,但是她那脚夫显然认为还不够安全,忽然撒脚飞奔起来,倒吓了她一大跳,以为碰上了路劫,也只好跟着跑,紧追不舍。 是个小老头子,竟一手提着两只箱子,一手携着扁担,狂奔穿过一大片野地,半秃的绿茵起伏,露出香港的干红土来,一直跑到小坡上两棵大树下,方放下箱子坐在地下歇脚,笑道:”好了,这不要紧了。” 广东人有时候有这种清瘦的脸,高颧骨,人瘦手长,眉毛根根直竖披拂,像古画上的人物。不知道怎么忽然童心大发起来,分享顾客脱逃的经验,也不知是否亲眼见过有人过了桥还给逮回去,言语不大通,洛贞也无法问他;天热,跑累了便也坐下来,在树荫下休息,眺望着来路微笑,满耳蝉声,十分兴奋喜悦。同车的旅客==着行李,也都陆续来了,有的也在树下坐一会。 老脚夫注意到她有只旧皮箱绷开了,锁不上,便找出要命麻绳来,给它拦腰捆上两三道。她谢了又谢,要多给点钱,他直摇手不肯要。 到广州的火车上她乘硬席,照苏俄制度,卧铺男女不分。上铺仿佛掩蔽些,但在车顶上彻夜灯光雪亮,正照在上铺上。和衣而卧,她只要手一碰到衣钮,狭窄的过道对面铺位上男子的眼光就直射过来。下铺一个年轻的女人穿洋服,打着两根辫子,跷起腿躺着看画报,唱着革命歌曲。这许多的人到香港去干什么?洛贞天真的想着。 到广州换车,在旅馆过夜,是一幢破旧的老洋房,也无所谓单人房,都极大,屋顶有二层楼高。广州大概因为开埠最早,又没大拆建,独多这种老洋房,热带英殖民地的气息很浓。天还没黑,她想出去走走。一上街,阳光亮得耀眼——这哪是夕阳?马路倒宽,旧了有点坑坑洼洼,没什么车辆来往,街心也摆吃食摊子,撑着个简陋的平顶白布篷,倒像照片上看到的印度。 人行道上,迎面来的人撞了她一下。她先还不在意,上海近来也是这样,青天白日,热闹的通衢大道上,有解放军站岗的,一般的人不敢轻薄女人。一转弯,斜阳照不到了,陡然眼前一暗,黄昏的街头蒸笼一样闭热,完全是户内,而四望无际,那么广阔零乱黯淡,令人感到诧异。 老远晃着膀子来了个人,白衬衫,唐装白布裤。她早有戒心,饶躲着让着,还是给撞上了,正中要害。这些人像傍晚半空中成群扑面的蚊蚋,她还舍不得错过最后的一个机会看看广州,横了心不往前走。只听一声呼哨,大有举族来侵之势,才把她吓退了,匆匆折回旅馆。 中国人怎么会这样?想必是广东人欺生。其实她并不是个典型的上海妹,不过比本地人高大些,肤色暗黄,长长的脸有点扁,也有三分男性的俊秀,还有个长长的酒涡,倒是看不出三十岁的人;圆圆的方肩膀,胸部也不饱满,穿件蓝色密点碎白花布旗袍,衣领既矮,又没衬硬里子,一望而知是刚刚出来的,不是香港回来探亲的广东同乡。 如果这不过是广东人歧视外省人,过境揩油,上海怎么也这样?前一向她晚上出去给两个孩子补课,常碰见盯梢。有一次一个四五十岁瘦长身材穿长衫的同走了几条街,念念有词道:“你像我认识的一个人。真的,像极了。真的——你看。”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照片来拿着给她看。一面走,照片像浮标在水中一起一落,还谨慎的保持距离,不一会儿不小心碰到她胸部。 她几次中途过街都甩不掉他,相片送到她眼底有一会儿了,终于忍不住好奇,挥眼看了看。光滑的二寸照已经有很多皱纹了,但是一瞥间也看得出是户外拍的,一个大美人儿,跟她一点也不像。 这一瞥使他大受鼓励,她加速步伐,他也撒开大步跟上,沉重的线呢长袍下摆开叉,卷动起来拍打着她的腿肚子。 “一块吃饭去。吃饭去,我告诉你她的事……好吗?一块吃饭去。”声音有点心虚,反映口袋的空虚,仿佛怕她真会答应,就连吃小馆子也会二不来台。她猜是个失业的旧式宁波商店的伙计,高鼻子浓眉,一个半老小白脸。 走得急了,渐渐踉踉跄跄往她这边倒过来,把她往墙上挤。 不行。刚巧前面有家电影院,门口冷冷清清没什么人,不过灯光比较亮。她忙赶过去往里一钻,在售票窗前也不敢回顾,买了票在黑暗中入场。只有后座人多些,她拣了个两边都有人的座位坐下。 正在演一场苏俄短片,苏联土耳其斯坦的果园纪录片,配的音响像印度音乐,大概南亚中东都是这一个系统,笛子吹得一扭一扭的,忽高忽低回环不已,有点像唢呐,但是异国情调很浓。集体农场上有修饰得这样齐整的黑发美人?她采下一串葡萄,一个特写,仰着头微笑着,一颗颗咬下来吃。是中东的一个特点。西至意大利据说都是如此,女人嘴上的汗毛特别重,毛发又浓黑。无情的水银灯下,拍出来竟然是两撇小胡子。 观众起初寂然,前座忽有人朗声道:“胡须这样长,还要吃葡萄呢!” 零零落落进发一阵哄笑,几乎立即制止了。 嘉宝演瑞典女王有个出名的爱情场面,也是仰卧着吃一串葡萄,似乎带有性的象征意味。两三年了,上海人倒也还是这样,洛贞想。 散场的时候,灯光一亮,赫然见那盯梢的在前三排站起来,正转身向她望过来。 大概看见她陡然变色,出来的时候他在人群中没再出现。 恐惧的面容也没有定型的,可以是千面人。 船上的西崽来请吃饭,餐厅就在这一排舱房末尾一间,也不比舱房大多少。刚才上船的一男一女已经来了,大家微笑着略点了个头。围着一张方桌坐下。显然二等舱就是他们三个人,她十分庆幸。 她最初的印象是这两个人有点奇形怪状,其实不过是因为二人一黄一黑,一大一小,而且男的瘦小——女的也不过胖胖的中等身材,但是男的实在三寸丁。女的脱下那顶二三十年代的呢帽,只是个华侨模样的东方妇人,脑后梳个小髻,黄胖栗子脸—剥了壳的糖炒栗子。男的黑得吓人一跳,不是黑种人的紫褐色或巧克力色,或是黑得发亮,而是炭灰色,一个苍黑的鬼影子,使人想起“新鬼大,故鬼小”。倒是一张西式小长脸,戴眼镜。 桌上惟一的谈话是他们俩自己偶尔低声讲句英文,男的很地道,女的说不上来什么口音,但也不是中国人的洋泾浜。男的想必是英印混血儿。洛贞第一眼就跟他有一种相互的认识—都是洋行小鬼。她行里有杂种人,也有英籍犹太人,与犹裔英国人又大不相同——所罗门小姐虽然上海生长,进的也是当地的不列颠学校,上代大概与哈同一样来自中东。洛贞的顶头上司葛林就是犹裔英国人,姓氏已经缩短,“盎格罗”化了,鼻子也缩短了,小鼻子小眼睛的,淡褐色头发,似乎血液上也早与土著同化了,但也还是只做到相等于副经理的地位。经理阶级的咖哩先生因为长得漂亮,咖哩太太分明是下嫁的,洛贞见过一两次,生得高头大马,小眼睛眼梢下垂,鼻峰笔直射出去老远,总是一身毛烘烘人字花呢套头装,或是骑马的衣裤,走路有点外八字,往两边一歪一歪,爱马是英国闺秀的标志,连当今女王都是这样。 英国规矩不兴自我介绍,因此餐桌上没有互通姓名。看来是夫妇,男的已经分门别类自动归类了,他这位太太却有点不伦不类,不知哪里觅来的。想必内中有一段故事,毛姆全集里漏掉的一篇。 饭后洛贞到甲板上散步,船头也只一间房大小。船小,离海面又近些。连游泳都不会的人,到了海上成了废物,可以全不负责,便觉无事一身轻。她倚在栏杆上看海,远处有一条深紫色铰链,与地平线平行,向右滚动。并排又有一条苍蓝色铰链,紧挨着它往左游去。想必是海洋里的暖流之类,想不到这样泾渭分明。第二条大概是被潮流激出来的,也不知是否与其他的波浪同一方向,看多了头晕。 回到舱中,她搬出打字机,打一封求职信,一抬头,却见一个黄头发青年在窗外船舷边卷绳子。船员都是中国人,挪威人大概只有大副二副三副——如果有三副的话——听见打字机声,也正回过头来看。淡黄头发大个子,圆脸,像二次大战前的西方童话插图。 “哈罗,”她说。 “哈罗。”略顿了顿方道:“来个吻吧?” 她笑着往圆窗里一缩,自己觉得像老留学生在邮船上拍的半身照,也是穿短袄,照片亲自着色,嘴唇涂红了成为红黑色,黑玫瑰或是月下玫瑰,一缩缩回镜框中。 滴滴答答又打起字来。黄头发卷完了绳子走开了。 北欧人两性之间很随便,不当桩事,果然名不虚传。 她不禁想起钮太太那回在船上。 钮太太是姐姐姐夫他们这一群里的老大姐。姐姐姐夫就佩服一个钮太太。 他们刚回国的时候,姐姐有一次说笑间,肃然起敬的正色轻声道:“钮太太聪明。” 钮太太娘家姓范,因此取名范妮。钮先生的洋名,不知是哪个爱好文艺的朋友代译为艾军,像个左派作家的笔名,与艾鞠萧军排行,倒有—种预言性。家里不放心他在国外吃不了苦,给他娶了亲带去,太太进过教会学校,学过家政科。也幸而是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办法,读了十多年才拿到学位,生了孩子都送走了,太太就管照应他一个人的饮食起居,得闲招待这批朋友吃中国饭,宾至如归。 这些人里就只有姐夫会开车。范妮调度有方,就凭他一辆破车,人人上课下课打工度假跑唐人街都有私家车坐,皆大欢喜。不知怎么,最后总是送一个女孩子回去,也不定是哪一个,稍有可能性的都轮到,看对不对劲。送艾军到家,留着吃饭吃点心不算,临走总塞一包东西在车上,连消夜带第二天的伙食都解决了。即使不过是三明治,也比外面买的精致。抹上自己调制的新鲜梅荣耐斯,跟买现成的瓶装的蜡烛油味的大不相同。最后送的女孩子也有一份。 汽车接连两次抛锚,送去修理,范妮便闹着要学开车,出去买东西比较方便,于是跟他合伙买了辆好些的二手车,是她去讲的价钱,用旧车去换,作价特别高,没让他花什么钱。他开车送她去,自然在场,也听不出她怎样与扎伊尔人达成默契,拿她没办法。当然她也知道在国外雇个司机该多贵。但是他心里想等她自己会开车,艾军有她接送,也不靠他了。 她学开车,去了两次就不去了。车上装了小火油炉子无线电,晚上可以开到风景好的地方泊车,看灯赏月,赏雪,听音乐。姐姐姐夫就是她这样不着痕迹的撮合成的。 他们回国后才结的婚。不久艾军也十载寒窗期满,夫妇相偕回上海,家中老母早已亡故,这些年一直是他哥哥当家,把产业侵占得差不多了。 “还要一天到晚‘阿哥阿哥’的,叫得来得个亲热!”范妮背后不免抱怨。 总算分了家,分到的一点房地产股票首饰,她东押西押,像财阀一样盘弄,剜肉补疮,长袖善舞。撑持了几年,索性盖起大房子来,是当时所谓流线型装修,“丹麦现代化”的先声。新屋落成大请客,他们家那位大师傅不但学贯中西,光是一味白汗枣子布丁,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菜,本地的西餐馆就吃不到,就有也不是那么回事,更兼南拳北腿一脚踢,烤鸭子纸包鸡都来得,自制原畿色八寸见方的红酱肉,比陆稿荐还道地。连范妮也赶着叫他大师傅大师傅,体贴人微,不然普通住家,天天请客打牌也留不住他。也是图个清闲,比起菜馆掌厨到底轻松多了,等于半退休。而且菜馆分华洋川扬,京菜粤菜,本地馆子;顾此失彼,不免抛荒了他有些绝活。范妮朋友家里遇有喜庆,也常把他出借,连全套器皿,又包办采购,挑他捞笔外快。 范妮场面虽大,能省则省,两个女儿只进了几年小学,就留在身边使唤,也让她们看着学学,却穿得比内地女生还要俭朴,蓝布罩袍,女佣手制的绊带布鞋,自己纳的布底—反正有两个养老的老妈妈,别的活也干不了—清汤挂面的短发,免得早熟起来不易控制。儿子也只读到中学毕业。他们父亲几乎赔上全部遗产,读到的学位有什么用?这是不争的事实。赋闲多年后,也说不得学非所用的话了,心血来潮,也跟朋友合伙开过农场,办过染织厂,结果不过一件件衣料一盒盒鸡蛋分赠亲友。莱格焕种的白色洋鸡,下的蛋也雪白,特大。衣料有粉紫鹅黄的阴丹士林布,都是外间买不到的。 他住在他们那座大宅里,就管他自己的一顿早饭与下午茶,橘皮酱不断档,再就是照料他那十几套西装。男子服装公认英国是世界第一,英国绅士虽然讲究衣料缝工,衣不厌旧,可以穿上几十年。艾军在英国定做的西装永远看上去半新不旧,有两件上装还在肘弯打了大块鹿皮补钉。一件衣服从来不接连穿一天以上——诀窍在挂,而且是写实派厚重的阔肩木质钩架,决不是那种铜丝的。他又天生衣架子样,人长得像个“尖头鳗”,瘦长条子,头有点尖。 “男人是钮先生最讲究穿了,”洛贞向她姐姐说。 姐姐噗嗤一笑道:“你不知道他衣裳多脏。” “哦?看不出来。” “那种呢子耐脏。大概也是不愿拿到洗衣间去,干洗次数多了伤料子,也容易走样。”因又笑道,“艾军那脾气急死人了,范妮有时候气起来说他。” 洛贞笑道:“真说他?” “怎么不说?”轻声摇头咋舌,又笑道:“范妮也可怜,就羡慕人家用男人的钱。” 艾军说话慢吞吞的,打电话回来,开口便道:“呃……”一声“呃”拖得奇长。 女儿便道:“爸爸是吧?” “呃……”依旧犹疑不决,半晌方才猝然应了一声“嗳”。 范妮皮肤白嫩异常,眉目疏朗,面如银盆,五官在一盆水里漾开了,分得太开了些。回国后一直穿旗袍,洛贞看见她穿夜礼服在国外照相馆里照的相,前后都是U形挖领,露出一块白腻的胸脯,虽然并不胖,福相的腰圆背厚,颈背之间丰满得几乎微驼,在摄影师的注视下,羞答答的低着头。很奇怪,原来她也有她稚嫩的一面。 女儿到了可以介绍朋友的年龄,有一次大请客,到北戴河去。那是要人避暑养疴的地方。因为有海滩,可以游泳,比牯岭更时髦。包下两节车厢,路上连打几天桥牌,奖品是一只扭曲凸凹不平的巨珠拇指戒,男女都可以戴的。把两套花园阳台用的黑铁盘花桌椅都带了去,免得急切间租借不到合意的。配上古拙的墨西哥黑铁扭麻花三脚烛台,点上肥大的塑成各色仙人掌老树根的绿蜡,在沙滩上烛光中进餐。大师傅借用海边旅馆的厨房做了菜,用餐车推到沙滩上,带去几只荷兰烤箱,占用几间换游泳衣的红白条纹帆布小棚屋,有两样菜要热一热。一道道上菜之叫,开着留声机,月下泳装拥舞。 两个女儿都嫁得非常好。 不久之前,钮家搬到香港去。这天洛贞刚巧到他们那里去,正出动全体人手理行李,东西摊得满坑满谷。真是天翻地覆了,她怅惘地想。 “有钱就走,没钱就不走,”她用平板的声音对自己说,就像是到北戴河去。 “日本人的时候也过过来了。”大概不止姐姐一个人这么说 “在里头反正大家都穷,一出去了就不能不顾点面子。”姐姐说。 光是穷倒就好了,她想。 这是后来了,先也是小市民不知厉害。 姐姐姐夫也是因为年纪不轻了,家累又重。这两年姐夫身体坏,就靠姐姐找了个事,给一个东欧商人当秘书翻译。洛贞失了业就没敢找事,找了事就再也走不成了,要经工作单位批准。 也许因为范妮去了香港恍如隔世,这天姐姐不知怎么讲起来的,忽然微笑轻声道:“范妮那次回国在船上,他们跟船长一桌吃饭,晚上范妮就到船长房里去了。” 洛贞听着也只微笑,没做声。也都没问是哪国的船,一问就仿佛减少了神秘性,不像这样是个女鬼似的悄悄的来了,不涉及任何道德观。 想必就去过一次,不然夫妇同住一间舱房,天天夜里溜出来,连艾军都会发觉。她是不肯冒这险的。在国外那么些年,中国人的小圈子里,这种消息传得最快,也从来没人说过她一句闲话。 姐姐一定一直没告诉姐夫,不然姐夫也不会这样佩服她了。 因为尊重这秘密,洛贞在香港见到范妮的时候,竟会忘了有这么回事——深藏在下意识里,埋得太深了?也不知是否因为她为人不太调和,太意外了,反而无法吸收,容易忘记? 洛贞出来后就直奔范妮那里,照姐姐说的,不过嘱咐过不要住在他们家,范妮现在是跟女儿女婿住。见了面她说明马上要去找房子,范妮爽快,也只说:“那你今天总要住在这里,我这里刚巧有张空床。” 她看了报上出租的小广告,圈出两处最便宜的,范妮叫女佣带她到街口杂货店去打电话。她很诧异。仿佛听说香港人口骤增,装不到电话,但是他们来了很久,也该等到了。范妮没有电话怎么行,即使现不做金子股票了,凑桌麻将都不方便。住的公寓布置得也很马虎。她留神脸上毫无反应,范妮倒已经觉得了,漠然不经意说了声: “现在都是这样。” “现在香港生意清,望出去船烟囱都没几只,”艾军回上海去卖房子,也曾经告诉他们。 但是去打电话正值上灯时分,一上街只见霓虹灯流窜明灭,街灯雪亮,照得马路上碧清;看惯了大陆上节电,如同战时灯火管制的“棕色黑灯”,她眼花缭乱,又惊又笑。 看了房子回来,在他们家吃晚饭,清汤寡水的,范妮脸上讪汕的有点不好意思,当然是因为没添菜。但是平时也这样美食家怎么吃得惯?洛贞不禁想起那一次,有人乘飞机带了芒果到上海来送范妮,她心满意足笑着把一篮芒果抱在胸前摇了摇,那姿态如在目前。 范妮现在虽然不管事,雇的一个广东女佣还是叫她太太,称她女婿女儿少爷少奶。女婿虽阔,还没分家,钱不在他手里。儿子跟着大姐大姐夫到巴西去了,二姐二姐夫大概也想出国。 临睡范妮带洛贞到她房里去。似乎还是两个女儿小时候的两张白漆单人床,空下的一张想必是艾军的。 艾军在上海住在他哥家,一住一年多,倒也过得惯;常买半只酱鸭,带到洛贞姐夫家来吃饭,知道他们现在多么省。饭桌上洛贞听他们谈起他房子卖不掉,想回香港又拿不到出境证。家里打电报来说他太太中风了,催他回去——本来一向有这血压高的毛病,调查起来也不像是假话。拿着电报去给派出所看,也不是不生效。 姐姐问知他每次去都是只打个照面,问一声有没有发下来,翻身便走,因道:“听人说申请出境非得要发急跟他们闹,不然还当你心虚。” 无奈他不是发急的人,依旧心平气和向他们夫妇娓娓诉说,倒也有条有理。走后姐姐笑道:“艾军现在会说话了,真是铁树开花了,”又引了句:“西谚有云:宁晚毋缺憾。” 他别的嗜好没有,就喜欢跳舞。是真喜欢跳舞,拣跳得好的舞女,不拣漂亮的。这时候舞场还照常营业,他常去一个人独溜。自从发现他的“第二春”,姐姐不免疑心道:“不要是迷上了个舞女了?” 范妮不在这里,大家都觉得要对他负责。姐夫托人打听了一下,也并没有这事。 这一天他又来说,有个朋友拉他到一个小肥皂厂做厂长:“我想有点进项也好,不然一个人不是挂起来了吗?”说着两手一摊,像个打手势的意大利人。 姐姐姐夫都不劝他接受,但是这年头就连老朋友,有些话也不敢深说。 洛贞也是对巡警哭了才领到出境证的。申请了不久,派出所派了两个警察来了解情况。姐夫病着,姐姐也没出来,让她自己跟他们谈话。她便诉说失业已久,在这里是寄人篱下。 “自己姊妹,那有什么?”一个巡警说。两个都是山东大汉,一望而知不是解放前的老人。 她不接口,只流下泪来,不是心里实在焦急,也没这副急泪。不会承认这也是女性戏剧化的本能,与一种依赖男性的本能。 两个巡警不做声了,略坐了坐就走了,没再来过。两三个月后,出境证就发下来了。 艾军自告奋勇带她到英国大使馆申请入境许可证。在公共汽车上,她忽然注意到他脸上倒像是一副焦灼哀求的神情,不过眼睛没朝她看。她十分诧异,但是随即也就明白了。 我为什么要去告他一状?她心里想。苦于无法告诉他,但是第六感官这样东西确是有的。默然相向了一会,他面色方才渐渐平复了下来。 不想一到香港第一天晚上就跟范妮联床夜话。这艾军也实在可气。当然话要说得婉转点,替人家留点余地。不过她哪里是范妮的对手,一怔之下,不消三言两语,话里套话,早已和盘托出。 范妮当时声色不动,只当桩奇闻笑话,夜深人静,也还低声说笑了一会,方道:“你今天累了,睡吧。”次日早晨当着洛贞告诉她女儿,不禁冷笑道:“只说想尽方法出不来,根本不想出来。” 女儿听了不做声,脸上毫无表情。洛贞知道一定是怪她老处女爱搬嘴,惹出是非来。 她没嫁掉,姐姐始终归罪于没进大学。在女中最后两年就选了业务科,学打字速写。姐姐怀了小韵,她一毕业就去打替工,就此接替了下来。洋行又是个国际老处女大本营。男同事中国人既少,未婚的根本没有。跟着姐姐姐夫住,当然不像一般父母那样催逼着介绍朋友。她自己也是不愿意。 我们这一代最没出息了,旧的不屑,新的不会,她有时候这样想。 每年圣诞节有个办公室酒会,就像闹房“三天无大小”,这一晚上可以没上没下的,据说真有女秘书给抵在卷宗柜上强吻的。咖哩先生平时就喜欢找着她,取笑她。这天借酒盖着脸,她真有点怕他。其实人这么多,还真能怎样? 而且他不过是胡闹而已,不见得有什么企图,从来也没约她出去玩。约她出去,不去大概也没关系,不会丢饭碗。当然这不过是揣度的话,因为无例可援。——他们这里的女秘书全都三十开外,除了洛贞,而她就是几个副经理公用的。有个瑞典小姐七十多岁了,也没被迫退休,还是总经理的秘书。圣诞夜的狂欢,也是给这些老弱残兵提高土气的。—不过咖哩这人是这样,淮都不怕他,但是也都知道有什么事找他没用——上海人所谓“没肩胛”。 人是比任何电影明星都漂亮,虽然已经有点两鬓霜了;瘦高个子,大概从来没有几磅上落;就是皮肤红得像生牛肉。 信打完了,她抽出来看了一遍。有人敲门。她吓了一跳。难道是刚才那大副二副,找上门来了?她把门小心的开了条缝。原来是芳邻,那英印人的黄种太太。 “我可以进来吗?” 洛贞忙往里让。坐了下来,也仍旧没互通姓名,问知都是上海来的: “我们住在虹口。”——从前的日租界。 “你是日本人?,,洛贞这才问她。误认东南亚人为日本人,有时候要生气的。 “嗳。” “你们到日本去?” “嗳,到大阪去。我家在大阪。” “哦,我到东京去。” “啊,东京。” 笑脸相向半响。 “这只船真小。” “嗳,船小。”她拈起桌上的信笺。“我可以拿去给李察逊先生看吗?” 洛贞不禁诧笑。还说中国人不尊重别人的私生活,开口就问人家岁数收人家庭状况。跟我们四邻一比,看来是小巫见大巫了。一时想不出怎样回答,反正信里又没什么瞒人的事,只得带笑应允。 她立即拿走了。不一会,又送了回来,郑重说道:“李察逊先生说好得不得了。” 洛贞噗嗤一笑,心里想至少她尊敬他。同时也不免觉得他识货。业务信另有—功。姐姐说的:“留空白的比例也大有讲究。有人也写得好,就是款式不帅。” 投桃报李,她带了本照相簿来跟洛贞一块看。 “虹口,”她说。 都是在虹口,多数是住宅外阳光中的小照片,也有照相馆拍的全家福,棕色已经褪成黄褐色,一排坐,一排站,一排青年坐在地下,男女老少都穿着战前日本人穿的二不溜子孤洋服。没有她。有了张她戴着三十年代体育场上戴的荷叶边白帆布软帽,抱着个男孩,同是胖嘟嘟的,在大太阳里眯着眼睛。 “这是谁?” “表侄。” 看了大半本之后,有张小派司照。 “李察逊先生。”想是李察逊训练有素,她也像狄更斯《块肉余生记》里的米考伯太太,文绉绉的口口声声称丈夫为”米考伯先生”。 他就这一张,其余都是她娘家人,有她的照片大概婚前的居多,不然根本无法判断,她一直也就差不多是这样子。 与她合摄的孩子都是表侄堂侄。洛贞不禁恻隐。娶这么个子孙太太型的太太,连个子女都没有。 这样的女人还值得到异族里去找?当然李察逊自己还更不合格,还不是两下里凑合着。洛贞是一时脑子里转不过来。毛姆笔下异族通婚都是甘心冒犯禁条而沉沦,至少总有一方是狂恋。 她认识的惟一的一对异国情鸳不算——在毛姆后了。咖哩先生的女秘书潘小姐是广东人。论长相,也就是个踩扁了的李察逊太太,脸横宽,身材也扁阔,不过有南国佳人的乳房,而且“广人硬绷绷”,面部线条较强有力,眉目挺秀些,眼睛里常有一种愤懑不平之气。珍珠港事变后,上海日军进了租界,英美人都进了集中营。潘小姐忠心耿耿,按期给咖哩先生送粮包。咖哩先生跟他太太向来各干各的,互不干涉。太太喜欢养马赛马,他供给不起,好在太太自己有钱。两人都海阔天空惯了的,进了集中营,在营房里合住一个挂条军毯隔出来的铺位,挤鼻子挤眼睛的,没个腾挪,几乎马上就吵翻了。熬了几年,一出来就离了婚,跟潘小姐结婚了。 这故事仿佛含有一个教训,不像毛姆的手笔,时代背景也不同了。大英帝国已经在解体,从集中营出来的人,一看境况全非。他总算找到了个小母亲,有了个归宿。 战后行里大裁员,咖哩先生也提早退休了,因此他再婚的消息没有掀起更大的震撼。洛贞解雇后就跟老同事没来往了,不像沦陷时期大家留职停薪,还有时候见面。潘小姐送粮包,就是听所罗门小姐说的。那天所罗门小姐请她去吃下午茶,是公寓房子,姊妹俩同住,姐姐矮胖,是较典型的犹太女人,在另一家洋行做事。有些老处女喜欢表示大胆,不过她说的笑话就粗俗,不及她妹妹尖酸风趣。姊妹花向来是一个带一个,不怎么漂亮的也连带沾光。像这姊妹俩排排坐着,衣饰发型都相仿,就使人觉得一之为甚,岂可再乎?——她们的黑发天生整齐的小波浪纹,这发型过时了之后也改不了。姐姐头发已经花白了。洛贞不禁替所罗门小姐叫屈,她其实不难看,要不是跟这姐姐同起同坐,把她漫画化了。 洛贞到她们浴室去洗手,经过卧室,两张小铁床并排,像小孩的,觉得可笑,而又惨然。 讲起潘小姐送粮包,所罗门小姐笑道:“你倒不去看看他去。”是说咖哩先生那样爱找她开玩笑。 “我又不是他的秘书。” 战后常想起这一问一答。如果她是他的秘书,她想她也会送粮包的。 看照相簿,她终于笑问:“你跟李察逊先生怎么认识的?” “我堂兄介绍的。”李察逊想必也住在虹口,虹口房子便宜,离外滩营业区又近,电车直达,上写字楼方便。也许邻居的青年带他逛日本堂子,见识过日本女人的温顺柔媚。 他们知道他在洋行做事。“想结婚吗?给你介绍花子小姐吧?” 没有结婚照片。日本人不讲究这些,去趟神社就算了。有她这庞大的亲族网在,不会是同居。她大概是单身出来投亲找对象的,正如许多英国女人到远东近东来嫁人。 他家里似乎没什么人。父亲生出这么个小黑人来,不见得肯带在身边。但是总算供给他读书——口音上听得出是当地的不列颠学校出身。娶个日本老婆是抗议兼报复。不等上海沦陷,已经亲日了。 在那以后,陪太太回国。这两年日本繁荣了起来,太太娘家人多,极可能有生意做大了的,用得着他这么个人写英文信。去投亲是顺理成章的事,不比洛贞去投奔老同学太“悬”,虽然同是不懂日文,他又年纪不轻了,总有五十来岁了。她不知道怎么认定他不懂日文。其实怎见得人家不懂?饭桌上当然不能夫妇俩自己说日文,不礼貌。——就是不懂有老婆当翻译,不像她到了那里言语不通,寸步难行。但是她只觉得自己比他年轻有希望。 照相簿一页页掀过去,李察逊太太在旁看得津津有味,把她这辈子又活了一遍。看完了便欣然抱着薄子走了。 船上就是蟑螂太大。洛贞晚上睡觉总像是庙下蠕蠕感到人体的暖气就会从床板上爬出来。又会爬进行李里,带上岸去。在香港租的房间没有家具,她就光买了一床草席,一罐杀虫剂,一只喷射筒。一丈见方的小房间,粗糙的水门汀地,想是给女佣住的,墙倒是新粉刷得雪白,而且位置在屋角,两面都是楼窗,敞亮通风,还看得见海。她一眼就看中了,没去看第二家。睡水门汀,夜里寒气透过席子,一阵阵火辣辣的冰上来,就爬起来开箱子,把衣服一件套一件,全都穿上再睡。 下午炎热,二房东坐在甬道里乘过堂风。是个小广东人,蟹壳脸,厚眼镜放大了眼睛,成为金鱼眼,瘦骨伶仃穿件汗背心,抱着个婴儿摇着拍着,唱诵道:“女(音‘内’,上声)啊!女啊!”像三十年代颓废派诗人的呻吟:“女人啊女人!” , 天太热,房门都大开着。一个年轻的叶太住最好的一间,房子也不大,一堂宁式柚木家具挨挨挤挤摆不下,更觉光线阴暗。惟一的女佣是叶太雇用的,佣人间租了出去,便在厨房里睡行军床,叶太是海人,长得活像影星周璇,也娇小玲珑,不过据说周璇皮肤黄,反而上照,拍摄出来特别光润莹洁,这位叶太却十分白。叶先生每天下班时间来一趟,显然是个外室,也许本来是舞女。 叶先生一来了就洗澡。浴室公用,蟑螂很多,抽水马桶四周地下汪着尿。女佣临时手忙脚乱打扫了一下,便哗哗放起水来,浴缸里倒上小半瓶花露水,被水蒸汽一冲,满楼奇香冲鼻;一面下厨房炒菜热菜烫酒,打发叶先生浴罢对酌。亚热带夏天天长,在西晒的大太阳里忙这一通,正是夕照中众鸟归林鸦飞雀噪的情景。 叶太隔壁,两个上海青年合住一间,大概是白领阶级,常跟叶太搭讪,她也常站在他们房门口长谈。叶先生一来了,都躲得无影无踪。 大家走过房门口,都往里看看,看见洛贞坐在草席上,日用的什物像摆地摊一样。这可真搬进难民来了,房子要贬值了。 她自己席地而坐很得意,简化生活成功,开了听的罐头与面包黄油搁在行李上,居然一只蟑螂也没有。但是这些上海人鄙夷的眼光却也有点受不了。 这户人家人杂,她的信又是寄到钮家代转。住得又近,常去看有信没有。自从她告密有功,范妮对她总是柔声说话。这天问知她房租只七十万港币一个月,不禁笑了,见她能吃苦,也露出嘉许的神色,因又道:“可还能住?” “房间还好,不过洗澡间太脏点。” “那你到这里来洗澡好了。” 她从此经常带了毛巾和肥皂去洗澡,直到找到了事,搬了家,公用的浴室比较干净,才不大去了。这天她来告诉范妮要到日本去。 “那你这里的事呢?” “只好辞掉了。” “现在找事难,日本美国人就要走了。” 洛贞笑道:“是呀,不过要日本人境证也难,难得现在有机会在那边替我申请。”也许去得不是时候,美国占领军快撤退了,不懂日文怎么找事?她不过想走得越远越好,时机不可失。 范妮沉默片刻,忽又愤然道:“那你姐姐那里呢?”     范妮知道她是借了姐姐姐夫的钱出来的,到了香港之后也还汇过钱来。现在刚开始还钱,他们也是等着用。但是姐姐当然会谅解她的。想不到范妮代抱不平,会对她声色俱厉起来,到底又不是自己子侄辈。她也有点觉得,范妮的气不打一处来——还是“报喜不报忧”这句话。人家好好的一份人家,她一来了就成了弃妇怎么不恨她? 范妮见她不做声,自己也觉得了,立即收了怒容,闲闲的问起她办手续的事。还送了她两包土产,叫她带去给她的同学,日本吃不到的。 自从那次以后,她有两三个星期没去,觉得见面有点僵,想等临走再去辞行,可隔得太久了?又拿不准几时动身。这天忽然收到一张讣闻,一看是“杖期夫钮光先”与子女(女儿“适陈”“适何”)具名。艾军的本名不大有人知道,连看几遍才明白了过来。范妮死了。实在意想不到,一直没听见说不舒服。一定是中风,才这样突然。去年屡次打电报到上海去说中风,终于实现了。 她自己知道闯了祸,也只惘惘的。 当然也不是没想到,范妮一定写了信去骂了,艾军一定会去向姐姐姐夫诉苦,他们是范妮最信任的朋友,要靠他们去疏通解说。即使艾军不好意思告诉他们,范妮给姐姐写信也会发牢骚的。总之不会不知道。姐姐信上没提,是因为她一个人在外面挣扎图存,不是责备她的时候。 现在好!—— 姐姐最好的朋友。 讣闻上有办丧事的地点,在中环一家营业大楼地下层。虚掩着两扇极高的旧乌木门,一推门进去,人声嘈杂,极大的一个敞间,一色水门汀地与墙壁,似乎本来是个银行的地窖保险库。想必是女婿家的管事的代为借用的。只见三三两两的人站着谈话,都是上海话,大都是男子在谈生意行情与熟人。她心虚,也没在人群中去找范妮的女儿打听病因,只在人堆里穿来穿去,向上首推进。灵前布置得十分简单,没有香案挽联遗照,也没有西式的花圈花山音乐,瞻仰遗体。她鞠了一躬就走了,在门口忽见他们家的广东女佣一把抓住她的手,把一个什么小物件揿在她掌心,动作粗暴得不必要,脸上也有点气哄哄的,不甘心似的。 还不是听见他们少爷少奶说:都是她告诉太太,先生在上海不想回来了,把太太活活气死了。剩下少爷少奶也不预备在香港呆下去了,吃人家饭的也要卷铺盖了。 她怔怔的看着手中一只小方莆红纸包。她只晓得丧家有时候送吊客一条白布孝带,没听见有送红包的。是广东规矩?他们女婿家也不是广东人,难道真是人乡随乡了还是女佣的主张?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没走出门去就拆开红包,带着好奇的微笑。只见里面一只毫硬币,同时瞥见女佣惊异愤激的脸。 有这样的人!还笑!太太待她不错。 她也是事后才想到,想必是一时天良发现,激动得轻度神经错乱起来,以致举止乖张。幸而此后不久就动身了。上了船,隔了海洋,有时候空间与时间一样使人淡忘。怪不得外国小说上医生动不动就开一张“旅行”的方子,海行更是外国人参,一剂昂贵的万灵药。 这只船从香港到日本要走十天,东弯西弯,也不知是些什么地方。她一个人站在栏杆边看装货卸货,码头上起重机下的黄种工人都穿着卡其布军装——美军剩余物资。李察逊夫妇从来不出来。上层甲板上偶有人踪。也是穿制服的船员,看来头等舱没有乘客。 这一天到了个小岛,船上预先有人来传话,各处待在舱房里不要出来,锁上房门,无论怎样都不要开门。如临大敌,不知道是什么土人。这一带还有猎头族? 她站在圆窗旁边,看见甲板一角。只见一群日本女人嘻嘻哈哈大呼小叫一拥而上,多数戴眼镜,清一色都是和服棉袄,花布棉裤,裤脚紧窄得像华北的扎脚裤,而大腿上松肥,整个像只火腿。也有男的,年轻得多,也不戴眼镜——年纪大些的大概都战死了——穿着垢腻的白地黑花布对襟棉袄,胸前一边一个菜碗口大的狂草汉字,龙飞凤舞,铁划银钩,可惜草得不认识。显然这岛屿偏僻得连美军剩余物资都来不了,不然这些传统的服装早就被淘汰了。 大概因为小岛没有起重机,只好让苦力上船扛抬。舱房上锁,想必此地土族有顺手牵羊的习惯。连乘客都锁在里面,似乎不但怕偷,还怕抢。甲板上碰见了,手表衣服都会给剥了去。倒看不出这些文质彬彬戴眼镜的女太太们。有一个长挑身材三十来岁的,脸黄黄的,戴着细黑框圆眼镜,十分面熟,来到洛贞窗前,与她眼睁睁对看了半晌。 “我倒成了动物园的野兽了”,她想。 也许从前是个海盗岛,倭寇的老窠;一个多钟头后开船了,岛屿又沉人时间的雾里。十天一点也不嫌长。她喜欢这一段真空管的生活。就连吃饭——终于尝到毛姆所说的马来英国菜:像是没见过鞋子,只听见说过,做出来的皮鞋—汤,炸鱼,牛排,甜品,都味同嚼蜡,亏那小东西崽还郑重其事的一道道上菜。海上空气好,胃口也好。 老西崽见伙食这样坏,她也吃得下,又没人做伴,还这样得其所哉的,这哪是个环游世界见过世面的”老出门”?只怕那笔从丰的小账落了空。快满十天的时候,竟沉不住气,忧形于色起来。她想告诉他不用担心,但是这话无法出口。 在公共汽车上看见艾军哀恳的面容,也是想告诉他不用着想,说不出口。 一桌吃饭,李察逊先生现在很冷淡。当然是因为她没去回拜,轻慢了他太太。既然到日本去,可见不是仇视日本人,分明看不起人。 她也不是没想到,不过太珍视这一段真空管过道,无牵无挂,舒服得飘飘然,就像一坐下来才觉得累得筋疲力尽。实在应当去找李察逊太太,至少可以在甲板上散散步,讨教两句日文会话,问路也方便些,结果也没去。 已经快到日本了,忽然大风大浪,餐桌是钉牢在地上的,桌上杯盘刀叉乱溜,大家笑着忙不迭拦截。 李察逊先生见洛贞饮啖如常,破例向她笑道:“你是个好水手。”说罢显然一鼓作气,一纳头努力加餐起来。 饭后扶墙摸壁各自回房。洛贞正开自来水龙头洗手,忽然隐隐听见隔着间房有人呕吐,不禁怔住了。他们此去投亲,也正前途茫茫。日本人最小气。吃惯西餐的人,嚼牛肉渣子总比啃萝卜头强,所以晕船也仍旧强饭另餐,不料马上还席了。 船小浪大,她倚着那小白铜脸盆站着,脚下地震似的倾斜拱动,一时竟不知身在何所。还在大吐——怕听那种声音。听着痛苦,但是还好不大觉得。漂泊流落的恐怖关在门外了,咫尺天涯,很远很渺茫。 《留情》 他们家十一月里就生了火。小小的一个火盆,雪白的灰里窝着红炭。炭起初是树木,后来死了,现在,身子里通过红隐隐的火,又活过来,然而,活着,就快成灰了。它第一个生命是青绿色的,第二个是暗红的。火盆有炭气,丢了一只红枣到里面,红枣燃烧起来,发出腊八粥的甜香。炭的轻微的爆炸,淅沥淅沥,如同冰屑。 结婚证书是有的,配了框子挂在墙上,上角凸出了玫瑰翅膀的小天使,牵着泥金飘带,下面一湾淡青的水,浮着两只五彩的鸭,中间端楷写着: 一年乙酉正月十一日亥时生淳于敦凤江苏省无锡县人现年三十六岁光绪三十四年戊申三月九日申时生…… 敦凤站在框子底下,一只腿跪在沙发上,就着光,数绒线的针子。米晶尧搭讪着走去拿外套,说:“我出去一会儿。” 敦凤低着头只顾数,轻轻动着嘴唇。米晶尧大衣穿了一半,又看着她,无可奈何地微笑着。半晌,敦凤抬起头来,说:“唔?” 又去看她的绒线,是灰色的,牵牵绊绊许多小白疙瘩。 米先生道,“我去一会儿就来。”话真是难说。如果说“到那边去”,这边那边的! 说:“到小沙渡路去,”就等于说小沙渡路有个公馆,这里又有个公馆。从前他提起他那个太太总是说“她”,后来敦凤跟他说明了:“哪作兴这样说的?” 于是他难得提起来的时候,只得用个秃头的句子。现在他说: “病得不轻呢。我得看看去。”敦凤短短说了一声:“你去呀。” 听她那口音,米先生倒又不便走了,手扶着窗台往外看去,自言自语道:“不知下雨不下?”敦凤像是有点不耐烦,把绒线卷卷,向花布袋里一塞,要走出去的样子。才开了门,米先生却又拦着她,解释道:“不是的——这些年了……病得很厉害的,又没人管事,好像我总不能不——”敦凤急了,道: “跟我说这些个!让人听见了算什么呢?”张妈在半开门的浴室里洗衣裳。张妈是他家的旧人,知道底细的,待会儿还当她拉着他不许他回去看他太太的病,岂不是笑话! 敦凤立在门口,叫了声“张妈!”吩咐道:“今晚上都不在家吃饭,两样素菜不用留了,豆腐你把它放在阳台上冻着,火盆上头盖着点灰给它焐着,啊!”她和佣人说话,有一种特殊的沉淀的声调,很苍老,脾气很坏似的,却又有点腻搭搭,像个权威的鸨母。她那没有下颏的下颏仰得高高的,滴粉搓酥的圆胖脸饱饱地往下坠着,搭拉着眼皮,希腊型的正直端丽的鼻子往上一抬,更显得那细小的鼻孔的高贵。敦凤出身极有根底,上海数一数二有历史的大商家,十六岁出嫁,二十三岁上死了丈夫,守了十多年的寡方才嫁了米先生。现在很快乐,但也不过分,因为总是经过了那一番的了。她摸摸头发,头发前面塞了棉花团,垫得高高的,脑后做成一个一个整洁的小横卷子,和她脑子里的思想一样地有条有理。她拿皮包,拿网袋,披上大衣。包在一层层衣服里的她的白胖的身体,实哚哚地像个清水粽子。旗袍做得很大方,并不太小,不知为什么,里面总像是鼓绷绷,衬里穿了钢条小紧身似的。 米先生跟过来问道:“你也要出去么?”敦凤道:“我到舅母家去了,反正你的饭也不见得回来吃了,省得家里还要弄饭。今天本来也没有我吃的菜,一个砂锅,一个鱼冻子,都是特为给你做的。”米先生回到客室里,立在书桌前面,高高一叠子紫檀面的碑帖,他把它齐了一齐,青玉印色盒子,冰纹笔筒,水盂,钥匙子,碰上去都是冷的;阴天,更显得家里的窗明几净。 郭凤再出来,他还在那里挪挪这个,摸摸那个,腰只能略略弯着,因为穿了僵硬的大衣,而且年纪大了,肚子在中间碍事。敦凤淡淡问道:“咦?你还没走?”他笑了一笑,也不回答。她挽了皮包网袋出门,他也跟了出来。她只当不看见,快步走到对街去,又怕他在后面气喘吁吁追赶,她虽然和他生着气,也不愿使他露出老态,因此有意地拣有汽车经过的时候才过街,耽搁了一会。 走了好一截子路,才知道天在下雨。一点点小雨,就像是天气的寒丝丝,全然不觉得是雨。敦凤怕她的皮领子给打潮了,待要把大衣脱下来,手里又有太多的累赘。米先生把她的皮包网袋,装绒线的镶花麻布袋一一接了过来,问道: “怎么?要脱大衣?”又道:“别冻着了,叫部三轮车罢。”等他叫了部双人的车,郭凤方才说道:“你同我又不顺路!”米先生道:“我跟你一块儿去。”敦凤在她那松肥的黑皮领子里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瞟了他一眼。她从小跟着她父亲的老姨太太长大,结了婚又生活在夫家的姨太太群中,不知不觉养成了老法长三堂子那一路的娇媚。 两人坐一部车,平平驶入住宅区的一条马路。路边缺进去一块空地,乌黑的沙砾,杂着棕绿的草皮,一座棕黑的小洋房,泛了色的淡蓝漆的百叶窗,悄悄的,在雨中,不知为什么有一种极显著的外国的感觉。米先生不由得想起从前他留学的时候。他再回过头去,沙砾地上蹲着一只黑狗,卷着小小的耳朵。润湿的黑毛微微卷曲,身子向前探着,非常注意地,也不知它是听着什么还是看着什么。米先生想起老式留声机的狗商标,开了话匣子跳舞,西洋女人圆领口里腾起的体温与气味。又想起他第一个小孩的玩具中的一只寸许高的绿玻璃小狗,也是这样蹲着,眼里嵌着两粒红圈小水钻。想起那半透明暗绿玻璃的小狗,牙齿就发酸,也许他逗着孩子玩,啃过它,也许他阻止孩子放到嘴里去啃,自己嘴里,由于同情,也发冷发酸——记不清了。他第一个孩子是在外国生的,他太太是个女同学,广东人。从前那时候,外国的中国女学生是非常难得的,遇见了,很快地就发生感情,结婚了。太太脾气一直是神经质的,后来更暴躁,自己的儿女一个个都同她吵翻了,幸而他们都到内地读书去了,少了些冲突。这些年来他很少同她在一起,就连过去要好的时候,日子也过得仓促糊涂,只记得一趟趟的吵架,没什么值得纪念的快乐的回忆,然而还是那些年青痛苦,仓皇的岁月,真正触到了他的心,使他现在想起来,飞灰似的霏微的雨与冬天都走到他眼睛里面去,眼睛鼻子里有涕泪的酸楚。 米先生定一定神,把金边眼镜往上托一托,人身子也在衬衫里略略转侧一下,外面冷,更觉里面的温暖清洁。微雨的天气像个棕黑的大狗,毛毵毵,湿哜哜,冰冷的黑鼻尖凑到人脸上来嗅个不了。敦凤停下车子来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打开皮包付钱,暂时把栗子交给米先生拿着。滚烫的纸口袋,在他手里热得恍恍惚惚。隔着一层层衣服,他能够觉得她的肩膀;隔着他大衣上的肩垫,她大衣上的肩垫,那是他现在的女人,温柔,上等的,早两年也是个美人。这一次他并没有冒冒失失冲到婚姻里去,却是预先打听好,计划好的,晚年可以享一点清福艳福,抵补以往的不顺心。可是……他微笑着把一袋栗子递给她,她倒出两颗剥来吃;映着黑油油的马路,棕色的树,她的脸是红红,板板的,眉眼都是浮面的,不打扮也像是描眉画眼。米先生微笑望着她。他对从前的女人,是对打对骂,对她,却是有时候要说“对不起”,有时候要说“谢谢你”,也只是“谢谢你,对不起”而已。 郭凤丢掉栗子壳,拍拍手,重新戴上手套。和自己的男人挨着肩膀,觉得很平安。街上有人撩起袍子对着墙撒尿——也不怕冷的!三轮车驰过邮政局,邮政局对过有一家人家,灰色的老式洋房,阳台上挂一只大鹦哥,凄厉地呱呱叫着,每次经过,总使她想起她那一个婆家。本来她想指给米先生看的,刚赶着今天跟他小小地闹别扭,就没叫他看。她抬头望,年老的灰白色的鹦哥在架子上蹒跚来去,这次却没有叫喊;阳台栏杆上搁着两盆红瘪的菊花,有个老妈子伛偻着在那里关玻璃门。 从婆家到米先生这里,中间是有无数的波折。郭凤是个有情有义,有情有节的女人,做一件衣服也会让没良心的裁缝给当掉,经过许多悲欢离合,何况是她的结婚?她把一袋栗子收到网袋里去。纸口袋是报纸糊的。她想起前天不知从哪里包了东西来的一张华北的报纸,上面有个电影广告,影片名叫《一代婚潮》,她看了立刻想到她自己。她的结婚经过她告诉这人是这样,告诉那人是那样,现在她自己回想起来立时三刻也有点搅不清楚,就微笑叹息,说:“说起来话长嗳。” 就连后来事情已经定规了,她一个做了瘪三的小叔子还来敲诈,要去告诉米先生,她丈夫是害梅毒死的。当然是瞎说。不过仔细查考起来,他家的少爷们,哪一个没打过六零六。 后来还是她舅母出面调停,花钱买了个安静。她亲戚极多,现在除了舅舅家,都很少来往了。娘家兄弟们都是老姨太太生的,米先生同他们一直也没有会过亲,因为他前头的太太还在,不大好称呼。敦凤呢,在他们面前摆阔罢,怕他们借钱,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呢。又不愿对他们诉苦,怕他们见笑。当初替她做媒很出力的几个亲戚,时刻在她面前居功,尤其是她表嫂杨太太,疯疯傻傻的,更使她不能忍耐。杨太太的婆婆便是敦凤的舅母,这些人里,就只这舅母这表兄还可以谈谈。敦凤也是闷得没奈何,不然也不会常到杨家去。 杨家住的是中上等的弄堂房子。杨太太坐在饭厅里打麻将,天黑得早,下午三点钟已经开了电灯。一张包铜边的皮面方桌,还是多年前的东西。杨家一直是新派,在杨太太的公公手里就作兴念英文,进学堂。杨太太的丈夫刚从外国回来的时候,那更是激烈。太太刚生了孩子,他逼着她吃水果,开窗户睡觉,为这个还得罪了丈母娘。杨太太被鼓励成了活泼的主妇,她的客厅很有点沙龙的意味,也像法国太太似的有人送花送糖,捧得她娇滴滴的。也有许多老爷,得空便告诉她,他们的太太怎样的不讲理。米先生从前也是其中的一个,他在自己家里得不到一点安慰,因此特别地喜欢同女太太们周旋,说说笑笑也是好的。就因为这个,杨太太总认为米先生是她让给敦凤的。 灯光下的杨太太,一张长脸,两块长胭脂从眼皮子一直抹到下颏,春风满面的,红红白白,笑得发花,眯细着媚眼,略有两根前刘海飘到眼睛里去;在家也披着一件假紫羔旧大衣,耸着肩膀,一手当胸扯住了大衣,防它滑下去,一手抓住郭凤的手,笑道:“嗳,表妹——嗳,米先生——好久不见了,好哇?”招呼米先生,双眼待看不看的,避着嫌疑;拉着敦凤,却又亲亲热热,把声音低了一低,再重复了一句“好么?”痴痴地用恋慕的眼光从头看到脚,就像敦凤这个人整个是她,一手造就的。敦凤就恨她这一点。 敦凤问道:“表哥在家么?”杨太太细细叹了口气道:“他有这样早回家来么?表妹你不知道,现在我们这个家还像个家呀?”郭凤笑道:“也只有你们,这些年了,还像小两口子似的,净吵嘴。”郭凤与米先生第一次相见,就在杨家,男主人女主人那天也吵嘴来着,非常洋派地,如同一对爱人。米先生在旁边,吃了隔壁醋,有意地找着敦凤说话,引着杨太太吃醋,末了又用他的汽车送了敦凤回家。就是这样开头的……果真是为了这样细小的事开头的,那敦凤也不能承认——太伤害了她的自尊心。要说与杨太太完全无关罢,那也不对,郭风的妒忌向来不是没有根据的,她相信。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围着这包铜边的皮面方桌打麻将,她是输不起的,可是装得很泰然。现在她阔了,尽管可以吝啬些;做穷亲戚,可得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大方。现在她阔了,杨家,像这艰难的时候多数的家庭,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杨太太牌还是要打的,打牌的人却换了一批,不三不四的小伙子居多,敦凤简直看不入眼。其中一个,黑西装里连件背心都没有,坐在杨太太背后,说:“杨伯母我去打电话,买肥皂要不要带你一个?”问了一遍,杨太太没理会,她大衣从肩上溜了下来了,他便伸出食指在她背上轻轻一划。她似乎不怕痒,觉也不觉得。他扭过身去吐痰,她却捏着一张牌,在他背上一路划下去,说道:“哪,划一道线——男女有别,啊!” 大家都笑了。杨太太一向伶牙俐齿,可是敦凤认为,从前在老爷太太丛中,因为大家都是正派人,只觉得她俏皮大胆;一样的话,说给这班人听,就显着下流。 隔壁房间里有人吹笛子。敦凤搭讪着走到门口张了一张,杨太太的女儿月娥,桌上摊了唱本,两手揿着,低着头小声唱戏,旁边有人伴奏。敦凤问杨太太:“月娥学的是昆曲吗?” 米先生也道:“听着幽雅得很!”杨太太笑道:“不久我们两个人要登台了,演《贩马记》,她去生,我去旦。”米先生笑道: “杨太太的兴致还是一样的好!”杨太太道:“我不过夹在里面起哄罢了,他们昆曲研究会里一班小孩子们倒是很热心的。里头有王叔廷的小姐,还有顾宝生两个少爷——人太杂的话,我也不会让我们月娥参加的。” 牌桌上有人问:“杨伯母,你几个少爷小姐的名字都叫什么华什么华,怎么大小姐一个人叫月娥?”杨太太笑道:“因为她是中秋节生的。”亲戚们的生日敦凤记得最清楚,因为这些年来,越是没有钱,越怕在人前应酬得不周到,给人议论。 当下便道:“咦?月娥的生日是四月底呀!”杨太太格吱一笑,把大衣兜上肩来,脖子往里一缩,然后凑到敦凤跟前,蒙蒙地看着她,推心置腹地低声道:“下地是四月里,可是最起头有她这个人的影儿,是八月十五晚上。”众人都听见了,哄笑起来,抢着说:“杨伯母——”“杨伯母——”敦凤觉得羞惭,为了她娘家的体面,不愿让米先生再往下听,忙道:“我上去看看老太太去,”点了个头就走。杨太太也点头道:“你们先上去,我一会儿也就来了。” 在楼梯上,敦凤走在前面,回过头来睃了米先生一眼,含笑把嘴一撇,想说,“亏你从前拿她当个活宝似的!”米先生始终带着矜持的微笑。杨太太几个孩子出现在楼梯口,齐声叫“表姑”,就混过去了。 杨老太太爱干净,孩子们不大敢进房来,因此都没有跟进去。房间里有灰绿色的金属品写字台,金属品圈椅,金属品文件高柜,冰箱,电话:因为杨家过去的开通的历史,连老太太也喜欢各色新颖的外国东西,可是在那阴阴的,不开窗的空气里,依然觉得是个老太太的房间。老太太的鸦片烟虽然戒掉了,还搭着个烟铺。老太太躺在小花褥单上看报,棉袍衩里露出肉紫色的绒线裤子,在脚踝上用带子一缚,成了扎脚裤。她坐起来陪他们说话,自己把绒线裤脚扯一扯,先带笑道歉道:“你看我弄成个什么样子!今年冷得早,想做条丝棉裤罢,一条裤子跟一件旗袍一个价钱!只好凑合着再说。” 米先生道:“我们那儿生一个炭盆子,到真冷的时候也还是不行。”敦凤道:“他劝我做件皮袍子。我那儿倒有两件男人的旧皮袍子,想拿出来改改。”杨老太太道:“那再好也没有了。 从前的料子只有比现在的结实考究。“敦凤道:”就怕不够。“ 杨老太太道:“男人的袍子大,还不够你改的么?”郭凤道: “我那儿的两件,腰身特别地小。”杨老太太笑道:“是你自己的么?我还记得你从前扮了男装,戴一顶鸭舌帽子,拖一条大辫子,像个唱戏的。”敦凤道:“不,不是我自己的衣裳。” 她腆着粉白的鼓蓬蓬的脸,夷然微笑着,理直气壮地有许多过去。 她的亡夫是瘦小的年青人,杨老太太知道她说的是他的衣裳,米先生自然也知道,很觉得不愉快,立起身来,背剪着手,看墙上的对联。门口一个小女孩探头探脑,他便走过去,蹲下身来逗她玩。老太太问小孩:“怎么不知道叫人哪! 不认识吗?这是谁?“女孩子只是忸怩着。米先生心里想,除了叫他”米先生“之外也没有旁的称呼。老太太只管追问,连郭凤也跟着说:”叫人,我给你吃栗子!“米先生听着发烦,打断她道:”栗子呢?“敦凤从网袋里取出几颗栗子来,老太太在旁说道:”够了够了。“米先生道:”老太太不吃么?“敦凤忙道:”舅母是零食一概不吃的,我记得。“米先生还要让,杨老太太倒不好意思起来,说道:”别客气了,我是真的不吃。“ 烟炕旁边一张茶几上正有一包栗子壳,老太太顺手便把一张报纸覆在上面遮没了。敦凤叹道:“现在的栗子花生都是论颗买的了!”杨老太太道:“贵了还又不好;名叫糖炒栗子,大约炒的时候也没有糖,所以今年的栗子特别地不甜。”敦凤也没听出话中的漏洞。 米先生问道:“您这儿户口糖拿过没有?”老太太道:“没有呀,今天报上也没有看见。定一份报,也就是为着看看户口米户口糖。我们家这些事呀,我不管,真就没人管! 唉,没想到活到现在,来过这种日子!我要去算算流年了。“敦凤笑道:”我正要告诉舅母呢,前天我们一块儿出去,在马路上算了个命。“杨老太太道:”灵不灵呀?“敦凤笑道:”我们也是闹着玩,看他才五十块钱。“杨老太太道:”那真便宜了。他怎么说呢?“敦凤笑道:”说啊……“她望了望米先生,接下去道:”说我同他以后什么都顺心,说他还有十二年的阳寿。“ 她欣欣然,仿佛是意外之喜,这十二年听在米先生耳里却有点异样,使他身上一阵寒冷。杨老太太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也有同样的感觉,深怪敦凤说话不检点了,连忙打岔道:“从前你常常去找的那个张铁口,现在听说红得很哪?”敦凤摇手道: “现在不能找他了,特别挂号还挤不上去。”杨老太太道:“现在也难得听见你说起算命了。有道是‘穷算命,富烧香!’”说着,笑了起来。 这话敦凤不爱听,也不甚理会,只顾去注意米先生。米先生回到他座位上,走过炉台的时候看了看钟。半旧式的钟,长方红皮匣子,暗金面,极细的长短针,咝咝唆唆走着,也看不清楚是几点几分。敦凤知道他又在惦记着他生病的妻。 杨老太太问米先生:“外国可也有算命的?”米先生道: “有的。也有根据时辰八字的,也有的用玻璃球,用纸牌。”敦凤又摇手道:“外国算命的我也找过,不灵!很出名的一个女的。还是那时候,死掉的那个天天同我吵。这一点倒给她看了出来:说我同我丈夫合不来。我说:”那怎么样呢?‘她说: ‘你把他带来,我劝劝他就好了。’这当不是笑话?家里多少人劝着不中用,给她一说就好了?我说:“不行嗳,我不能把他带来。他不同我好,怎么肯听我的话呢?‘她说:’那么把他的朋友带一个来。‘可不是越说越离了谱子了?带他一个朋友来有什么用?明明的是拉生意。后来我就没有再去。” 杨老太太听她一提起前夫又没个完,米先生显然是很难堪,两脚交叉坐在那里,两手扣在肚子上,抿紧了嘴,很勉强地微笑着。杨老太太便又打岔道:“你们说要换厨子,本来我们这里老王说有一个要荐给你们,现在老王自己也走了,跑单帮去了。”米先生道:“现在用人真难。”敦凤道:“那舅母这儿人不够用了罢?”杨老太太看了看门外无人,低声道: “你不知道,我情愿少用个把人,不然,净够在牌桌旁边站着,伺候你表嫂拿东西的了!现在劈柴这些粗事我都交给看巷堂的,宁可多贴他几个钱。今天不知怎么让你表嫂知道了我们贴他的钱,马上就像个主人似的,支使他出去买香烟去了——你看这是不是……?” 敦凤不由得笑了,问道:“表嫂现在请客打牌,还吃饭吃点心么?”杨老太太道:“哪儿供给得起?到吃饭的时候还不都回家去了!所以她现在这班人都是同巷堂的,就图他们这一点:好打发。” 老太太找出几件要卖的古董给米先生看,请他估价。又有一幅中堂,老太太扯着画卷的上端,米先生扯着下角,两人站着观看。敦凤坐在烟炕前的一张小凳上,抱着膝盖,胖胖的胳膊,胖胖的膝盖,自己觉得又变成个小孩子了,在大人之下,非常安乐。这世界在变,舅母卖东西过日子,表嫂将将就就的还在那里调情打牌,做她的阔少奶奶,可是也就惨了。只有敦凤她,经过了婚姻的冒险,又回到了可靠的人的手中,仿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米先生看画,说:“这一张何诗孙的,倒是靠得住,不过现在外头何诗孙的东西也很多……”老太太望着他,想道: “股票公司里这样有地位的人,又这样有学问,新的旧的都来得,又知礼,体贴——真让敦凤嫁着了!敦凤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一点心眼儿都没有,说话之间净伤他的心!亏他,也就受着!现在不同了,男人就服这个!要是从前,那哪行? 可是敦凤,从前也不是没吃过男人的苦的,还这么得福不知! 米先生今年六十了罢?跟我同年。我就这么苦,拖着这一大家子人,媳妇不守妇道,把儿子怄得也不大来家了,什么都落在我身上,怎么能够像敦凤这样清清静静两口子住一幢小洋房就好了!我这么大年纪了,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想头,不过图它个逍遥自在……“ 她卷起画幅,口中说道:“约了个书画商明天来,先让米先生过目一下,这我就放心了。”虽然是很随便的两句话,话音里有一种温柔托赖,却是很动人的。米先生一生,从妇女那里没有得到多少慈悲,一点点好意他就觉得了,他笑道: “几时请老太太到我们那儿吃饭去,我那儿有几件小玩意儿,还值得一看。”老太太笑道:“天一冷,我就怕出门。”敦凤道: “坐三轮车,反正快得很。等我们雇定了厨子,我来接舅母。” 老太太口中答应着,心里又想,替我出三轮车钱,也是应该的;要是我自己来,总得有个人陪了来,多一个吃的,算起来也差不多。敦凤又道:“三轮车这样东西,还就只两个女人一块儿坐,还等样些。两个大男人并排坐着,不知怎么总显得傻头傻脑的。一男一女坐着,总有点难为情。”老太太也笑了,说:“要是个不相干的人一块儿坐着,的确有些不犯着。 像你同米先生,那有什么难为情?“敦凤道:”我总有点弄不惯。“她想着她自己如花似玉坐在米先生旁边,米先生除了戴眼镜这一项,整个地像个婴孩,小鼻子小眼睛的,仿佛不大能决定他是不是应当要哭。身上穿的西装,倒是腰板笔直,就像打了包的婴孩,也是直挺挺的。敦凤向米先生很快地睃了一眼,旋过头去。他连头带脸光光的,很齐整,像个三号配给面粉制的高桩馒头,郑重托在衬衫领上。她第一个丈夫纵有千般不是,至少在人前不使她羞于承认那是她丈夫。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五,窄窄的一张脸,眉清目秀的,笑起来一双眼睛不知有多坏! 米先生探身拿报纸,老太太递了过来,因搭讪道:“你们近来看了什么戏没有?有个《浮生六记》,我孙女儿她们看了都说好,说里头有老法结婚,有趣得很。”敦凤摇头道:“我看过了,一点也不像!我们从前结婚哪里有这样的?”老太太道:“各处风俗不同。” 敦凤道:“总也不能相差得太多!”老太太偷眼看米先生,米先生像是很无聊,拿着张报纸,上下一巷,又一折,折过来的时候,就在报纸头上看了看钟。敦凤冷冷地道:“不早了罢?你要走你先走。”米先生微笑道: “我不忙。等你一块儿走。”敦凤不言语了。然而他仍旧不时地看钟,她瞟瞟他,他又瞟瞟她。老太太心中纳罕,看他们神情有异,自己忖量着,若是个知趣的,就该借故走出房去,让他们把话说完了再回来,可是实在懒怠动,而且他们也活该,两口子成天在一起,什么背人的话不好说,却到人家家里来眉来眼去的? 说起看戏,米先生就谈到外国的歌剧话剧,巴里岛上的跳舞。杨老太太道:“米先生到过的地方真多!”米先生又谈到坎博地亚王国著名的神殿,地下铺着二尺厚的银砖,一座大佛,周身镀金,飘带上遍镶红蓝宝石。然而敦凤只是冷冷地朝他看,恨着他,因为他心心念念记挂着他太太,因为他与她同坐一辆三轮车是不够漂亮的。 米先生道:“那是从前,现在要旅行是不可能的了。”杨老太太道:“只要等仗打完了,你们去起来还不容易?”米先生笑道:“敦凤老早说定了,再去要带她一块去呢。”杨老太太道:“那她真高兴了!”敦凤叹了口冷气,道:“唉!将来的事情哪儿说得定?还得两个人都活着——”她也模糊地觉得,这句话是出口伤人,很有分量的,自己也有点发慌,又加了一句:“我意思说,也不知是你死还是我死……”她又想掩饰她自己,无味地笑了两声。 僵了一会,米先生站起来拿帽子,笑着说要走了。老太太留他再坐一会,敦凤道:“他还要到别处去弯一弯,让他先走一步罢。” 米先生去了之后,老太太问敦凤:“他现在上哪儿?”敦凤移到烟炕上来,紧挨着老太太坐下,低声道:“老太婆病了。 他去看看。“老太太道:”哦!什么病呢?“敦凤道:”医生还没有断定是不是气管炎。这两天他每天总要去一趟。“说到这里,她不由得鼓起脸来,两手搁在膝盖上,一手捏着拳头轻轻地捶,一手放平了前后推动,推着捶着,满腔幽怨的样子。 老太太笑道:“那你还不随他去了?反正知道他是真心待你的。”敦凤忙道:“我当然是随他去。第一我不是吃醋的人,而且对于他,根本也没有什么感情。”老太太笑道:“你这是一时的气话罢?”敦凤愣起了一双眼睛,她那粉馥馥肉奶奶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是硬的,空心的,几乎是翻着白眼,然而她还是微笑着的:“我的事,舅母还有不知道的?我是完全为了生活。”老太太笑道:“那现在,到底是夫妻——”敦凤着急道:“我同舅母是什么话都说得的:要是为了要男人,也不会嫁给米先生了。”她把脸一红,再坐近些,微笑小声道: “其实我们真是难得的,隔几个月不知可有一次。”话说完了,她还两眼睁睁看定了对方,带着微笑。老太太一时也想不出适当的对答,只是微笑着。敦凤会出老太太的意思,又抢先说道:“当然夫妻的感情也不在乎那些,不过米先生这个人,实在是很难跟他发生感情的。”老太太道:“他待你真是不错了,我看你待他也不错。”敦凤道:“是呀,我为了自己,也得当心他呀,衣裳穿,脱,吃东西……总想把他喂得好好的,多活两年就好了。”自己说了笑话,自己笑了起来。老太太道: “好在米先生身体结实,看着哪像六十岁的人?”敦凤又道: “先我告诉舅母那个马路上的算命的,当着他,我只说了一半。 说他是商界的名人,说他命中不止一个太太。又说他今年要丧妻。“老太太道:”哦?……那这个病,是好不了的了。“敦凤道:”唔。当时我就问:可是我要死了?算命的说:不是你。 你以后只有好。“老太太道:”其实那个女人真是死了也罢。“ 敦凤低头捶看搓着膝盖,幽幽地笑道:“谁说不是呢?” 老妈子进来回说:老虎灶上送了洗澡水来。老太太道: “早上叫的水,到现在才送来!正赶着人家有客在这里!”敦凤忙道:“舅母还拿我当客么?舅母尽管洗澡,我一个人坐一会儿。”老虎灶上一个苍老的苦力挑了一担水,泼泼洒洒穿过这间房。老太太跟到浴室里去,指挥他把水倒到浴缸里,又招呼他当心,别把扁担倚在大毛巾上碰脏了。 敦凤独自坐在房里,蓦地静了下来。隔壁人家的电话铃远远地在响,寂静中,就像在耳边:“噶儿铃……铃!……噶儿铃……铃!”一遍又一遍,不知怎么老是没人接。就像有千言万语要说说不出,焦急、恳求、迫切的戏剧。敦凤无缘无故地为它所震动,想起米先生这两天神魂不定的情形。他的忧虑,她不懂得,也不要懂得。她站起身,两手交握着,自卫地瞪眼望着墙壁。“噶儿铃……铃!噶儿铃……铃!”电话还在响,渐渐凄凉起来。连这边的房屋也显得像个空房子了。 老太太押着挑水的一同出来,敦凤转过身来说:“隔壁的电话铃这边听得清清楚楚的。”老太太道:“这房子本来造得马虎,墙薄。” 老太太付水钱,预备好的一叠钞票放在炉台上,她把一张十元的后添给他作为酒钱,挑水的抹抹胡须上的鼻涕珠,谢了一声走了。老太太叹道:“现在这时候,十块钱的酒钱,谁还谢呀?到底这人年高德劭。”敦凤也附和着笑了起来。 老太太进浴室去,关上门不久,杨太太上楼来了,踏进房便问:“老太太在那儿洗澡么?”敦凤点头说是。杨太太道: “我有一件玫瑰红绒线衫挂在门背后,我想把它拿出来的,里头热气薰着,怕把颜色薰坏了。”她试着推门,敦凤道:“恐怕上了闩了。”杨太太在烟铺上坐下了,把假紫羔大衣向上耸了一耸,裹得紧些,旁边没有男人,她把她那些活泼全部收了起来。敦凤问道:“打了几圈?怎么散得这样早?”杨太太道:“有两个人有事先走了。”敦凤望着她笑道:“只有你,真看得开,会消遣。”杨太太道:“谁都看不得我呢。其实我打这个牌,能有多少输赢?像你表哥,现在他下了班不回来,不管在哪儿罢,干坐着也得要钱哪!说起来都是我害他在家里待不住。说起来这家里事无论大小全亏了老太太。”她把身子向前探着,压低了声音道:“现在的事,就靠老太太一天到晚嘀咕嘀咕省两个钱,成吗?别瞧我就知道打牌,这巷堂里很有几个做小生意发大财的人,买什么,带我们一个小股子,就值多了!”敦凤笑道:“那你这一向一定财气很好。”杨太太一仰身,两手撑在背后,冷笑道,“入股子也得要钱呀,钱又不归我管。我要是管事,有得跟她闹呢!不管又说我不管了!” 她突然跳起来,指着金属品的书桌圈椅,文件高柜,恨道: “你看这个,这个,什么都霸在她房里!你看连电话,冰箱…… 我是不计较这些,不然哪——“ 敦凤知道他们这里墙壁不厚,唯恐浴室里听得见,不敢顺着她说,得空便打岔道:“刚才楼底下,给月娥吹笛子的是个什么人?”杨太太道:“也是他们昆曲研究会里的。月娥这孩子就是‘独’得厉害,她那些同学,倒还是同我说得来些。 我也敷衍着他们,几个小的功课赶不上,有他们给补补书,也省得请先生了。有许多事情帮着跑跑腿,家里佣人本来忙不过来——乐得的。可是有时候就多出些意想不到的麻烦。“她坐在床沿上,伛偻着身子,两肘撑着膝盖,脸缩在大衣领子里,把鼻子重重地嗅了一嗅,潇洒地笑道:”我自己说着笑话,桃花运还没走完呢!“ 她静等敦凤发问,等了片刻,瞟了敦凤一眼。敦凤曾经有过一个时期对杨太太这些事很感到兴趣,现在她本身的情形与从前不同了,已是安然地结了婚,对于婚姻外的关系不由地换了一副严厉的眼光。杨太太空自有许多爱人,一不能结婚,二不能赡养,因此敦凤把脸色正了一正,表示只有月娥的终身才有讨论的价值,问道:“月娥可有了朋友了?”杨太太道:“我是不问她的事。我一有什么主张,她奶奶她爸爸准就要反对。”敦凤道:“刚才那个人,我看不大好。”杨太太道:“你说那个吹笛子的?那人是不相干的。”然而敦凤是有“结婚错综”的女人,对于她,每一个男人都是有可能性的,直到他证实了他没有可能性。 她执着地说:“我看那人不大好。 你觉得呢?“杨太太不耐烦,手捧着下巴,脚在地下拍了一下道:”那是个不相干的人。“敦凤道:”当然我看见他不过那么一下子工夫……好像有点油头滑脑的。“杨太太笑道:”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相貌倒在其次,第一要靠得住,再要温存体贴,像米先生那样的。“敦凤一下子不做声了,脸却慢慢地红了起来。 杨太太伸出一只雪白的,冷香的手,握住敦凤的手,笑道:“你这一向气色真好!…… 像你现在这样,真可以说是合于理想了!“敦凤在杨太太面前,承认了自己的幸福,就是承认了杨太太的恩典,所以格外地要诉苦,便道:”你哪里知道我那些揪心的事!“杨太太笑道:”怎么了?“敦凤低下头去,一只手捏了拳头在膝盖上轻轻捶,一只放平了在膝盖上慢慢推,专心一致推着捶着,孩子气地鼓着嘴,说道:”老太婆病了。算命的说他今年要丧妻。你没看见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 杨太太半个脸埋在大衣里,单只露出一双眯嬉的眼睛来,冷眼看着敦凤,心中想道:“做了个姨太太,就是个姨太太样子! 口口声声‘老太婆’,就只差叫米先生‘老头子’了!“ 杨太太笑道:“她死了不好吗?”她那轻薄的声口,敦凤听着又不愿意,回道:“哪个要她死?她又不碍着我什么!”杨太太道:“也是的。要我是你,我不跟他们争那些名分,钱抓在手里是真的。”敦凤叹道:“人家还当我拿了他多少钱哪!当然我知道,米先生将来他遗嘱上不会亏待我的,可是他不提,这些事我也不好提的——”杨太太张大了眼睛,代她发急道: “你可以问他呀!”敦凤道:“那你想,他怎么会不多心呢?”杨太太怔了一会,又道:“你傻呀!钱从你手里过,你还不随时地积点下来?”敦凤道:“也要积得下来呀!现在这时候不比往年,男人们一天到晚也谈的是米的价钱,煤的价钱,大家都有数的。米先生现在在公司里不过挂个名。等于告退了。家里开销,单只几个小孩子在内地,就可观了,说起来省着点也是应该的。可是家里用的都是老人,什么都还是老样。张妈下乡去一趟,花头就多了,说:”太太,太太,问您要几个钱,买两匹布带回去送人。‘回来的时候又给我们带了鸡来,鸡蛋喽,荞麦面,黏团子。不能白拿她的——简直应酬不起! 一来就打着个脸,往人跟前一站,‘太太,太太’的。米先生也是的——一来就说:‘你去问太太去!’他也是好意,要把好人给我做……“ 杨太太觑眼望着敦凤,微笑听她重复着人家哪里的“太太,太太”,心里想:“活脱是个姨太太!” 杨老太太洗了澡开门出来,唤老妈子进去擦澡盆,同时又问:“怎么闻见一股热呼呼的气味?不是在那儿烫衣裳罢?” 不等老妈子回答,她便匆匆地走到穿堂里察看,果然楼梯口搭了个熨衣服的架子。老太太骂道:“谁叫烫的?用过了头,剪了电,都是我一个人的事!难道我喜欢这样嘀嘀咕咕,嘀嘀咕咕——时世不同了呀!” 正在嚷闹,米先生来了。敦凤在房里,从大开的房门里看见米先生走上楼梯,心里一阵欢喜,假装着诧异的样子,道: “咦?你怎么又来了?”米先生微笑道:“我也是路过,想着来接你。”杨太太正从浴室里拿了绒线衫出来,手插在那绒线衫玫瑰红的袖子里,一甩一甩的,抽了敦凤两下,取笑道:“你瞧,你瞧,米先生有多好!多周到呀!雨淋淋的,还来接!” 米先生掸了一掸他身上的大衣,笑道:“现在雨倒是不下了。” 杨太太道:“再坐一会罢。难得来的。”米先生脱了大衣坐下,杨太太斜眼瞅着他,慢吞吞笑道:“好吗,米先生?”米先生很谨慎地笑道:“我还好,您好啊?”杨太太叹息一声,答了个“好”字,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 敦凤在旁边听着,心里嫌她装腔做势,又嫌米先生那过分小心的口吻,就像怕自己又多了心似的。她想道:“老实同你说:她再什么些,也看不上你这老头子!她真的同你有意思吗?”然而她对于杨太太,一直到现在,背后提起来还是牙痒痒的,一半也是因为没有新的妒忌的对象——对于“老太婆”,倒不那么恨——现在,她和杨太太和米先生三个人坐在一间渐渐黑下去的房间里,她又翻尸倒骨把她那一点不成形的三角恋爱的回忆重温了一遍。她是胜利的。虽然算不得什么胜利,终究是胜利。她装得若无其事,端起了茶碗。在寒冷的亲戚人家,捧了冷的茶。她看见杯沿的胭脂渍,把茶杯转了一转,又有一个新月形的红迹子。 她皱起了眉毛,她的高价的嘴唇膏是保证不落色的,一定是杨家的茶杯洗得不干净,也不知是谁喝过的。她再转过去,转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可是她始终并没有吃茶的意思。 杨老太太看见米先生来了,也防着杨太太要和他搭讪,发落了烫衣服的老妈子,连忙就赶进房来。杨太太也觉得了,露出不屑的笑容,把鼻子嗅了一嗅,随随便便地站起来笑道: “我去让他们弄点心,”便往外走,大衣披着当斗篷,斗篷底下显得很玲珑的两只小腿,一绞一绞,花摇柳颤地出去了。老太太怕她又借着这因头买上许多点心,也跟了出去,叫道: “买点烘山芋,这两天山芋上市。”敦凤忙道:“舅母真的不要费事了,我们不饿。” 老太太也不理会。 婆媳两个立在楼梯口,打发了佣人出去买山芋,却又暗暗抱怨起来。老太太道:“敦凤这些地方向来是很留心的,吃人家两顿总像是不过意,还有时候带点点心来。现在她是不在乎这些了,想着我们也不在乎了——”杨太太笑道:“阔人就是这个派头!不小气,也就阔不了了。” 敦凤与米先生单独在房间里,不知为什么两人都有点窘。 敦凤虽是沉着脸,觉得自己一双眼睛弯弯地在脸上笑。米先生笑道:“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去?”敦凤道:“回去还没有饭吃呢!——关照了阿妈,不在家吃饭。”说着,忍不住嘴边也露出了笑容,又道,“你怎么这么快,赶去又赶来了?” 米先生没来得及回答,杨老太太婆媳已经回到房中,大家说着话,吃着烘山芋。剩下两只,杨老太太吩咐佣人把最小的一个女孩叫了来,给她趁热吃。小女孩一进来便说:“奶奶快看,天上有个虹。”杨老太太把玻璃门开了一扇,众人立在阳台上去看。敦凤两手拢在袖子里,一阵哆嗦,道:“天晴了,更要冷了。现在不知有几度?”她走到炉台前面,炉台上的寒暑表,她做姑娘时候便熟悉的一件小摆设,是个绿玻璃的小塔,太阳光照在上面,反映到沙发套子上绿莹莹的一块光。真的出了太阳了。 敦凤伸手拿起寒暑表,忽然听见隔壁房子里的电话铃又响了起来。“噶儿铃……铃!噶儿铃……铃!”她关心地听着。 居然有人来接了——她心里倒是一宽。粗声大气的老妈子的喉咙,不耐烦的一声“喂?”切断了那边一次一次难以出口的恳求。然后一阵子哇啦哇啦,听不清楚了。敦凤站在那里,呆住了。回眼看到阳台上,看到米先生的背影,半秃的后脑勺与胖大的颈项连成一片;隔着个米先生,淡蓝的天上现出一段残虹,短而直,红,黄,紫,橙红。太阳照着阳台;水泥栏杆上的日色,迟重的金色,又是一刹那,又是迟迟的。 米先生仰脸看着虹,想起他的妻快死了,他一生的大部分也跟着死了。他和她共同生活里的悲伤气恼,都不算了。不算了。米先生看着虹,对于这世界他的爱不是爱而是疼惜。 敦凤自己穿上大衣,把米先生的一条围巾也给他送了出来,道:“围上罢。冷了。”一面说,一面抱歉地向她舅母她表嫂带笑看了一眼,仿佛是说:“我还不都是为了钱?我照应他,也是为我自己打算——反正我们大家心里明白。” 米先生围上围巾,笑道:“我们也可以走了罢?吃也吃了,喝也喝了。” 他们告辞出来,走到巷堂里,过街楼底下,干地上不知谁放在那里一只小风炉,咕嘟咕嘟冒白烟,像个活的东西,在那空荡荡的巷堂里,猛一看,几乎要当它是只狗,或是个小孩。 出了巷堂,街上行人稀少,如同大清早上。这一带都是淡黄的粉墙,因为潮湿的缘故,发了黑。沿街种着小洋梧桐,一树的黄叶子,就像迎春花,正开得烂漫,一棵棵小黄树映着墨灰的墙,格外的鲜艳。叶子在树梢,眼看它招呀招的,一飞一个大弧线,抢在人前头,落地还飘得多远。 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然而敦凤与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还是相爱着。踏着落花样的落叶一路行来,敦凤想着,经过邮政局对面,不要忘了告诉他关于那鹦哥。 (一九四四年一月) 《创世纪》 祖父不肯出来做官,就肯也未见得有的做。大小十来口子人,全靠祖母拿出钱来维持着,祖母万分不情愿,然而已是维持了这些年了。……潆珠家里的穷,是有背景,有根底的,提起来话长,就像是“奴有一段情呀,唱拨拉诸公听”。 可是潆珠走在路上,她身上只是一点解释也没有的寒酸。 只是寒酸。她两手插在塌肩膀小袖子的黑大衣的口袋里,低头看着蓝布罩袍底下,太深的肉色线裤,尖口布鞋,左脚右脚,一探一探。从自己身上看到街上,冷得很。三轮车夫披着方格子绒毯,缩着颈子唏溜溜唏溜溜在行人道上乱转,像是忍着一泡尿。红棕色的洋梧桐,有两棵还有叶子,清晰异常的焦红小点,一点一点,整个的树显得玲珑轻巧起来。冬天的马路,干净之极的样子,淡黄灰的地,淡得发白,头上的天却是白中发黑,黑沉沉的,虽然不过下午两三点钟时分。 一辆电车驶过,里面搭客挤得歪歪斜斜,三等车窗里却戳出来一大捆白杨花——花贩叫做白杨花的,一种银白的小绒骨嘟,远望着,像枯枝上的残雪。 今年雨雪特别地少。自从潆珠买了一件雨衣,就从来没有下过雨。潆珠是因为一直雨天没有雨衣,积年的深刻的苦恼的缘故,把雨衣雨帽列作第一样必需品,所以拿到工钱就买了一件,想着冬天有时候还可以当做大衣穿。她在一家药房里做事,一个同学介绍的。她姊妹几个都是在学校里读到初中就没往下念了,在家里闲着。姑妈答应替她找个事,因为程度太差,嚷嚷了好些时了,也没找着。现在她有了这个事,姑妈心里还有点不大快活。祖母说,就是姑妈给她介绍的事,也还不愿意,说她那样的人,能做什么事?外头人又坏,小姐理路又不清楚——少现世了!祖母当然是不赞成——根本潆珠活在世上她就不赞成。儿孙太多了。祖父也不一定赞成。可是倒夹在里面护着孙女儿,不为别的,就为了和祖母闹别扭,表示她虽然养活了他一辈子,他还是有他的独立的意见。 每天潆珠上工,总是溜出来的。明知祖母没有不知道的,不过是装聋作哑,因为没说穿,还是不能不鬼鬼祟祟。潆珠对于这个家庭的煊赫的过去,身份地位,种种禁忌,本来只有讨厌,可是真的从家里出来,走到路上的时候,觉得自己非常渺小,只是一个简单的穷女孩子,那时候却又另有一种难堪。她也知道顾体面,对亲戚朋友总是这样说:“我做事那个地方是外国人开的,我帮他们翻译,练习练习英文也好,老待在家里,我那点英文全要忘了!他们还有个打字机,让我学着打字,我想着倒也还值得。” 来到集美药房,门口拉上了铁门,里面的玻璃门上贴着纸条:“营业时间:上午九时至十一时,下午三时至六时。”主人是犹太人,夫妇两个,一顿午饭要从十一点吃到三点,也是因为现在做生意不靠门市。潆珠从玻璃铁条里望进去,药房里面的挂钟,正指着三点,主人还没来。她立在门口看钟,仿佛觉得背后有个人,跳下了脚踏车,把车子格喇喇推上人行道来,她当是店主,待要回头看,然而立刻觉得这人正在看她,而且已经看了她许久了。仿佛是个子很高的。是的,刚才好像有这样的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和她一路走着的,她走得相当快,因为冷,而且心里发烦,可是再快也快不过自行车,当然他是有心,骑得特别地慢。刚才可惜没注意。她向横里走了两步,立在玻璃窗跟前。橱窗的玻璃,有点反光,看不见他的模样,也看不见她自己。人家看中了什么呢?她简直穿得不像样。她是长长的身子,胸脯窄窄地在中间隆起,鹅蛋脸,额角上油油的,黄黄的,腮上现出淡红的大半个圆圈,圆圈的心,却是雪白的。气色太好了,简直乡气。 她两手插在袋里,分明觉得背后有个人扶着自行车站在那里。实在冷,两人都是嘘气成云,如果是龙也是两张画上的,纵然两幅画卷在一起,也还是两张画上的,各归各。 她一动也不动,向橱窗里望去,半晌,忽然发现,橱窗里彩纸络住的一张广告,是花柳圣药的广告,剪出一个女人,笑嘻嘻穿着游泳衣。冬天,不大洗澡,和自己的身体有点隔膜了,看到那淡红的大腿小腿,更觉得突兀。潆珠脸红起来,又往横里走了两步,立到药房门口,心里恨药房老板到现在还不来,害她站在冷风里,就像有心跟人家兜搭似的,又没法子说明。她头发里发出热气,微微出汗,仿佛一根根头发都可以数得清。 主人骑了脚踏车来了,他太太坐了部黄包车,潆珠让在一边,他们开了锁,一同进去。 这才向橱窗外面睃了一眼,那人已经不在了。老板弯腰锁脚踏车,老板娘给了她一个中国店家的电话号码,叫她打过去。药房里暗昏昏的,一样冷得搓手搓脚,却有一种清新可爱。方砖地,三个环着的玻璃橱,瓶瓶罐罐,闪着微光,琥珀,湖绿。柜顶一色堆着药水棉花的白字深蓝纸盒。正中另有个小橱,放着化妆品,竖起小小的广告卡片,左一个右一个画了水滴滴的红嘴唇,蓝眼皮,翻飞的睫毛。玻璃橱前面立着个白漆长杆磅秤。是个童话的世界,而且是通过了科学的新式童话,《小雨点的故事》一类的。 高高在上的挂钟,黑框子镶着大白脸,旧虽旧了,也不觉得老,“剔搭剔搭”它记录的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表面上的人生,没有一点人事上的纠纷。 潆珠拨着电话,四面看着,心里很快乐。和家里是太两样了!待她好一点的,还是这些不相干的人。还有刚才那个人——真的,看中了她哪一点呢?冬天的衣服穿得这样鼓鼓揣揣,累里累堆! 电话打不通。一个顾客进来了,买了两管牙膏。因为是个中国太太,老板娘并不上前招待。潆珠包扎了货物,又收钱,机器括喇一声,自己觉得真利落。冷……她整个地冻得翻脆的,可是非常新鲜。 顾客立在磅秤上,磅了一磅,走出去了。迎面正有一个人进来。磅秤的计数尺还在那里“噶夺噶夺”上下摇动,潆珠的心也重重地跳着——就是这个人罢?高个子,穿着西装,可是说不上来什么地方有点不上等。圆脸,厚嘴唇,略有两粒麻子,戴着钢丝边的眼镜,暗赤的脸上,钢丝映成了灰白色。潆珠很失望,然而她确实知道,就是他。门口停着一辆脚踏车。刚才她是那样地感激他的呀!到现在才知道,有多么感激。 他看看剃刀片,又看看老板娘,怔了一会,忽然叫了出来道:“呵咦?认得的呀!你记得我吗?”再望望老板,又说: “是的是的。”他大声说英文,虽然口音很坏,说得快,也就充过去了。老板娘也道:“是的是的,是毛先生。看房子,我们碰见的——”他道:“——你们刚到上海来的时候是格林白格太太罢?好吗?”老板娘道:“好的。”她是矮胖身材,短脸,干燥的黄红胭脂里,短鼻子高高突起,她的一字式的小嘴是没有嘴唇,笑起来本就很勉强,而且她现在不大愿意提起逃难到上海的情形,因为夫妻两个弄到了葡萄牙的执照,不算犹太人了。那毛先生偏偏问道:“你们现在找到了房子在哪里? 用不着住到虹口去?“格林白格太太又笑了一笑,含糊答道: “是的是的。”一面露出不安的神色,拿眼看她丈夫。格林白格先生是个不声不响黑眉乌眼的小男子,满脸青胡子碴,像美国电影里的恶棍。他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拿了一份报纸,坐在磅秤前面的一张藤椅子上去。磅秤的计数尺还在那儿一上一下轻轻震荡,格林白格先生顺手就把它扳平了。 格林白格太太搭讪着拿了一盒剃刀片出来给毛先生看,毛耀球买了一盒,又问拜耳健身素现在是什么价钱,道:“我有个朋友,卖了两瓶给我,还有几瓶要出手,叫我打听打听市价。”格林白格太太转问格林白格先生,毛耀球又道:“你们是新搬到的么,这地方?很好的地方。”格林白格太太道: “是的,地段还好。”毛耀球道:“我每天都要经过这里的。”他四下里看看,眼光带到潆珠身上,这还是第一次。他笑道,“真清静,你们这里。明天我来替你们工作。”格林白格太太也笑了起来道:“有这样的事么?你自己开着很大的铺子。——不是么?你们那里卖的是各种的灯同灯泡,?生意非常好,?”毛耀球笑道:“马马虎虎。现在这时候,靠着一爿店是不行的了。我还亏得一个人还活动,时常外面跑跑。最近我也有好久没出来了,生了一场病。医生叫我每天磅一磅。” 他走到磅秤前面,干练地说一声“对不起”,格林白格先生只得挪开他的藤椅。毛耀球立在磅秤上,高而直的背影,显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脑后的一撮头发微微翘起。一双手放在秤杆上,戴着极大的皮手套,手套很新,光洁的黄色,熊掌似的,使人想起童话里的大兽。他说:“怎么的?你们这种老式的磅秤……”他又看了潆珠一眼,格林白格太太便向潆珠道:“你去帮他磅一磅。”潆珠摆着满脸的不愿意,走了过来,把滑钮给他移到均衡的地方,毛耀球道:“谢谢!”很快地踏到地上,拿了一包剃刀就要走了。潆珠疑心他根本就没看清楚是几磅。格林白格太太敷衍地问道:“多少?”他道: “一百三十五。”他走了之后,又过了些时候,潆珠乘人不留心,再去看了一看,果真是一百三十五磅。她又有点失望。 然而以后他天天来了,总是走过就进来磅一磅。看着他这样虎头虎脑的男子汉,这样地关心自己的健康,潆珠忍不住要笑。每次都要她帮着他磅,她带着笑,有点嫌烦地教他怎样磅法,说:“喏!这样。”他答应着“唔,唔”只看着她的脸,始终没学会。 有一天他问了:“贵姓?”潆珠道:“我姓匡。”毛耀球道: “匡小姐,真是不过意,一次一次麻烦你。”潆珠摇摇头笑道: “这有什么呢?”耀球道:“不,真的——你这样忙!”潆珠道: “也还好。”耀球道:“你们是几点打烊?”潆珠道:“六点。”耀球道:“太晚了。 礼拜天我请你看电影好么?“潆珠淡漠地摇摇头,笑了一笑。他站在她跟前,就像他这个人是透明的,她笔直地看通了他,一望无际,几千里地没有人烟——她眼睛里有这样的一种荒漠的神气。 老板娘从配药的小房间里出来了,看见他们两个人隔着一个玻璃柜,都是抱着胳膊,肘弯压着玻璃,低头细看里面的摆设,潆珠冷得踢踏踢踏跳脚。毛耀球道:“有好一点的化妆品么?”老板娘道:“这边这边。”耀球挑了一盒子胭脂,一盒粉。老板娘笑道:“送你的女朋友?”耀球正色道:“不是的。 每天我给匡小姐许多麻烦,实在对不起得很,我想送她一点东西,真正一点小意思。“ 潆球忙道:“不,不,真的不要。” 格林白格太太笑着说他太客气了,却狠狠地算了他三倍的价钱。潆珠用的是一种劣质的口红,油腻的深红色——她现在每天都把嘴唇搽得很红了——他只注意到她不缺少口红这一点,因此给她另外买了别的。潆珠再三推卸,追到门口去,一定要还给他,在大门外面,西北风里站着,她和他大声理论,道:“没有这样的道理的!你不拿回去我要生气了!这样客气算什么呢?”耀球也是能言善辩的,他说:“匡小姐,你这样我真难为情的了!送这么一点点东西,在我,已经是很难为情了,你叫我怎么好意思收回来?而且我带回去又没有什么用处,买已经买了,难道退给格林白格太太?”潆珠只是翻来复去地说:“真的我要生气了!”耀球听着,这句话的口气已经是近于撒娇,他倒高兴起来,末了他还是顺从了她拿了回去了。 有一趟,他到他们药房里来,潆珠在大衣袋里寻找一张旧的发票,把市民证也掏了出来,立刻被耀球抢了去,拿在手中观看。潆珠连忙去夺,他只来得及看到一张派司照,还有“年龄:十九岁”。潆珠道:“像个鬼,这张照片!”耀球笑笑,道:“是拍得不大好。” 他倚在柜台上,闲闲地道:“匡小姐,几时我同几个朋友到公园里去拍照,你可高兴去?” 潆珠道:“这么冷的天,谁到公园里去?”耀球道:“是的,不然家里也可以拍,我房间里光线倒是很好的,不过同匡小姐不大熟,第一次请客就请在家里,好像太随便。我对匡小姐,实在是非常尊重的。现在外面像匡小姐这样的人,实在很少……”潆珠低着头,手执着市民证,玻璃纸壳子里本来塞着几张钱票子,她很小心地把手伸进去,把稀皱的钞票摊平了,移到上角,盖没她那张派司照。耀球望了她半晌,道:“你这个姿势真好——真的,几时同你拍照,去!”潆珠却也不愿意让他觉得她拍不起好一点的照片。她笑道:“我是不上照的。 过一天我带来给你看,我家里有一张照,一排站着几个人,就我拍得顶坏!“他还没看见她打扮过呢!打扮得好看的时候,她的确很好看的。这个人,她总觉得她的终身不见得与他有关,可是她要他知道,失去她,是多大的损失。 耀球道:“好的,一定要给我看的呵!一定要记得带来的呵!”她却又多方留难,笑道:“贴在照相簿上呢!掮着多大的照相簿出来,家里人看着,滑稽口伐?”耀球道:“偷偷地撕下来好了。”他再三叮嘱,对这张照片表示最大的兴趣,仿佛眼前这个人倒还是次要。潆珠也感到一种小孩的兴奋,第二天,当真把照片偷了出来。他拿在手里,郑重地看着,照里的她,定睛含笑,簪着绢花,顶着缎结。他向袋里一揣,笑道:“送给我了!”潆珠又急了,道:“怎么可以?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照片!真的不行呀!真的你还我!” 争执着,不肯放松,又追他追到大门外。门前过去一辆包车,靠背上插了一把红绿鸡毛帚,冷风里飘摇着,过去了。 隆冬的下午,因为这世界太黯淡了,一点点颜色就显得赤裸裸的,分外鲜艳。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有许多都穿了蓝布罩袍,明亮耀眼的,寒碜碜粉扑扑的蓝色。楼头的水管子上,滴水成冰,挂下来像钉耙。一个乡下人挑了担子,光着头,一手搭在扁担上,一手缩在棉袄袖里,两袖弯弯的,两个长筒,使人想到石挥演的《雷雨》里的鲁贵——潆珠她因为有个老同学在戏院里做事,所以有机会看到很多的话剧——那乡下人小步小步跑着,东张西望,满面笑容,自己觉得非常机警似的,穿过了马路。给他看着,上海城变得新奇可笑起来,接连几辆脚踏车,骑车的都呵着腰,缩着颈子,憋着口气在风中钻过,冷天的人都有点滑稽。道上走着的,一个个也弯腰曲背,上身伸出老远,只有潆珠,她觉得她自己是屹然站着,有一种凛凛的美。她靠在电线杆上,风吹着她长长的卷发,吹得它更长,更长,她脸上有一层粉红的绒光。爱是热,被爱是光。 耀球说:“匡小姐,你也太这个了!朋友之间送个照片算什么呢?——我希望你是拿我当个朋友看待的——朋友之间,送个照片做纪念,也是很普通的事。”潆珠笑道:“做纪念——又不是从此不见面了!”耀球忙道:“是的,我们不过是才开头,可是对于我,每一个阶段都是值得纪念的。”潆珠掉过头去,笑道:“你真会说,我也不跟你辩,你好好地把照片还我。”她偏过身子,在电线杆上抹来抹去,她能够觉得绒线手套指头上破了的地方,然而她现在不感到难受了。她喜欢这寒天,一阵阵的西北风吹过来,使她觉得她自己的坚强洁净,像个极大极大,站在高处的石像。耀球又道:“匡小姐,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关于我自己的事,我有许多要告诉你,如果你是这样的态度,实在叫我很难……很难开口……” 潆珠忽然有点怜惜的意思,也不一定是对于他,是对于这件事的怜惜。才开头……也不见得有结果的。她就是爱他,这事也难得很,何况她并不。才开头的一件事,没有多少希望,柔嫩可怜的一点温情?她不舍得斩断它。她舍不得,舍不得呀!呵,为什么一个女人一辈子只能有一次?如果可以嫁了再嫁,没什么关系的话,像现在,这人,她并不讨厌的,他需要她,她可以觉得他怀中的等待,那温暖的空虚,她恨不得把她的身子去填满它——她真的恨不得。 有个顾客推门走进药房去了。潆珠急促地往里张了一张,向耀球道:“我要进去了,你先把照片给我。送你,也得签个名呀!”耀球钉准一句道:“签了名给我,不能骗人的!” 潆珠笑道:“不骗你。可是你现在不要跟进来了,老板娘看着,我实在……”耀球道:“那么,你回去的时候,我在外面等你。” 潆珠只是笑,说:“快点快点,给我!”照片拿到手,她飞跑进去了。 当天的傍晚,他在药房附近和她碰头,问她索取照片,她说:“下次罢,这一张,真的有点不方便,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和她讲理,不生效力,也就放弃了,只说:“那么送你回去。” 潆珠想着,一连给他碰了几个钉子,也不要绝人太甚了,送就让他送罢。一路走着,耀球便道:“匡小姐,我这人说话就是直,希望你不见怪。我对于匡小姐实在是非常羡慕。我很知道我是配不上你的:我家里哥哥弟弟都读到大学毕业,只有我没这个耐心,中学读了一半就出来做事,全靠着一点聪明,东闯西闯。我父亲做的是水电材料的生意,我是喜欢独立的,我现在的一爿店,全是我自己经营的。匡小姐,你同我认识久了,会知道我这人,别的没什么,还靠得住。女朋友我有很多,什么样人都有,就没有见过匡小姐你这样的人。 我知道你一定要说,我们现在还谈不到这个。我不过要你考虑考虑。你要我等多少时候我也等着,当然我希望能够快一点。你怎么不说话?“潆珠望望他,微微一笑。耀球便去挽她的手臂,凑下头去,低低地笑道:”都让我一个人说尽了?“潆珠躲过一边道:”我在这儿担心,这路上常常碰到熟人。“耀球道:”不会的。“又去挽她。潆球道:”真的,让我家里人知道了不得了的。你不能想象我家里的情形有多复杂……“耀球略略沉默了一会,道:”当然,现在这世界,交朋友的确是应当小心一点,可是如果知道是可靠的人,那做做朋友也没有什么关系的,是不是。“ 天已经黑了,街灯还没有点上,不知为什么,马路上有一种奇异的黄沙似的明净,行人的面目见得非常清晰。虽然怕人看见,潆珠还是让他勾了她的手臂并肩走。迎着风,呼不过气来,她把她空着的那只手伸到近他那边的大衣袋里去掏手帕擤鼻子,他看见她的棕色手套,破洞里露出指头尖,樱桃似的一颗红的,便道:“冷吗?这样好不好,你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大衣袋里。我的口袋比你的大。”她把手放在他的大衣袋里,果然很暖和,也很妥帖。 他平常拿钱,她看他总是从里面的袋里掏的,可是他大衣袋里也有点零碎钱钞,想必是单票子和五元票,稀软的,肮脏的,但这使她感到一种家常的亲热,对他反而觉得安心了。 从那天之后,姊妹们在家闲谈,她就有时候提起,有这样的一个人。“真讨厌,”她攒眉说,“天天到店里来。老板是不说话——不过他向来不说什么的,鬼鬼祟祟,阴死了!老板娘现在总是一脸的坏笑,背后提起来总说‘你那个男朋友’——想得起来的!本来是他们自己的来头,不然怎么会让他沾上了!”二妹潆芬好奇地问:“看上去有多大呢?”潆珠道:“他自己说是二十六……好像是——谁记得他那些?”第三个妹子潆华便道:“下回我们接你去,他不是天天送你回来么?倒要看看他什么样子。”潆芬笑道:“这人倒有趣得很!” 潆华道:“简直发痴!”潆珠道:“真是的,哪个要他送?说来说去,嘴都说破了,就是回不掉他。路上走着,认得的人看见了,还让人说死了!为他受气,才犯不着呢?——知道他靠得住靠不住?不见得我跑去调查!什么他父亲的生意做得多大,他自己怎么能干,除了他那爿店,还有别的东西经手,前天给人家介绍顶一幢房子,就赚了十五万。”潆芬不由得取笑道:“真的喏,我们家就少这样一个能干人!”潆珠顿时板起脸来,旋过身去,道:“不同你们说了!你们也一样的发痴!” 潆芬忙道:“不了,不了!”潆珠道:“你们可不许对人说,就连妈,知道了也不好办,回头说:都是做事做出来的!再让他把我这份事给弄丢了,可就太冤枉!……这人据他自己说,连中学也没毕业呢,只怕还不如我。当然现在这时候,多少大学生都还没有饭吃呢,要找不到事还是找不到事,全看自己能耐,顶要紧的是有冲头——可是到底,好像……” 自从潆珠有了职业,手边有一点钱,隔一向总要买些花生米之类请请弟妹们,现在她们之间有了这秘密,她又喜欢对她们诉说,又怕她们泄漏出去,更要常常地买了吃的回来。 这一天,她又带了一尊蛋糕回来,脱下大衣来裹住了纸匣子,悄悄地搬到三楼,和妹妹们说:“你看真要命,叫他少到店里来,他今天索性送了个蛋糕来,大请客。格林白格太太吃了倒是说好,原来他费了一番心,打听他们总是那家买点心的,特为去定的。后来又捧了个同样的蛋糕在门口等着我,叫我拿回来请家里的弟弟妹妹,说:”不然就欠周到了。‘我想想: 要是一定不要,在街上拉呀扯的,太不像样,那人的脾气又是这样的,简直不让人说不,把蛋糕都要跌坏了!“切开了蛋糕,大家分了,潆华嘴里吃着人家的东西,眼看着姐姐烦恼的面容,还是忍不住要说:”其实你下回就给他个下不来台,省得他老是粘缠个不完!“潆珠道:”我不是没有试过呀!你真跟他发脾气,他到底没有什么不规则的地方,反而显得你小气,不开通。你跟他心平和气的解释罢,左说右说,他的话来得个多,哪里说得过他?“ 蛋糕里夹着一层层红的果酱,冷而甜。她背过身去面向窗外拿着一块慢慢吃着,心里静了下来,又有一种悲哀。几时和他决裂这问题,她何尝不是时时刻刻想到的。现在马上一刀两断,这可以说是不关痛痒,可就是心里久久存着很大的惆怅。没有名目的。等等罢。这才开头的,索性等它长大了,那时候杀了它也是英雄的事,就算为家庭牺牲罢,也有个名目。 现在么,委屈也是白委屈了。 旧历年,他又送礼。送女朋友东西,仿佛是圣诞节或是阳历年比较适当,可是他们认识的时候已经在阳历年之后了。 潆珠把那一盒细麻纱绢,一盒丝袜,一盒糖,全部退了回去。 她向格林白格太太打听了毛耀球的住址,亲自送去的。他就住在耀球商行后面的一个虚堂里。她猜着他午饭后不会在家的,特地拣那个时候送去。在楼底下问毛先生,楼底下说他住在二楼,他大约是三房客。她上楼去,一个老妈子告诉她毛先生出去了,请她进去坐,她说不必了,可是也想看看他的生活情形,就进去了。似乎是全宅最讲究的一间房,虽然相当大,还是显得挤,整套的深咖啡木器,大床大柜梳妆台,男性化的,只是太随便,棕绿毛绒沙发椅上也没罩椅套,满是泥痕水渍。潆珠也没好意思多看,把带来的礼物放在正中的圆台上,注意到台面的玻璃碎了个大裂子,底下压了几张明星照片。她问老妈子:“毛先生现在不在前面店里罢?”老妈子道:“不会在店里的,店一直要关到年初五呢。”潆珠考虑着,新年里到人家家里来,虽然小姐们用不着赏钱,近来上海的风气也改了,小姐家也有给赏钱的了,可是这老妈子倒不甚计较的样子,一路送她下去,还说:“小姐有空来玩,毛先生家里人不住在一起,他喜欢一个人住在外面,亏得朋友多,不然也冷清得很。”潆珠走到马路上,看看那爿店,上着黄 漆的排门,二层楼一溜白漆玻璃窗,看着像乳青,大红方格子的窗棂,在冬天午后微弱的太阳里,新得可爱。她心里又踏实了许多。 耀球第二天又把礼物带了来,逼着她收下,她又给他送了回去。末了还是拿了他的。现在她在她母亲前也吐露了心事。她父亲排行第十,他们家乡的规矩,“十少爷”嫌不好听,照例称作“全少爷”,少奶奶就是“全少奶奶”。全少奶奶年纪还不到四十,因为忧愁劳苦,看上去像个淡白眼睛的小母鸡。听了她的话,十分担忧,又愁这人来路不正,又愁门第相差太远,老太爷老太太跟前通不过去,又愁这样的机会错过了将来要懊悔,没奈何,只得逐日查三问四,眼睁睁望着潆珠。妹妹们也帮着向同学群中打听,发现有个朋友的哥哥从前在大沪中学和毛耀球同过学,知道他父亲的确是开着个水电材料店,有几家分店,他自己也很能干。有了这身份证,大家都放了心。潆珠见她母亲竟是千肯万肯的样子,反而暗暗地惊吓起来,仿佛她自己钻进了自己的圈套,赖不掉了。 她和毛耀球一同出去了一次,星期日,看了一场电影之后,她不肯在外面吃晚饭,恐怕回来晚了祖母要问起。他等不及下个礼拜天,又约她明天下了班在附近喝咖啡。明天是祖母的生日。她告诉他:“家里有事。”磨缠了半天,但还是答应了他。对别人,她总是把一切都推在毛耀球惊人的意志力与口才上:“你不知道他的话有那么多!对他说‘不’简直是白说吗!逼得我没有法子!” 讲好了他到药房里来接她,可是那天下午,药房里来了个女人,向格林白格太太说:“对不起,有个毛耀球,请问你,他可是常常到这儿来?我到处寻他呀!我说我要把他的事到处讲,嗳——要他的朋友们评评这个理!”格林白格太太瞪眼望着她,转问潆珠:“什么?她要什么?”潆珠站在格林白格太太身后,小声道:“不晓得是个什么人。”那女人明知格林白格太太不懂话,只管滔滔不绝说下去道:“你这位太太,你同他认识的,我要你们知道毛家里他这个人!不是我今天神经病似的凭空冲来讲人家坏话,实在是,事到如今——”她从线呢手笼里抽出手帕,匆匆抖了一抖。仓促间却把手笼凑到鼻尖揩了揩,背着亮,也看不清她可是哭了。她道:“我跟他也是舞场里认识的,要正式结婚,他父亲是不答应的,那么说好了先租了房子同居,家里有他母亲代他瞒着。就住在他那个店的后面,已经有两年了。慢慢的就变了心,不拿钱回家来,天天同我吵,后来逼得我没法子,说:”走开就走开!‘我一赌气搬了出来,可是,只要有点办法,我还是不情愿回到舞场里去的呀!拖了两个月,实在弄不落了,看样子不 能不出来了,但我忽然发现肚里有小囝了。同他有了孩子,这事体又两样。所以我还是要找他——找他又见不到他——“她那粗哑喉咙,很容易失去了控制,显得像个下等人,越说越高声,突然一下子哽住了,她拾起手笼挡着脸,把头左右摇着,面颊挨在手背上擦擦汗。一张凹脸,筚发梳得高高的,小扇子似的展开在脸的四周,更显得脸大。她背亮站着,潆珠只看见她矮小的黑影,穿着大衣,扛着肩膀,两鬓的筚发里稀稀漏出一丝丝的天光。潆珠的第一个感觉是惶恐,只想把身子去遮住她,不让人看见,护住她,护住毛耀球。人家现在更有得说了!母亲第一个要骂出来:”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行?“征求大家的意见,再热心的旁边人也说:”我看不大好!“ 这时候,格林白格先生也放下报纸走过来了,夫妻两个皱眉交换了几句德国话,格林白格太太很严重地问潆珠:“她找谁?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潆珠嗫嚅道:“她找那个毛先生。” 那女人突然转过来向着潆珠,大声道:“这位小姐,你代我讲给外国人听,几时看见他,替我带个话——不是我现在还希罕他,实在是,我同他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也叫没有办法了,不然的话,这种人我理也不要理他,没良心的!真也不懂为什么,有的女人还会上他的当!已经有一次了,我搬出来没两天,他弄了个女朋友在房间里,我就去捉奸。就算是没资格跟他打官司,闹总有资格闹的!不过现在我也不要跟他闹了,为了肚里的孩子,我不能再跟他闹了——女人就是这点苦呀!” 格林白格太太道:“这可不行,到人家这儿来哭哭啼啼的算什么?你叫她走!”潆珠只得说道:“你现在还是走罢,外国人不答应了!”那女人道:“我是本来要走了——大家讲起来都是认识的,客客气气的好……话一定要给我带到的,不然我还要来。”她还在擦眼泪,格林白格太太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一阵推,一半用强,一半劝导着,说:“好了,好了,现在你去,噢,你去罢,噢!”格林白格先生为那女人开了门,让她出去。 格林白格太太问潆珠道:“她是毛先生的妻么?”潆珠道: “不。”他们夫妻俩又说了几句德国话,格林白格太太便沉下脸来向潆珠道:“这太过分了,弄个人来哭哭啼啼的!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一回事!”潆珠要辩白也插不进嘴,她哗栗剥落说下去道:“——跟一个顾客随便说话是可以的,让他买点东西送给你也是可以的,偶尔跟他出去一两趟,在我们看起来也是很平常,不过我不知道你们,也许你们当桩事,尤其你家里是很旧式的,讲起来这毛先生是从我们这儿认识的,我们不能负这个责任!”潆珠红着脸道:“我也没跟他出去过——”格林白格太太道:“那很好。今天晚上他要送你回去么?” 潆珠道:“他总在外面等着的……”格林白格太太道:“你打个电话给他,就告诉他这回事,告诉他你认为是很大的侮辱,不愿意再看见他。” 潆珠这时候彻底地觉得,一切的错都在自己这一边,一切的理都在人家那边。她非常服从地拿起电话。没有表轨声,她揿了揿,听听还是没有一点声音。抬头看到里面的一个配药的小房间,太阳光射进来,阳光里飞着淡蓝的灰尘,如同尘梦,便在当时,已是恍惚得很。 朱漆橱上的药瓶,玻璃盅,玻璃漏斗,小天平秤,看在眼里都好像有一层雾……电话筒里还是沉寂。 不知为什么,和他来往,时时刻刻都像是离别。总觉得不长久,就要分手了。她小时候有一张留声机片子,时常接连听七八遍的,是古琴独奏的《阳关三叠》绷呀绷的,小小的一个调子,再三重复,却是牵肠挂肚……药房里的一把藤椅子,拖过一边,倚着肥皂箱,藤椅的扶手,太阳把它的影子照到木箱上,弯弯的藤条的影子,像三个穹门,重重叠叠望进去,倒像是过关。旁边另有些枝枝直竖的影子,像栅栏,虽然看不见杨柳,在那淡淡的日光里,也可以想象,边城的风景,有两棵枯了半边的大柳树,再过去连这点青苍也没有了。走两步又回来,一步一回头,世上能有几个亲人呢?而这是中国人的离别,肝肠寸断的时候也还敬酒饯行,作揖万福,尊一声“大哥”,“大姐”,像是淡淡的……潆珠那张《阳关三叠》的唱片,被她拨弄留声机,磕坏了,她小时候非常顽劣,可是为了这件事倒是一直很难受。唱片唱到一个地方,调子之外就有格磴格磴的嘎声,直叩到人心上的一种痛楚。后来在古装电影的配音里常常听到《阳关三叠》,没有那格磴格磴,反而觉得少了一些什么。潆珠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只因她是 第一个孩子,一出世的时候很娇贵,底下的几个又都是妹妹,没一个能夺宠的,所以她到七八岁为止,是被惯坏了的。人们尊重她的感情与脾气,她也就有感情,有脾气。一等到有了弟弟,家里谁都不拿她当个东西了,由她自生自灭,她也就没那么许多花头了,呆呆地长大,长到这么大了,高个子,腮上红喷喷,简直有点蠢。 家里对她,是没有恩情可言的。外面的男子的一点恩情,又叫人承受不起。不能承受。 断了的好。可是,世上能有几个亲人呢? 她把电话放回原处,隔了一会,再拿起来,刚才手握的地方与嘴里呼吸喷到的地方已经凝着气汗水。天还是这样冷。 耳机里面还是死寂。 格林白格太太问道:“打不通?”她点点头,微笑道:“现在的电话就是这样!”格林白格太太道:“这样罢,本来有两瓶东西我要你送到一个地方去,你晚一些五点钟去,就不必回来了。等他来接你,我会同他说话的。”潆珠送货,地方虽不甚远,她是走去走来的,到家已经六点多了。从后门进去,经过厨房,她母亲在那里烧菜,忙得披头散发的。潆珠道: “怎么没个人帮忙?”全少奶奶举起她那苍白笔直的小喉咙,她那喉咙,再提高些也是叽叽喳喳,鬼鬼祟祟,她道:“新来的拿乔,走了!你这两天不大在家,你不知道——听了弄堂里人的话,说人家过年拿了多少万赏钱头钱,这就财迷心窍,嫌我们这儿太苦罗,又说一天到晚扫不完的猫屎——那倒也是的,本来老太爷那些猫,也是的!可是单拣今天走,知道老太太过寿,有意的讹人!今天的菜还是我去买的,赤手空拳要我一个人做出一桌酒席来,又要好看,又要吃得,又还要够吃……你给我背后围裙系一系,散了下来半天了,我也腾不出手来。”潆珠替她母亲系围裙,厨房里乌黑的,只有白泥灶里红红的火光,黑黑的一只水壶,烧着水,咕噜咕噜像猫念经。 潆珠上楼,楼上起坐间的门半开着,听见里面叫王妈把蛋糕拿来,月亭少奶奶要走了,吃了蛋糕再走。随即看见王妈捧了蛋糕进去。潆珠走到楼梯口,踌躇了一会。刚赶着这个时候进去,显得没眼色,不见得有吃的分到她头上。想想还是先到三层楼上去,把蓝布罩衫脱了再进去拜寿。 她没进去,一只白猫却悄悄进去了。昏暗的大房里,隐隐走动着雪白的狮子猫,坐着身穿织锦缎的客人,仿佛还有点富家的气象。然而匡老太太今年这个生日,实在过得勉强得很。本来预备把这笔款子省下来,请请自己,出去吃顿点心,也还值得些,这一辈子还能过几个生日呢?然而老太爷的生日,也在正月底,比她早不了几天。他和她又是一样想法。他就是不做生日,省下的钱他也是看不见的,因为根本,家里全是用老太太的钱——匡家本来就没有多少钱,所有的一点又在老太爷手里败光了。老太太是有名的戚文靖公的女儿,带来丰厚的妆奁,一直赔贴到现在,也差不多了——老太爷过生日,招待了客人,老太太过生日,也不好意思不招待,可是老太太心里怨着,面上神色也不对。她以为她这是敷衍人,一班小辈买了礼物来磕头,却也是敷衍她,不然谁希罕吃他们家那点面与蛋糕,十五六个人一桌的酒席?见她还是满面不乐,都觉得捧场捧得太冤了,坐不住,陆续辞去。 剩下的只有侄孙月亭和月亭少奶奶,还有自己家里姑奶奶,姑奶奶的两个孩子,还有个寡妇沈太太,远房亲戚,做看护的,现在又被姑奶奶收入她的麾下,在姑奶奶家帮闲看孩子。匡老太太许多儿女之中,在上海的惟有这姑奶奶和最小的儿子全少爷。 老太太切开蛋糕,分与众人,另外放开一份子,说:“这个留给姑奶奶。”姑奶奶到浴室里去了。老太太又叫:“老王,茶要对了。”老妈子在门外狠声恶气杵头杵脑答道:“水还没开呢!”老太太仿佛觉得有人咳嗽直咳到她脸上来似的,皱一皱眉,偏过脸去向着窗外。 老太太是细长身材,穿黑,脸上起了老人的棕色寿斑,眉睫乌浓,苦恼地微笑着的时候,眉毛睫毛一丝丝很长地仿佛垂到眼睛里去。从前她是个美女,但是她的美没有给她闯祸,也没给她造福,空自美了许多年。现在,就像赍志以殁,阴魂不散,留下来的还有一种灵异。平常的妇人到了这年纪,除了匡老太太之外总没有别的名字了,匡老太太却有个名字叫紫微。她辈份大,在从前,有资格叫她名字的人就很少,现在当然一个个都去世了,可是她的名字是紫微。 月亭少奶奶临走丢下的红封,紫微拿过来检点了一下,随即向抽屉里一塞。匡老太爷匡霆谷问了声:“多少?”紫微道: “五百。”霆谷道:“还是月亭少奶奶手笔顶大。”紫微向沈太太皱眉笑道:“今年过年,人家普通都给二百,她也是给的五百。她尽管阔气不要紧,我们全少奶奶去回拜,少了也拿不出手罗!照规矩,长一辈的还要加倍罗!”沈太太轻轻地笑道: “其实您这样好了:您把五百块钱收起一半,家里佣人也不晓得的;就把这个钱贴在里头给他们家的佣人,不是一样的?” 一语未完,他家的老妈子凶神似地走了进来,手执一把黑壳大水壶,离得远远地把水浇过来,注入各人的玻璃杯里。沈太太虽能干,也吓噤住了。 紫微喝了口茶,沈太太搭讪着说:“月亭他们那儿的莲子茶,出名的烧得好。”沈太太道:“少奶奶这样一个时髦人,还有耐性剥莲子么?”紫微摇头道:“少奶奶哪会弄这个——”全少爷岔上来便道:“再好些我也不吃他们的。我年年出去拜年,从来不吃人家的莲子茶,脏死了——客人杯子里剩下来的再倒回去,再有客人来了,热一热再拿出来,家家都是这样的!” 他耸着肩膀,把手伸到根根直竖的长头发里一阵搔,鼻子里也痒,他把鼻子尖歪了一歪,抽了口气。紫微向沈太太道: “他就是这样怪脾气。”沈太太笑道:“全少爷是有洁癖的。”全少爷道:“我就是这点疙瘩。人家请我吃饭,我总要到他们厨房里去看看,不然不放心。所以有许多应酬都不大去了。”全少爷名叫匡仰彝,纪念他的外祖父戚文靖公戚宝彝。他是高而瘦,飘飘摇摇,戴一副茶晶眼镜。很气派的一张长脸,只是从鼻子到嘴一路大下来,大得不可收拾,只看见两肩荷一口。有一个时期他曾经投稿到小报上,把洪杨时代的一本笔记每天抄一段,署名“发立山人”。 仰彝和他父亲匡霆谷一辈子是冤家对头。仰彝恨他父亲用了他母亲的钱,父亲又疑心母亲背地里给儿子钱花。匡霆谷矮矮的,生有反骨,脑后见腮,两眼上插,虽然头已经秃了,还是一脸的孩子气的反抗,始终是个顽童身份。到得后来,人生的不如意层出不穷,他的顽劣也变成沉痛的了。他一手抄在大襟里,来回走着,向沈太太道:“我这个莲子茶今年就没吃好!”言下有一种郑重精致的惋惜。沈太太道:“今年姑奶奶那儿是姑奶奶自己亲自煮的,试着,没用碱水泡。” 霆谷问道:“煮得还好么?”沈太太道:“姑奶奶说太烂了。”霆谷道:“越烂越好,最要紧的就是把糖的味道给煮进去……我今年这个莲子茶就没吃好!”他伸出一双手虬曲作势,向沈太太道:“岂但莲子茶呀,说起来你都不相信——今年我们等到两点钟才吃到中饭,还是温吞的!到现在还没有个热手巾把子!这家里简直不能蹲了!……还有晚上没电灯这个别扭!” 紫微道:“劝你早点睡,就是不肯!点着这么贵的油灯,蜡烛,又还不亮,有什么要紧事,非要熬到深更半夜的?”霆谷道: “有什么要紧事,一大早要起来?” 紫微不接口了,自言自语道:“今天这顿晚饭还得早早地吃,十点钟就没有电了,还得催催全少奶奶。”沈太太道: “这一向还是全嫂做菜么?”紫微又把烧饭的新近走了那回事告诉了她。沈太太道:“还亏得有全嫂。”紫微道:“所以呀,现在就她是我们这儿的一等大能人嗳!——真有那么能干倒又好了!我有时候说说她,你没看见那脸上有多难看!”沈太太连忙岔开道:“您这儿平常开饭,一天要多少钱?”紫微道: “六百块一天。”霆谷道:“简直什么菜都没有。”沈太太道: “那也是!人有这么多呢。”紫微道:“现在这东西简直贵得……”她蹙紧眉头微笑着,无可奈何地望着人,眼角朝下拖着,对于这一切非常愿意相信而不能够相信。沈太太道:“可不是!”紫微道:“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啊!就这样子苦过,也不知道能够维持到几时!”仰彝驼着背坐着,深深缩在长袍里,道:“我倒不怕。真散伙了,我到城隍庙去摆个测字摊,我一个人总好办。”他这话说了不止一回了,紫微听了发烦,责备道:“你法子多得很呢!现在倒不想两个出来!”仰彝冷冷地笑道:“本来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呀。真要到那个时候,我两个大点的女儿,叫她们去做舞女,那还不容易!”紫微道: “说笑话也没个分寸的!” 门一开,又来了客,年老的侄孙湘亭,湘亭大奶奶,带着女儿小毛小姐。湘亭夫妇都是近六十的人了,一路从家里走了来,又接着上楼梯,已经见得疲乏,趴下磕头,与老太太拜寿,老太爷道喜,紫微霆谷对于这一节又是非常认真的,夫妻俩断不肯站在一起,省掉人家一个头,一定要人家磕足两个。这仿佛是他们对于这世界的一种报复。行过礼,大家重新入座,紫微见湘亭喘息微微,便问:“你们是走来的么? 外头可冷?“湘亭笑道:”走着还好,坐在黄包车上还要冷呢。“ 湘亭大奶奶也笑道:“还好,路不很远。小毛每天去教书,给人补课,要走许多路呢,几家子跑下来,一天的工夫都去了。 现在又没有无轨电车了。坐黄包车罢,那真是……只够坐车子了!“紫微道:”真是的,现在做事也难嗳!我们家那些,在内地做事的,能够顾他们自己已经算好了!三房里一个大的成亲,不还是我拿出钱来的么?……不够嗳!在外头做事是难!“沈太太道:”女人尤其难。一来就要给人吃豆腐。“ 霆谷照例要问湘亭一句:“有什么新闻吗?”随后又告诉他:“听说已经在××打了? 我看是快了!“在家里他虽然火气很大,论到世界大局,他却是事理通达,心地和平的。 仰彝见他父亲背过脸去和湘亭说话,便向沈太太轻轻嘲戏道:“哦?沈太太你这样厉害的人,他们还敢吗?”沈太太剪得短短瘪瘪的头发,满脸的严父慈母,一切女护士的榜样。 脸上却也隐约地红了一红,把头一点一点,笑道:“外头人心有多坏,你们关起门来做少爷的大概不知道。不是我说,女人赚两个钱不容易,除非做有钱人的太太。最好还是做有钱人的女儿,顶不费力。”湘亭大奶奶笑道:“我就喜欢听你说话这个爽快透彻!”沈太太笑道:“我就是个爽快。所以姑奶奶净同我还合得来呢!”紫微心里过了一过,想着她自己当初也是有钱人的女儿,于她并没有什么好处似的。 老妈子推门进来说:“有个人来看皮子。”紫微皱眉道: “前两天叫他不来,偏赶着今天来。”向老妈子道:“你去告诉全少奶奶,到三层楼上去开箱子。”一面嘟囔着,慢慢地立起身来,到里面卧室里去拿钥匙。霆谷跟在她后面,踱了出去。 屋里众人,因为卖东西不是什么光鲜的事,都装作不甚注意,继续谈下去。仰彝道:“女人出去做事就是这样:长得好的免不了要给人追求。所以我那个大女儿,先说要找事的时候我就说了:将来有得麻烦呢!”沈太太听他口气里很得意似的,便问:“是呀,听说你们大小姐有了朋友了!”仰彝不答她的话,只笑了一声道:“总之麻烦!”沈太太道:“你们大小姐的确是好相貌,眼看着这两年越长越好了。”仰彝道: “那倒不要说,像她们这样人走出去,是同他们外头平常看见的做事的人有点两样!有点两样的!” 姑奶奶从浴室里走了出来,问道:“老太太呢?”仰彝道: “上楼去有点事。你快来代表陪客罢!”姑奶奶见到湘亭夫妇,便道:“咦,你们刚来?我倒是要同湘亭谈谈!明志一直对我说的:”你们家那些亲戚,这就只湘亭,还有点老辈的规模。‘他常常同我说起的,对你真是很器重。“姑奶奶生平最崇拜她的丈夫。她出名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姑爷在金融界是个发皇的人物,已经算得半官派了,姑奶奶也有相当资格可以模仿宋美龄,旗袍的袖口窄窄地齐肘弯,梳着个溜光的髻,稀稀几根前刘海,薄施脂粉。蛋形的小脸,两撇浓眉,长长的像青龙偃月刀,漆黑的眼珠子,眼神极足,个子不高,腰板笔直,身材'G壮。她坐了下来,笑道:”嗳,我倒是正要找湘亭谈谈!“ 湘亭只是陪笑,听她谈下去。她道:“——一直没有空。 我向来是,不管有什么应酬,我一定要照我的课程表上,到时候睡觉的。八点钟起来,一早上就是归折东西,家里七七八八,我还要临帖,请了先生学画竹子,有时候一个心简直静不下来。下午更是人来得不断,亲戚人家这些少奶奶,一来就打牌,还算是陪着我的。我向来是不顾情面的,她们托我介绍事,或是对明志商量什么,我就老实说:明志他是办大事的,我尊重他的立场。总替他回掉了。可是她们还是来,在我那儿说话吃顿饭都是好的!这就滴滴嗒嗒,把些秘密告诉我,又是哪个外头有了人,不养家了,要我出面讲话;又是哪个的孩子要我帮助学费——你不晓得,帮了他的学费还有怄气的事在后头呢,你想都想不到的,才叫气人呢!等会我仔细讲给你听,我倒愿意听听你的意见——所以我气起来说:从此我不管这些闲事了!明志的朋友们总是对他说:“你太太真是个人才。可惜了儿的,应当做出点事业来。‘说我’应当做出点事业来‘。”仰彝笑道:“我真佩服你,兴致真好!” 湘亭大奶奶道:“本来一个人做人是应当这样的。”沈太太道: “都像我们姑太太这样就好了。” 正说着,潆珠掩了进来,和湘亭夫妇招呼过了,问:“奶奶不在么?”仰彝道:“在你们楼上开箱子呢。”姑奶奶见了潆珠,忽然注意起来,扭过身去,觑着眼睛从头看到脚,带着微笑。潆珠着慌起来,连忙去了。姑奶奶问了仰彝一声:“她还没磕过头?”湘亭大奶奶和湘亭商量说:“我们可要走了?” 仰彝道:“就要开饭了,吃了饭走。”姑奶奶也道:“再坐会儿。 再坐会儿。“湘亭笑道:”真要走了,晚上路上不方便。“仰彝便立起身来道:”我上去看看,老太太怎么还不下来。“ 三层楼的箱子间里,电灯没装灯泡,全少奶奶掌着蜡烛,一手扶着箱子盖,紫微翻了些皮了出来,那商人看了道:“灰鼠不时新了,卖不出价。老太太要有灰背的拿出来,那倒可以卖几个钱了!”又道:“银鼠人家不大要。”霆谷在旁边伸手捏了捏,插上来便道:“这件有点发黄了,皮板子又脆。”看到一件貂皮袍子,商人又嫌“旧了,没有枪毛”。霆谷便附和道:“而且大毛貂现在也不时髦。”两人道:“就是呀。还有这件貂不能够反穿——开缝的,只能穿在里头,能反穿就值钱了。”他只肯出一万五,紫微嫌太少,他道:“这价钱出得不错了,拿家去还要刷油,还要好好收拾一下呢。不赚老太太多少钱!”霆谷道:“那是!他们拿去还要隔些日子才能够卖掉呢!现在这个钱,嗨嗨,搁些日子是推板不起的。” 紫微赌气把貂皮收过了,拿出一件猞猁女袄。商人道:“这件皮子倒是好,可惜尺寸太小,卖不上价。”霆谷道:“那他这话倒也是不错!这样小的衣裳你叫他拿去卖给谁?”商人把它颠来倒去细看道:“皮子真是很好的,就是什么都不够做,配又不好配。”霆谷便埋怨起来:“从前时新小的,拼命要做得小,全给裁缝赚去了!我记得这件的皮统子本来是很大的!” 紫微恨道:“你这不是岂有此理!我卖我的东西,要你说上这许多!人家压我的价钱,你还要帮腔!”霆谷道:“咦?咦? 没看见你这么小气——也值得这么急扯白咧的!也不怕人见笑!真是的,我什么东西没见过!有好的也不会留到现在了!“ 紫微越发生气,全少奶奶也不便说什么,还是那商人两面说好话,再三劝住了,讲定了价钱成交。霆谷送了那商人下去,还一路说着:“就图你这个爽气!本来我们这儿也不是那些生意人家,只认得钱的。——真是,谁卖过东西!我不过是见得多了,有一句说一句……”商人连声答应道:“老太爷说的是。” 紫微接过蜡烛,看着全少奶奶整理箱笼,一一锁好。烛光里,忽然摇摇晃晃有个高大的黑影落在朱漆描金箱子上,是仰彝。紫微不耐烦道:“别挡着人家的亮光呀——你几时上来的?”仰彝笼着手笑道:“我们老太爷真是越过越‘拨聋’了!” 他看紫微面色铁青,便没有往下说。紫微取回钥匙,扣在肋下的钮绊上。仰彝连忙接过蜡台,一路照着母亲下楼。紫微忍不住又把刚才老夫妻的争吵说给他听,仰彝十分同情,跟到母亲卧房里,紫微开柜子收钱,他乘机问她要了五千块钱零花。他踅了出去,紫微正在那里锁柜子,姑奶奶伸头进来笑道:“我过年时候给妈送来的糖,可要拿点出来给湘亭他们尝尝。”又拨过头去,向外房的客人们笑道:“苏州带来的。我们老太太别的嗜好没有,闷来的时候就喜欢吃个零嘴。”紫微搬过床头前的一个洋铁罐子,装了些糖在一只茶碟子里,多抓了些“胶切片”,她不喜欢吃“胶切片”,只喜欢松子核桃糖。女儿和她相处三十多年,这一点就再也记不得!然而,想起她的时候给她带点糖来,她还是感激的,只是于感激之余稍稍有点悲哀。姑奶奶端了碟子出去,又指着几上的一盆红梅花向众人道:“这是我送老太太过生日的。我就知道老太太喜欢红梅花!我这个礼送得还不俗罢?” 紫微一出来,霆谷便走开了,避到隔壁书房里去,高声叫老妈子生火炉。姑奶奶去打电话告诉家里她不回去吃饭了,听见她父亲的叫喊,便道:“不就要开饭了么,那边还生什么火炉?”仰彝笑道:“你不知道,又在那儿犯别扭呢。”紫微冷着脸,只是一言不发。沈太太道:“你们平常两间房里都有火么?这上头倒不省!”紫微叹了口气,道:“我们两个人不能蹲在一起的嗳!在一间房里共着个火,多说两句话,就要吵嘴!”沈太太,湘亭,湘亭大奶奶一齐笑了起来。紫微道: “真的,人家再不要好的,这些年下来,总是个伴。我们是,宁可一个人在一间房里守着个小煤炉——”她顿住了,带笑“唉”了一声,转口道:“要叫他们开饭了。” 她向门口走去,恰巧潆珠进来了,潆珠低声道:“奶奶,给奶奶拜寿。”便磕下头去。 紫微只顾往前走,嗔道:“就知道挡事!看你样子也像个大人——门板似的,在哪儿都挡事!” 潆珠立起来,满脸通红,待要闪身出去,紫微又堵着门,在那里叫老妈子告诉全少奶奶马上开饭。潆珠今天到底下了决心和那男人断绝往来,心里乱糟糟的正不知是什么感觉,总仿佛她所做的事是不错的,可是痛苦的,家里人如果知道了应当给她一点奖励与支持,万万想不到会这样地对她。站在人前,一下子工夫,她脸上几次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她走了,湘亭夫妇也站起来要走,紫微又留他们吃饭,道: “也没什么吃的,真是便饭了。一个烧饭的她知道我们今天有客,有心拿乔,走了,所以是全少奶奶做饭。她一个人,也忙不出多少样数来。”小毛小姐道:“我们来的时候看见全表婶在厨房里。”紫微笑道:“我们少奶奶呀,但凡有一点点事,就忙得头不梳,脸不洗的,弄得不像样子。”仰彝笑道:“现在是不行了,从前我总说她是我所见过的最标准的一个美人。”大家都笑了起来,仰彝又道:“现在是不行了!看她在那儿洗碗,脸就跟墙一个颜色,手里那块抹布也是那个颜色。 从前不是这样的。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舅舅家。妈,你还记得?“他的毛毛的大喉咙忽然变成小小的,恋恋的,他伛偻着,筒着手,袍褂里的身体也缩小了像个小孩,坐在那里,两脚从太高的椅子上挂下来。紫微道:”我哪还一个个的记得你们那些?“仰彝道:”那时候他们替我说的是他家的侄小姐,一捉堆几个女孩子在那里,叫我自己留心看。我说那个大扁脸的我不要!后来又说媒,这回就说的是她。我说:哦,就是那个小的;矮得很的嘛,拖着辫子多长的……“ 紫微笑道:“那时候倒是,很有几个人家要想把女儿给你呢!”她别过头来向沈太太道:“小时候很聪明的嗳!先生一直夸他,说他做文章口气大,兄弟里就他像外公。都说他聪明,相貌好。不知道怎么的……变得这样了嘛!”仰彝只是微笑,茶晶眼镜没有表情,脸上其他部分惟有凄凉的谦虚。紫微道:“大起来反而倒……一点也不怎么了嘛!一个个都变得……”她望着他,不认得他了。她依旧蹙着眉头无可奈何地微笑着,一双眼睛却渐渐生冷起来。 湘亭夫妇要走,辞别了紫微,又到书房去向霆谷告辞。霆谷的火炉还没生起来,一肚子没好气,搓着手说:“这会子更冷了!你们还要走回去啊?……这一向也没什么新闻!” 姑奶奶把两个孩子叫沈太太送了回去,她自己打过电话,问知家里没什么要紧事,她预备吃了晚饭回家。开出饭来,圆台面上铺了红桌布,挨挨挤挤一桌人,潆珠脸色灰白,也坐在下首,夹在弟妹中间。她很快就吃完了,她临走把她的凳子拖开了,让别人坐得舒服些,大家把椅子稍微挪了一挪,就又没有一点空隙。家族之中仿佛就没有过她这样的一个人。 姑奶奶吃了饭便走了,怕迟了要关电灯。全少奶奶正在收拾碗盏,仰彝还坐在那里,帮着她把剩菜拨拨好,拨拨又吃一口,又用筷子掏掏。只他夫妇两个在起坐间里,紫微却走了进来,向全少奶奶道:“姑奶奶看见我们厨房里的煤球,多虽不多,还是搬到楼上来的好,说现在值钱得很哩!让人拿掉点也没有数。我看就堆在你们房里好了。今天就搬。”全少奶奶答应着,紫微在圆桌面旁边站了一会,两手扶着椅背,又道:“我听姑奶奶说,潆珠有了朋友了,在一个店里认识的。” 她看她儿媳两个都吃了一惊似的,便道:“你不要当我喜欢管你们的事——我真怕管! 你们匡家的事,管得我伤伤够够了! 能够装不知道我就装不知道了,这姑奶奶偏要来告诉我!告诉了我,我再不问,回头出了什么乱子,人家说起来还是怪到我身上,不该像你们一样的糊涂。“全少奶奶定了定神,道: “是本来就要告诉妈的,先没打听仔细,现在知道了,原来大家都是认得的,潆芬有个同学的哥哥,跟那人同过学。是还靠得住的!那人家里倒是很好,父亲做生意做得很大的,人是没有什么好看,本来也不是图他好看——潆珠这一点倒是很有主见的。”她急于洗刷一切,急得眼睛都直了。她一张小方脸,是苍白的,突出的大眼睛,还要白,仿佛只看见眼白。 紫微道:“唔。本来你们也想得很周到的,还要问我做什么?——仰彝自然也赞成的了。”仰彝笑道:“我,我不管。现在世界文明了,我们做老子的还管得了呀?……这种人也真奇怪,看见了就会做朋友的!”全少奶奶嫌他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怕老太太生气,忙道:“这个人倒是说了许多回了,要到我们这儿来拜望,见见上人。因为还没同妈说过,我说等等罢——”仰彝笑道:“还是不要人家上门来的好,把人都吓坏了!”紫微道:“本来也不必了,又不图人家的人才,已经打听明白了嘛,人家有钱。阔女婿也是你们的,上了当也是你们的女儿——我随你们去怄!” 紫微进房去了,全少奶奶慢慢地把红桌布掀了过来,卷作一卷,低声道:“说明白了也好……”仰彝把桌上的潮手巾把子拿起来擦嘴又擤鼻子,笑道:“我家这个大女儿小时候算命倒是说她比哪个都强,就是胆子大,别看她不声不响的,胆子泼得很!现在这文明世界,倒许好!” 全少奶奶自己又发了会愣,把东西都丢在桌上,径自上三层楼来。女孩子的房里,潆华坐在床上,泡脚上的冻疮,脚盆里一盆温热的紫色药水,发出淡淡的腥气,她低着头看书,膝上摊着本小说,灯不甚亮,她把脸栖在书上。潆芬坐在靠窗的方桌前,潆珠站着,挨着对过的一张床,把一双脚跪在床上,拿着件大衣,在下摆上摸摸捏捏,把头伸到破了的里子里。她母亲便问:“做什么?”潆珠微笑道:“里头有个铜板。” 潆芬笑道:“一个铜板现在好值许多钱呢!”潆华头也不抬,道: “这天真冷,刚刚还滚烫的,一下子就冷了!”潆芬道:“外头还要冷呢,你看窗子上的汽汗水!”她在玻璃窗上轻轻一抹,又把身子往下一伏,向外张看,道:“可是有月亮? 好像看见金黄的,一晃。“全少奶奶在床沿坐下,望着潆珠,潆珠被她母亲一看,越发地心不在焉,寻找铜板,手指从大衣袋的破洞里钻了出来。全少奶奶道:”尽掏它做什么?你看,给你越挣越破了……奶奶知道你的事了,姑妈去告诉的。后来问到我,我就说:大家都是认得的;确实知道是很好的人家,潆珠她倒是很明白的,也不是挑他好看——说穿了就没有事了。 奶奶是那个脾气,过过就好了。“潆珠把大衣向床上一丢,她顺势扑倒在床,哭了起来。虽然极力地把脸压在大衣上,压在那肮脏的、薄薄的白色小床上,她大声的呜咽还是震动了这间房,使人听了很受刺激,寒冷赤裸,像一块揭了皮的红鲜鲜的肌肉。妹妹们一时寂静无声,全少奶奶道:”你疯了? 哭什么?你这孩子的脾气越来越大了,奶奶今天说了你两句,自己的奶奶,有什么难为情的?今天她是同爷爷吵了嘴,气出在你身上,算你倒霉。快不要哭了,哭出病来了!你这样难过,是你自己吃亏噢!“潆珠还是大哭,全少奶奶渐渐的也没有话了,只坐在床边,坐在那里仿佛便是安慰。 忽然之间电灯灭了。潆华在黑暗里仿佛睡醒似地,声音从远处来,惺忪烦恼地叫道:“真难过!我一本书正看完!”潆芬道:“看完了倒不好?你情愿看了一半?”潆华道:“不是嗳,你不知道,书里两个人,一个女的死了,男的也离开北京,火车出了西直门,又在那儿下着雨……书一完,电灯又黑了,就好像这世界也完了……真难过!” 房间里静默了一会,潆珠的抽噎也停了。全少奶奶自言自语道:“还要把煤球搬上来。”她高声叫老妈子。老妈子擎着个小油灯上楼来,全少奶奶便和她一同下去,来到厨房里。 全少奶奶监督着老妈子把桌肚底下堆着的煤球一一挪到蒲包里,油灯低低地放在凳上,灯光倒着照上来,桌上的瓶瓶罐罐都成了下巴滚圆的,显得肥胖可爱。一只新的砂锅,还没用过的,灯光照着,玉也似的淡黄白色,全少奶奶不由得用一只手指轻轻摸了一摸,冰凉之中也有一种温和、松松的质地。地下酱黄的大水缸盖着木头盖;两只洋铁筒叠在一起做成个小风炉。泥灶里的火早已熄去,灶头还熏着一壶水,半开的水,发出极细微的嘘嘘,像一个伤风的人的睡眠,余外都是黑暗。全少奶奶在这里怨天怨地做了许多年了。这些年来,就这厨房是真的,污秽,受气是真的,此外都是些空话,她公公的夸大,她丈夫的风趣幽默,不好笑的笑话,她不懂得,也不信任。然而现在,她女儿终身有靠了,静安寺路上一爿店,这是真的。全少奶奶看着这厨房也心安了。 玻璃窗上映出油灯的一撮小黄火,远远地另有一点光,她还当是外面哪家独独有电灯,然而仔细一看,还是这小火苗的复影。除了这厨房就是厨房,更没有别的世界。 楼上潆珠在黑暗中告诉两个妹妹,今天店里怎么来了个女人,怎样哭,怎样闹,说她是同毛耀球同居的。潆珠道: “我还没同妈说呢,妈一定要生气,要大反对了。好在我也决定了——这不行,弄了这样一个女人在里头,怎么可以!”潆芬潆华都是极其兴奋,同声问道:“这女人什么样子? 好看么?“ 潆珠放出客观、洒脱的神气,微笑答道:“还好……”想了一想,又补上一句道:“嗳,相当漂亮的呵!”她真心卫护那女人,她对于整个的恋爱事件是自卫的态度。 她又说道:“今天我本来打电话给他的,预备跟他明说,叫他以后不要来找我了。电话没打通。后来咖啡馆里我也没去。不过以后要是再看见了他——哼!你放心,他不会没有话说的!我都知道他要讲些什么!还不是说:他同这女人的事,还是从前,他还没碰见我的时候。现在当然都两样罗!从前他不过是可怜她,那时候他太年轻了,一时糊涂。现在断虽断了,还是缠绕不清,都是因为没有正式结婚的缘故,离起来反而难……哼,他那张嘴还不会说么?”就这样说着,她已经一半原谅了他。同时她相信,他可以说得更婉转,更叫人相信。 果然。 现在他们不能在药房里会面了,可是她还是让他每天送她回去。关于从前那个女人,家里她母亲她妹妹都代她瞒着。 于是他们继续做朋友,虽然又是从头来过——潆珠对他冷淡了许多。 礼拜天,他又约她看电影。因为那天刚巧下雨,潆珠很高兴她有机会穿她的雨衣,便答应了。米色的斗篷,红蓝格子嵌线,连着风兜,遮盖了里面的深蓝布罩袍,泛了花白的;还有她的卷发,太长太直了,梢上太干,根上又太湿。风帽的阴影深深护着她的脸,她觉得她是西洋电影里的人,有着悲剧的眼睛,喜剧的嘴,幽幽地微笑着,不大说话。 天还是冷,可是这冷也变成缠绵的了,已经是春寒。不是整大块的冷,却是点点滴滴,丝丝缕缕的。从电影院出来,他们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会,潆珠喝了一杯可可,没吃什么东西,夸那儿的音乐真好。毛耀球说他家里有很好的留声机片子,邀她去坐一会。她本来说改天去听,出了咖啡馆,却又不愿回家,说不去不去,还是去了。 到了他房间里,老妈子送上茶来,耀球帮着她卸下雨衣,拿自己的大手绢子擦了擦上面的水。潆珠也用手帕来揩揩她的脸。她的鬓脚原是很长,潮手绢子一抹,丝丝的两缕鬓发粘贴在双腮,弯弯的一直到底,越发勾出了一个肉嘟嘟的鹅蛋脸。她靠着小圆台坐着,一手支着头,留声机就放在桌上,非常响亮地唱起了《蓝色的多瑙河》。耀球问她:“可嫌吵?” 潆珠笑着摇头,道:“我听无线电也是这样,喜欢坐得越近越好,人家总笑我,说我恨不得坐到无线电里头去!”坐得近,就仿佛身入其中。华尔滋的调子,摇摆着出来了,震震的大声,惊心动魄,几乎不能忍受的,感情上的蹂躏。尤其是现在,黄昏的房间,渐渐暗了下来,唱片的华美里有一点凄凉,像是酒阑人散了。潆珠在电影里看见过的,宴会之后,满地绊的彩纸条与砸碎的玻璃杯,然而到后来,也想不起这些了。 嘹亮无比的音乐只是回旋,回旋如意,有一种黑暗的热闹,简直不像人间。潆珠怕了起来,她盯眼望着耀球的脸,使她自己放心,在灰色的余光里,已经看不大清楚了。耀球也看着她,微笑着,有他自己的心思。潆珠喜欢他这时候的脸,灰苍苍的,又是非常熟悉的。 她向他说:“几点钟了?不早了罢?”他听不见,凑过来问:“唔?”随即把一只手掌搁在她大腿上。她一怔,她极力要做得大方,矫枉过正了,半天也没有表示,假装不觉得。 后来他慢慢地摩着她的腿,虽然隔了棉衣,她也紧张起来。她站起来,还是很自然的,说了一句:“听完了这张要走了。”拢拢头发,向穿衣镜里窥探了一下,耀球也立起来,替她开灯。 灯光照到镜子里,照见她的脸。因为早先吃喝过,嘴上红腻的胭脂蚀掉一块,只剩下一个圈圈,像给人吮过的,别有一种诱惑性。 耀球道:“反面的很好呢,听了那个再走。”音乐完了,他扳了扳,止住了唱片。忽然他走过来,抱住了她,吻她了。潆珠一只手抵住他肩膀,本能地抗拒着,虽然她并没有抗拒的意思。他搂得更紧些,他仿佛上上下下有许多手,潆珠觉得有点不对,这回她真地挣扎了,抽脱手来,打了他一个嘴巴子。她自己也像挨了个嘴巴似的,热辣辣的,发了昏,开门往下跑,一直跑出去。在夜晚的街上急急走着,心里渐渐明白过来,还是大义凛然地,浑身炽热,走了好一段路,方才感到点点滴滴丝丝缕缕的寒冷。雨还在下。她把雨衣丢在他那儿了。 姑奶奶有一天到匡家来——差不多一个月之后了——和老太太说了许多话,老太太听了正生气呢,仰彝推门进来,紫微见他穿着马裤呢中装大衣,便问:“你这个时候到哪儿去?” 仰彝道:“我去看电影去。”姑奶奶道:“这个天去看电影?刚刚我来的时候是雨夹雪。”仰彝道:“不下了,地下都干了。” 他向紫微摊出一只手,笑着咕哝了一句道:“妈给我四百块钱。”紫微嘴里蝎蝎整整发出轻细的诧异之声,道:“怎么倒又……怎么上回才……”然而他多高多高站在她跟前,伸出了手,这么大的一个儿子了,实在难为情,只得从身边把钱摸了出来。仰彝这姊姊向来是看不起他的,他偏不肯在姊姊面前替母亲争口气!紫微就恨他这一点,此刻她连带地也恨起女儿来。姑奶奶可是完全不觉得,粉光脂艳坐在那里,笑嘻嘻和仰彝说道:“嗳,我问你! 可是有这个话,你们大小姐跟她那男朋友还在那儿来往,据说有一次到他家去,这人不规矩起来,她吓得跑了出来,把雨衣丢在人家里,后来又打发了弟弟妹妹一趟两趟去拿回来——可是有这样的事?“仰彝道:”你听哪个说的?“姑奶奶道:”还不是他们小孩子们讲出来的。——真是的,你也不管管!“仰彝道:”我家这些女儿们,我说话她还听?反而生疏了!其实还是她们娘说——娘说也不行,她们自己主意大着呢!在我们这家里,反正弄不好的了!“ 就在那天傍晚,潆珠叫潆芬陪了她去找毛耀球,讨回她的衣裳。明知这一去,是会破坏了最后那一幕的空气。她与他认识以来,还是末了那一趟她的举止最为漂亮,久后思想起来,值得骄傲与悲哀。 到了那里,问毛先生可在家,娘姨说她上去看看。然后把她们请上楼去。毛耀球迎出房来,笑道:“哦,匡小姐!好吗?怎么样,这一向好吗?常常出去玩吗?”他满脸浮光,笑声很不愉快,潆珠知道他对她倒是没有什么企图了,大约人家也没有看得那么严重。潆珠在楼梯口立住了脚,板着脸道: “毛先生,我有一件雨衣忘了在你们这儿了。”他道:“我还当你不来了呢!当然,现在一件雨衣是很值儿个钱的——不过当然,你也不在乎此……”潆珠道:“请你给我拿了走。”耀球道:“是了,是了。前两趟你叫人来取,我又没见过你家里的人,我知道他是谁?以后你要是自己再来,叫我拿什么给你呢?所以还是要你自己来一趟。怎么,不坐一会儿么?”潆珠接过雨衣便走,妹妹跟在后面,走到马路上,经过耀球商行,橱窗里上下通明点满了灯,各式各样,红黄纱罩垂着排帘、宫廷描花八角油纸罩,乳黄爪棱玻璃球,静悄悄的只见灯不见人,像是富贵人家的大除夕,人都到外面祭天地去了。 这样的世界真好,可是潆珠的命里没有它,现在她看了也不怎么难过了。她和妹妹一路走着,两人都不说,脚下踩着滑塌塌灰黑的冰碴子,早上的雨雪结了冰,现在又微微地下起来了。快到家,遇见个挑担子的唱着“臭……干!”卖臭干总是黄昏时分,听到了总觉得是个亲热的老苍头的声音。潆珠想起来,妹妹帮着跑腿,应当请请她了,便买了臭豆腐干,篾绳子穿着一半,两人一路走一路吃,又回到小女孩子的时代,全然没有一点少女的风度。油滴滴的又滴着辣椒酱,吃下去,也把心口暖和暖和,可是潆珠滚烫地吃下去,她的心不知道在哪里。 全少奶奶见潆珠手上搭着雨衣,忙问:“拿到了?”潆珠点头。全少奶奶望望她,转过来问潆芬:“没说什么?”潆芬道:“没说什么。”全少奶奶向潆珠道:“奶奶问起你呢,我就说:刚才叫买面包,我让她去买了,你快拿了送上去罢。”把一只罗宋面包递到她手里。潆珠上楼,走到楼梯口,用手帕子揩了揩嘴,又是油,又是胭脂,她要洗一洗,看浴室里没有人,她进去把灯开了。脸盆里泡着脏手绢子,不便使用,浴缸的边沿却搁着个小洋瓷面盆,里面浅浅的有些冷水。她把面包小心安放在壁镜前面的玻璃板上。镜上密密布满了雪白的小圆点子,那是她祖父刷牙,溅上去的。她祖父虽不洋化,因为他们是最先讲求洋务的世家,有些地方他还是很道地,这些年来都用的是李士德宁牌子的牙膏,虽然一齐都刷到镜子上去了。这间浴室,潆珠很少进来,但还是从小熟悉的。灯光下,一切都发出清冷的腥气。抽水马桶座上的棕漆片片剥落,漏出木底。潆珠弯腰凑到小盆边,掬水擦洗嘴唇,用了肥皂,又当心地把肥皂上的红痕洗去。在冷风里吃了油汪汪的东西,一弯腰胸头难过起来,就像小时候吃坏了要生病的感 觉,反倒有一种平安。马桶箱上搁着个把镜,面朝上映着灯,墙上照出一片淡白的圆光。 忽然她听见隔壁她母亲与祖母在那儿说话——也不知母亲是几时进来的。母亲道:“今天她自己去拿了来了。叫潆芬陪了去的。拿了来了。没怎么样。她一本正经的,人家也不敢怎么样嗳!”祖母道:“都是她自己跟你说的,你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样!”母亲辩道:“不然我也不信她的,潆珠这些事还算明白的——先不晓得嗳!不都是认识的吗?以为那人是有来头的。不过总算还好,没上他的当。”祖母道:“不是吗,我说的——我早讲的吗!”母亲道:“不是嗳,先没看出来!” 祖母道:“都糊涂到一窠子里去了!仰彝也是的,看他那样子,还稀奇不了呢,这样的糊涂老子,生出的小孩子还有明白的? 我又要说了:都是他们匡家的坏种!“静了一会,她母亲再开口,依然是那淡淡的,笔直的小喉咙,小洋铁管子似的,说: “还亏她自己有数嗳,不然也跟着坏了!……这人也还是存着心,所以弟弟妹妹去拿就拿不来。她有数嗳,所以叫妹妹一块儿去。”因又感慨起来,道:“这人看上去很好的吗! 怎么知道呢?“ 她一味地护短,祖母这回真的气上来了,半晌不做声,忽然说道:“——你看这小孩子糊涂不糊涂:她在外头还讲我都是同意的!今天姑奶奶问,我说哪有的事。我哪还敢多说一句话,我晓得这班人的脾气嗳,弄得不好就往你身上推。都是一样的脾气——是他们匡家的坏种嗳!我真是——怕了!而且‘一代管一代’,本来也是你们自己的事。”全少奶奶早听出来了,老太太嘴里说潆珠,说仰彝,其实连媳妇也怪在内。 老太太时常在人前提到仰彝,总是说:“小时候也还不是这样的,后来一成了家就没长进了。有个明白点的人劝劝他,也还不至于这样。”诸如此类的话,吹进全少奶奶耳朵里,初时她也气过,也哭过,现在她也学得不去理会了。平常她像个焦忧的小母鸡,东瞧西看,这里啄啄,那里啄啄,顾不周全;现在不能想象一只小母鸡也会变成讽刺含蓄的,两眼空空站在那里,至多卖个耳朵听听,等婆婆的口气稍微有个停顿,她马上走了出去。像今天,婆婆才住口,她立刻接上去就说: “哦,面包买了来了,我去拿进来。”说的完全是不相干的,特意地表示她心不在焉。 正待往外走,潆珠却从那一边的浴室里推门进来了。老太太房里单点了只台灯,潆珠手里拿了只面包过来,觉得路很长,也很暗,台灯的电线,悠悠拖过地板的正中,她小心地跨过了。她把面包放到老太太身边的茶几上,茶几上台灯的光忽地照亮了潆珠的脸,潆珠的唇膏没洗干净,抹了开来,整个的脸的下半部又从鼻子底下起,都是红的,看了使人大大惊惶。老太太怔了一怔,厉声道:“看你弄得这个样子!还不快去把脸洗洗!”潆珠不懂这话,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忽然她兜头夹脸针扎似地,火了起来,满眼掉泪,泼泼洒洒。这样也不对,那样也不对;书也不给她念完,闲在家里又是她的不是,出去做事又要说,有了朋友又要说,朋友不正当,她正当,凛然地和他绝交,还要怎么样呢?她叫了起来:“你要我怎么样呢?你要我怎么样呢?”一面说,一面顿脚。她祖母她母亲一时都愣住了,反倒呵叱不出。全少奶奶道:“奶奶又没说你什么!真的这丫头发了疯了!”慌忙把她往外推,推了出去。 紫微一个人坐着,无缘无故地却是很震动。她孙女儿的样子久久在眼前——下半个脸通红的,满是胭脂,鼻子,嘴,蔓延到下巴,令人骇笑,又觉得可怜的一副脸相。就是这样地,这一代的女孩子使用了她们的美丽——过一日,算一日。 紫微年轻时候的照片,放大,挂在床头的,虽然天黑了,因为实在熟悉的缘故,还看得很清楚。长方的黑框,纸托,照片的四角阴阴的,渐渐淡入,蛋形的开朗里现出个鹅蛋脸,元宝领,多宝串。提到了过去的装扮,紫微总是谦虚得很,微笑着,用抱歉的口吻说:“从前都兴的些老古董嗳!”——从前时新的不是些老古董又是什么呢?这一点她没想到。对于现在的时装,紫微绝对不像一般老太太的深恶痛嫉。她永远是虚心接受的,虽然和自己无关了,在一边看着,总觉得一切都很应当。本来她自己青春年少时节的那些穿戴,与她也就是不相干的。她美她的。这些披披挂挂尽管来来去去,她并没有一点留念之情。然而其实,她的美不过是从前的华丽的时代的反映,铮亮的红木家具里照出来的一个脸庞,有一种秘密的,紫黝黝的艳光。红木家具一旦搬开了,脸还是这个脸,方圆的额角,鼻子长长的,笔直下坠,乌浓的长眉毛,半月形的呆呆的大眼睛,双眼皮,文细的红嘴,下巴缩着点——还是这个脸,可是里面仿佛一无所有了。 当然她不知道这些。在一切都没有了之后,早已没有了,她还自己伤嗟着,觉得今年不如去年了,觉得头发染与不染有很大的分别,觉得早上起来梳妆前后有很大的分别。明知道分别绝对没有哪个会注意到,自己已经老了还注意到这些,也很难为情的,因此只能暗暗地伤嗟着。孙女们背地里都说: “你不知道我们奶奶,要漂亮得很呢!”因为在一个钱紧的人家,稍微到理发店去两趟(为染头发),大家就很觉得。儿孙满堂,吃她的用她的,比较还是爷爷得人心。爷爷一样的被赡养,还可以发脾气,就不是为大家出气,也是痛快的。紫微听见隔壁房里报纸一张张不耐烦的赶咐。霆谷在那里看报。 几种报都是桠送的,要退报贩不准退,再叽咕也没有用。每天都是一样的新闻登在两样的报上——也真是个寂寞的世界呀! 窗外的雪像是又在下。仰彝去看电影了。想起了仰彝就皱起了眉……又下雪了。黄昏的窗里望出去,对街的屋顶上积起了淡黄的雪。紫微想起她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无忧无虑就是快乐罢?一直她住在天津衙门里,到十六岁为止没出过大门一步。渐渐长高,只觉得巍巍的门槛台阶桌子椅子都矮了下去。八岁的时候,姊妹回娘家,姊夫留着两撇胡子,远远望上去,很害怕的。她连姊姊也不认识了,仿佛更高大,也更远了。而且房间里有那么许多人。 紫微把团扇遮着脸,别过头去,旁边人都笑了起来:“哟!见了姊夫,都知道怕丑罗!” 越这么说,越不好意思把扇子拿开。姊夫给她取了个典雅的绰号,现在她卡片的下端还印着呢。 从前的事很少记得细节了,都是整大块大块,灰鼠鼠的。 说起来:就是这样的——还不就是这样的么?八岁进书房,交了十二岁就不上学了,然而每天还是有很多的功课,写小楷,描花样,诸般细活。一天到晚不给你空下来,防着你胡思乱想。出了嫁的姐姐算是有文才的,紫微提起来总需要微笑着为自己辩护:“她喜欢写呀画的,我不喜欢弄那些,我喜欢做针线。”其实她到底喜欢什么,也说不上来,就记得常常溜到花园里一座洋楼上,洋楼是个二层楼,重阳节,阖家上去登高,平时也可以赏玩风景,可以看到衙门外的操场,在那儿操兵。大太阳底下,微微听见他们的吆喝,兵丁当胸的大圆“勇”字,红缨白凉帽,军官穿马褂,戴圆眼镜,这些她倒不甚清楚,总之,是在那儿操兵。很奇异的许多男子,生在世上就为了操兵。 八国联军那年,她十六岁,父亲和兄长们都出差在外,父亲的老姨太太带了她逃往南方。一路上看见的,还是一个灰灰的世界,和那操场一样,不过拉长了,成为颠簸的窄长条,在轿子骡车前面展开,一路看见许多人逃难的逃难,开客店的开客店,都是一心一意的。她们投奔了常熟的一个亲戚。一直等到了常熟,老姨太太方才告诉她,父亲早先丢下话来,遇有乱事,避难的路上如果碰到了兵匪,近边总有河,或有井,第一先把小姐推下水去,然后可以自尽。无论如何先把小姐结果了,“不能让她活着丢我的人!”父亲这么说了。怕她年纪小小不懂事,自己不去寻死,可是遇到该死的时候她也会死的。唉唉,几十年来的天下大事,真是哪一样她没经过呀! 拳匪之乱,相府的繁华,清朝的亡,军阀起了倒了,一直到现在,钱不值钱了,家家户户难过日子,空前的苦厄……她记录时间像个时辰钟,人走的路它也一样走过,可是到底与人不同,它是个钟。滴答滴答,该打的时候它也当当打起来,应当几下是几下。 义和团的事情过了,三哥把她们从常熟接了回来,这以后,父亲虽然没有告老,也不大出去问事了,长驻在天津衙门里。戚宝彝一生做人,极其认真。他唯一的一个姨太太,丫头收房的,还特意拣了个丑的,表示他不好色。紫微的母亲是续弦,死了之后他就没有再娶。 亲近些的女人,美丽的,使他动感情的,就只有两个女儿罢?晚年只有紫微一个在身边,每天要她陪着吃午饭,晚上心开,教她读《诗经》,圈点《纲鉴》。他吃晚饭,总要喝酒的,女儿一边陪着,也要喝个半杯。 大红细金花的“汤杯”,高高的,圆筒式,里面嵌着小酒盏。 老爹爹读书,在堂屋里,屋顶高深,总觉得天寒如冰,紫微脸上暖烘烘的,坐在清冷的大屋子中间,就像坐在水里,稍微动一动就怕有很大的响声。桌上铺着软漆布,耀眼的绿的蓝的图案。每人面前一碗茶,白铜托子,白茶盅上描着轻淡的藕荷蝴蝶。旁边的茶几上有一盆梅花正在开,香得云雾沌沌,因为开得烂漫,红得从心里发了白。老爹爹坐在那里像一座山,品蓝摹本缎袍上面,反穿海虎皮马褂,阔大臃肿,肩膀都圆了。他把自己铺排在太师椅上,脚踏棉靴,八字式搁着。疏疏垂着白胡须,因为年老的缘故,脸架子显得迷糊了,反倒柔软起来,有女子的温柔。剃得光光的,没有一点毫发的红油脸上,应当可以闻得见薰薰的油气,他吐痰,咳嗽,把人呼来叱去惯了,嘴里不停地哼儿哈儿的。说话之间“什娘的!” 不离口,可是同女儿没什么可说的,和她只有讲书。 她也用心听着,可是因为她是个女儿的缘故,她知道她就跟不上也没关系。他偶然也朝她看这么一眼,眼看他最小的一个女儿也长大了,一枝花似的,心里很高兴。他的一生是拥挤的,如同乡下人的年画,绣像人物扮演故事,有一点空的地方都给填上了花,一朵一朵临空的金圈红梅。他是个多事的人,他喜欢在他身上感到生命的重压,可是到底有七十多岁了,太疲倦的时候,就连接受感情也是吃力的。所以他对紫微也没有期望——她是不能爱,只能够被爱的,而且只能被爱到一个程度。然而他也很满足。是应当有这样一个如花的女儿点缀晚景,有在那里就是了。 老爹爹在家几年,边疆上一旦有了变故,朝廷又要他出山,风急火急把他叫了去。紫微那时候二十二岁。那年秋天,父亲打电报回来,家里的电报向来是由她翻译的,上房只有小姐一个知书识字。这次的电文开头很突兀:“匡令有子年十六……”紫微晓得有个匡知县是父亲的得意门生,这神气像是要给谁提亲,不会是给她,年纪相差得太远了。然而再译下去,是一个“紫”字。她连忙把电报一撂,说:“这个我不会翻。”走到自己房里去,关了门,相府千金是不作兴有那些小家气的矫羞的,因此她只是很落寞,不闻不问。其实也用不着装,天生的她越是有一点激动,越是一片白茫茫,从太阳穴,从鼻梁以上——简直是顶着一块空白走来走去。 电报拿到外头帐房里,师爷们译了,方知究竟。这匡知县,老爹爹一直夸他为人厚道难得,又可惜他一生不得意,听说他有个独养儿子在家乡读书,也并没有见过一面,就想起来要结这门亲。紫微再也不能懂得,老爹爹这样的钟爱她,到临了怎么这样草草的把她许了人——她一辈子也想不通。但是她这世界里的事向来是自管自发生的,她一直到老也没有表示意见的习惯。追叙起来,不过拿她姐姐也嫁得不好这件事来安慰自己。姊妹两个容貌虽好,外面人都知道他们家出名的疙瘩,戚宝彝名高望重,做了亲戚,枉教人说高攀,子弟将来出道,反倒要避嫌疑,耽误了前程。万一说亲不成,那倒又不好了。因此上门做媒的并不甚多。姐姐出嫁也已经二十几了,从前那算是非常晚的了。嫁了做填房,虽然夫妻间很好,男人年纪大她许多,而且又是宦途潦倒的,所以紫微常常拿自己和她相比,觉得自己不见得不如她。 戚宝彝在马关议和,刺客一枪打过来,伤了面颊。有这等样事,对方也着了慌,看在他份上,和倒是议成了。老爹爹回朝,把血污的小褂子进呈御览,无非是想他们夸一声好,慰问两句,不料老太后只淡淡地笑了一笑,说:“倒亏你,还给留着呢!”这些都是家里的二爷们在外头听人说,辗转传进来的,不见得是实情。紫微只晓得老爹爹回家不久就得了病,发烧发得人糊涂了的时候,还连连地伏在枕上叩头,嘴里喃喃奏道:“臣……臣……”他日挂肚肠夜挂心的,都是些大事;像他自己的女儿,再疼些,真到了要紧关头,还是不算什么的。然而他为他们扒心扒肝尽忠的那些人,他们对不起他。紫微站在许多哭泣的人中间,忍不住也心酸落泪,一阵阵的气往上堵。他们对不起他,连她自己,本来在婚事上是受了屈的,也像是对不住他——真的,真的,从心里起的对不住他呀! 穿了父亲一年的孝,她嫁到镇江去——公公在镇江做官,公公对她父亲是感恩知己的,因此特别的尊重她,把她只当师妹看待。恩师的女儿,又是这样美的,这样的美色照耀了他们的家,像神仙下降了。紫微也想着,父亲生前与公公的交情不比寻常,自己一过去就立志要做贤人做出名声来。公公面前她格外尽心。公公是节俭惯了的,老年人总有点馋,他却舍不得吃。紫微便拿出私房钱来给老太爷添菜,鸡鸭时鲜,变着花样。闲常陪着他说起文靖公的旧事,文靖公也是最克己的,就喜欢吃一样香椿炒蛋,偶尔听到新上市的香椿的价钱,还吓了一跳,叫以后不要买了。后来还是管家的想办法哄他是自己园里种的,方才肯吃。饭后他总要“走趟子”,在长廊上来回几十遍,活血。很会保养的哟。最后得了病,总是因为高年的人,受伤之后又受了点气。怎样调治的,她和兄弟们怎样的轮流服侍,这样说着,说着,紫微也觉得父亲是个最伟大的人,她自己在他的一生也占着重要的位置,好像她也活过了,想起来像梦。和公公谈到父亲,就有这种如梦的惆怅,渐渐瞌睡上来了。可是常常这梦就做不成,因为她和她丈夫 的关系,一开头就那么急人,仿佛是白夏布帐子里点着蜡烛拍蚊子,烦恼得恍恍惚惚,如果有哭泣,也是呵欠一个接一个迸出来的眼泪。 结婚第二天,新娘送茶的时候,公公就说了:“他比你小,凡事要你开导他。”紫微在他家,并没有人们意想中的相府千金的架子,她是相信“大做小,万事了”的——其实她做大也不会,做小也不会。可是她的确很辛苦地做小伏低过。还没满月,有一天,她到一个姨娘的院子里,特意去敷衍着说了会子话,没晓得霆谷和她是闹过意见的。回到新房里,霆谷就发脾气,把陪嫁的金水烟筒银水烟筒一顿都拆了,踏踏扁,掼到院子里去。告到他父亲面前去,至多不过一顿打,平常依旧是天高皇帝远,他只是坐没有坐相,吃没有吃相,在身旁又怄气,不在身边又担心。有一次他爬到房顶上去,摇摇摆摆行走,怎么叫他也不下来。紫微气得好像天也矮了下来了,纳不下一口闷气,这回真的去告诉,公公罚他跪下了。 紫微正待回避,公公又吩咐“你不要走”,叫霆谷向她赔礼。 拗了半天,他作了个揖,紫微立在一边,把头别了过去,自己觉得很难堪,过了一会,趁不留心还是溜了。他跪了大半天,以后有两个月没同她说话。 连她陪嫁的丫头婆子们也不给她个安静。一直跟着她,都觉得这小姐是最好伺候的,她兼有《红楼梦》里迎春的懦弱与惜春的冷淡。到了婆家,情形比较复杂了,不免要代她生气,赌气,出主意,又多出许多事来。这样乱糟糟地,她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有一年回娘家,两个孩子都带着,雇了民船清早动身,从大厅前上轿。行李照例是看都看不见,从一个偏门搬运出去的,从家里带了去送人的肴肉巧果糖食,都是老妈子们妥为包扎,盖了油纸,少奶奶并不过目的,奶娘抱了孩子在身后跟着,一个老妈子略微擎起了胳膊,紫微把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借她一点力,款款走出来。公公送她,一直送出大厅,霆谷与家下众人少不得也簇拥着一同出来了。院子里分两边种着两棵大榆树,初春,新生了叶子,天色寒冷洁白,像瓷,不吃墨的。小翠叶子点上去,凝聚着老是不干。公公交了春略有点咳嗽,因此还穿了皮马褂。他逗着孙子,临上轿还要抱一抱,孙子却哭了起来。他笑道: “一定是我这袖子卷着,毛茸茸的,吓了他了!”把袖口放了下来,孩子还是大哭,不肯给他抱,他怀里掏出一只金壳“问表”,那是用不着开开来看,只消一掀,就会叮叮报起时刻的。放在小孩耳边给他听,小孩只是哭个不停。清晨的大院子里,哭声显得很小,钟表的叮叮也是极小的。没敲完,婆子们就催她上轿走了,因为小孩哭得老太爷不得下台了。 小孩子坐在她怀里,她没有把脸去餇他稀湿的脸,因为她脸上白气氤氲搽了粉。早上就着酱瓜油酥豆吃的粥,小口小口吃的,筷子赶着粥面的温吞的膜,嘴里还留着粥味。孩子渐渐不哭了,她这才想起来,怕不是好兆头,这些事小孩子最灵的。果然,回娘家不到半个月,接到电报说老太爷病重。马上叫船回来,男孩子在船上又哭了一夜,一夜没给她们睡好,到镇江,老太爷头天晚上已经过去了。 这下子不好了——她知道是不好了。霆谷还在七里就往外跑,学着嫖赌。亡人交在她手里的世界,一盆水似的泼翻在地,掳掇不起来。同娘家的哥哥们商量着,京里给他弄了个小官做,指望他换了个地方到北方,北京又有些亲戚在那里照管弹压着他,然而也不中用,他更是名正言顺地日夜在外应酬联络了。紫微给他还了几次债,结果还是逼他辞了官,搬到上海来。霆谷对她,也未尝不怕。虽然嫌她年纪大,像个老姐姐似的,都说她是个美人,他也没法嫌她。因为有点怕,他倒是一直没有讨姨太太。这一点倒是…… 她当家,经手卖田卖房子,买卖股票外汇,过日子情形同亲戚人家比起来,总也不至于太差。从前的照片里都拍着有:花园草地上,小孩蹒跚走着,戴着虎头锦帽;落日的光,眯了眼睛;后面看得见秋千架的一角,老妈子高高的一边站着,被切去半边脸。紫微呢,她也打牌应酬,酒席吃到后来,传递着蛋形的大银粉盒,女人一个个挨次的往脸上拍粉,红粉扑子微带潮湿…… 这也就是人生一世呵!她对着灯,半个脸阴着,面前的一只玻璃瓶里插着过年时候留下来的几枝洋红果子,大棵的,灯光照着,一半红,一半阴黑……从前有一个时期,春柳社的文明戏正走红,她倒是个戏迷呢,珠光宝气,粉装玉琢的,天天坐在包厢里,招得亲戚里许多人都在背后说她了。说她,当然她也生气的。那时候的奶奶太太的确有同戏子偷情的,茶房传书递简,番菜馆会面,借小房子,倒贴,可是这种事她是没有的。因为家里一直怄气,她那时候还生了肺病,相当厉害的,可是为了心里不快乐而生了肺痨死了,这样的事也是没有的。拖下去,拖下去,她的病也不大发了,活到很大的年纪了,现在。 她喜欢看戏,戏里尽是些悲欢离合,大哭了,自杀了,为父报仇,又是爱上了,一定要娶,一定要嫁……她看着很稀奇,就像人家看那些稀奇的背胸相连的孪生子,“人面蟹”,“空中飞人”,“美女箱遁”,吃火,吞刀的表演。 现在的话剧她也看,可是好的少。文明戏没有了之后,张恨水的小说每一本她都看了。 小说里有恋爱,哭泣,真的人生里是没有的。现在这班女孩子,像她家里这几个,就只会一年年长大,歪歪斜斜地长大。怀春,祸害,祸害,给她添出许多事来。像书里的恋爱,悲伤,是只有书里有的呀! 楼下的一架旧的小风琴,不知哪个用一只手指弹着。《阳关三叠》的调子,一个字一个字试着,不大像。古琴的曲子搬到嘶嘶的小风琴上,本来就有点茫然——不知是哪个小孩子在那儿弹。 她想找本书看看,站起来,向书架走去,缠过的一双脚,脚套里絮着棉花,慢慢迈着八字步,不然就像是没有脚了,只是远远地底下有点不如意。脚套这样东西,从前是她的一个外甥媳妇做得最好,现在已经死了。辈份太大,亲戚里头要想交个朋友都难,轻易找上门去,不但自己降了身份,而且明知人家需要特别招待的,也要体念人家,不能给人太多的麻烦。看两本小说都没处借。这里一部《美人恩》,一部《落霞孤鹜》,不全了的,还有头本的《春明外史》,有的是买的,有的还是孙女们从老同学那里借来的。虽然匡家的三代之间有点隔阂,这些书大概是给拖到浴室里,辗转地给老太太拣了来了。她翻了翻,都是看过了多少遍的。她又往那边的一堆里去找,那都是仰彝小时的教科书,里面有一本《天方夜谭》,买了来和西文的对比着读的。她扑了扑灰,拿在手中观看。几个儿子里,当时她对他抱着最大的希望,因为正是那时候,她对丈夫完全地绝望了。仰彝倒是一直很安顿地在她身边,没有钱,也没法作乱,现在燕子窠也不去了,赌台也许久不去了。仰彝其实还算好的,再有个明白点的媳妇劝劝他,又 还要好些。偏又是这样的一个糊涂虫——养下的孩子还有个明白的?都糊涂到一家去了! 楼下的风琴忽然又弹起来了,《阳关三叠》,还是那一句。 是哪个小孩子——一直坐在那里么?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寂静中,听见隔壁房里霆谷筒上了铜笔套,把毛笔放到笔架上。 霆谷是最不喜欢读书写字的人,现在也被逼着加入遗老群中,研究起碑帖来了。 老妈子进来叫吃晚饭。上房的一桌饭向来是老太爷老太太带着全少爷先吃,吃过了,全少奶奶和小孩子们再坐上来吃。今天因为仰彝去看电影还没回来,只有老夫妇两个,荤菜就有一样汤,霆谷还在里面捞了鱼丸子出来喂猫。紫微也不朝他看,免得烦气。过到现在这样的日子,好不容易苦度光阴,得保身家性命,单是活着就是桩大事,几乎是个壮举,可是紫微这里就只一些疙里疙瘩的小噜苏。 吃完饭,她到浴室里去了一趟,回到房中,把书架上那本《天方夜谭》顺手拿了。再走过去,脚底下一绊,台灯的扑落褪了出来。她是养成了习惯,决不会蹲下身来自己插上扑落的,宁可特为出去一趟把佣人喊进来。走到外边房里,外面正在吃饭,坐了一桌子的人,仰彝大约才回来,一手扶着筷子,一手擎着说明书在看,只管把饭碗放在桌上,却把头极力地低下去,嘴凑着碗边连汤带饭往里划,吃了一脸。墨晶眼镜闪着小雨点,马裤呢大衣的肩上也有斑斑的雨雪,可见外面还在那儿下个不停。全少奶奶喂着孩子,几个大的儿女坐得笔直的,板着脸扒饭,黑沉沉罩着年轻人特有的一种严肃。潆珠脸上,胭脂的痕迹洗去了,可是用肥皂擦得太厉害,口鼻的四周还是隐隐的一大圈红。灯光下看着,恍惚得很,紫微简直不认识他们。都是她肚里出来的呀! 老妈子进房点上了台灯,又送了杯茶进来。紫微坐下来了,把书掀开。发黄的纸上,密排的大号铅字,句句加圈,文言的童话,没有多大意思,一翻翻到中间,说到一个渔人,海里捞到一只瓶,打开了塞子,里面冒出一股烟,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出不完的烟,整个的天都黑了,他害怕起来了。紫微对书坐着,大概有很久罢,伸手她去拿茶,有盖的玻璃杯里的茶已经是冰冷的。 (一九四五年三月) 《多少恨》 ——我对于通俗小说一直有一种难言的爱好;那些不用多加解释的人物,他们的悲欢离合。 如果说是太浅薄,不够深入,那么,浮雕也一样是艺术呀。但我觉得实在很难写,这一篇恐怕是我能力所及的最接近通俗小说的了,因此我是这样的恋恋于这故事—— 现代的电影院本是最廉价的王宫,全部是玻璃,丝绒,仿云石的伟大结构。这一家,一进门地下是淡乳黄的;这地方整个的像一支黄色玻璃杯放大了千万倍,特别有那样一种光闪闪的幻丽洁净。电影已经开映多时,穿堂里空荡荡的,冷落了下来,便成了宫怨的场面,遥遥听见别殿的箫鼓。 迎面高高竖起了下期预告的五彩广告牌,下面簇拥掩映着一些棕榈盆栽,立体式的圆座子,张灯结彩,堆得像个菊花山。上面涌现出一个剪出的巨大的女像,女人含着眼泪。另有一个较小的悲剧人物,渺小得多的,在那广告底下徘徊着,是虞家茵,穿着黑大衣,乱纷纷的青丝发两边分披下来,脸色如同红灯映雪。她那种美看着仿佛就是年轻的缘故,然而实在是因为她那圆柔的脸上,眉目五官不知怎么的合在一起,正如一切年轻人的愿望,而一个心愿永远是年轻的,一个心愿也总有一点可怜。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小而秀的眼睛里便露出一种执着的悲苦的神气。为什么眼睛里有这样悲哀呢? 她能够经过多少事呢?可是悲哀会来的,会来的。 她看看表,看看钟,又踌躇了一会,终于走到售票处,问道:“现在票子还能够退吗?”卖票的女郎答道:“已经开演了,不能退了。”她很为难地解释道:“我因为等一个朋友不来——这么半天了,一定是不来了。” 正说着,戏剧门口停下了一辆汽车,那车子像一只很好的灰色皮鞋。一个男人开门下车,早已有客满牌放在大门外,然而他还是进来了,问:“票子还有没有了?只要一张。” 售票员便向虞家茵说:“那正好,你这张不要的给他好了。”那人和家茵对看了一眼。本来没什么可窘的,如果有点窘,只是因为两人都很好看。男人年轻的时候不知是不是有点横眉竖目像舞台上的文天祥,经过社会的折磨,蒙上了一重风尘之色,反倒看上去顺眼得多。家茵手里捏着张票子,票子仍旧搁在柜台上,向售票员推去,售票员又向那男子推去。这女售票员,端坐在她那小神龛里,身后照射着橙黄的光,也是现代人供奉的一尊小小的神旋,可是男女的事情大约是不管的。她隔着半截子玻璃,冷冷地道:“七千块。”那人掏出钱来,见家茵不像要接的样子,只得又交给售票员,由售票员转交。那人先上楼去了,家茵随在后面,离得很远的。 她的座位在他隔壁,他已经坐下了,欠起身来让她走过去。散戏的时候从楼上下来,被许多看客紧紧挤到一起,也并没有交谈。一直到楼梯脚下,她站都站不稳了,他把她旁边的一个人一拦,她微笑着仿佛有道谢的意思,他方才说了声:“挤得真厉害!”她笑道:“嗳,人真是多!”挤到门口,他说:“要不要我车子送您回去?人这么多,叫车子一定叫不着。” 她说:“哦,不用了,谢谢!”一出玻璃门,马上像是天下大乱,人心惶惶。汽车把鼻子贴着地慢慢的一部一部开过来,车缝里另有许多人与轮子神出鬼没,惊天动地呐喊着,简直等于生死存亡的战斗,惨厉到滑稽的程度。在那挣扎的洪流之上,有路中央警亭上的两盏红绿灯,天色灰白,一朵红花一朵绿花寥落地开在天边。 家茵一路走了回去。她住的是一个弄堂房子三层楼上的一间房。她不喜欢看两点钟一场的电影,看完了出来昏天黑地,仿佛这一天已经完了,而天还没有黑,做什么事也无情无绪的。她开门进来,把大衣脱了挂在柜子里,其实房间里比外面还冷。她倒了杯热水喝了一口,从床底下取出一双旧的绣花鞋来,才换上一只,有人敲门。她一只脚还踏着半高跟的鞋,一歪一歪跑了,一开门便叫起来道:“秀娟!啊呀,你刚才怎么没来?”她这老同学秀娟生着一张银盆脸,戴着白金脚眼镜,拥着红狐的大衣手笼,笑道:“真是对不起,让你在戏院里白等了这么半天!都是他呀——忽然病倒了!” 家茵扶着门框道:“啊?夏先生哪儿不舒服啊?”秀娟道: “喉咙疼,先还当是白喉哪!后来医生验过了说不是的,已经把人吓了个半死!我打电话给你的呀!说我不能去了,你已经不在家了。”家茵道:“没关系的,不到就是,后来我挺不放心的,想着别是出了什么事情。”她掩上了门,扶墙摸壁走到床前坐下,把鞋子换了。秀娟还站在那里解释个不了,道: “先我想叫个佣人跑一趟,上戏院子里去跟你说,佣人也都走不开,你没看见我们那儿忙得那个乌烟瘴气的!”家茵重又说了声:“没关系的。”她把一张椅子挪了那,道:“坐坐。”便去倒茶。 秀娟坐下来问道:“你好么?找事找得怎么样?”家茵笑着把茶送到桌上,顺便指给她看玻璃底下压着的剪下的报纸,说道:“写了好几封信去应征了。恐怕也不见得有希望。” 秀娟道:“登报招请的哪有什么好事情——总是没有人肯做的,才去登报呢!”家茵道:“是啊,可是现在找事情真难哪!我着急不是为别的——我就没告诉我娘我现在没有事,我怕她着急!”秀娟道:“你还是常常寄钱给你们老太太吗?”家茵点点头,道:“可怜,她用的倒是不多……”她接着却是苦笑了一笑,她也不必怕秀娟误会以为她要借钱。秀娟一直这些年来和她环境悬殊而做着朋友,自然是知道她的脾气的,当下只同情地蹙着眉点了点头道:“其实啊……你父亲那儿,你不能去想想办法么?”家茵听了这话却是怔了一怔,不由得满腔不愿意的样子,然而极力按捺下了,答道:“我父亲跟母亲离婚这些年了,听说他境况也不见得好,而且还有他后来娶的那个人,待会儿给她说几句——我倒不想去碰她一个钉子!” 秀娟想了想道:“嗳,也是难!——我倒是听见他说,他那堂房哥哥要给他孩子请个家庭教师。”家茵在她旁边坐下道:“噢。”秀娟道:“可是有一层,就是怕你不愿意做,要带着照管孩子,像保姆似的。”家茵略顿了顿,微笑说道:“从前我也做过家庭教师的,所以有许多麻烦的地方我都有点儿懂——挺难做人的!”秀娟道:“不过我们大哥那儿倒是个非常简单的家庭,他自己成天不在家,他太太么长住在乡下,只有这么个孩子,没人管。” 家茵道:“要么我就去试试。”秀娟道:“你去试试也好。这样子好了,我去给你把条件全说好了,省得你当面去接洽,怪僵的!”家茵笑道:“那么又得费你的心!”秀娟笑着不说什么,却去拉着她一只手腕,轻轻摇撼了一下,顺便看了看家茵的手表,立刻失惊道:“嗳呀,我得走了!他一不舒服起来脾气就更大,佣人呢又笨,孩子又皮……”家茵陪着她站起来道:“我知道你今天是真忙。我也不敢留你了。” 家茵第一天去教书,那天天气特别好,那地方虽也是弄堂房子,却是半隔离的小洋房,光致致的立体式。楼上一角阳台伸出来荫蔽着大门,她立在门口,如同在檐下。那屋檐挨近蓝天的边沿上有一条光,极细的一道,像船边的白浪。仰头看着,仿佛那乳黄水泥房屋被掷到冰冷的蓝海里去了,看着心旷神怡。 她又重新看了看门牌,然后揿铃。一个老妈子来开门,家茵道:“这儿是夏公馆吗?” 那女佣总怀疑人家来意不善,说: “嗳——找谁?”家茵道:“我姓虞。”这女佣姚妈年纪不上四十,是个吃斋的寡妇,生得也像个白白胖胖的俏尼僧。她把来人上上下下打量着,说:“哦……”家茵又添了一句道: “福煦的夏太太本来要陪我一块儿来的,因为这两天家里事情忙,走不开……”姚妈这才开了笑脸道:“唉,你就是那个虞小姐吧?听见我三奶奶说来着!请来吧。”家茵进去了,她关上大门,开了客室的门,说道:“您坐一会儿。”回过头来便向楼上喊:“小蛮! 小蛮!你的先生来了!“一路叫上楼去,道: “小蛮,快下来念书!” 客室布置得很精致,那一套皮沙发多少给人一种办公室的感觉。沙发上堆着一双溜冰鞋与污黑的皮球,一只洋娃娃却又躺在地下。房间尽管不大整洁,依旧冷清清的,好像没有人住。里间用一截矮橱隔开来作为书房。家茵坐下来好一会方见姚妈和那个孩子在门口拉拉扯扯,姚妈说:“进来呀! 好好地进来!“女孩子被拖了进来,然而还扳住门口的一只椅子。姚妈道:”我们去见先生去!叫先生!“家茵笑道:”她是不是叫小蛮哪?小蛮几岁了?“姚妈代答道:”八岁了,还一点儿都不懂事!“一步步拖她上前,连椅子一同拖了来。家茵道:”小蛮,你怎么不说话呀?“姚妈道:”她见了生人,胆儿小,平常话多着哪!凶着哪!“硬把她捺在椅上坐下,自去倒茶。家茵继续笑问道:”小蛮是哑巴,是不是啊?“姚妈不在旁边,小蛮便不识羞起来,竟破例地摇了摇头。而且,看见家茵脱下大衣,她便开口说:”我也要脱!“家茵道:”怎么? 你热啊?“她道:”热。“家茵摸摸她身上,棉袍上罩着绒线衫,里面还衬着绒线衫羊毛衫,便道:”你是穿得太多了。“给她脱掉了一件。见桌上有笔砚,家茵问:”会不会写字啊?“小蛮点点头。家茵道:”你把你的名字写在你这本书上,好不好? 我给你磨墨。“小蛮点点头,果然在书面上写出”夏小蛮“三字。家茵大加夸赞:”小蛮写得真好!“见她仍旧埋头往下写着,连忙拦阻道:”嗳,好了,好了,够了!“再看,原来加上了”的书“二字,不觉笑了起来道:”对了,这就错不了了……!“ 姚妈送茶进来,见小蛮的绒线衫搭在椅背上,便道:“哟! 你怎么把衣裳脱啦!这孩子,快穿上!“小蛮一定不给穿,家茵便道:”是我给她脱的。衣裳穿得太多也不好,她头上都有汗呢!“姚妈道:”出了汗不更容易着凉了?您不知道这孩子,就爱生病,还不听话——“家茵忍不住说了一句:”她挺听话的!“小蛮接口便向姚妈把头歪着重重的点了一点,道:”嗳! 先生说我听话呢!是你不听话,你还说人!“姚妈一时不得下台,一阵风走去把唯一的一扇半开的窗砰的一声关上了,咕噜着说道:”我不听话!你冻病了你爸爸骂起人来还不是骂我啊!“ 钟点到了,家茵走的时候向小蛮说:“那么我明天早起九点钟再来。”小蛮很不放心,跟出去牵着衣服说:“先生,你明天一定要来的啊!”姚妈一面去开门,一面说小蛮:“我的小姐,你就别上大门口去了!再一吹风——衣裳又不穿——”家茵也叫小蛮快进去,她一走,姚妈便把小蛮一把拉住道:“快去把衣裳穿起来!”小蛮道:“我不穿!你不听见先生说的——”她一路上给横拖直曳的,两只脚在地板上嗤嗤的像溜冰。姚妈一面念叨着一面逼着她加衣服:“先生说的! 才来了一天工夫,就把孩子惯得不听话!孩子冻病了,冻死了,你这饭碗也没有了!碍不着我什么呵——我反正当老妈子的,没孩子我还有事做!没孩子你教谁!“ 小蛮挣扎着乱打乱踢,哭起来了,汽车喇叭响,接着又是门铃响,姚妈忙道:“别哭,爸爸回来了!爸爸不喜欢人哭的。”小蛮抹抹眼睛抢先出去迎接,叫道:“爸爸!爸爸!新先生真好!”她爸爸俯身拍拍她道:“那好极了!”问姚妈道: “今天那位——虞小姐来过了?”姚妈道:“嗳。”。她把他的大衣接过来,问:“老爷要不要吃点什么点心?”主人心不在焉的往里走,道:“嗯,好,有什么东西随便拿点来吧,快点,我还要出去的。”小蛮跟在后面又告诉他:“爸爸,我真喜欢这新先生!”她爸爸还没有坐下就打开晚报身入其中,只说: “好极了,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去问先生,我可以不管了!”小蛮道:“唔……那不行。”她扳着他的腿,使劲摇着他,罗嗦不休道:“爸爸,这个先生真好看!”她爸爸半晌方才朦胧地应了声:“唔?”小蛮着急起来道:“爸爸怎么不听我说话呀? ……爸爸,先生说我真乖,真聪明!“她爸爸耐烦地说道;: “嗳,小蛮是真乖,你听话,你让姚妈带你上楼去玩,啊!爸爸要清静一会儿。” 小蛮有一天很兴奋地告诉家茵说明天要放假。家茵笑道: “怎么才念了几天书,倒又要放假啦?”小蛮道:“我明天过生日。”家茵道:“啊,你就要过生日啦?你预备怎么玩呢?”小蛮听了这话却又愀然道:“没有人陪我玩!”家茵不由得感动了,说:“我来陪你,好不好?”小蛮跳了起来道:“真的啊,先生?”家茵问:“你喜欢看电影么?”小蛮坐在椅子上一颠一颠,眼睛朝上翻着看着自己额前挂下来的一络头发击打着眉心,笑道:“爸爸有时候带我去看。爸爸挺喜欢带我出去的。 爸爸就顶怕跟娘一块儿去看电影!“家茵诧异道:”为什么呢?“ 小蛮道:“因为娘总是问长问短的!”家茵撑不住笑了,道: “你不也问长问短的么?”小蛮道:“爸爸喜欢我呀!”随又抱怨着:“不过他老是没工夫……先生你明天无论如何一定要来的!”家茵道:“好。我去买了礼物带来给你啊!” 小蛮越发蹦得多高,道:“先生,你可别忘啦!” 这倒提醒了家茵,下了课出来就买了一篮水果去看秀娟的丈夫的病。本来这几天她一直惦记着应当去一趟的。然而病人倒已经坐在客室里抽烟了,秀娟正忙着插花,摆糖果碟子。 家茵道:“哟,夏先生倒已经起来啦?好全了没有?”夏宗麟起身让坐,家茵把水果放在桌上道:“这一点点东西我带来的。”秀娟道:“嗳呐,谢谢你,你干吗还花钱哪?你瞧我这儿乱七八糟的!你上我们大哥家去来着吗?小蛮听话吗?” 家茵趁此谢了她。秀娟道:“嗳,真的,今天就是他们公司里请客呀,你就别走了,待会儿大哥也要来。你不也认识大哥吗?”今天是请一个要紧的主顾,是宗麟拉来的,秀娟很为得意。宗麟是副理,他大哥是经理。家茵便道:“不了,我待会儿回去还有点儿事。我一直还没有见过那位夏先生呢。”秀娟道:“嗳呀,还没看见哪?那么正好,今天这儿见见不得了!” 正说着,女佣来回说酒席家伙送了来了,秀娟道:“你等着我来看着你摆。”家茵便站起身来道:“你这儿忙,我过一天再来看你罢。”到底还是脱身走了。 次日她又去给小蛮买了件礼物。她也是如一切女人的脾气,已经在这一家买了,还有点不放心,隔壁两家店铺里也去看看,要确实晓得没有更适宜更便宜的了。谁知她上次在电影院里遇见的那个人,这时候也来到这里,觉得这橱窗布置得很不错,望进去像个圣诞卡片,扯棉拉絮大雪飘飘,搭着小红房子,有些米老鼠小猪小狗赛璐珞的小人出没其间。忽然,如同卡通画里穿插了真人进去似的,一个女店员探身到橱窗里来拿东西,隔着雪的珠帘,还有个很面熟的女人在她身后指点着。他一看见,不由得怔住了。 他也走到这爿店里去,先看看东西,然后才看到人,两人都顿了一顿,轻轻的同时叫了出来:“咦?真巧!”他随即笑道:“又碰见了!——我正在这儿没有办法,不知道您肯不肯帮我一个忙。”家茵用询问的眼光向他望去,他道:“我要买一个礼送给一个八岁的女孩子,不知买什么好。”说到这里他笑了一笑,又道:“女孩子的心理我不大懂。”家茵也没有理会得他这话是否带有说笑话的意思,她道:“女孩子大半都喜欢洋娃娃吧?买个洋娃娃怎么样?”他道:“那么索性请你替我拣一个好不好?”有的脸太老气,有的衣服欠好,有的不会笑;她很认真地挑了个。他付了钱,道:“今天为我耽搁了你这么许多时候,无论如何让我送你回去罢。”家茵踌躇了一下:“要是不太绕道的话……不过我今天要去那个地方很远。 在白赛仲路。“他道:”那就更巧了!我也是要到白赛仲路!“ 这么说着,自己也觉得简直像说谎。 两人坐到汽车里,车子开到一家人家门口停下来,那时候他已经明白过来了,脸上不由得浮起了说谎者的微妙的笑容。他先下车替她开着车门,家茵跳下来,说:“那么,再会了,真是谢谢!”她走上台揿铃,他也跟上来,她一觉得形势不对,便着慌起来,回身笑说:“真是对不起,我不能够请您进来了,这儿也不是我自己家里——”然而姚妈已经把门开了,家茵无法把她背后这盯梢的人马上顿时立刻毁灭了不叫人看见,唯有硬着头皮赶快往里一窜,不料那个人竟跟了进来,笑道:“可是这儿是我自己家呀!”家茵吃了一惊,手里的包裹扑地掉在地下。小蛮跑出来叫道:“先生!先生!爸爸!” 家茵道:“您就是这儿的——夏先生吗?”夏宗豫弯腰给她拣起包裹,笑道:“是的——是虞小姐是吗?”他把东西还她。她说:“这是我送小蛮的。”宗豫便交给小蛮道:“哪,这是先生给你的!”小蛮来不及地要拆,问道:“先生,是什么东西呀?” 宗豫道:“连谢都不谢一声的啊?”姚妈冷眼旁观到现在,还是没十分懂,但也就笑嘻嘻地帮了句腔:“说‘谢谢先生!’” 小蛮早又注意到宗豫手臂里夹着的一包,指着问:“爸爸这是什么?”宗豫道:“这是我给你买的。你不说谢谢,我拿回去了!”然而小蛮的牛性子又发作了,只是一味的要看。 家茵送的是一盒糖。宗豫向小蛮道:“让姚妈妈给你收起来,等你牙齿长好了再吃罢。”又向家茵笑道:“她刚掉了一颗牙齿。” 家茵笑道:“我看……”小蛮张开嘴让她看了一看,却对着那盒糖发了会呆,闷闷不乐。家茵便道:“早知我还是买那副手套了!我倒是本来打算买手套的。”小蛮得不的这一句话,就闹了起来:“唔……我不要!我要手套*獱!宗豫很觉抱歉。这孩子真可恶!当着先*坏憷衩惨裁挥校币凰担餍院焱氛橇晨蘖似鹄础<乙鹆θ白牛骸敖裉旃眨豢梢钥薜模。毙÷匮实溃骸拔乙痔祝奔乙鸷退那纳塘康溃骸澳阆不妒裁囱丈氖痔祝俊毙÷缟系哪驶迫尴呶Ы淼溃骸拔乙飧鲅丈模* 姚妈得空便掩了出去,有几句话要盘问车夫。车夫搁起了脚在汽车里打瞌盹,姚妈倚在车窗上,一只手抄在衣襟底下,缩着脖子轻声笑道:“嗳,喂!这新先生原来是我们老爷的女朋友啊?”车夫醒来道:“唔?不知道。从前倒没看见过。” 姚妈道:“今儿那些东西还不都是老爷自个儿买的——给她做人情,说是‘先生给买的礼物’。”车夫把呢帽罩到脸上,睡沉沉的道:“我们不知道,别瞎说!”姚妈道:“要你这么护着她!”她把眼睛一斜,自言自语着:“一直还当我们老爷是个正经人呢!原来……”车夫嫌烦起来,道:“就算他们是本来认识的,也不能就瞎造人家的谣言!”姚妈拍手拍脚地笑道: “瞧你这巴结劲儿!要不是老爷的女朋友,你干吗这样巴结呀?” 吃点心的时候,姚妈帮着小蛮围饭单,便望着家茵眉花眼笑地道:“这孩子也可怜哪,没人疼!现在好了,有先生疼,也真是缘份!”宗豫便打断她道:“姚妈,去拿盒洋火来。”姚妈拿了洋火,又向小蛮道:“真的,小姐,赶明儿好好的念书,也跟先生似的有那么一肚子学问,爸爸瞧着多高兴啊!”宗豫皱着眉点蛋糕上的蜡烛,道:“好了好了,你去罢,有什么事情再叫你。”他把蛋糕推到小蛮面前道:“小蛮,得你自己吹。” 家茵笑道:“一口气把它吹灭,让爸爸帮着点。” 菊叶青的方棱茶杯。吃着茶,宗豫与家茵说的一些话都是孩子的话。两人其实什么话都不想说,心里静静的。讲的那些话如同折给孩子玩的纸船,浮在清而深的沉默的水上。宗豫看看她,她坐的那地方照着点太阳。她穿着件袍子,想必是旧的,因为还是前两年行的大袖口。苍翠的呢,上面卷着点银毛,太阳照在上面也蓝阴阴的成了月光,仿佛“日色冷青松”。 姚妈进来说:“虞小姐电话。”家茵诧异道:“咦?谁打电话给我?”她一出去,姚妈便搭讪着立在一旁向宗豫笑道: “不怪我们小姐一会儿都离不开先生。连我们底下人都在那儿说:”真难得的,这位虞小姐,又和气,又大方,看是得人心‘——“宗豫沉下脸来道:”你怎么尽管罗唆?“正说着,家茵已经进来了,说:”对不起,我现在有点儿事情,就要走了。“ 宗豫见她面色不大好,站起来扶着椅子,说了声“咦”——家茵苦笑着又解释了一句:“没什么。我们家乡有一个人到上海来了。我们那儿房东太太打电话来告诉我。” 是她父亲来。家茵最后一次见到她父亲的时候,他还是个风度翩翩的浪子,现在变成一个邋遢老头子了,鼻子也钩了,眼睛也黄了,抖抖呵呵的,袍子上罩着件旧马裤呢大衣。 外貌有这样的改变,而她一点都不诧异——她从前太恨他,太“认识”他了,真正的了解一定是从爱而来的,但是恨也有它的一种奇异的彻底的了解。 她极力镇定着,问道:“爸爸你怎么会来了?”她父亲迎上来笑道:“嗳呀我的孩子,现在长的真真是俊!嗬!我要是在外边见了真不认识你了!”家茵单刀直入便道:“爸爸你到上海来有什么事吗?”虞老先生收起了笑容,恳切地叫了她一声道:“家茵!我就只有你一个女儿,我跟你娘虽然离了,你总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不想来看看你呢?”家茵皱着眉毛别过脸去道:“那些话还说它干什么呢?”虞老先生道:“家茵!我知道你一定恨我的,为着你娘。也难怪你!*銧!你娘真是冤枉受了许多苦啊!”他一眼瞥见桌上一个照相架子,* 阕呓叭ィ攀郑焉碜右淮欤驼掌扯粤诚嗔艘幌啵械溃* “嗳呀!这就她吧?呀,头发都白了,可不是忧能伤人吗?我真是负心——”他脱下瓜皮帽摸摸自己的头,叹道:“自己倒还年轻,把你害苦了,现在悔之已晚了!”家茵不愿意他对着照片指手划脚,仿佛亵渎了照片,她径自把那镜架拿起来收到抽屉里。她父亲面不改色的继续向她表白下去道:“你瞧,我这次就是跟一个人来的。你那个娘——我现在娶的一个——她也想跟着来,我就带她来。可见我是回心转意了!” 家茵焦虑地问道:“爸爸,我这儿问你呢!你这次到底到上海来干什么的?”虞老先生道:“家茵!我现在一心归正了,倒想找个事做做,所以来看看,有什么发展的机会。”家茵道: “嗳哟,爸爸,你做事恐怕也不惯,我劝你还是回去吧!”两人站着说了半天,虞老先生到此方才端着架子,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徐徐地捞着下巴,笑道:“上海这么大地方,凭我这点儿本事,我要是诚心做,还怕——”家茵皱紧了眉头道:“爸爸看你不知道现在找事的苦处!”虞老先生道:“连你都找得到事,我到底是个男子汉哪——嗳,真的,你现在在哪儿做事呀?”家茵道:“我这也是个同学介绍的,在一家人家教书。这一次我真为了找不到事急够了,所以我劝你回去。” 虞先生略愣了一愣,立起来背着手转来转去道:“我就是听你的话回去,连盘缠钱都没有呢,白跑一趟,算什么呢?”家茵道:“不过你在这儿住下来,也费钱啊!”虞老先生自卫地又有点惭恧咕噜了一句:“我就住在你那个娘的一个妹夫那儿。” 家茵也不去理会那些,自道:“爸爸,我这儿省下来的有五万块钱,你要是回去我就给你拿这个买张船票。”虞先生听到这数目,心里动了一动,因道:“嗳,家茵你不知道,一言难尽!我来的盘缠钱还是东凑西挪,借来的,你这样叫我回去拿什么脸见人呢?”家茵道:“我就只有这几个钱了。我也是新近才找到事。”虞老先生狐疑地看看她这一身穿着,又把她那简陋的房间观察了一番,不禁摇头长叹道:“*銧!看你这样子我真是看不出,原来*阋彩钦饷纯喟。銧!其实论理呀,你今年也二十五了吧?其实应该是我做爸爸的责任,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儿,那么也就用不着自个儿这里苦了!”家茵蹙额背转身去道:“爸爸你这些废话还说它干吗?”虞老先生自嗳:“算了吧!我不能反而再来连累你了!你刚才说的有多少钱?”他陡地掉转话锋,变得非常爽快利落:“那么你就给我。我明天一早就走。”家茵取钥匙开抽屉拿钱,道:“你可认识那船公司?”虞老先生接过钱去,笑道:“*銧*∧惚鹂床黄鹞野职郑俏以趺醋愿龆桓鋈伺艿缴虾@吹哪兀俊彼底牛咽卿熹烊魅鞯仵饬顺鋈ァ* 他第二次出现,是在夏家的大门口,宗豫赶回来吃了顿午饭刚上了车子要走——他这一向总是常常回来吃饭的时候多——虞老先生注意到那部汽车,把车中人的身份年纪都也看在眼里。他上门揿铃:“这儿有个虞小姐在这儿是吧?”他嗓门子很大,姚妈诧异非凡,虎起了一张脸道:“是的。干吗?” 虞老先生道:“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是她的老太爷来看她了。” 姚妈将头一抬又一低,把他上上下下看了道:“老太爷?” 里面客室的门恰巧没关上,让家茵听见了,她疑疑惑惑走出来问:“找我啊?”一看见她父亲,不由得冲口而来道: “咦?你怎么没走?”虞老先生笑了起来道:“傻孩子,我干吗走?我走,我倒不来了!”家茵发急道:“爸爸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虞老先生大摇大摆的便往里走,道:“我上你那儿去,你不在家*獱!”家茵几乎要顿足,跟在他后面道:“我怎么能在这儿见你,我*舛挂淌槟兀庇堇舷壬还芏盼魍踹踉薜溃骸罢媸遣淮恚币β杩凑馇樾问钦媸羌乙鸬母盖祝⒖谈谋涮龋娲悍绲耐锶茫担骸袄咸岫桑揖腿ジ阃肴炔瑁庇堇舷壬缤甏虿泻伤频牡阃饭坏ρ玻骸袄图堇图荩∥业拐诟赡兀蛭詹盼绶苟嗪攘艘槐5缴虾@匆惶耍皇悄训寐穑* 姚妈引路进客室,笑道:“你别客气,虞小姐在这儿,还不就跟自个家里一样,您请坐,我这儿就去沏!”竟忙得花枝招展起来。小蛮见了生人,照例缩到一边去眈眈注视着。 虞老先生也夸奖了一声:“呦!这孩子真喜相!”家茵一等姚妈出去了,便焦忧地低声说道:“嗳呀,爸爸,真的——我待会儿回去再跟你说吧。你先走好不好?”虞老先生倒摊手摊脚坐下来,又笑又叹道:“嗳,你到底年纪轻,实心眼儿!你真造化,碰到这么一份人家,就看刚才他们那位妈妈这一份热络,干吗还要拘呢,就这儿椅子坐着不也舒服些么?” 他在沙发上颠了一颠,跷起腿来,头动尾巴摇的微笑说下去:“也许有机会他们主人回来了,托他给我找个事,还怕不成么?”家茵越发慌了,四顾无人,道:“爸爸!你这些话给人听见了,拿我们当什么呢?我求求你——” 一语未完,姚妈进来奉茶,又送过香烟来,帮着点火道: “老太爷抽烟。”虞老先生道:“劳驾劳驾!”他向家茵心平气和地一挥手道:“你们有功课,我坐在这儿等着好了。”姚妈道:“您就这边坐坐吧!小蛮念书,还不也就那么回事!”家茵正要开口,被她父亲又一挥手,抢先说道:“你去教书得了! 我就跟这位妈妈聊聊天儿。这位妈妈真周到。我们小姐在这儿真亏你照顾!“姚妈笑道:”嗳呀!老太爷客气!不会做事。“ 家茵无奈,只得和小蛮在那边坐下,一面上课,一面只听见他两个括辣松脆有说有笑的,彼此敷衍得风雨不透。 虞老先生四下里指点着道:“你看这地方多精致,收拾得多干净啊,你要是不能干还行?没有看见别的妈妈?就你一个人哪?”姚妈道:“可不就我一个人?”虞老先生忽又发起思古之幽情,叹道:“那是现在时世不同了,要像我们家从前用人,谁一个人做好些样的事呀?管铺床就不管擦桌子!”姚妈一方面谦虚着,一方面保留着她的自傲,说道:“我们这儿事情是没多少,不过我们老爷爱干净,差一点儿可是不成的!我也做惯了!”虞老先生忙接上去问道:“你们老爷挺忙呢?他是在什么衙门里啊?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一位仪表非凡的爷们坐着汽车出门,就是他吗?”姚妈道:“就是!我们老爷有一个兴中药厂,全自个儿办的,忙着呢,成天也不在家。我们小蛮现在幸亏虞小姐来了,她已有伴儿了。” 小蛮不停地回过头来,家茵实在耐不住了,走过来说道: “爸爸,你还是上我家去等我吧。你在这儿说话,小蛮在这儿做功课分心。”姚妈搭讪着便走开了,怕他们父女有什么私房话说嫌不便。虞老先生看看钟,也就站起身来道:“好,好,我就走。你什么时候回去呢?”家茵道:“我五点半来。”虞老先生道:“那我在你那儿枯坐着三四个钟头干吗呢?要不,你这儿有零钱吗,给我两个,我去洗个澡去。” 家茵稍稍吃了一惊,轻声道:“咦?那天那钱呢?”虞老先生道:“*銧!你不想,上海这地方*逋蚩榍苏饷葱矶嗵欤共凰闶〉穆穑俊* 家茵不免生气道:“指定你拿了上哪儿逛去了!”虞老先生脖子一歪,头往后一仰,厌烦地斜瞅着她道:“那几个钱够逛哪儿呀?*銧,你真不知道了!你爸爸不是没开过眼的!* 忧吧虾L米永锕媚铮崞鹩荽笊倮矗恢溃∧牵∧鞘焙虻馁娜耍。嬗幸桓惫埽∧钦媸怯幸皇郑∠衷冢∠衷谡獍啵裁次枧蓿虻悸蓿铱吹蒙涎郏慷际切┟痪盗返幕泼就罚缓萌テ┓⒒В奔乙鹋∽琶纪罚膊蛔錾ぐ〕黾刚懦钡莞阉妥吡恕* 小蛮伏在桌上枕着个手臂,一直没声儿的,这时候却幽幽地叫了声:“……先生,我想吃西瓜!”家茵走来笑道:“这儿哪有西瓜?”小蛮道:“那就吃冰淇淋。我想吃点儿凉的。” 家茵俯身望着她道:“呦!你怎么啦?别是发热了?”小蛮道: “今天早起就难受。”家茵道:“嗳呀!那你怎么不说啊?”小蛮道:“我要早说就连饭都没得吃了!”家茵摸摸她额上,吓了一跳道:“可不是——热挺大呢!”忙去叫姚妈,又回来哄着拍着她道:“你听先生的话,赶快上床睡一觉吧,睡一觉明儿早上就好了!” 她看着小蛮睡上床去,又叮嘱姚妈几句话:“等到六点钟你们老爷要是还不回来,你打电话去跟老爷说一声。她那热好像不小呢!”姚妈道:“噢。您再坐一会儿吧?等我们老爷回来了,让汽车送您回去吧?”家茵道:“不用了,我先走了。” 她今天回家特别早,可是一直等到晚上,她父亲也没来,猜着他大约因为拿到了点钱,就又杳如黄鹤了。 当晚夏家请了医生,宗豫打发车夫去买药。他在小孩房里踱来踱去,人影幢幢,孩子脸上通红,迷迷糊糊嘴里不知在那里说些什么。他突然有一种不可理喻的恐怖,仿佛她说的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他伏在毯子上,凑到她枕边去凝神听着。原来小蛮在那里喃喃说了一遍又一遍:“先生!先生!唔……先生你别走!”宗豫一听,心里先是重重跳了一下,倒仿佛是自己的心事被人道破了似的。他伏在她床上一动也没动,背着灯,他脸上露了一种复杂柔情,可是简直像洗濯伤口的水,虽是涓涓的细流,也痛苦的。他把眼睛眨了一眨,然后很慢很慢地微笑了。 家茵的房里现在点上了灯。她刚到客房公用的浴室里洗了些东西,拿到自己房间里来晾着。两双袜子分别挂在椅背上,手绢子贴到玻璃窗上,一条绸花白累丝手帕,一条粉红的上面有蓝水的痕子,一条雪青,窗格子上都贴满了,就等于放下了帘子,留住了她屋子的气氛。手帕湿淋淋的,玻璃上流下水来,又有点像“雨打梨花深闭门”。无论如何她没想到这时还有人来看她。 她听见敲门,一开门便吃了一惊,道:“咦?夏先生!”宗豫道:“冒昧得很!”家茵起初很慌张,说:“请进来,请坐罢。” 然后马上想到小蛮的病,也来不及张罗客人了,就问:“不知道夏先生回去过没有?刚才我走的时候,小蛮有点儿不舒服,我正在这儿不很放心的。”宗豫道:“我正是为这事情来。”家茵又是一惊,道:“噢——请大夫看了没有?”宗像道:“大夫刚来看过。他说要紧是不要紧的。可是得特别当心,要不然怕变伤寒。”家茵轻轻地道:“嗳呀,那倒是要留神的。”宗豫道:“是啊。所以我这么晚了还跑到这儿来,想问问您肯不肯上我们那儿住几天,那我就放心了。”家茵不免踌躇了一下,然而她答应起来却是一口答应了,说,“好,我现在就去。”宗豫道:“其实我不应当有这样的要求,不过我看您平常很喜欢她的。她也真喜欢您,刚才睡得糊里糊涂的,还一直在那儿叫着‘先生,先生’呢!”家茵听了这话倒反而有一点难过,笑道:“真的吗?——那么请您稍坐一会儿,我来拿点零碎东西。”她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小皮箱,开抽屉取出些换洗服装在里面。然后又想起来说:“我给您倒杯茶。”倒了点茶卤子在杯子里,把热水瓶一拿起来,听里面簌簌,她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哦,我倒忘了——这热水瓶破了!我到楼底下去对点热水罢。”宗豫先不知怎么有一点怔怔,这时候才连忙拦阻道: “不用了,不用了。”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了,才一坐下,她忽然又跑了过来,红着脸说:“对不起。”从他的椅背上把一双湿的袜子拿走了,挂在床栏杆上。 她理东西,他因为要避免多看她,便看看这房间。这房间是她生活的全貌,一切都在这里了。壁角放着个洋油炉子,挨着五斗橱,橱上搁着油瓶,饭锅,盖着碟子的菜碗,白洋瓷脸盆,盒上搭着块粉红宽条的毛巾。小铁床上铺着白色线毯,一排白穗子直垂到地上,她刚才拖箱子的时候把床底下的鞋子也带了出来,单只露出一只天青平金绣花鞋的鞋尖。床头另堆着一叠箱子,最上面的一只是个小小的朱漆描金皮箱。 旧式的控云铜镇,已经锈成了青绿色,配着那大红底子,鲜艳夺目。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房间如同一种暗黄纸张的五彩工笔画卷。几件杂凑的木器之外还有个小藤书架,另有一面大圆镜子,从一个旧梳妆台拆下来的,挂在墙上。镜子前面倒有个月白冰纹瓶里插着一大枝腊梅,早已成为枯枝了,老还放在那里,大约是取它一点姿势,映在镜子里,如同从一个月洞门里横生出来。 宗豫也说不出来为什么有这样一种恍惚的感觉,也许就因为是她的房间,他第一次来。 看到那些火炉饭锅什么的,先不过觉得好玩,再一想,她这地方才像是有人在这里诚诚心心过日子的,不像他的家,等于小孩子玩的红绿积木搭成的房子,一点人气也没有。 他忽然觉得半天没说话了,见到桌上有个照相架子,便一伸手拿过来看了看,笑道:“这是你母亲么?很像你。”家茵微笑道:“像么?”宗豫道:“你们老太太不在上海?” 家茵道:“她在乡下。”宗豫道:“老太爷也在乡下?”家茵折叠衣服,却顿了一顿,然后说:“我父亲跟母亲离了婚了。”宗豫稍稍有点惊异,轻声说了声:“噢——那么你一个人在上海么?”家茵说:“嗳。”宗豫道:“你一个人在这儿你们老太太倒放心么?”家茵笑道:“也是叫没有办法,一来呢我母亲在乡下住惯了,而且就靠我一个人,在乡下比较开销省一点。” 宗豫又道:“那么家里没有兄弟姊妹吗?”家茵道:“没有。”宗豫忽然自己笑了起来道:“你看我问上这许多问句,倒像是调查户口似的!”家茵也笑,因把皮箱锁了起来,道:“我们走罢。”她让他先走下楼梯,她把灯关了,房间一黑,然后门口的黑影把门关了。 玻璃上的手帕贴在那里有许多天。 虞老先生又到夏家去了一趟。这次姚妈一开门便满脸堆上笑来,道:“啊,老太爷来了!老太爷您好啊?”虞老先生让她一抬举,也就客气得较有分寸了,只微微一笑道:“嗳,好!”进门便问:“我们小姐在这儿吗?我上那儿去了好几趟都不在家。”姚妈道:“虞小姐这两天住在我们这里。”“哦……”他两眼朝上翻着,手摸着下巴,暗自忖量着,踱进客室,接上去就问:“你们老爷在家么?”姚妈道:“老爷今天没回来吃饭,大概有应酬——老太爷请坐!”虞老先生坐下来,把腿一跷,不由得就感慨系之,道:“*銧,像你们老爷*庋呛浜淞伊业氖焙颉N颐鞘遣恍朽丁耸钡娜肃叮闪唬币β杳Φ溃骸澳憷咸鹚嫡庑┗埃∧F茫姓饷匆桓鲂〗悖庖槐沧踊古率裁绰穑俊毖晕薅洌∏〉拇虻接堇舷壬目怖锶ィ簿驼Φ溃骸澳俏颐切〗悖勾有「痛厦鳎餐τ辛夹模煌魑姨鬯怀。∧惚鹎扑淮笏祷埃τ行难圩拥摹厦鞫换岽砟愕模币β杼饪谄狗路鹚丫撬窍募业娜肆耍饣暗菇胁缓么鸬模笔本椭恍α诵Γ溃骸翱刹皇牵菪〗愦颐堑紫氯苏娌淮恚∧胰デ胗菪〗阆吕础!笔O掠堇舷壬桓鋈嗽诳褪依铮砩鲜置怕移鹄矗讼阊掏沧泳屠塘税严阊倘揭麓铩* 姚妈笑吟吟的去报与家茵:“虞小姐,老太爷来了。”家茵震了一震,道:“啊?”姚妈道:“我正在念叨着呢,怎么这两天老太爷没来嘛?老太爷真和气,一点儿也不搭架子!”家茵委实怕看姚妈那笑不嗤嗤的脸色,她也不搭碴,只说了声: “你在这儿看着小蛮,我一会儿就上来。” 她一见她父亲就说:“你怎么又上这儿来做什么?上次我在家里等着你,又不来!”虞老先生起立相迎道:“你干吗老是这么狠?都是你不肯说——”他把声音放低了,借助于手势道:“这儿这夏先生有这么大一个公司,他哪儿用不着我这样一个人?只要你一句话!” 家茵愁眉双锁两手直握着道: “不是我不肯替你说,我自个儿已经是荐了来的,不能一家子都靠着人家!”虞老先生悄悄地道:“你怎么这么实心眼子啊? 这儿夏先生既然有这么大的事业,你让他安插个人还不容易么?你爸爸在公司里有个好位子,你也增光!“家茵道:”爸爸你就饶了我罢!你不替我丢脸就行,还说增光!“一句话伤了虞老先生的心。他嚷了起来道:”你不要拿捏了!你不说我自个儿同他说!他对你有这份心,横是也不能对你老子这一点事都不肯帮忙!我到底是你的老子呀!“他气愤愤的往外走,家茵急得说:”你这算哪一出?叫人家底下听着也不成话!“拦他不住,他还是一路高声叽咕着出去:”说我塌台!自个儿索性在人家住下了——也不嫌没脸!“姚妈这时候本来早就不在小儿床前而在楼下穿堂里,她抢着替他开门道:”老太爷您走啦?“虞老先生恨恨的把两手一摔,袖子一洒,朝她说了句: “养女儿到底没用处!从前老话没错!” 家茵气得手足冰冷。她独自在楼下客厅里有半天的工夫。 回到楼上来,还有点神思恍惚。一开门,却见姚妈坐在小蛮床上喂她吃东西,床上搁着一只盘子,里面托着几色小菜。家茵一时怔住了说不出话来,姚妈先笑道:“虞小姐,我给小蛮煮了点儿稀饭——”家茵慌忙走过来道:“嗳呀,她不能吃,她已经好多天没吃东西了,禁不起!”姚妈不悦道:“哟!我都带了她好多年了,我还会害她呀?”家茵一看托盘里有肉松皮蛋,一着急,马上动手把盘子端开了,道:“你不懂——医生说的,恐怕会变伤寒,只能吃流质的东西——”姚妈至此便也把脸一沉,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拿着双筷子在空中点点戳戳,道:“我当然不懂,我又没念过书,不认识字!不过看小孩子我倒也看过许多了,养也养过几个!”家茵也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太欠斟酌,勉强笑了一笑道:“当然我知道你是为她好,不过反而害了她了!”姚妈道:“我想害她干吗?我又不想嫁给老爷做姨太太!”家茵失色道:“姚妈你怎么了?我又不是说你想害她——”姚妈把碗筷往托盘里重重的一搁,端了就走,一路嘟囔着:“小蛮倒这么大了,怎么活到现在啦? 我知道,我们老爷就是昏了心。“家茵到这时候方才回味过来,不禁两泪交流。 姚妈将饭盘子送入厨下,指指楼上对厨子说道:“没看见这样不要脸的人!良心也黑,连这么一个孩子,因为是我们太太养的,都看不得!将来要是自己养了,还了得吗!”厨子诧异道:“嗳,你怎么了?”姚妈只管烘烘地数落下去道:“现在时世也不对了,从前的姨奶奶也得给祖宗磕了头才能算;现在,是她自个儿老子说的,就住到人家来了,还要掐着孩子管!”厨子徐徐地在围裙上擦着手,笑道:“今天怎么啦?你平常不是巴结得挺好吗?今天怎么得罪了你啦?”姚妈也不理他,自道:“可怜这孩子,再不吃要饿死了!不病死也饿死了! 这些天了,一粒米也没吃到肚里。可怜我们太太在那儿还不知道呢!——她没良心我能没良心,我明儿就去告诉太太去! 太太待我不错呀!“说着,倒伤感起来,掀起衣角擦了擦眼睛,回身便走。厨子拉了她一把,道:”我劝你省省罢!“姚妈道: “呸!像你这种人没良心的!太太从前也没错待你!眼看着孩子活活地要给她饿死了! ——我这就去归折东西去。“ 不久,她拾着个大包袱穿过厨房,厨子道:“啊?你真走啦?”姚妈正眼也不看他,道:“还是假的?”厨子赶上去拦着她道:“嗳,你走,不跟老爷说?待会儿老爷问起你来,我们怎么说?”姚妈回过头来大声道:“老爷!老爷都给狐狸迷昏了!——你就说好了:说小蛮病了,我下乡去告诉太太去了!” 小蛮的卧房里,晚上点着个淡青的西瓜形的灯,瓜底下垂下一丛绿穗子,家茵坐在那小白椅上拆绒线,宗豫走进来便道:“咦?你的围巾,为什么拆了?”家茵道:“我想拆了给她打副手套。”宗豫抱歉地笑道:“嗳呀,真是——我要是记得我就去给她买来了!”家茵笑道:“这颜色的绒线很难买,我到好几个店里都问过了,配不到。”小蛮醒了,转过身来道: “爸爸,等先生给我把手套打好了,我马上戴着上街去,上公园去。”宗豫笑道:“这么着急啊?”小蛮道:“我闷死了!——先生你讲个故事给我听。”家茵笑道:“先生肚子里那点故事都讲完了,没有了。我家里倒有一本童话书,过去我拿来给你看,好不好?”小蛮闷恹恹的又睡着了。 家茵恐怕说话吵醒她,坐到远一点的椅子上去,将绒线绕在椅背上。宗豫跟过来笑道:“我能不能帮忙?”家茵道: “好,那么您坐在这儿,把手伸着。”他让她把绒线绷在他两只手上,又回过头去望了望小蛮,轻声道:“手套慢慢地打,不然打好了她又闹着要出去。”家茵点头道:“我知道。小孩就是这样!”宗豫听她口吻老气横秋的,不觉笑了起来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你比她大不了多少。倒好像一个是我的大女儿,一个是我的小女儿。”家茵瞅了他一眼,低下头去笑道:“哦?你倒占人家的便宜!”宗豫笑道:“其实真要算起年纪来,我要有这么大的一个女儿大概也可能。”家茵道: “不,哪里!”宗豫道:“你还不到二十罢?”家茵道:“我二十五了。”宗豫道:“我三十五。”家茵道:“也不过比我大十岁!” 正因为她是花容月貌的坐在他对面,倒反而使他有一点感慨起来,道:“可是我近来的心情很有点衰老了。”家茵道:“为什么呢?在外国,像这样的年纪还正是青年呢。”宗豫道: “大概因为我们到底还是中国人罢?” 一个新雇的老妈子来回说有客来了,递上名片。宗豫下楼去会客。小蛮躺在床上玩弄着他丢下的一副皮手套,给自己戴上试试,大得像熊掌。她笑了起来道:“先生你看你看!” 家茵硬给她脱下了,把手塞到被窝里去,道:“别又冻着了! 刚好了一点儿。“她把宗豫的手套拿着看看,边上都裂开了。 她微笑着,便从皮包里取出一张别着针线的小纸,给他缝两针。小蛮忽然大叫起来道:“先生,你怎么给爸爸补手套,倒不给我打手套?几时给我打好呀?”家茵急急把线咬断了,把针线收了起来,道:“你别嚷嚷。待会儿爸爸来了你也别跟他说,啊。你要是告诉他,我不跟你好了,我回家去了!”小蛮道:“唔……你别回家!”家茵道:“那么你别告诉他。” 她把那手套仍旧放在小蛮枕边。宗豫再回到楼上来先问小蛮:“先生呢?”小蛮道:“先生去给我拿桔子水去了。”宗豫见小蛮在那里把那副手套戴上脱下地玩,便道:“你就快有好手套戴了,你看我的都破了!”小蛮揸开五指道:“哪儿破了?没破!”宗豫仔细拿着她的手看了看,道:“咦?我记得是破的*獱!”小蛮笑得格格的,他便道:“今天大概是*昧耍裾饷春茫撬股系模俊毙÷约何孀抛欤溃骸拔也桓嫠吣悖弊谠サ溃骸拔裁床桓嫠呶夷兀俊毙÷溃骸拔乙歉嫠吣悖壬筒桓愫昧耍弊谠ノ⑿Φ溃骸昂茫敲茨憔捅鸶嫠呶伊恕!彼醋攀痔祝夯旱淖约捍魃狭耍锤纯醋拧* 家茵一等小蛮热退尽了,就搬回去住了。次日宗豫便来看她,买了一盒衣料作为酬谢,说道:“我买衣料是绝对的不在行,恐怕也不合式。”“还有一个盒子。”家茵微笑道:“您真太细心了,真是谢谢!”洋油炉子上有一锅东西嘟嘟煮着,宗豫向空中嗅了一嗅,道:“好香!”家茵很不好意思地揭开锅盖,笑道:“是我母亲从乡下给我带来的年糕——”宗豫又道:“闻着真香!”家茵只得笑道:“要不要吃点儿尝尝,可是没什么好吃。” 宗豫笑道:“我倒是饿了。”家茵笑着取出碗筷道:“我这儿饭碗也只有一个。”她递了给他,她自己预备用一个缺口的蓝边菜碗,宗豫见了便道:“让我用那个大碗,我吃得比你多。”家茵笑道:“吃了再添不也是一样吗?”宗豫道: “添也可以多添一点。” 家茵在用调羹替他舀着,楼梯上有人叫:“虞小姐,有封信是你的!”家茵拿了信进来,一面拆着,便说:“大概是我上次看了报上的广告去应征,来的回信。”宗豫笑道:“可是来的太晚了!”家茵读着信,道:“这是厦门的一个学校,要一个教员,要担任国英算史地公民自然修身歌唱体操十几种课程——可了不得!还要管庶务。”宗豫接过来一看,道: “供膳宿,酌给津贴六万块。这简直是笑话*獱!也太惨了!这样的事情难道真还有人* 献鲆悦矗俊绷饺诵α税胩欤涯旮馓莱粤恕* 宗豫想起来问:“哦,你说你有一本儿童故事,小蛮可以看得懂的。”家茵道:“对了,让我找出来给你带了去。”宗豫道:“我们中国真是,不大有什么书可以给小孩看的。”家茵道:“嗳。”她在书架上寻来寻去寻不到,忽道:“哦,垫在这底下呢!这地板有一条塌下去了,所以我拿本书垫着——”她蹲下身去把那本书一抽,不想那小藤书架往前一侧,一瓶香水滚下来,泼了她一身,跌在地下打碎了。宗豫笑道:“嗳呀,怎么了?”他赶过来,掏出手绢子帮她把衣服上擦了擦。家茵红着脸扶着书架子,道:“真要命,我这么粗心!”她换了本书把书架垫平了,连忙取过扫帚,把玻璃屑扫到门背后去。宗豫凑到手帕上闻了一闻,不由得笑道:“好香!我这手绢子再也不去洗它了。留着做个纪念。”家茵也不做声,只管低着头,把地扫了,把地下的破瓶子与那本书拾了起来。宗豫接过书去,上面溅了些水渍子,他拿起桌上那封信便要用它揩拭,却被家茵夺过信笺,道:“嗳,不,我要留着。”宗豫怔了一怔,道:“怎么?你——想到厦门去做那个事情么?”家茵其实就在这几分钟内方才有了一个新的决心,她只笑了一笑。宗豫便也沉默了下来。打碎的那瓶香水,虽然已经落花流水杳然去了,香气倒更浓了。宗豫把那破瓶子拿起来看了看,将它倚在窗台上站住了,顺手便从花瓶里抽出一枝洋水仙来插在里面。家茵靠在床栏杆上远远地望着他,两手反扣在后面,眼睛里带着凄迷的微笑。 宗豫又把箱子盖上的一张报纸心不在焉地拿在手中翻阅,道:“国泰这张电影好像很好,一块儿去看好么?”家茵不禁噗嗤一笑,道:“这是旧报纸。”宗豫“哦”了一声,自己也笑了起来,又道:“现在国泰不知在做什么?去看五点的一场好么?”家茵顿了顿,道:“今天我还有点儿事,我不去了。”宗豫见她那样子是存心冷淡他,当下也就告辞走了。 她撕去一块手帕露出玻璃窗来,立在窗前看他上车子走了,还一直站在那里,呼吸的气喷在玻璃窗上,成为障眼的纱,也有一块小手帕大了。她用手在玻璃上一阵抹,正看见她父亲从弄堂里走进来。 虞老先生一进房,先亲亲热热叫了声:“家茵!”家茵早就气塞胸膛,哭了起来道:“爸爸,你真把我害苦了!跑到他们家去胡说一气……”他拍着她,安慰道:“嗳哟,我是你的爸爸,你有什么话全跟我说好了!我现在完全明白了,你怕我干什么呢?夏先生人多好!”家茵气极了,反倒收了泪,道: “你是什么意思?”虞老先生坐下来,把椅子拖到她紧跟前,道: “孩子,我跟你说——”他摸了摸口袋里,只摸出一只空烟匣,因道:“嗳,你叫他们底下给我买包香烟去。”家茵道:“人家的佣人我们怎么能支使啊?”虞老先生道:“那有什么要紧?” 家茵道:“住在人家家里,处处总得将就点。”虞老先生道: “不是我说你,有那么好的地方怎么不搬去呢?偏要住这么个穷地方,多受憋啊!”家茵诧道:“搬哪儿去呀?”虞老先生道: “夏先生那儿呀!他们那屋子多讲究啊!”家茵道:“你这是什么话呢?”虞老先生笑道:“嗳呀,对外人瞒末,对自己人何必还要——”家茵顿足道:“爸爸你怎么能这么说!”虞老先生柔声道:“好,我不说,我不说!我们小姐发脾气了!不过无论怎么样,你托这个夏先生给我找个事,那总行!” 正说到这里,房东太太把家茵叫了去听电话。家茵拿起听筒道:“喂?……哦,是夏先生吗?……啊?现在你在国泰电影院等我?可是我——喂?——喂?——怎么没有声音了?”她有点茫然,半晌,方才挂上电话。又愣了一会,回到房里来,便急急地拿大衣和皮包,向她父亲说:“我现在要出去一趟有点事情,你回去平心静气想一想。你要想叫我托那夏先生找事,那是绝对不行的。你这两天搅得我心里乱死了!” 虞老先生神色沮丧,道:“噢,那么我在这儿再坐会儿。”家茵只得说:“好罢,好罢。” 她走了,虞老先生背着手徘徊着,东张西望,然后把抽屉全抽开来看过了,发现一盒衣料,忽然心生一计。他携着盒子,一溜烟下楼,幸喜无人看见。他从后门出去了又进来,来到房东太太的房间里,推门进去,笑道:“孙太太,我买了点儿东西送你。我来来去去,一直麻烦你——不成敬意!”房东太太很觉意外,笑得口张眼闭,道:“嗳哟,虞老先生,您太客气了,干吗破费呀!”虞老先生道:“嗳,小意思,小意思!”他把肩膀一端:仿着日本人从牙缝里“咝……”吸了口气,攒眉笑道:“我有点小事我想托你,不知肯不肯?”孙太太道:“只要我办得到,我还有什么不肯的么?”虞老先生道: “因为啊,不瞒你孙太太说,我女儿在你这儿住了这些时,本来你什么都知道的;我知道你是好人,也不会说闲话的。不过你想,弄了这么个夏先生常跑来,外人要说闲话了!女孩子总是傻的,这男人你是什么意思!我做父亲的不到上海来就罢,既然来了,我就得问问他是个什么道理!”孙太太点头,道:“那当然,那当然!”虞老先生道:“我也不跟他闹,就跟他说说清楚。他要是真有这个心,那么就趁我在,就把事情办了!”孙太太点头不迭,道:“那也是正经!”虞老先生道: “我想请你看见他来了就通知我一声。他什么时候着来,我女儿总不肯告诉我。”孙太太道:“那我一定通知你!” 家茵赶到戏院里,宗豫已经等了她半天,靠在墙上,穿着深色的大衣,虽在人丛里,脸色却有一点凄寂,很像灯下月下的树影倚在墙上。看见她,微笑着迎上前来,家茵道: “怎么你只说一个地点时间就把电话挂断了?我也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不能够来。不来,又怕你老在这儿等着我。”宗豫笑道: “我就是怕你说你不能够来呀!”家茵笑道:“你这人真是!” 他引路上楼梯,道:“我们也不必进去了,已经演了半天了。”家茵道:“那么你为什么要约在戏院里呢?”宗豫道: “因为我们第一次碰见是在这儿。”二人默然走上楼来,宗豫道:“我们就在这儿坐会儿罢。”坐在沿墙的一溜沙发上,那里的灯光永远是微醺。墙壁如同一种粗糙的羊毛呢。那穿堂里,望过去有很长的一带都是暗昏昏的沉默,有一种魅艳的荒凉。宗豫望着她,过了一会,方道:“我要跟你说不是别的——昨天听你说那个话,我倒是很担心,怕你真的是想走。” 家茵顿了一顿,道:“我倒是想换换地方。”宗豫道:“你就是想离开上海,是不是?”家茵道:“是的。我觉得,老是这样待下去,好像是不大好。”宗豫明知故问,道:“为什么?…… 我倒劝你还是待在上海的好。“有个收票人看他们一谈谈了有三刻钟,不由得好奇起来,走过去,仿佛很注意他们。宗豫也觉得了,他做出不耐烦的神气,看了看手表,大声道:”嗳呀,怎么老不来了!不等他了,我们走罢。“两人笑着一同走了。 又一天,他忽然晚上来看她,道:“你没想到我这时候来罢?我因为在外边吃了饭,时候还早,想着来看看你。不嫌太晚罢?”家茵笑道:“不太晚,我也刚吃了晚饭呢。”她把一盏灯拉得很低,灯下摊着一副骨牌,他道:“你在做什么呢?” 家茵笑道:“起课。”宗豫道:“哦?你还会这个啊?”他把桌上的一本破旧的线装本的课书拿起来翻着,带着点蔑视的口吻,微笑问道:“灵吗?”家茵笑道:“我也是闹着玩儿。从前我父亲常常天亮才回家,我母亲等他,就拿这个消遣。我就是从我母亲那儿学来的。”宗豫坐下来弄着牌,笑道:“你刚才起课是问什么事?”家茵笑道:“问哪?……问将来的事。” 宗豫道:“那当然是问将来的事,难道是问过去?你问的是将来的什么事?”家茵道:“唔……不告诉你。”宗豫看了她一眼,道:“我也许可以猜得着。……让我也来起一个好不好?”家茵道:“好,我来帮你看。你问什么呢?”宗豫笑道:“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说不定我们问一样的事呢?” 他洗了牌,照她说的排成一条长条。她站在他背后俯身看着,把成副的牌都推上去,道:“哟,挺好,是上上,再来,要三次——嗳呀,这个不大好,是中下。”她倒已经心慌起来,带笑叮嘱道:“得要诚心默祷,不然不灵的。”宗豫忽然注意到烟灰盘上的洋火盒里斜斜插着的一枝香,笑了起来道:“你真是诚心,还点着香呢!”香已经捻灭了,家茵待要给他点上,宗豫却道:“不用了。这也是一样的——”他把他吸着的一枝香烟插在烟灰盘子里。重新洗牌,看牌,家茵道:“嗳呀,不大好——下下。”她勉强打起精神,笑道:“不管!看看它怎么说。”宗豫翻书,读道:“上上中下下下莫欢喜总成空喜乐喜乐暗中摸索水月镜花空中楼阁。”家茵轻声笑道:“说得挺害怕的!”宗豫觉得她很受震动,他立刻合上了书,道:“相信当然是不相信……”然而她沉默了下来。 宗豫过了一会,道:“水开了。”家茵道:“哦,我是有意在炉子上搁一壶水,可以稍微暖和点,算热水汀。”宗豫笑道: “真是好法子。”家茵走过去就着炉子烘手,自己看着手。宗豫笑道:“你看什么?” 家茵道:“我看我有没有螺。”宗豫走来问道:“怎么叫螺?”家茵道:“嗳呀,你连这个都不懂啊? 你看这手纹,圆的是螺,长的是簸箕。“宗豫摊开两手伸到她面前道:”那么你看我有几个螺。“家茵拿着看了一看,道: “你有这么多螺!我好像一个都没有。”宗豫笑道:“有怎么样? 没有怎么样?“家茵笑道:”螺越多越好。没有螺手里拿不住钱,也爱砸东西。“宗豫笑道:”哦,怪不得上回把香水也砸了呢!“ 家茵不答,脸色陡地变了——她父亲业已推门走了进来。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道:“嗳,家茵!这位是——”家茵只得介绍道:“这是夏先生,这是我父亲。”宗豫茫然地立起身来道:“咦?你父亲?虞先生几时到上海的?”虞老先生连连点头鞠躬道:“啊,我来了已经好几天了。到您府上好几次都没见到。”宗豫越发摸不着头脑,道:“嗳呀,真是失迎!”他轻轻地问家茵:“我没听见你说吗?”家茵道:“那天他来,刚巧小蛮病了,一忙就忘。”虞老先生一进来,这屋子就嫌太小了,不够他施展的。他有许多身段,一举手一投足都有板有眼的。他道:“我们小女全幸而有夏先生栽培,真是她的造化。 你夏先生少年英俊,这样的有作为,真是难得!“宗豫很僵地说了声:”您过奖了!请坐。“虞老先生道:”您坐!“他等宗豫坐了方才坐下相陪,道:”像我这老朽,也真是无用,也是因为今年时事又不太平,乡下没办法,只好跑到上海来,要求夏先生赏碗饭吃,看看小女的面上,给我个小事做做,那我就感激不尽了!“宗豫很是诧异,略顿了一顿道:”呃——那不成问题。呃——虞先生您……“虞老先生道:”我别的不行哪,只光念了一肚子旧书,这半辈子可以说是怀才不遇——“家茵一直没肯坐下,她把床头的绒线活计拿起来织着,淡淡地道:”所以罗,像我爸爸这样的是旧式的学问,现在没哪儿要用了。“宗豫道:”那也不见得。我们有时候也有点儿应酬的文字,需要文言的,简直就没有这一类人材。“虞老先生道:”那!挽联了,寿序了,这一类的东西,我都行!都可以办!“宗豫道:”那很好,如果虞先生肯屈就的话——“家茵气得别过身去不管了。虞老先生道:”那我明儿早上来见您。 您办公的地方在……“宗豫掏出一张名片来递给他,道:”好,就请您明天上午来,我们谈一谈。“虞老先生道:”噢。噢。“ 宗豫又取出香烟匣子道:“您抽烟?”虞老先生欠身接着,先忙着替他把他的一支点上了,因道:“现在的人都抽这纸烟了,从前人闻鼻烟,那派头真足!那鼻烟又还有多少等多少样,像我们那时候都有研究的。哪,我这儿就有一个,还是我们祖传的。您恐怕都没看见过——”他摸出一只鼻烟壶来递与宗豫,宗豫笑道:“我对这些东西真是外行。”但也敷衍地把玩了一会,道:“看上去倒挺精致。”虞老先生凑近前来指点说道:“就这一个玻璃翡翠的塞子就挺值钱的。咳,我真是舍不得,但没有办法,夏先生,您朋友多,您给我想法子先押一笔款子来。”家茵听到这里,突然掉过身来望着她父亲,她头上那盏灯拉得很低,那荷叶边的白瓷灯罩如同一朵淡黄白的大花,簪在她头发上,深的阴影在她脸上无情地刻划着,她像一个早衰的热带女人一般,显得异常憔悴。宗豫道:“我倒不认识懂得古董的人呢!”虞老先生道:“无论怎么样,拜托拜托!”家茵道:“爸爸!”虞老先生一看她面色不对,忙道: “噢噢,我这儿先走一步,明儿早上来见你。费心费心啊!”匆匆的便走了。 家茵向宗豫道:“我父亲现在年纪大了,更颠倒了!他这次来也不知来干吗!他一来我就劝他回去。他已经磨了我好些次叫我托你,我想不好。”宗豫道:“那你也太过虑了!” 家茵恨道:“你不知道他那脾气呢!”宗豫道:“我知道你对你父亲是有点误会,不过到底是你的父亲,你不应当对他先存着这个心。” 虞老先生自从有了职业,十分兴头。有一天大清早晨,夏家的厨子买菜回来,正在门口撞见他,厨子道:“咦?老太爷今天来这么早啊?”他弯腰向虞老先生提着的一只鸟笼张了一张,道:“老太爷这是什么鸟啊?”虞老先生道:“这是个画眉,昨天刚买的,今天起了个大早上公园去遛遛它。”厨子开门与他一同进去,虞老先生道:“你们老爷起来了没有? 我有几句话跟他说。“厨子四面看了看没人,悄悄的道:”我们老爷今天脾气大着呢,我看你啊——“虞老先生笑道:”脾气大也不能跟我发啊!我到底是个老长辈啊!在我们厂里,那是他大,在这儿可是我大了!“然而这厨子今天偏是特别的有点看他不起,笑嘻嘻地道:”哦,你也在厂里做事啦!“虞老先生道: “嗳。你们老爷在厂里,光靠一个人也不行啊,总要自己贴心的人帮着他!那我——反正总是自己人,那我费点心也应该!” 正说着,小蛮从楼上咕咚咕咚跑下来,往客室里一钻。姚妈一路叫唤着她的名字,追下楼来。虞老先生大咧咧地道: “姚妈妈?回来啦?”姚妈沉着脸道:“可不回来了吗!”她把他不瞅不睬的,自走到客室里去,叽咕道:“这么大清早起就来了!”虞老先生便也跟了进去,将鸟笼放在桌上,道:“你怎么这么没规没矩的!”姚妈道:“我还不算跟你客气的?——小蛮?还不快上楼去洗脸。你脸还没洗呢!”虞老先生嗔道: “你怎么啦?今天连老太爷都不认识了?”姚妈满脸的不耐烦,道:“声音低一点!我们太太回来了,不大舒服,还躺着呢!” 虞老先生顿时就矮了一截,道:“怎么,太太回来了?”姚妈冷冷地道:“太太——太太是这地方的主人,当然要回来的了。”虞老先生转念一想,便也冷笑道:“哼!太太——太太又怎么样?太太肚子不争气,只养了个女儿!” 小蛮正在他背后逗那个鸟玩,他突然转过身去,嚷道: “嗳呀,你怎么把门开了?你这孩子——”姚妈也向小蛮叱道: “你去动他那个干吗?”虞老先生道:“嗳呀——你看——飞了! 飞了!——我好不容易买来的——“姚妈连忙拉着小蛮道: “走,不用理他!上楼去洗脸去!”虞老先生越发火上加油,高声叫道:“敢不理我!”小蛮吓得哭了,虞老先生道:“把我的鸟放了,还哭!哭了我真打你!” 正在这时候,宗豫下楼来了,问道:“姚妈,谁呀?”虞老先生慌忙放手不迭,道:“是我,夏先生。我有一句话趁没上班之前我想跟你说一声。”宗豫披着件浴衣走进来,面色十分疲倦,道:“什么话?”虞老先生也不看看风色,姚妈把小蛮带走了,他便开言道:“我啊,这个月因为房钱又涨了,一时周转不灵,想跟您通融个几万块钱。”宗豫道:“虞先生,你每次要借钱,每次有许多的理由,不过我愿意忠告你,我们厂里薪水也不算太低了,你一个人用我觉得很宽裕,你自己也得算计着点。”虞老先生还嘴硬,道:“我是想等月底薪水拿来我就奉还。我因为在厂里不方便,所以特为跑这儿来——”宗豫道:“你也不必说还了。这次我再帮你点,不过你记清楚了:这是末了一次了。”他正颜厉色起来,虞老先生也自胆寒,忙道:“是的是的,不错不错。你说的都是金玉良言。” 他接过一叠子钞票,又轻轻地道:“请夏先生千万不要在小女面前提起。”宗豫不答,只看了他一眼。 姚妈在门外听了个够,上楼来,又在卧房外面听了一听,太太在那里咳嗽呢,她便走进去,道:“太太,您醒啦?”夏太太道:“底下谁来了?”姚妈道:“*銧!还不又是那女* 说睦献永唇枨考蛑蔽薹ㄎ尢炝耍挂蛐÷兀毕奶粤艘痪诱砩铣牌鸢肷恚溃骸鞍。克掖蛐÷俊币β璧溃骸靶铱骼弦鞘焙蛳氯チ耍豢刹淮颍√耄庋游颐窃谡舛趺纯吹孟氯ツ兀俊贝耸弊谠ヒ步苛耍奶闳铝似鹄吹溃骸罢夂昧耍一乖谡舛兀丫蛐÷耍≌夂⒆印钦胬牖椋腔共桓ニ懒嗣矗俊背抗庵械南奶┳偶撞挤饨蟪纳溃厍坝辛街环焐峡诘目诖锩嫦氡刈白糯嬲壑唷K嶙鸥鲼伲呈且恢侄鄱鄣牧常偈菪┮膊幌允莸摹W谠チ绞植逶谠∫麓铮7Φ氐溃骸澳阌衷谀抢锼敌┦裁椿埃俊毕奶溃骸澳悴恍拍闳ノ市÷ィ∷皇俏乙桓鋈搜模彩悄愕陌。彼底潘底派ぷ泳瓦炝耍帕脚菅劾帷* 宗豫道:“你不要在那儿瞎疑心了,好好的养病,等你好了我们平心静气的谈一谈。” 夏太太道:“什么平心静气的谈一谈? 你就是要把我离掉!我死也要死在你家里了!你不要想!“她越发放声大哭起来。宗豫道:”你不要开口闭口就是死好不好?“夏太太道:”我死了不好?我死了那个婊子不是称心了吗?“宗豫大怒道:”你这叫什么话?“ 他把一只花瓶往地下一掼,小蛮在楼下,正在她头顶上豁朗爆炸开来,她蹙额向上面望了一望。她一个人在客室里玩,也没人管她。佣人全都不见了,可是随时可以冲出来抢救,如果有惨剧发生。全宅静悄悄的,小蛮仿佛有点反抗地吹起笛子来了。她只会吹那一个腔,“呜哩呜哩呜!”非常高而尖的,如同天外的声音。她好像不过是巢居在夏家帘下的一只鸟,漠不关心似的。 家茵来教书,一进门就听见吹笛子;想起那天在街上给她买这根笛子,宗豫曾经说:“这要吵死了!一天到晚吹了!” 那天是小蛮病好了第一次出门,宗豫和她带着小蛮一同出去,太像一个家庭了,就有乞丐追在后面叫:“先生!太太!太太! 您修子修孙,一钱不落虚空地……“她当时听了非常窘,回想起来却不免微笑着。她走进客室,笑向小蛮道:”你今天很高兴啊?“小蛮摇了摇头,将笛子一抛。家茵一看她的脸色阴沉沉的,惊道:”怎么了?“小蛮道:”娘到上海来了。“家茵不觉愣了一愣,强笑着牵着她的手道:”娘来了应当高兴啊,怎么反而不高兴呢?“小蛮道:”昨儿晚上娘跟爸爸吵嘴,吵了一宿——“她突然停住了,侧耳听着,楼上仿佛把房门大开了,家茵可以听得出宗豫的愤激的声音,还有个女人在哭。 然后,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门砰的一声带上了,接着较轻微的砰的一声,关上了汽车门。家茵不由自主地跑到窗口去,正来得及看见汽车开走。楼上的女人还在那里呜呜哭着。 家茵那天教了书回来,一开门,黄昏的房间里有一个人说:“我在这儿,你别吓一跳!”家茵还是叫出声来道:“咦? 你来了?“宗豫道:”我来了有一会了。“大约因为沉默了许久而且有点口干,他声音都沙哑了。家茵开电灯,啪嗒一响,并不亮。宗豫道:”嗳呀,坏了么?“家茵笑道:”哦,我忘了,因为我们这个月的电灯快用到限度了,这两天二房东把电门关了,要到七点钟才开呢。我来点根蜡烛。“宗豫道:”我这儿有洋火。“家茵把粘在茶碟子上的一根白蜡烛点上了,照见碟子上有许多烟灰与香烟头。宗豫笑道:”对不起。我拿它做了烟灰盘子。“家茵惊道:”嗳呀,你一个人在这儿抽了那么许多香烟么?一定等了我半天了?“宗豫道:”其实我明知道你那时候不会在家的,可是……忽然的觉得除了这儿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除了你也没有别的可谈的人。“家茵极力做出平淡的样子,倒出两杯茶,她坐下来,两手笼在玻璃杯上搁着。烛光怯怯的创出一个世界。男女两个人在幽暗中只现出一部分的面目,金色的,如同未完成的杰作,那神情是悲是喜都难说。 宗豫把一杯茶都喝了,突然说道:“小蛮的母亲到上海来了。也不知听见人家造的什么谣言,跑来跟我闹……那些无聊的话,我也不必告诉你了。总之我跟她大吵了一场。”他又顿住了没说下去,拈起碟子里一只烧焦的火柴在碟子上划来划去,然而太用劲了,那火柴梗子马上断了。他又道:“我跟她感情本来就没有。她完全是一个没有知识的乡下女人,她有病,脾气也古怪,不见面还罢,一见面总不对。这些话我从来也不对人说,就连对你我也没说过——从前当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本来一直就想着要离婚的。”他最后的一句话家茵听着仿佛很觉意外,她轻声道:“啊,真的吗?”宗豫道:“是的。可是自从认识了你,我是更坚决了。” 家茵站起来走到窗前立了一会,心烦意乱,低着头拿着勾窗子的一只小铁钩子在粉墙上一下一下凿着,宗豫又怕自己说错了话,也跟了过去,道:“我意思是——我是真的一直想离婚的!”家茵道:“可是我还是……我真是觉得难受……”宗豫道:“我也难受的。可是因为我的缘故叫你也难受,我——我真的——”然而尽管两个人都是很痛苦,蜡烛的嫣红的火苗却因为欢喜的缘故颤抖着。家茵喃喃地道:“自从那时候……又碰见了,我就……很难过。你都不知道!”宗豫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一直从头起就知道的。不过我有些怕,怕我想得不对。现在我知道了,你想我……多高兴!你别哭了!” 房间里的电灯忽然亮了,他叫了声“咦?”看了看表,不觉微笑道:“二房东的时间倒是准,啊——你看,电灯亮了!刚巧这时候!可见我们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你也应当高兴呀!” 她也笑了。他掏出手绢子来帮着她揩眼泪,她却一味躲闪着。 他说:“就拿我这个擦擦有什么要紧?”然而她还是借着找手绢子跑开了。 她有几只梨堆在一只盘子里,她看见了便想起来说:“你要不要吃梨?”他说。 “好。”她削着梨,他坐在对面望着她,忽然说:“家茵。”家茵微笑着道:“嗯?”宗豫又道:“家茵。” 他仿佛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家茵反倒把头更低了一低,专心削着梨,道:“嗯?”他又说:“家茵。”家茵住了手道:“啊? 怎么?“宗豫笑道:”没什么。我叫叫你。“家茵不由得向他飘了一眼,微微一笑道:”你为什么老叫?“宗豫道:”我叫的就多了,不过你没听见就是了——我在背地里常常这样叫你的。“家茵轻声道:”真的啊?“ 她把梨削好了递给他,他吃着,又在那一面切了一片下来给她,道:“你吃一块。”家茵道:“我不吃。”他自己又吃了两口,又让她,说:“挺甜的,你吃一块。”家茵道:“我不吃,你吃罢。”宗豫笑道:“干什么这么坚决?”家茵也一笑,道:“我迷信。”宗豫笑道:“怎么?迷信?讲给我听听。”家茵倒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道:“因为……不可以分——梨。” 宗豫笑道:“噢,那你可以放心,我们决不会分离的!”家茵用刀拨着蜿蜒的梨皮,低声道:“那将来的事情也说不定。”宗豫握住了她握刀的手,道:“怎么会说不定?你手上没有螺,爱砸东西,可是我手上有螺,抓紧了决不撒手的。” 楼下有一只钟呛呛呛敲起来了,宗豫看了看手表道:“嗳哟,到八点了!”他自言自语道:“还有一个应酬。我不去了。” 家茵道:“你还是去罢。”宗豫笑道:“现在也太晚了,索性不去了!”家茵道:“等会人家等你呢?”宗豫踌躇地道:“倒也是。我倒是答应他们要去的,因为厂里有点事要谈一谈……”他说走就走,不给自己一个留恋的机会,在门口只和她说了声:“明天再来看你。”她微笑着,没说什么,一关门,却软靠在门上,低声叫道:“宗豫!”滟滟的笑,不停地从眼睛里漫出来,必须狭窄了眼睛去含住它。她走到桌子前面,又向蜡烛说道:“宗豫!宗豫!”烛火因为她口中的气而荡漾着了。 这时候她父亲忽然推门走进来,家茵惘惘地望着他简直像见了鬼似的,说不出话来。虞老先生笑道:“我来了有一会儿了,看见他汽车在这儿,我就没进来。让你们多谈一会儿。 嗨嗨!你爸爸是过来人哪!“家茵也不做声,只把蜡烛吹灭了。 虞老先生坐下来,便向她招手道:“你来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你别那么糊里糊涂的啊。他那个大老婆现在来了。你还是孩子气,这时候我做爸爸的不来替你出出主意,还有谁呀?“家茵走过来道:”嗳呀爸爸,你说些什么?“虞老先生拉着她的手,道:”你现在还跑去教他那个孩子做什么?孩子到底是她养的。你趁这时候先去好好找两间房子。夏先生他现在回去,他大老婆总跟他吵吵闹闹的,他哪儿会爱在家呆着。你有了地方,他还不上你这儿来了?顶要紧要抓几个钱。人也在你这儿,你钱也有了,你还怕她做什么呢?“家茵实在耐不住了,便道:”爸爸,我告诉你罢,夏先生倒是跟我说过了,他跟他太太本来是旧式婚姻,他多年前就预备离婚了,不过是为了这小孩子。现在……他决定离了。他刚才跟我说来着,等他离过婚之后……再提。“虞老先生怔了一怔,道:”*銧* ∧悴辉绺嫠呶摇T绺嫠呶乙膊蛔偶绷耍∧苷庋比桓昧耍奔乙鸩潘盗司陀职没谄鹄矗溃骸安还职郑憔捅鸺性谥屑渌祷鞍眨「褪俏蚁衷谡庑┗埃阋脖鸶怂岛貌缓茫俊庇堇舷壬溃* “好!好!” 楼下的钟又敲了一下,家茵道:“时候也不早了,爸爸你该回去了罢?”虞老先生道:“呃,我这就走了!”他自己去倒茶喝,家茵又道:“不是别的,因为这儿的房东太太老说,天黑了大门开出开进的,不谨慎。她常常闹东西丢了。说起来也真奇怪,我有一件衣料,”她把一只抽屉拖开了,无聊地重新翻过一遍,道:“我记得我放在这儿的——就找不着了!昨天我看见房东太太穿着新做来的一件衣裳,就跟我丢了的那件一样。我也不能疑心她偷的,不过我倒是有点儿闷得慌——怎那么巧!赶明儿倒去问问她是哪儿买的!”虞老先生喝着茶,忽然大呛起来,急急地摇手道:“咳,你不问我也就不说了: 是我替你送给她的。“家茵十分诧异,道:”嗯?“虞老先生叹道:”*銧!你不想,* 阆衷谂苏飧鱿南壬3E芾矗值酵ν聿抛撸思仪谱挪灰迪谢暗陌。克晕已剑阕隽烁鋈饲椋桶涯阏饧铝夏米潘透恕2皇俏宜的恪鋈耍驳醚аВ奔乙鹌枚褰诺溃骸鞍职帜阏媸牵* 夏宗麟有一天对他太太说:“真糟极了,这虞老头儿,今天厂里闹得沸沸腾腾,宗豫知道要气死了!”秀娟道:“怎么啦?”宗麟道:“有人捐了笔款子,要买药给一个广德医院,是个慈善性质的医院。不知怎么,这一笔款子会落到这老头儿手里。他老先生不言语,就给花了。”秀娟惊道:“真的啊?有多少钱哪?”宗麟道:“钱数目倒也不大——他老人家处处简直就是丈人的身份,问他他还闹脾气!”秀娟道:“那他现在人呢?跑啦?”宗麟道:“他真不跑了!腆着个脸若无其事的照样的来!”秀娟愕然道:“怎么这样!”宗麟道:“就这一点宗豫听见了已经要生气了,何况这是捐款,我们厂里信用很受打击的。”秀娟便道:“嗳呀,家茵大概也不知道,她要听见了也要气死的!” 才这么说着,不料女佣就进来报道:“大爷来了。”秀娟一看宗豫的脸色不很自然,她搭讪着把无线电旋得幽幽的,自己便走了开去。宗豫立刻就开口道:“宗麟,今天一件事,大家都鬼鬼祟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是不是那虞老先生?”宗麟抓了抓头发,苦笑道:“可不是吗?这件事真糟极了!”宗豫疲倦地坐下来道:“当初怎么也就没有一个人跟我说一声呢?”宗麟道:“他们也是不好,其实也应当告诉你的。不过——”宗豫道:“怎么?”宗麟微带着尴尬的笑容,道:“也难怪他们。你都不知道,他老先生胡吹乱盖的,弄得别人也不知道他到底跟你是个什么关系。”宗豫红了脸,道: “这不行!我得要跟他自己说一说。我现在就去找他。”宗麟道:“你就找他上我这儿来也好。”宗豫倒又愣了一愣,但还是点点头,立起身来道:“我就叫汽车去接他。”宗麟又道: “待会儿我走开你跟他说好了,当着我难为情。”宗豫又点了点头。打发了车夫去接,他们等着,先还寻出些话来说,渐渐就默然了。无线电里的音乐节目完了,也没有换一家电台,也忘了关,只剩了耿耿的一只灯,守着无线电里的沉沉长夜。 一听见门外汽车喇叭声,宗麟就走开了。虞老先生一路嚷进来道:“夏先生真太客气,还叫车子来接!差人给我个信我不就来了吗?”宗豫沉重地站起身来,虞老先生就吃了一惊。 宗豫两手插在裤袋里踱来踱去,道:“虞先生,我今天有点很严重的事要跟你说。有一笔捐给广德医院的款子,上次是交给你的手里的——”虞老先生赔笑道:“是的,是我拿的,刚巧我有一笔用项。我就忘了跟你说一声——”宗豫道:“你知道我们厂里顶要紧是保持信用——”虞老先生道:“是的,是我一时疏忽——”宗豫把眉毛拧得紧紧的道:“虞先生,你不知道这事对于我们生意人是多么严重。”虞老先生忙道:“是我没想到。我想着这一点数目,我们还不是一家人一样吗?还分什么彼此?”这话宗像听了十分不舒服,突然立定了看住他,道:“像这样下去可是不行,我想以后请你不要到厂里去了。” 虞老先生道:“啊?你意思是不要我了么?我下回当心点,不忘了好了!”宗豫道:“请你不必多说了。为我们大家的面子,你从明天起不必来了,我叫他们把你到月底的薪水送过来。” 虞老先生认为他一味的打官话,使人不耐烦而又无可奈何,因道:“唉呀,我们打开盖子说亮话罢!我女儿也全告诉我了。我们还不就是自己人么?”家茵如果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她父亲,虽也是人情之常,宗豫不知为什么觉得心里很不是味。他很僵硬地道:“我跟虞小姐的友谊,那是另外一件事情。她的家庭状况我也稍微知道一点,我也很能同情。不过无论如何你老先生这种行为总不能够这样下去的。”虞老先生见他声色俱厉,方始着慌起来,道:“嗳,夏先生,你叫我失了业怎么活着呢?你就看我女儿面上你也不能待我这样呀!” 宗豫厌恶地走开了,道:“我请你不要再提你的女儿了!”虞老先生越发荒了,道:“嗳呀,难不成你连我的女儿也不要了么?也难怪你心里不痛快——家里闹别扭!可不是糟心吗?” 他跟在宗豫背后,亲切地道:“我这儿有个极好的办法呢!我的女儿她跟你的感情这样好,她还争什么名分呢?你夏先生这样的身份,来个三妻四妾又算什么呢?”宗豫转过身来瞪眼望着他,一时都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虞老先生又道:“您不必跟您太太闹,就叫我的女儿过门去好了!大家和和气气,您的心也安了!我女儿从小就很明白的,只要我说一句话,她决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宗豫道:“虞老先生!你这叫什么话? 我简直听也不要听。凭你这些话,我以后永远不要再看见你了!至于你的女儿,她已经成年,她的事情也用不着你管!“ 虞老先生倒退两步,嗫嚅道:“我是好意啊——”宗豫简直像要动手打人,道:“你现在立刻走罢。以后连我家里你也不要来了。” 但是就在第二天早上,虞老先生估量着宗豫那时候不在家,就上夏家来了。姚妈上楼报说:“那个虞老头儿说是要来见太太。”夏太太倒怔住了,道:“他要见我干吗?”姚妈道: “谁知道呢?——也不知在那儿闹什么鬼!”夏太太拥被坐着,想了一想道:“好罢,我就见他也不怕他把我吃了!”说着,便把旗袍上的钮子多扣上了几个,把棉被拉上些。 姚妈将虞老先生引进来,引到床前,虞老先生鞠躬为为道:“啊,夏太太,夏太太,你身体好?”夏太太不免有点阴阳怪气的,淡淡地说了声:“你坐呀。”姚妈掇过一张椅子来与他坐下。虞老先生正色笑道:“我今天来见你,不是为别的,因为我知道为我女儿的缘故,让您跟你们夏先生闹了些误会。 我们做父亲的不能看女儿这样不管。“夏太太一提起便满腔悲愤,道:”可不是吗?现在一天到晚嚷着要离婚——“虞老先生道:”可不就是吗!这话哪能说啊!我女儿也决没有那么糊涂。夏太太,我今天来就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您大贤大德,不是那种不能容人的。您是明白人,气量大,你们夏先生要是娶个妾,您要是身子有点儿不舒服,不正好有个人伺候您——哪儿能说什么离婚的话?真是您让我的小女进来,她还能争什么名分么?“夏太太呆了一呆,道:”真的啊?你的女儿肯做姨太太啊?“虞老先生道:”我那小女儿,这点道理她懂。包在我身上去跟她说去好了。“夏太太喜出望外,反倒落下泪来,道:”*銧!只要* 桓依牖椋沂裁炊伎希庇堇舷壬溃* “这个,夏太太,我们小姐的事,包在我身上!您真是宽宏大量。我这就去跟她说。不过夏太太,我有一桩很着急的事要想请您帮我一个忙,请您栽培一下子。我借了一个债,已经人家催还,天天逼着我,我一时实在拿不出,请您可不可以通融一点。我那女儿的事总包在我身上好了。” 姚妈在一边站着,便向夏太太使了一个眼色。夏太太兀自关心地问道:“嗳呀,你是欠了多少钱呢?”姚妈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插嘴道:“我说呀,太太,您让老太爷先去跟虞小姐说得了——虞小姐就在底下呢。说好了再让老太爷来拿罢。”夏太太道:“嗳,对了,我现在暂时也没有现钱——”姚妈道:“嗳,您先去说,说了明天来——”夏太太道:“我还能够凑几个总凑点儿给你。”虞老先生无奈,只得点头道: “好,好,我现在就去说,我明天来拿,连利钱要八十万块钱。” 姚妈把他送了出去,一到房门外面虞老先生便和她附耳说道: “我待会儿晚上回去跟她说罢,你别让她知道我上这儿来的,你让我轻轻的,自个儿走罢。”他蹑手蹑脚下楼去。 姚妈回房便道:“太太,您别这么实心眼儿。这老头子相信不得!还不是他们父女俩串通了来骗您的钱的!”夏太太叹道:“*銧!我这两天都气糊涂了。——可不是吗?”姚妈* а狼谐莸氐溃骸靶难鄱婧冢“徒嵘狭死弦瓜肫恼獾愣鳎毕奶溃骸安还β琛闪抑惶悼梢圆焕牖椋揖突枇耍∧阆胨系毙÷穑俊币β璧溃骸疤阏饷囱暮萌耍鼓懿豢下穑俊毕奶溃骸罢媸撬希乙簿退嫠チ耍币β璧溃骸拔宜的共蝗缱愿龆担∷堑绷艘棠棠蹋艿梅勖钦舛墓婢亍!毕奶溃骸耙埠谩D阏饩徒兴侠矗腋怠!* 小蛮这一天正在上课,忽然说:“先生先生,赶明儿叫娘也跟先生念书好不好?”家茵强笑道:“你又说傻话!”小蛮却是很正经,几乎噙着眼泪,说道:“真的,先生,好不好?省得她又跑到乡下去了!先生,随便怎么你想想法子,这回再也别让她再走了!”这话家茵觉得十分刺心,望着她,正是回答不出,恰巧这时候姚妈进来,带着轻薄的微笑,说:“虞小姐,我们太太请您上去。”家茵愣了一愣,勉强镇定着,应了一声“噢,”便立起身来,向小蛮道:“你别闹,自己看看书。” 她随着姚妈上楼。卧房里暗沉沉的,窗帘还只拉起一半,床上的女人仿佛在那里眼睁睁打量着她。也没有人让坐。家茵装得很从容地问道:“夏太太,听说您不舒服,现在好点儿罢?”夏太太酸酸地道:“嗳呀,我这病还会好?你坐下,我跟你说——姚妈,你待会儿再来。”姚妈出去了,夏太太便道: “以前的事,我也不管了。你教我的孩子也教了这些时候了,可怜我老在乡下待着,也没有碍你们什么事。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我们夏先生,这趟回来了他简直多嫌我!我现在别的不说了,总算我有病——你就是要进来,只要你劝他别跟我离婚,虽然我是太太,只要这个名分,别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管好了!这总不能再说我不对了!”家茵道:“嗳呀,夏太太,你说的什么话?”夏太太道:“你也别害臊了!我看你也是好好的人家的女儿,已经破了身了,再去嫁给谁呢?像我做太太的,已经自己来求你了,还不有面子吗?”家茵气得到这时候方才说出话来,道:“什么破了身?你怎么这么出口伤人?” 说着。声音一高,人也随着站了起来。夏太太道:“我还赖你么?是你自个儿老子说的!你不信去问姚妈!”家茵道:“你知不知道这种没有根据的话,你这么乱说是犯法的? 我不要再听下去了!“ 夏太太眼见得她就要走了,立刻软了下来,叫道:“嗳,你别走别走!就算我说错了,就算我现在求求你,看看我要死的人,你可怜可怜我罢!我这肺病已经到了第三期了!”家茵不禁回过头来惶惑地望着她,轻轻地自言自语着:“啊?肺病?”夏太太继续说下去道:“——等我死了,你还不是可以扶正么?”家茵听了这话又有气,顿了一顿方道:“什么叫就算你说错了?这话是可以说错的吗?”夏太太道:“咳,我也是听人家说的。可怜我,心也乱啦!请你原谅我说错了话罢! 我也知道我是配不上他的——你要跟他结婚就结婚得了,不过我求求你等几年,等我死了——“说着,早已呜呜咽咽大放悲声。家茵道:”我们本来的计划并没有什么昧良心的。 你要是叫我们糊里糊涂地等着,不是更要引起许多人的废话来了么?“ 夏太太只管放声痛哭,又夹着剧烈的咳嗽,喘着一团。姚妈飞奔进来道:“太太,太太,您怎么了?”忙替她捶背揉胸脯,端痰盂。夏太太深恐家茵是新派人怕传染,因把一只手揿着嘴,道:“姚妈,你把窗子开开,透透气。”开了窗,风吹进来帘卷得多高的,映在人脸上,一明一暗,光彩往来,夏太太平整的脸上也仿佛有了表情。 夏太太道:“姚妈,你还是出去罢……虞小姐,本来我人都要死了,还贪图这个名分做什么?不过我总想着,虽然不住在一起,到底我有个丈夫,有个孩子,我死的时候,虽然他们不在我面前,我心里也还好一点。要不然,给人家说起来,一个女人给人家休出去的,死了还做一个无家之鬼……”说着,又哭得失了声。家茵木立了半晌,又掉过身来要走,道:“你生病的人,这样的话少说点儿罢。徒然惹自己伤了心。”夏太太道:“虞小姐,我还能活几年呢?我也不在乎这几年的工夫!你年纪轻轻的,以后的好日子长着呢!”家茵极力抵抗着,激恼了自己道:“你不要一来就要死要死的! 你要是看开点,不怄气——“夏太太惨笑道:”看开点!那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来,他——他对我这样,我——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呵!“家茵道:”这是你跟他的事,不是我跟你的事。“夏太太道:”虞小姐,不单是我同你同他,还有我那孩子呢!孩子现在是小,不懂事——将来,你别让她将来恨她的爸爸!“家茵突然双手掩着脸,道:”你别尽着逼我呀!他——他这一生,伤心的事已经够多了,我怎么能够再让他为了我伤心呢?“夏太太挣扎着要下床来,道:”虞小姐,我求求你——“家茵道:”不,我不能够答应。“ 她把掩着脸的两只手拿开,那时候她是在自己家里,立在黄昏的窗前。映在玻璃里,那背后隐约现出都市的夜,这一带的灯光很稀少,她的半边脸与头发里穿射着两三星火。她脸上的表情自己也看不清楚,只是仿佛有一种幽冥的智慧。这一边的她是这样想:“我希望她死!我希望她快点儿死!”那一边却暗然微笑着望着她,心里想:“你怎么能够这样地卑鄙!”那么,“我照她说的——等着。”“等着她死?”“……可是,我也是为他想呀!” “你为他想,你就不能够让他的孩子恨他,像你恨你的爸爸一样。” 她到底决定了,她的影子在黑沉沉的玻璃窗里是像沉在水底的珠玉,因为古时候的盟誓投到水里去的,有一种哀艳的光。 她匆匆出去,想着:“我得走了!我马上去告诉她,叫她放心。”赶到夏家,姚妈一开门便道:“你怎么又来了?”家茵道:“我要见太太。”姚妈愤愤地道:“你再要见太太干吗?你还怕她死不透呀?你现在称心了,你可以放心回家去了。她刚才吐了几口血,现在上医院去了。”家茵惊道:“嗳呀,怎么这样快?”不禁滚下泪来。姚妈道:“这时候还装腔作调干吗?还不回家去乐去?我们老爷哪门子楣气,碰见这些乌龟婊子的!”说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家茵揩着眼睛,惘然地回来了。然而又不免有这样的想法:“现在可以放心等着了。 等不长了!——她就要死了!——可是,正因为这样,你更应当走,快点儿走,她听见了,也许还可以活下去。“ 宗豫忽然推门进来,叫了声“家茵!”家茵正是心惊肉跳的,急忙转过身来道:“嗳呀,你来了?你们太太好点儿没有?” 宗豫道:“咦?你也知道啦?”家茵道:“我从你们家刚回来。” 宗豫道:“好点儿了,现在不要紧了。我赶来有几句话跟你说,我只有几分钟的工夫。 就是因为你们老太爷,他闹出一点事来,我跟他说了几句很重的话,我让他以后不要去办事了。“ 家茵只空洞地说了声:“噢。”宗豫道:“我以后再仔细地讲给你听。我怕你误会。” 家茵勉强笑道:“你也太细心了!我还不知道他老人家的为人!”宗豫道:“我想对于他,以后再另外给他想办法。情愿每个月贴他几个钱得了。”他看了看表道: “现在还要赶到厂里去,有工夫再来看你。”他走到门口,忽然觉得她有点愣愣的,便又站住了望着她道:“你别是有点儿生气罢?我匆匆忙忙的也许说错了话……”家茵微笑道:“没生气。干吗生气?”他仍旧有点不放心似的,她便又向他一笑,柔声道:“我怎么会跟你生气呢?”宗豫也一笑,又踌躇了一会自言自语道:“嗯,这样罢——我大概七点半可以离开厂里。 我上这儿来吃晚饭好不好?“家茵笑了一笑,道:”好。“宗豫道:”好,待会儿见。“ 他一走,家茵便伏在桌上大哭起来。然后她父亲来了,说: “呦!你干吗的?我这儿想来劝劝你呢!我想,他们太太也怪可怜的!那孩子到底是她的,何苦去跟她争那个名分呢?一定要这个名分干什么事呢?现在他们家的人对我们不也挺巴结的?我去了总是老太爷老太爷的!这世界,别那么认真!” 家茵只是哭,并不理睬他,虞老先生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把椅子挪过来坐在她身旁,说道:“你听你爸爸的话总没错的。 爸爸是为你好!她这么病着在那儿,待会儿有个三长两短,不怕雷打么?她那个孩子不该恨你一辈子么?“家茵不能忍耐下去了,立起来要跑开,又被她父亲拉住她的手不放,颤巍巍地道:”孩子!想当初,都是因为我后来娶的那个,都怪她,一定要正式结婚,闹得我没办法,把你娘硬给离掉了,害你们受苦这些年——你想!“家茵挣扎脱了手,跑了去倒在床上大哭,虞老先生又跟过去坐在床上,道:”哪个男人不喜欢姨太太!哪个男人是喜欢太太的!我是男人我还不知道么?就是我后来娶的那个,我要是没跟她正式结婚,也许我现在还喜欢她呢!“ 家茵突然叫出声来道:“你少说点儿罢!你自己做点子什么事情,我的人都给你丢尽了!”虞老先生吃了一惊道:“谁告诉你的?”家茵道:“宗豫刚才告诉我的。你叫我拿什么脸对他?”虞老先生摇头道:“*銧!真是!男人真没有良心!他怎么该来对你说这些话呢*克趺此档模俊奔乙鹩诌煲盟挡怀龌袄矗堇舷壬愀┥泶盏剿媲芭淖藕遄牛溃* “好孩子别哭了,你受了委屈了,我知道,随便别人怎么对你,我爸爸总疼你的!只要有一口气,我总不会丢开你的!”家茵忽然撑起半身向他凝视着,她看到她将来的命运。她眼睛里有这样的大悲愤与恐惧,连他都感到恐惧了。她说:“爸爸你走好不好?”虞老先生竟很听话地站了起来。家茵又道:“现在无论怎么样,请你走罢。我受不了了。”虞老先生逡巡了一会,道:“我说的话是好话。你仔细想想罢。”就走了。 家茵随即也从床上爬起来,扶着门框立了一会,便下楼去打电话,定了一张上厦门的船票。然后她又拨了个号码,她心慌意乱的,那边接的人的声音也分辨不出,先说:“喂,秀娟是罢?”又道:“……哦,请你们太太听电话。”才说到这里,宗豫来了。家茵握着听筒向他点头微笑,宗豫夹着纸包很高兴地上楼去了,道:“我先上去等着你。”家茵继续向电话里道:“喂,你是秀娟啊?……我好,不过我这会儿心里乱得很,我明天就要离开上海了……”她向楼下看了看,又把声音低了一低,答道:“到哪儿去呀?秀娟,我告诉你,可是我要请你一个人也别告诉……我到了那儿再写信来解释给你听…… 到厦门去……去做事……是我看了报去应征的……大概不错罢。“她淡笑一声。 宗豫独自在房里,把纸包打开来,露出一个长方的织锦盒子,里面嵌着一对细瓷饭碗,盘子,匙子,他自己先欣赏着,见家茵进来了,便道:“瞧我买了什么来了!以后你要把饭多煮一点儿,我常常要留自己在这儿吃饭的!”家茵苦笑道: “可惜现在用不着了。我明天就要走了。”宗豫道:“嗯?上哪儿去?”家茵有一只打开的皮箱搁在床上,她走去继续理东西,道:“回乡下去。”宗豫立在她背后,微笑着吸着烟,道:“哦,你是不是要回去告诉你母亲……关于我们?”家茵隔了一会儿才摇摇头,道:“我预备去跟我表哥结婚了。” 宗豫倒还镇静,只说:“你表哥?怎么你从来没提起过?” 家茵道:“我母亲本来有这个意思。”宗像道:“你——跟他感情非常好么?”家茵又摇了摇头,道:“可是,感情是渐渐地生出来的。到后来总有感情的,不能先存着个成见。”宗豫怔了一会,道:“那也要看跟什么人在一起呀!”冢茵道:“是,可是——譬如你太太。你从前要是没有成见,一直跟她是好的,那她也不至于到这样。就是病,也是慢慢的造成的。”宗豫默然了一会,忽然爆发了起来道:“家茵,你是不是在哪儿听见了什么话了?”家茵只管平板地说下去道:“还有我爸爸,我看你以后就不要管他了,他那人也弄不好了,给他钱也是瞎花了。不要想着他是我父亲。”她罗里罗唆地嘱咐着,宗豫惶骇地望着她道:“我不懂得你。可是我要是不懂得你,我还懂得什么人呢?——忽然的好像什么人什么事情都不能够明白了,简直……要发疯……”家茵只顾低着头理东西,宗豫又道:“家茵!难道我们的事情这么容易就——全都不算了么?”他看看那灯光下的房间,难道他们的事情,就只能永远在这个房里转来转去,像在一个昏暗的梦里。梦里的时间总觉得长的,其实不过一刹那,却以为天长地久,彼此已经认识了多少年了。原来都不算数的。他冷冷地道:“你自己的心大约只有你自己明了。”家茵想道:“嗳,我自己的心只有我自己明了。” 她从抽屉里翻东西出来,往箱子里搬,里面有一球绒线与未完工的手套,她一时忍不住,就把手套拿起来拆了,绒线纷纷地堆在地上。宗豫看看香烟头上的一缕烟雾,也不说什么。家茵把地下的绒线拣起来放在桌上,仍旧拆。宗豫半晌方道:“你就这么走了,小蛮要闹死了。”家茵道:“不过到底小孩,过些时就会忘记的。”宗豫缓缓地道:“是的,小孩是……过些时就会忘记的。”家茵不觉凄然望着他,然而立刻就又移开了目光,望到那圆形的大镜子去。镜子里也映着他。 她不能够多留他一会儿在这月洞门里。那镜子不久就要如月亮里一般的荒凉了。 宗豫道:“明天就要走么?”家茵道:“嗳。”宗豫在茶碟子里把香烟揿灭了,见到桌上陈列着的一盒碗匙,便用原来的包纸把它盖没了,纸张嗦嗦有声。 他又道:“我送你上船。”家茵道:“不用了。”他突然剪裁地说:“好,那么——” 立刻出去了,带上了门。 家茵伏在桌上哭。桌上一堆卷曲的绒线,“剪不断,理还乱”。 第二天宗豫还是来了,想送她上船。她已经走了。那房间里面仿佛关闭着很响的音乐似的,一开门便爆发开来了,他一只手按在门钮上,看到那没有被褥的小铁床。露出钢丝绷子,镜子洋油炉子,五斗橱的抽屉拉出来参差不齐。垫抽屉的报纸团皱了掉在地下。一只碟子里还粘着小半截蜡烛。绒线仍旧乱堆在桌上。装碗的铁锦盒子也还搁在那里没动。宗豫掏出手绢子来擦眼睛,忽然闻到手帕上的香气,于是又看见她窗台上的一只破香水瓶,瓶中插着一枝枯萎了的花。他走去把花拔出来,推开窗子掷出去。窗外有许多房屋与屋脊。 隔着那灰灰的,嗡嗡的,蠢蠢动着的人海,仿佛有一只船在天涯叫着,凄清的一两声。 (一九四七年五月) 《小艾》 下午的阳光照到一座红砖老式洋楼上。一只黄蜂被太阳照成金黄色,在那黑洞洞的窗前飞过。一切寂静无声。 这种老式房子,房间里面向来是光线很阴暗的。席五太太坐在靠窗的地方,桌上支着一面腰圆大镜,对着镜子在那里剪前刘海。那时候还流行那种人字形的两撇前刘海,两边很不容易剪得齐,需要用一种特别长的剪刀,她这一把还是特地从杭州买来的。 她忽然把前刘海一把掳上去,要看看自己不打前刘海是什么样子。五太太明年就三十了,在当时的“女界”仿佛有一种不成文法,一到三十岁,就得把前刘海撩上去了,过了三十岁还打前刘海,要给人批评的。五太太在镜子里端详着自己的脸。胖胖的同字脸,容貌很平常,但是,都说她福相,也还有人说她长得很甜净。无论如何,是一点也不带薄命相,然而……却生就了很奇异的命运。 她是填房,前面那太太死得很早,遗下一子一女。五老爷年纪轻轻的,倒已经有了三房姬妾,后来因为要续弦,把她们都打发了,单留下一个三姨太太,这五老爷在他们兄弟间很是一个人才,谈吐又漂亮,心计又深,老辈的亲戚们说起来,都说只有他一个人最有出息,颇有重振家声的希望。果然他出去做过两任官,很会弄钱。可惜更会花钱。挥霍起来,手面大得惊人。 他们席家和五太太娘家本来是老亲,五老爷的荒唐,那边也知道得很清楚的。因此五太太出阁之前,她家里人就再三地叮嘱,要她小心,不要给人家压倒了,那三姨太太是一向最得宠的,得要给她一个下马威。五太太过门后的第二天,三姨太太来见礼,给她磕头,据说是五太太的态度非常倨傲。 其实也并不是五太太自己的意思,她那两个陪房的老妈子都是家里预先嘱咐过的,一边一个搀住了她,硬把她胳膊拉紧了,连腰都不能弯一弯。三姨太太委屈得了不得,事后不免加油加酱向五老爷哭诉,五老爷十分生气,大概对太太发了话了,太太受不了,大哭大闹了两回,大家都传为笑谈,说这新娘子脾气好大。五老爷也并不和她争吵,只是从此以后就不理睬她了。他本来在北京弄了个差使,没等满月就带着姨太太上任去了。 这时候已经是辛亥革命以后,像席五老爷这样,以一个遗少的身份在民国时代出仕,一般人议论起来,已经要骂他变节了,何况他本身还做过清朝的官。大家都觉得他这时候再出去,很犯不着。但是五老爷一半也是由于负气,因为他挥霍得太厉害了,屡次闹亏空,总是由家里拿出钱来替他清了债务,弟兄们自然对他非常不满,他觉得他在家里很受歧视,他哪里受得了这个气,所以宁可出外另谋发展。五太太为了这缘故,一直恨着她那几个大伯。她一恨自己娘家,二恨她那婆婆不替她做主叫她跟着一块儿去,三恨他们兄弟们,都是他们那种冷淡的态度把他逼走了。也不知怎么,恨来恨去,就是恨不到他本人身上。 五老爷到了北京,起初两年甚是得意,着实大阔了一阵。 后来也是因为浪费过分,大笔的挪用公款,不知怎么又给闹穿了,幸而有人从中斡旋,才没有出事,结果依旧是由家里拿出钱去弥缝,他不久也就回来了。三姨太太这几年在北方独当一面,散诞惯了,嫌老公馆里规矩大,不愿意回去,便另外租了房子住在外面,对老太太只说她留在北京没有一同回来。老太太装糊涂,也不去深究。五老爷也住在外面,有时候到老公馆里来一趟,也只在书房里坐坐,老太太房里坐坐。 时间一年年的过去,在这家庭里面,五太太又像弃妇又像寡妇的一种很不确定的身份已经确定了。小姑和侄女们常常到她房里来玩,一天到晚串出串进,因为她这里没有男人,不必有什么顾忌。五太太天性也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人来了她总是很欢迎,成天嘻嘻哈哈,热热闹闹的,人都说她没心眼儿。 这一天她正半闭着眼睛在那里剪前刘海,免得短头发落到眼睛里去,她的一个小姑婉小姐在外面叫了声“五嫂,你在干什么呢?”便一掀帘子走了进来。五太太笑道:“没有事情做。这两天天越过越长了,闷死了!”婉小姐道:“可不是吗!”一面伸着懒腰,就在一张杨妃榻上坐了下来,随手摸了摸榻上蟠着的一只大狸花猫,又道:“可有什么吃的没有?上回那糖还有吧?”说着,便去开那只洋铁筒,向里面张了一张,便鼓着嘴撒起娇来道:“五嫂!那松子糖没有了!”五太太道: “明儿再去买去。刚才我叫陶妈去买枇杷去了,等着吃枇杷吧。”五太太对于吃零食最感兴趣,平常总是她领看头想吃这个,想吃那个,买了来大家一块儿吃,所以她每月贴在这上面的钱为数很可观。那些妯娌们其实也不短吃她的,在背后却常常批评,说大家同时拿这一点月费,只有她一个人又没有小孩,又没有什么别的负担,全给她瞎花了。 五太太自己剪完了前刘海,又和婉小姐说:“你那刘海儿也长了,我来给你绞绞。”因把一张椅子挪了过来,两人脸对脸坐着。五太太一面剪着,婉小姐闭着眼睛说道:“你看我这脸,反而比从前更黑了!”五太太便道:“你看我呢?”婉小姐眯缝着眼睛向她脸上端详着。她们前一向因为看见报上有一种西洋药品的广告,说是搽在脸上可以褪掉一层皮、使皮层变为白嫩,就去买了来尝试。一搽,果然脸上整大块的皮褪下来,只好躲在房里装病不见人,等到褪完了,也确实又白又嫩。白了总有十几天,那嫩皮肤大概是特别敏感,并没有经过风吹日晒,倒已经变黑了,以前倒还没有那样黑。大家都十分气愤。 那女佣陶妈买了一篓子枇杷回来,正遇见老姨太也到她们这里来,便叫了声“老姨太”,替她打起帘子。这老姨太年纪其实也并不大,不过三十来岁模样,也还很有几分风韵,穿着一件月白纱衫,黑华丝葛裤子。婉小姐是一身月白纱衫裤。 五太太最羡慕的就是像她们那种瘦怯怯的身材,袖管里露出的一截手腕骨瘦如柴,她拉着她们的手,说不出来的又爱又恨,嫌自己太胖了蠢相。 陶妈送了茶进来,五太太笑道:“姨,我们正是三缺一。” 她们常常瞒着老太太偷偷地打牌,似乎五太太的兴致比谁都好。她只管鬼鬼祟祟的含着微笑轻声问着:“来不来?来来?” 老姨太笑道:“不知道三太太有工夫没有。”那陶妈一听见说打牌就很高兴,因为可以有进账,所以老在旁边逗留着没有走开。五太太对于这陶妈却有几分畏惧,她原来的那两个陪房的老妈子已经走了,换了这个陶妈,但是五太太还是一样地怕她,和她说起话来总是小心翼翼的,支使她做什么事的时候,也总是笑嘻嘻的,用一种撺掇的口吻。当时五太太便悄悄的向她笑道:“老陶,你去看看三太太有工夫没有!”陶妈一走,这里就忙着叫另一个女佣刘妈把桌子摆起来,婉小姐和老姨太也帮着,把桌布扎起来,桌布底下再垫上一床毯子,打起牌来可以没有声音,怕给老太太听见了。同时陶妈已经把三太太请了来,他们家是三太太当家,她本来就比较忙,这两天快过节了,自然更忙一点。一走进来,看见大家在那里数筹码,便笑道:“呦,又要打牌啦?我还当是什么事情!”五太太笑道:“你不想打呀?又要来装腔作势的!”三太太笑道:“待会儿人家说婉妹妹全给我们带坏了。”一面说着,已经坐了下来。 五太太让三太太吃枇杷,老姨太早已剥了一颗,把那枇杷皮剥成一朵倒垂莲模样,蒂子朝下,十指尖尖擎着送了过来。老姨太从前是堂子里出身,这种应酬功夫是最拿手的。五太太在旁说道:“今年的枇杷不好,没有买着一回甜的。”三太太道:“今天田上来了人,带了好些枇杷来,不知道比这儿买的可好些。还带了些糯米来。哦,那两个丫头也买来了。” 他们平常买丫头,因为老太太不喜欢外省人,总是带信给他们原籍乡下的师爷,叫他在那里买了送来。他们在乡下有许多田地,有一个师爷常住在那里收租。 大家坐下来打牌,打了四圈,看看已经日色西斜,三太太便道:“这时候老太太该醒了,得有一个人去一趟。”五太太道:“好,我去我去!”照规矩她们全得去,但是如果大家一同去,老太太势必要疑心,说怎么这许多人在一起,刚好一桌麻将。所以只好轮流地去。他们老太太其实是最爱打牌的,现在因为年纪大了,有腰疼的毛病,在牌桌上坐不了一会就得叫别人代打,所以不大打了,就也不许她们打。老太太每天一大早起来,睡得又晚,媳妇们也得陪着她起早睡晚,但是她每天下午要睡午觉,却不许媳妇们睡,只要看见她们头发稍微有点毛,就要骂出很不好听的话来。不过她从来不当面骂人的,总是隔着间屋子骂,或者叫一个女佣传话,使那媳妇更觉得羞辱些。 五太太到老太太那里去,硬着头皮走进那阴暗高敞的大房间,老太太睡中觉刚起来,正坐在那里吃牛奶,因为嫌牛奶腥气,里面掺着有姜汁。一个女佣拿着把梳子站在椅子背后替她笼笼头发。五太太叫了声“妈”,问道:“妈睡好了没有?”老太太只是带理不理地哼了一声。五太太便站在一旁,准备着在旁边递递拿拿的,其实也无事可做。她一有点窘,就常常在喉咙口发出一种轻微的“啃”“啃”的咳嗽的声音。 忽然听见汽车喇叭响。上海这时候已经有汽车了,那皮球式的喇叭,一捏“叭”一响,声音很短促,远远听着就像一声声的犬吠。五老爷新买了一部汽车,所以五太太一听见这声音就想着,不要是他回来了,顿时张惶起来。他们夫妇俩也并不是不见面,不过平常五老爷来了,她们妯娌们本来要到老太太房里请安的,听见说五老爷在那里,就不去了,五太太也是如此,但是要是她先在那里,然后他来了,当然她也没有回避的道理。可是老太太有没有听见这汽车喇叭声音呢?也甚至于老太太还以为她待在这儿不走,是有心要想跟他见面,那可太难为情了。 五太太正是六神无主,这里门帘一掀,已经有一个男子走了进来,那女佣叫了声“五老爷”。这席五老爷席景藩身材相当高,苍白的长方脸儿,略有点鹰钩鼻,一双水灵灵的微爆的大眼睛,穿着件樱白华丝纱长衫,身段十分潇洒,一顶巴拿马草帽拿在手里,进门便在桌上一搁。老太太向来对儿子们是非常客气的,尤其因为景藩向不住在家里,隔两天从小公馆里回来一次,陪老太太谈谈,老太太看见他更是眉花眼笑的,非常的敷衍他。因见他已经穿上了夏天的衣裳,便笑道:“你倒换了季了?不嫌冷哪,这两天早晚还很凉呢。”又别过头去向女佣说:“我还有那半瓶牛奶,热了来给五爷吃,姜汁搁得少一点,刚才把我都辣死了!” 那女佣自去烫牛奶,五老爷便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五太太依旧侍立在一边。普通一般的夫妻见面,也都是不招呼的,完全视若无睹,只当房间里没有这个人,他们当然也是这样,不过景藩是从从容容的,态度很自然,五太太却是十分局促不安,一双手也没处搁,好像怎么站着也不合适,先是斜伸着一只脚,她是一双半大脚,雪白的丝袜,玉色绣花鞋,这双鞋似乎太小了,那鞋口扣得紧紧的,脚面肉唧唧的隆起一大块。可不是又胖了!连鞋都嫌小了。她急忙把脚缩了回来,越发觉得自己胖大得简直无处容身。又疑心自己头发毛了,可是又不能拿手去掠一掠,因为那种行动仿佛有点近于搔首弄姿。也只好忍着。要想早一点走出去,又觉得他一来了她马上就走了,也不大好,倒像是赌气似的,老太太本来就说景藩不跟她好是因为她脾气不好,这更有的说了。因此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站在那里迸了半天,方才搭讪着走了出来。一走出来,立刻抬起手来拢了拢头发,其实头发如果真是蓬乱的话,这时候也是亡羊补牢,已经晚了。她的手指无意中触到面颊上,觉得脸上滚烫,手指却是冰冷的。 她还没回到自己房里,先弯到下房里,悄悄的和陶妈说: “待会儿三太太她们在这儿吃饭,你看有什么菜给添两样,稍微多做一点,分一半送到书房里去。五老爷今天回来了。”他们这里的饭食本来是由厨房里预备了,每房开一桌饭,但是厨房里备的饭虽然每天照开,谁都不去吃它,嫌那菜做得不好,另外各自拿出钱来叫老妈子做“小锅菜”,所以也可以说是行的分炊制。五太太房里就是陶妈做菜,陶妈是吃长素的,做起菜来没法儿尝咸淡,但是手艺很不错,即或有时候做得不大好,五太太当然也不敢说什么,依旧是人前人后的赞不绝口。 当下她向陶妈嘱咐了一番,便回到自己房里去,三太太婉小姐老姨太几个人干坐在牌桌旁边,正等得不耐烦,嗑了一地的瓜子。五太太急急地入座,马上就又打了起来。陶妈进来倒茶,五太太一面打着牌,又赔笑向陶妈说道:“老陶,等会儿菜里少搁点酱油,昨天那鱼太咸了一点。”陶妈顿时把脸一沉,拖长了声气说道:“哦,太咸啦?”五太太忙笑道: “挺好吃的,不过稍微太咸了点。”陶妈也没说什么,自出去了。 她们这里打着牌,不觉已经天黑了下来,打完了这一圈就要吃晚饭了。刘妈已经在外房敲着猫钵子“咪咪!咪咪!” 地唤着。五太太这里养了很多的猫。 牌桌上点着一盏绿珠璎珞电灯,那灯光把人影放大了,幢幢的映在雪白的天花板上。陶妈忽然领着一个褴褛的小女孩走了进来,在那孩子肩头推搡了一下,道:“叫太太。”众人一齐回过头来看着,猜着总是那新买来的丫头,看上去至多不过七八岁模样,灰扑扑的头发打着两根小辫子,站在那里仿佛很恐惧似的。婉小姐不由得笑了起来道:“这么小会做什么事呀?”五太太问了一声:“几岁呀?”陶妈便道:“太太问你几岁呢。说呃!”又推了她一下道:“说呀!——说呀!”那孩子只是不做声。陶妈道:“说是当九岁买来的呢,这样子哪有九岁?”老姨太便笑着说:“小一点好,可以多使几年。”五太太向陶妈说道:“把她辫子给绞了,头发给绞短了洗洗,别带了虱子过到猫身上。”陶妈答应着,就又把她带出去了。 三太太她们在这里吃了晚饭,又续了几圈,方才各自回房。陶妈等人都走了,便气烘烘的和五太太说道:“太太,一个好的丫头给三太太拣去了!那一个总有十一二岁了,又机灵,这一个好了,连梳头自己都不会梳!”五太太怔了一怔,方道:“算了,别说了。太机灵了也不好。”陶妈恨道:“太太就是太随便了,所以人家总欺负你。”五太太也没言语。 五太太因为那小丫头来的时候正是快要过端午节了,所以给取了个名字叫小艾。此后她们晚上打牌,就是小艾在旁边伺候着。打牌打到夜深,陶妈刘妈都去睡了,小艾常是靠在门上打盹,等到打完了牌,地下吃了一地的瓜子壳花生衣果子核,五太太便高叫一声:“小艾!扫地!”小艾睡眼蒙胧的抢着从门背后拿出扫帚来,然后却把扫帚拄在地下,站在那里发糊涂。大家都哄然笑起来。 自从小艾来了,倒是添了许多笑料。据说是叫她喂猫,她竟抢猫饭吃。她年纪实在小,太重的事情当然也不能做,晚上替五太太捶捶腿,所以常常要熬夜,早上陶妈刘妈是一早就得起来的,小艾来了以后,就是小艾替她们拎洗脸水,下楼去到灶上拎一大壶热水上来。厨房里的人是势利的,对于五太太房里的人根本也就不怎么放在眼里,看这小艾又是新来的,又是个小孩子,所以总是叫她等着,别房里的人来在她后面,却先把水拎了去了,等到小艾拎了洗脸水上来,陶妈便向她嚷:“我还当你死在厨房里了!丫头坯子懒骨头,拎个水都要这些时候!跑哪儿去玩去了?”劈脸一个耳刮子。小艾才来的时候总是不开口,后来有时候也分辩,却是越分辩越打得厉害,并且说:“这小艾现在学坏了,讲讲她还是她有理!” 五太太照说是个脾气最好的人,但是打起丫头来也还是照样打。只要连叫个一两声没有立刻来到,来了就要打了。五太太没事就爱嗑瓜子,所以随时的需要扫地,有时候地刚扫了,婉小姐她们或者又跑来一趟,嗑些瓜子在地下,就要骂小艾扫地扫得不干净。五太太屋里这些猫都是经过训练的,猫屎通常都是拉在灰盆子里,但是难免也有例外的时候。倘然在别处发现了猫屎,就又要打小艾,总是她没有把猫灰盆子搁在最适当的地方。 无论什么东西砸碎了,反正不是她砸的也是她砸的。五太太火起来就拿起鸡毛掸帚呼呼地抽她!后道:“下回还敢吧? 还敢不敢了?“有时候也罚跪,罚她不许吃饭。小艾这孩子,本来是怎样一个性情,是也看不出来了,似乎只是阴沉而呆笨。刚来的时候,问她家里有些什么人,她也答不上来,大家都笑,说哪有这样快倒已经不记得了。其实记是记得的,不过越是问,她越是不说,因为除此以外她也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表示丝毫的反抗。渐渐的也就真的忘记了。仿佛家里有父亲有母亲,也有弟弟妹妹,但是渐渐的连这一点也都不确定起来。也是因为在这样小的年纪,就突然的好像连根拔了起来,而且落到了这样一个地方,所以整个地觉得昏乱而迷惘。 她的衣服是主人家里给她做的,所以比一般的女佣要讲究些,照例给她穿得花花绿绿的很是鲜艳,也常常把六孙小组的旧衣服给她穿。六孙小姐是五老爷前头的太太生的那个小姐,照大排行是行六。六孙小姐那些绫罗绸缎的衣服,质地又不结实,颜色又娇嫩,被小艾穿着操作,有时候才上身就撕破了或污损了,不免又是一场打骂,说她不配穿好衣裳。 她大概身体实在好,一直倒是非常结实。要是不受那些折磨的话,会长得怎样健壮,简直很难想象。六孙小姐出嫁那一年,小艾总也有十四五岁了,个子不高,圆脸,眼睛水汪汪的又大又黑,略有点吊眼梢。脸上长得很“喜相”,虽然她很少带笑容的。也许因为终年不见天日的缘故,她的皮肤是阴白色的,像水磨年糕一样的瓷实。 那年正是北伐以后,到南京去谋事的人很多。五老爷也到南京去活动去了,带着姨太太一块儿去,在南京赁下了房子住着,住了些时,忽然写了封信来,要接五太太到南京去。 家里的人听见这话都非常惊异,在背后议论着,大都认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花头。五太太虽然也和她们同样地觉得非常意外,但是她自有一种解释,她想着一个人年纪大些,阅历多了,自然把那些花花草草的事情都看得淡了,或者倒会念起夫妇的情分,也未可知。而且她一向在家里替他照应他那两个孩子,现在一个男孩子也大了,在一个洋学堂里念书,女孩子呢也已经嫁了。她在这方面的责任已了。从前没好接她出去,大概也是因为有一个女孩子在她身边——如果把六孙小姐也带着,和姨太太住在一起,似乎不大好,人家要批评的,甚而至于对她的婚事也有妨碍。现在当然没有这些问题了。五太太心中自是十分高兴,当下就去整理行装,把陶妈刘妈小艾都带去,单留下一个粗做的女佣看守房间,照管那一群猫。她想着要是把猫也带了去,给家里这些人看着,好像这一去就不打算回来了,倒有点不好意思,而且五老爷恐怕也不喜欢猫。 五太太到了南京,自然有仆人在车站上迎接,一同回到家里。五老爷有应酬,出去了,只有三姨太太在那里,三姨太太很客气地招待着,但是却改了称呼,不叫她“太太”而叫“五太太”,像是妯娌间或是平辈的亲戚的称呼,无形中替自己抬高了身份。五太太此来是抱着妥协的决心的,所以态度也非常谦逊,而且跟她非常亲热。当下两人前嫌尽释,五太太擦了把脸,姨太太便陪着她一同用饭。 这三姨太太从前在堂子里的时候名字叫做忆妃老九,她嫁给五老爷有十多年了,能够一直宠擅专房,在五老爷这样一个没长性的人,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五太太带来的几个佣人都是久已听见说这三姨太太生得怎样美貌。不过一直没有见过。计算她的年龄,总也有三十多了,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她是娇小身材,头发剪短了烫得乱蓬蓬的,斜掠下来掩住半边面颊,脸上胭脂抹得红红的,家常穿着件雪青印度绸旗衫,敞着高领子,露出颈子上四五条紫红色的揪痧的痕迹。她用一只细长的象牙烟嘴吸着香烟,说着一口苏州官话,和五太太谈得十分热闹。 景藩不久也就回来了,五太太这几年比从前又胖了,景藩一过四十岁,却是一年比一年瘦削,夫妇两人各趋极端。这一天天气很热,他一回来就把长衣脱了,穿着一身纺绸短衫裤,短衫下面拖出很长的一截深青绣白花的汗巾。乌亮的分发,刷得平平的贴在头上。他和五太太初见面,不过问问她这一向老太太身体可好,又随便问问上海家中的事情,态度却很和悦,五太太也就不像以前见了他那样拘束得难受了。 忆妃想必和景藩预先说好了的,此后家下人等称呼起来,不分什么太太姨太太,一概称为“东屋太太”,“西屋太太”,并且她有意把西屋留给五太太住,自己住了东屋,因为照例凡是“东”“西”并称,譬如“东太后”“西太后”,总是“东”比较地位高一些。五太太也并不介意,对忆妃仍旧是极力地联络,没事就到她房里去坐着,说说笑笑,亲密异常,而且到照相馆里去合拍了几张照片,两人四手交握,斜斜地站着拍了一张,同坐在一张S形的圈椅上又拍了一张。 景藩和忆妃此后出去打牌看戏吃大菜,也总带她一个。他们所交往的那些人里面,有许多女眷都是些青楼出身的姨太太,五太太也非常随和,一点也不搭架子。她对于那种繁华场中的生活与那些魅丽的人物也未始没有羡慕之意。 五太太来了没有多少日子,景藩就告诉她说,他这次到南京来,虽然有很好的门路,可惜运动费预备得不够充裕,所以至今还没有弄到差使,但是他已经罗掘俱空了,想来想去没有别的法子,除非拿她的首饰去折变一笔款子出去,想必跟她商量她不会不答应的,一向知道她为人最是贤德。五太太听了这话,当然没有什么说的,就把她的首饰箱子拿了出来给他挑拣,是值钱些的都拿了去了。那年年底,景藩的差使发表了,大家都十分兴奋。景藩写了信回去告诉上海家里,一方面忆妃早就在那里催着他,要他把五太太送回去。这一天又在那里和他交涉着,忽然看见有人在门口探了探头,原来五太太有一件夹背心脱在忆妃房里忘了带回去了,所以差小艾来拿,小艾看见景藩在这里,就没敢冒冒失失地走进去。 却被忆妃看见了,便向景藩扁着嘴笑了一笑,轻声道:“准是打发了来偷听话的。”景藩便皱着眉喝道:“在那儿贼头鬼脑的干什么?滚出去!”小艾忙走开了。她在景藩跟前做事情的时候很少,但是一向知道这老爷的脾气最难伺候。给他打手巾把子,那水一定要烫得不能下手,一个手巾把子绞起来,心里都像被火灼伤了似的,火辣辣地烧痛起来。 他们这里有一架电话,装在堂屋里。有一天下午,电话铃响了,刚巧小艾从堂屋里走过,不见有人来接,只得走去接听,是一个男子的声气,找老爷听电话。小艾到忆妃房里去说了,景藩才起来没有一会,正在那里剃胡子,他向来是那种大爷脾气,只管不慌不忙的,一面还和忆妃说着话,把胡子剃完了,方才趿着拖鞋走了出来,拿起听筒。不料那边等不及,也说不定以为电话断了,已经挂上了。景藩道:“咦,怎么没有人了?”便把小艾叫了来问道:“刚才是谁打来的?” 小艾道:“他没说。”景藩道:“放屁!他没说,你怎么不问?——你不会听电话,谁叫你听的?”一面骂着,走上来就踢了她一下。小艾满心冤屈,不禁流下泪来。五太太在房里听见了,觉得她要是在旁边不做声,倒好像是护着丫头,而且这小艾当着忆妃的那些佣人面前给她丢人,也实在是可气,便也赶出房来,连打了小艾几下,厉声道:“下回什么电话来你都不许去听!事情全给你耽误了!”正说着,电话铃倒又响了起来,是刚才那个人又打了来了,邀景藩去吃花酒。这一天晚上景藩本来答应两位太太陪她们去看戏的,已经定好了一个包厢,结果是忆妃和五太太自己去了。 他们租的这房子是两家合住的,后面一个院子里住着另外一家人家,这家人家新死了人,这天晚上正在那里做佛事。 忆妃房里的几个女佣知道她出去看戏总要到很晚才会回来,而且景藩也出去了,她们估量着他只有回来得更晚,便趁这机会溜了出去,到后面去看热闹去了。陶妈向来不大喜欢和她们混在一起的。今天却也破了例,她本来是个吃斋念佛的人,所以也跟着一同去看放焰口。 家里就剩下小艾一个人,陶妈临走丢下话来,叫她把五太太房里的炉子封上。她捧了一大畚箕煤进去,把火炉里的灰出干净了,然后加满了碎煤,把五太太的床也铺好了。她只要是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很愉快的,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听见钟摆的滴嗒,她几乎可以想象这是她自己的家,她在替自己工作。 快过年了,桌上的一盆水仙花照例每一枝都要裹上红纸。 她拿起剪刀,把那红纸剪出来,匝在水仙花梗子上,再用一点浆糊粘上。房间里的灯光很暗,这城市的电灯永远电力不足,是一种昏昏的红黄色。窗外的西北风呜呜吼着,那雕花的窗棂吹得格格的响。 景藩回来了。他本来散了席出来,就和两个朋友到他相熟的一个姑娘那里去坐坐,不知怎么一来,把他给得罪了,他相信她一定有一个小白脸在那边房里,赌气马上就走了,坐了汽车无情无绪地回到家里来。走进院门,走廊上点着灯,一看上房却是漆黑的,这才想起来,忆妃和五太太去听戏去了,想必老妈子们全都跑哪儿赌钱去了,他越发添了几分焦躁。 五太太这边他向来不大来的,看看这边有一间房里窗纸上却透出黄黄的灯光,景藩便踱了过来,把那棉门帘一掀。小艾吃了一惊,声音很低微地说了声:“老爷回来了。”景藩道:“人都上哪儿去了?怎么太太去听戏去了,这些人就跑得没有影子了!”小艾道:“我去叫陶妈去。”景藩却皱着眉道:“不用了——这炉子灭了?怎么这屋里这样冷?”小艾忙把那火炉上的门打开了,让那火烧得旺些,又拿些火钳戳了戳。 她低着头拨火,她那剪得很短的头发便披到腮颊上来,头发上夹着一只假珐蓝的薄片别针,是一只翠蓝色的小凤凰。景藩偶尔向她看了一眼,不觉心中一动。他倒挽着一双手,在火炉旁边前前后后踱了几步,便在床上坐下了,说了声:“拿牙签来。”他接过牙签,低着头努着嘴很用心地剔着牙,一双眼睛却只管盯着她看着。小艾觉得他那眼睛里的神气很奇怪,不由得心里突突地跳了起来,跟着就涨红了脸。可是一方面又觉得她这种模糊的恐惧是没有理由的,她从来也不想看自己长得好看,从来也没有人跟她说过。而且老爷是一向对她很凶的,今天下午也还打过她。 景藩抬起胳膊来半伸了个懒腰,人向后一仰,便倒在床上,道:“来给我把鞋脱了。” 他横躺在那灯影里,青白色的脸上微微浮着一层油光,像蜡似的。嘴黑洞洞的张着,在那里剔牙。小艾手扶着椅背站在一张椅子背后,似乎踌躇了一会,然后她很突然的快步走了过来,蹲下来替他脱鞋。他那瘦长的脚穿着雪青的丝袜,脚底冰冷的,略有点潮湿。他忽然问道:“你几岁了?”小艾没有做声。景藩微笑道:“怎么不说话?唔?……干吗看见我总是这样怕?”小艾依旧没说什么,站直了身子,便向房门口走去。景藩望着她却笑了,然后忽然换了一种声气很沉重地说道:“去给我倒杯茶来!”小艾站住了脚,但是并没有掉过身来,自走到五斗橱前面,在托盘里拿起一只茶杯,对上一些茶卤,再冲上开水送了过来,搁在床前的一张茶几上。景藩却伸着手道:“咦?拿来给我!”小艾只得送到他跟前,他不去接茶,倒把她的手一拉,茶都泼在褥子上了。 她在惊惶和混乱中仍旧不能忘记这是专门给老爷喝茶的一只外国瓷茶杯,砸了简直不得了,她两只手都去护着那茶杯,一面和他挣扎着。景藩气咻咻的吃吃笑了起来。 灯光是黯淡的红黄色。 一到了将近午夜的时候,电力足了,电灯便大放光明起来,房间里照得雪亮的,却是静悄悄的声息毫无。陶妈推开房门向里面张望了一下,见景藩睡熟在床上,帐子没有放下来,她心里想他今天倒早,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轻轻地掩上了门,自退了出去,估量着五太太也就快要回来了,得要到厨房里去看看那火腿粥炖得怎样了,她们看了戏回来要吃宵夜的。 厨房离开上房很远,陶妈沿着那长廊一路走过去,只见前前后后的房屋都是黑洞洞的,那些别的女佣都还在隔壁看人家做佛事。没有回来,陶妈是先回来了一步。她两手抄在棉袄底下,缩着脖子快步走着,一阵寒风吹过来,身上就像是一丝不挂没穿衣裳似的,嗦嗦地抖起来。院子里黑沉沉的,远远听见隔壁的和尚念经,那波颤的喃喃的音调,夹杂着神秘的印度语,高音与低音唱和着一起一落,丁呀当呀敲着磬铃鼓钹,那音乐仿佛把半边天空都笼罩住了,听着只觉得惘惘的,有一种奇异的哀愁。陶妈这时候不知怎么一来,忽然想起来隔壁新死了人。这样一想,正是有一点害怕,却听见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仿佛有人在那黑暗中哭泣,不禁毛发皆竖。越是害怕,倒越是不敢停留下来,壮着胆子笔直的向前走去,再走了几步,这就听出来了,那声音是从她们住的那间对厢房里发出来的,这没有别人,一定是小艾在那里睡觉魇住了。 当下陶妈定了定神,便走过去把房门一推,电灯一开,果然看见小艾伏在床上,她那哭声却已经停止了,只是不免还有些赶赶咐咐的,发出那抽噎的声音。陶妈高声道:“小艾! 睡得发糊涂啦?太太她们就要回来了,还不起来?“正说着,刘妈已经在走廊那一头遥遥向她叫唤着:”回来了,回来了!“ 陶妈便又向小艾吆喝了一声:“太太回来了,还不起来!”匆匆地回身向上房走去。 五太太看了戏回来,便跟着忆妃一同到她房里去了。陶妈便也跟着到忆妃房里去伺候着,帮着五太太把一件灰背领子黑丝绒斗篷脱了下来,搭在自己手臂上,当时便说了一声: “老爷已经睡了。”五太太和忆妃听见这话,却是不约而同的都向床上看了一眼,床上并没有人。原来是睡在那边房里。大家都觉得很出意料之外,忆妃心里自然是有点不痛快,便道: “老爷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早倒已经睡了?”陶妈道:“老爷回来我都没听见。”五太太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本来到忆妃这里来也没打算久坐的,这时候倒不便马上就走了,因搭讪着向陶妈笑道:“饿了!那火腿粥熬好了没有?拿到这儿来吃,拣点泡菜来。”又向忆妃笑道:“你也吃点儿吧?”陶妈便到厨下去,把一锅火腿粥和两样下粥的菜用一只托盘端了来,这里忆妃的女佣已经摆上了碗筷,两人对坐着,吃过了粥,又闲谈了一会,五太太方才回房去了。 陶妈和刘妈都进房来伺候着,刘妈拎了水来预备五太太洗脸,虽然都是悄悄地踮着脚走路,依旧把景藩惊醒了,睁开眼来看了看。五太太笑道:“你醒了?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早?” 她倒有点担心起来,想着他不要是病了。 景藩也没说什么。五太太道:“有火腿粥挺好的,你要吃不要?”景藩隔了一会,方才懒洋洋地应了声:“吃点儿也好。” 五太太一回头。忽然看见小艾来了,挨着房门站着,并没有进来。五太太不由得生起气来道:“回来这半天怎么不看见你影子?净让陶妈在这儿做事,你就不管了?”但是当着景藩,她向来不肯十分怎样责骂佣人的,免得好像显着她太凶悍了,失去了闺秀的风度,因此就这样说了两声,也就算了,只道: “你去!去把粥拿来给老爷吃!”小艾灰白着脸色,一声也没言语,自出去了。然后她手里拿着一只托盘,端了一碗粥进来,向床前走去,低着眼皮并不去看他,但是心里就像滚水煎熬着一样,她真恨极了,恨不得能够立刻吐出一口血来喷到他脸上去。她一步步地走近前来,把那托盘放下来,搁在枕边,景藩歪着身子躺着,便挑起一匙子来送到嘴里去。他那眼光无意之间射到她脸上来,却是冷冷的,就像是不认识她一样。对于小艾,却又是一种刺激,就仿佛凭空给人打了个耳刮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虽然自己也不解是为什么缘故。 还剩下大半碗粥,景藩便放下匙子,把那托盘一推,自睡下了。五太太便道:“给老爷打个手巾把子来。”小艾擦了个手巾把子递过去,这天冷,从厨房里提来的热水冷得很快,从壶里倒到脸盆里,已经不是太热了。景藩接过毛巾,只说了一声:“一点也不烫!”便随手一扔,那毛巾便落在地下。五太太皱着眉向小艾说道:“你这人这么没有记性!要烫一点!” 见她仍旧呆呆的样子,便又提醒她道:“不会把热水瓶里的开水倒上一点么?” 小艾把脸盆里的水倒了,再倒上些热水瓶里的水,她那生着冻疮的红肿的手插到那开水里面,在一阵麻辣之后,虽然也感觉到有些疼痛,心里只是惚惚恍恍的,仿佛她自己是另外一个人。五太太把那热手巾把子接了过去,亲自递给景藩,小艾便把脸盆端了出去,粥碗和托盘也拿了出去,掩上房门,五太太自去收拾安寝不提。 没有几天就过年了,景藩在正月里照例总是大赌,一开了头似乎就赌兴日益浓厚,接连一个月赌下来,输得昏天黑地。一直到二三月里,他们也还是常常有豪赌的场面。有一天家里来了客,在忆妃这边打牌,景藩因为前一天晚上推牌九熬了夜,要想补一个中觉,嫌这边屋里吵嚷得太厉害,便说到五太太那边去睡去。五太太正坐在桌下打牌,陶妈也在旁边伺候着,五太太便别过头来和她说了一声,叫她跟了去给他把窗帘放下来。陶妈先是说:“小艾在那儿呢。”后来也就去了。还没走到五太太房门口,却看见小艾从里面直奔出来,刚巧正撞到她身上,仿佛很窘似的,也没顾到和她说什么,就这么跑了。陶妈见这情形,也就明白了几分,当时就没有敢进去,恐怕老爷正在那里生气,不犯着去碰在他气头上。 她心里忖度着,便向后面走去,刘妈在后面小院子里洗衣裳,陶妈忍不住就把刚才那桩事情说给她听,不过被陶妈一说,就好像小艾是因为听见她来了,所以跑了。刘妈怔了一会,便道:“嗳呀,这两天小艾怎么吃了东西就要吐,不要是害喜吧?……我们这个老爷倒也说不定。”两人只是私下里议论着,陶妈和忆妃那边的佣人向来是一句话也不多说的,但是刘妈恐怕比较嘴敞,这句话也不知怎么,很快的就传到那边去了,那边自然有人献殷勤,去告诉了忆妃。 五太太那天打牌打了个通宵,所以次日起得很晚,下午正在那里梳头,忽然听见忆妃在那边高声骂人,隔着几间屋子,也听不仔细,就仿佛听见一句:“不要脸!自己没本事,叫个丫头去引老爷!”陶妈站在五太太背后,在那儿替她梳头,听见那边千“不要脸”万“不要脸”的骂着,晓得是在那里骂五太太,不由得便有些变貌变色的。五太太不知就里,还微笑着问:“她在那儿骂什么?”陶妈轻声叹了口气,便放低了声音,弯下腰来附耳说道:“我正要告诉太太的,怕你生气——昨天你在那边打牌,我看老爷到这边来睡中觉,我跟进来看看可要把帘子拉起来,哪儿晓得小艾在房里,老爷跟她拉拉扯扯的,后来她看见我来,就赶紧跑出去了。看这样子,恐怕已经不止一天了。……这个丫头,这么点儿大年纪,哪儿想到她已经这样坏了!真是‘人小鬼大’!” 五太太听了,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喃喃的再三重复着说:“你给我把她叫来!” 陶妈去把小艾叫了来,五太太头也没梳好,紫涨着脸,一只手挽着头发,便站起身来,迎面没头没脸地打上去,道:“不要脸的东西,把你带到南京来,你给我丢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说!你不说出来我打死你!”她只恨两只胳膊气得酸软了,打得不够重,从床前拾起一只红皮底的绣花鞋,把那鞋底劈劈啪啪在小艾脸上抽着。 小艾虽是左右躲闪着,把手臂横挡在脸上,眼梢和嘴角已经涔涔地流下血来,但是立刻被泪水冲化了,她的眼泪像泉水一样地涌出来,她自从到他们家来,从小时候到现在,所有受的冤屈一时都涌上心来,一口气堵住了咽喉,虽然也叫喊着为自己分辩,却抽噎得一个字也听不出。 五太太在这里拷问小艾,那边忆妃也在那里向景藩质问,景藩却是一口就承认了。忆妃跟他闹,他只是微笑着说:“谁当真要她。你何必这样认真。”又瞅着她笑了笑,道:“谁叫你那天也不在家。”他尽管是这种口吻,忆妃终究放心不下,尤其因为根据报告,小艾恐怕已经有了身孕,忆妃自己这些年来一直盼望着有个孩子,但是始终就没有,倘然小艾倒真生下个孩子,那是名正言顺的竟要册立为姨太太了,势必要影响到自己的地位。她因此十分动怒,只管钉着他和他吵闹,要他马上把那丫头给打发了。景藩后来不耐烦起来,戴上帽子就出去了。 五太太也正是为这桩事情有些委决不下,因为盘问小艾,知道她有喜了,无论如何,总是老爷的一点骨血,五太太甚至于想着,自己一直想要一个小孩子,只是不能如愿,他前妻生的一儿一女是和她没有什么感情的,这一个小孩子要是一生下来就由她抚养,总该两样些吧?但是这孩子生下来以后,却把小艾怎样处置呢?要是留下她,那是越发应了人家说的那话,说这件事情全是我的主谋,诚心地叫自己的丫头去笼络老爷。要是把她打发了呢,倒又不知道老爷到底是一个什么态度。五太太心里斟酌着,不免左右为难起来,刚才拿着打小艾的一只花鞋也扔在地下了,退后两步坐在梳妆台前面的一只方凳上。小艾背着身子斜靠了桌子角站着,抬起一只手臂把脸枕在臂弯里,只是痛哭。五太太坐在那里发一会愣,又指着她骂个一两声,但是火气似乎下去些了,陶妈便在旁边解劝着,正要替她挽起头发来继续梳头,忽见忆妃气乎乎的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不觉怔了一怔。 忆妃一言不发地走进来,一把揪住小艾的头发,也并不殴打,只是提起脚来,狠命向她肚子上踢去,脚上穿的又是皮鞋。陶妈看这样子,简直要出人命,却也不便上前拉劝,只是心中十分不平,丫头无论犯了什么法,总是五太太的丫头,有什么不好,也该告诉五太太,由五太太去责罚她。哪有这样的道理,就这么闯到太太房里来,当着太太的面打她的丫头,也太目中无人了。五太太也觉得实在有点面子上下不来,坐在那里气得手足冰冷。这时小艾却已经一挣挣脱了,跳到一张椅子背后躲着,忆妃抢上前去,小艾便把那张椅子高高地举起来,迎头劈下去。陶妈不觉吃了一惊,也来不及喝阻,心里想这孩子不知轻重,这是以下犯上,简直造反了,忙从后面奔上去,紧紧执住她两只胳膊,忆妃本来有两个女仆跟了来,在房门口观望着,至此便一拥而上,夺下那张椅子。忆妃又惊又气,趁这机会便用尽平生之力,向小艾一脚踢去,众人不由得一声“嗳哟!”齐声叫了出来,看小艾时,已经面色惨白,身子直挫下去,倒在地下。大家一阵乱哄哄的,把她半拖半抬地弄了出去。忆妃心里虽然也有些害怕,嘴里也还是骂骂咧咧的,自有她的佣人把她劝回房中。 一刹那间人都走光了,只剩五太太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的方凳上。经过刚才的一场大闹,屋子里乱得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桌上的一只茶杯给带翻了,滚到地下去,蜿蜒一线茶汁慢慢地流过来,五太太眼看着它像一条小蛇似的亮晶晶的在地板上爬着,向她的脚边爬过来,她的脚也不知怎么,依旧一动也不动。 隔了有一会工夫,陶妈方才走了进来,悄悄地说道:“太太,她肚子疼得在那儿打滚,血流得不止,一定要小产了。” 五太太便道:“让她死了就死了!我也管不了她!我都给她气死了!”陶妈拿起梳子来又来替她梳头,五太太忽然一转念,又吩咐陶妈道:“去告诉老爷去。”陶妈哼了一声,冷笑道: “老爷!刚才那边跟他闹了一场,他就出去了。”五太太不言语了。 忆妃和五太太之间,虽然并没有怎样正面冲突过,也已经闹得很僵了。五太太当晚就没有出来吃饭。这时候小艾已经小产了,陶妈告诉五太太,还是一个男孩子,五太太听了,不由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惋惜的感觉。忆妃听见这话,却是觉得侥幸,幸而被她打掉了。但是留着小艾总是个祸根,因此急于要把她随便给个人。陶妈听见这话,便又来告诉五太太,五太太只是喃喃地说:“让她嫁掉了算了!——给她气死了!”陶妈却极力的撺掇五太太,叫她无论如何要赌这口气,倒偏要把小艾留着,不要让忆妃趁了愿。但是结果也并不是出于五太太的力量,却是因为大家都不敢兜揽这件事,家里这些女佣谁也不敢替小艾做媒。男佣也不敢要她,因为怕得罪了老爷。忆妃后来急了,要叫人贩子来卖了她。向来他们这种大宅门里,只有买人,没有卖人之说,忆妃固然是不管这些,但是小艾自从小产以后便得了病,一直也不退烧,一拖几个月,把人拖得不像样子,所以说是要卖她,也没有成为事实。 小艾的病,五太太说她是自作自受,也并没有给她医治。 五太太对小艾实在是有一点恨,因为她心里总觉得,要不是出了这桩事情,大家都过得和和气气的。现在给这样一来,竟把自己委曲求全的一番苦心全都付之东流。 现在倒成了个僵局,五太太和忆妃一直也没见面,忆妃也把景藩管得很紧,不许他上这边来。五太太总是在自己房里吃饭,他们这里的厨子本来也是忆妃用进来的。给五太太这边预备的饭菜一天比一天坏。同时陶妈也天天向五太太诉苦,说那些别的佣人怎样欺负她。陶妈在上海那时候一向是“自在为王”惯了的,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就极力的劝五太太回上海去。在五太太的意思,却认为她跟着老爷过活,是名正言顺的,眼前虽然闹了这个别扭,还能老这样下去么?总有熬出头的一天。而且老爷拿了她的首饰,答应过她将来一有了钱就买了还她。倘若在他跟前守着呢,也说不定还有点希望,虽然她心里明白,这希望也很渺茫。 她要是走了呢,那就简直没有了。但是五太太这一点苦衷却无法对陶妈说,因为那首饰的事情她根本就没有告诉陶妈,怕陶妈要埋怨她。 又一次陶妈又非常生气,她因为吃素,一向总给自己预备一两样素菜,不知道什么人有意和她过不去,给她在素菜里搀上几根肉丝,害得她整个的一碗菜都不能吃。陶妈跑来向五太太诉说,闹着要辞工回上海去。五太太被她一闹,也就认真的考虑着要回去了。恰好上海有一封信来,说老太太病了,五太太要是回去侍疾,倒也是应当的。她便叫陶妈去通知老爷。她不愿意跌这个架子去请他过来,但是他倒自动的来了,说了几名很冠冕的话,赞成她回去。于是五太太在这以后不久就离开了南京,小艾的病还没有好。但是也把她带着一同回去了。 回上海之前,五太太虽然嘱咐过陶妈刘妈,不要把小艾的事情说出去,但是这种事情,到底也没法禁止人说,渐渐闹得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在那些女佣们看来,无非是觉得这丫头不规矩,不免对她更是冷淡一些。家里几位奶奶太太们却另有一种好奇心,都说“年纪这样小就这样作怪。这五老爷也真是——怎么会看中她的!”因此都用一种特殊的眼光去看她。 特别注意的结果,果然觉得她外表上虽然不声不响的,骨子里有一种妖气,这是逃不过她们的眼睛的,于是大家都留了神,凡是老爷少爷们都绝对不让她有机会接近。 当着五太太的面,当然谁也不去提起这桩事情,因为五太太对于这回事始终保持缄默,而且忌讳得非常厉害,别人谈话中只要偶尔提起一声小艾,五太太立刻脸色阴沉下来,一声也不言语,使人觉得好像吃馒头忽然吃到一块没发起来的死面疙瘩。 小艾的病一直老不见好,也不能老是躺在床上,后来也就撑着起来做事了。五太太其实从前也并不喜欢她,不过总是一天到晚“小艾!小艾!”的挂在口边叫着,现在好像这名字叫不响亮了,轻易也不肯出口。她恨她。尤其因为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五太太在南京的一段生活在她的记忆中渐渐的和事实有些出入了,她只想着景藩对她也还不错,他亏待她的地方却都忘怀了,因此她越发觉得怨恨,要不是因为小艾,也不至于产生这样一个隔膜,他们的感情不好,她除了怪她娘家,怪她婆家的人,现在又怪上了小艾。然而五太太的性格就是这样,虽然这样恨着小艾,也并不采取任何步骤或是遣开她或是把她怎么样,依旧让她在身边伺候着。 那一年交了冬之后,因为老太太病重,景藩也从南京回来过两次。五太太听见说他这一向常常到上海来,但是过门不入,没有到家里来。现在又和上海的一个红妓女打得火热,要娶她回去。忆妃已经失宠了,她大概是什么潜伏着的毛病突然发作起来,在短短的几个月内把头发全掉光了。景藩马上就不要她了。他本来在南京做官,自从迷上了现在这一个,就想法子调到上海来,却把忆妃丢在南京。 第二年老太太去世了,忆妃便到上海来奔丧,借着这名目来找五老爷。她来到老公馆里,刚巧景藩那天没有来,后来景藩听见说她来了,索性连做七开吊都不到场了。忆妃便到里面去见五太太,五太太倒是不念旧恶,仍旧很客气的接待她。忆妃浑身缟素,依旧打扮得十分俏丽,只是她那波浪纹的烫发显然是假发,像一顶帽子似的罩在头上,眉毛一根也没有了,光光溜溜的皮肤上用铅笔画出来亮莹莹的两道眉毛,看上去也有点异样。但是她的魔力似乎并没有完全丧失,因为她跟五太太一见面,一诉苦,五太太便对她十分同情,留她住在自己房里,两人抵足长谈,忆妃把她的身世说给五太太听,说到伤心的地方,五太太也陪着她掉眼泪。妯娌们和小辈有时候到五太太房里去,看见五太太不但和她有说有笑的,还仿佛有点恭维着她,赶着替她递递拿拿地做点零碎事情,而忆妃却是安之若素。家里的人刻薄些的便说,倒好像她是太太,五太太是姨太太。五太太大概也觉得自己这种态度需要一点解释,背后也对人说:“她现在是失势的人了,我犯不着也去欺负她。从前那些事也不怪她,是五老爷不好。” 小艾不见得也像五太太这样不记仇。五太太却也觉得小艾是有理由恨忆妃的,因此忆妃住在这里的时候,五太太一直不大叫她在跟前伺候,一半也是因为怕事,怕万一惹出什么事来。 忆妃在上海一住住了好几个月,始终也没有见到景藩,最后只好很失意的回去了。陶妈刘妈对于这桩事情都觉得非常快心,说:“报应也真快!”小艾却并不以此为满足。一个忆妃,一个景藩,她是恨透了他们,但是不光是他们两个人,根本在这世界上谁也不拿她当个人看待。她的冤仇有海样深,简直不知道要怎样才算报了仇。然而心里也常是这样想着:“总有一天我要给他们看看,我不见得在他们家待一辈子。我不见得穷一辈子。” 席家在老太太死了以后就分了家。五房里一点也没拿到什么,因为景藩历年在公账上挪用的钱已经超过了他应得的部分。五太太从老宅里搬了出来,便住了个一楼一底的小房子,带着前头太太生的一个寅少爷一同过活,每月由寅少爷到景藩那里去领一点生活费回来,过得相当拮据。五太太却是很看得开,她住的一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摆着几件白漆家具,一张白漆小书桌上经常有几件小玩意陈列在那里,什么小泥人,显微镜,各种花哩胡哨的卷铅笔刀,火车式的,汽车式的。她最爱买这些东西,又爱给人,人家看见了只要随便赞一声好,她就一定要送给他,笑着向人手里乱塞,说: “你拿去拿去!”她实在心里很高兴,居然她有什么东西为人们很喜爱。她仍旧养着好些猫,猫喂得非常好,一个个肥头胖耳的,美丽的猫脸上带着一种骄傲而冷淡的神气忍受着她的爱抚。 她也仍旧常常打麻将。她在亲戚间本来很有个人缘。虽然现在穷下来了,而人都是势利的,但是大家都觉得她不讨厌。她头发已经剪短了,满面春风的,戴着金脚无边眼镜,穿着银灰绉绸旗袍,虽然胖得厉害,看上去非常大方。常有人说:“不懂五老爷为什么不跟她好。” 景藩有时候说起她来,总是微笑着说“我那位胖太太”,或是“胖子”。他现在的境况也很坏,本来在上海做海关监督,因为亏空过巨,各方面的关系又没有敷衍得好,结果事情又丢了。渐渐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现在的一个姨太太叫做秋老四,他一向喜欢年纪大一点的女人,这秋老四或者年纪又太大了一点,但是她是一个名人的下堂妾,手头的积蓄很丰富,景藩自己也承认他们在银钱方面是两不来去的,实际上还是他靠着她。所以他们依旧是洋房汽车,维持着很阔绰的场面。大概每隔几个月,遇到什么冥寿忌辰祭祀的日子,景藩便坐着汽车到五太太那里去一次,略微坐个几分种,便又走了。 寅少爷若是在家,就是寅少爷出来见他,五太太就不下楼来了。难得有时候五太太下来和他相见,虽然大家都已经老了,五太太也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总是那样垴坼不安,把脖子僵僵着,垂着眼皮望着地下,窘得说不出话来,时而似咳嗽非咳嗽的在鼻管和喉咙之间轻轻地“啃!”一声,接着又“啃啃”两声。 每回景藩来的时候,小艾当然是避开了。好在他也不是常来。小艾的病虽然已经好了,脸色一直有点黄黄的,但是倒比小时候更秀丽了。她的年龄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假定当初到南京去那时候是十四五岁,这时候总也有二十三四了。一直也没有谁提起她的婚姻的事情。五太太是早已声言“不管她的事了”。不过这句话的意思,当然也并不是就可以容许她自由行动。 陶妈有一个儿子名叫有根,一向在芜湖一爿酱园里做事,因为和人口角,赌气把事情辞了,到上海来找事。陶妈的丈夫死得早,就这样一个儿子,自然是非常钟爱。他到了上海,便住在五太太这里,在楼下客厅里搭上一张行军床,睡在那里,白天有时候就在厨房里坐着,吃饭也是在厨房里大家一桌吃。他和小艾屡次同桌吃饭,也并没有交谈过。有一天下雨,有根冒雨出去奔走着,下午回到家里来,陶妈炒了碗饭给他吃。他们那扇后门上面空着一截,镶着一截子暗红漆的矮栏杆,她便把他那把橙黄色的破油纸伞撑开来插在栏杆上晾着。有根坐在那里吃饭,她坐在一旁和他说着话,问他今天出去找事的经过。忽然小艾捧着个猫灰盆子走了来,要出去倒在外面的垃圾箱里,有根马上放下了饭碗抢着上前去把那把伞拿了下来,让她好走出去。他这种神气陶妈却是有点看不惯。她本来早就觉得了,他对小艾是很注意。陶妈也是因为小艾过去有那段历史,总认为她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因此总防着她,好像唯恐自己的儿子会被她诱惑了去。他们母子二人的心事,小艾也有点觉得了,所以有根在那儿的时候,她总是躲着他。 有一天她一个人在厨房里洗抹布,有根忽然悄悄地走了来,把两个小纸包递给她,嗫嚅着笑道:“我买了双袜子…… 还有一瓶雪花膏,送给你搽。“小艾忙道:”不要,你干吗那么客气。“她一定不肯接,有根便搁在桌上,笑道:”你不要见笑,东西不好。“小艾把两只手在围裙上一阵乱揩,便把纸包拿起来硬要还给他,道:”不不,我真不要,你留着送别人。“ 有根笑道:“你就拿着吧,你不拿就是嫌不好。”一面说着,已经一溜烟从后门跑了。 小艾拿着那两样东西,倒没有了主意,想拆开来看看,踌躇了一会,也没有拆开,依旧搁在桌上,希望他自己看见了会收回去。她草草洗完了抹布,自上楼去了,不料有根这一天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方才回来。刘妈在桌上摆碗筷,看见那纸包,随手打开来一看,却是一双肉色长统女式线袜,便道: “咦,这是谁的袜子?”陶妈也觉得诧异。小艾在旁边就没有做声,有根也没说什么,脸色却很难看,隔了一会,方才说了声“是我买的。”拿过来便向衣袋里一塞。陶妈狠狠的向他瞅了一眼,当时也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五太太有一只猫不知跑了哪儿去了没有回来,叫小艾出去找去。她走下楼来,看见客厅里点着灯,房门半掩着,大概陶妈已经给有根铺好了床,坐在床上跟他说话,只听见她一个人的声音,有根似乎一直不开口。陶妈虽然把喉咙放得低低的,显然是带着满腔怒气,渐渐的声音越说越高,道:“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你当她是个什么好东西,我娶媳妇要娶个好的!”小艾也没有再听下去。其实她一点也不是属意于有根,但是这几句话实在刺心。她走到厨房里,把后门开了,走到弄堂里去,但是并没有马上开口唤猫,因为怕自己一张开口来,声音一定颤抖得厉害,听上去很奇异。因此只是悄悄的在暗影中走着。 她出来的时候是把后门虚掩着的,后门那扇门被风吹着一开一关,訇訇地响,却被有根听见了,他本来已经睡了,陶妈也已经上楼去了,他心里想着:“这是谁忘了关门,万一放了个贼进来,刚巧这两天我住在这里,丢了东西不要疑心我吗。”便又披衣起床,到后面去把门关上了。 等到小艾把猫找了回来,推门推不开,只得在门上拍了几下。又是有根来开门,他却没有想到是小艾。她穿着一件蓝白芦席花纹的土布棉袄,脸上冻得红喷喷的,像搽了胭脂一样,灯光照着,把她那长睫毛的影子一丝丝的映在面颊上,有根不由得看呆了。她一看见有根,却是马上就想起陶妈刚才说的那话,心中实在气忿不平,忽然想小小的报复一下,便含着微笑溜了他一眼,道:“还没睡呀?不冷哪?”有根越发呆住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小艾倒已经抱着猫走了。 小艾后来想想,倒又觉得懊悔,不该去招惹他。有根已经找到了事情,是陶妈托人把他荐进去的,在法大马路一爿南货店里,离这里很远,他搬出去以后,却差不多天天晚上总要来一趟,乘电车只有很短的一截可乘,所以要走非常长的一段路,陶妈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却也无法可施。他来了也不过在厨房里坐一会,有时候并也见不到小艾。后来他忽然绝迹不来了,小艾还以为是她对他的态度太冷淡的缘故。 隔了有一两个月光景,有一天忽然又来了,却已经把头发养长了,梳得光溜溜的,大概前一向他因为头发刚刚养长,长到一个时期就矗立在头上,很不雅观,所以没有来。 日子一久,小艾心里也就有点活动起来了。因为除了嫁人以外也没有别的方法可以离开席家。从前三太太有一个丫头,就是和她同时买来的,比她大几岁,很机灵的那个,名叫连喜,后来逃走了,小艾那时候还小,但是对于这桩事情印象非常深。后来却又听见说,有人碰见连喜,已经做了沿街拉客的妓女,她是遇见了坏人,对她说介绍她到工厂里去做工,把她骗了卖掉了。小艾听到这话,心里非常难受,对于这吃人的社会却是多了一层认识。 她因此打消了逃走的念头,这许多年来一直在这里苦熬着。现在这有根倒是对她很好,别的不说,第一他是一个知道底细的人,总比较可靠。但是小艾对于他总觉得有点不能决定。倒并不是为了她对他有没有感情的问题。她因为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根本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所以也不知道重视它。她最认为不妥的,还是他是陶妈的儿子这一层。即使陶妈肯要她做媳妇,她也还不愿意要陶妈这样一个婆婆——难道受陶妈的气还没有受够。同时她也觉得有根这人不像是一个有作为的人。怎样才是一个有志气有作为的人,她也说不出来,然而总有这样一个模糊的意念,在这种社会里,一个人要想扬眉吐气,大概非发财不行吧。至于怎样就能够发财,她却又是很天真的想法,以为只要勤勤恳恳的,好好的做人就行了。 他们住的这弄堂,是在一个旧家的花园里盖起几排市房,从前那座老洋房也还存留在那里,不过也已经分租出去了,里面住了不知道多少人家,楼下还开着一爿照相馆。那幢大房子也就像席家从前住的那种老式洋楼一样,屋顶上矗立着方形的一座座红砖砌的烟囱,还竖着定风针。常常有一个人坐在那屋顶上读书。小艾在夏天的傍晚到晒台上去收衣裳,总看见对门的屋顶上有那么一个青年坐在那里看书,夕阳照在那红砖和红瓦上,在那楼房的屋脊背后便是满天的红霞,小艾远远地望过去,不由得有些神往,对于那个人也就生出种种幻想。 对门那屋顶上搭着个铅皮顶的小棚屋,这人大概就住在那里,那里面自然光线很坏,所以他总坐到外面来看书。 看他穿着一身短打,也不像一个学生,怎么倒这样用功呢? 夏天天黑得晚,有一天晚饭后,天色还很明亮,小艾在窗口向对过望去,那人已经不在那里了,屋顶上斜架着一根竹竿,晾着一件蓝布褂子,在那暮色苍茫中,倒像是一个人张开两臂欹斜地站在那里。她正向那边看着,忽然听见底下弄堂里闹哄哄的一阵骚动,向下面一看,来了两部汽车;就在他们门口停下了,下来好几个穿制服带枪的人,小艾倒怔住了,正要去告诉五太太,那些法警已经蜂拥上楼,原来是因为景藩在外头借的债积欠不还,被人家告了,所以来查封他们的财产,把家里的箱笼橱柜全都贴上了封条,一方面出了拘票来捉人。其实景藩这时候已经远走高飞,避到北边去了,起初五太太这边还不知道。五太太出去替他奔走设法,到处求人帮忙,但是亲戚间当然谁也不肯拿出钱来,都说:“他们这是个无底洞。”寅少爷虽然也着急,却很不愿意他后母参预这些事情,因为她急得见人就磕头,徒然丢脸,一点用处也没有。 五太太自从受过这番打击,性格上似乎有了很显著的变化,不那么嘻嘻哈哈的了,面色总是十分阴沉,在应酬场中便也不像从前那样受欢迎了。有时候人家拉她打牌,说替她解闷,她的牌品本来很好的,现在也变坏了,一上来就怕输,一输就着急,一急起来便将身体左右摇摆着,摇摆个不停。和她同桌打牌的人都说:“我只要一看见她摇起来我就心里发烦。”因此人家都怕跟她打,她常常去算命,可是又害怕,怕他算出什么凶险的事来,因此总叫他什么都不要说,“只问问财气。” 五太太不久就得了病。有一次她那心脏病发得很厉害,家里把她娘家的兄嫂也请了来,他们给请了个医生,大家忙乱了一晚上,家里的一只猫出去了一夜也没回来,大家也没有注意。 五太太这一向因为节省开支,把所有的猫都送掉了,只剩下这一只黑尾巴的“雪里拖枪”,是她最心爱的。第二天五太太病势缓和了些,便问起那只猫,陶妈楼上找到楼下,也没找到,只得骗她说:“刚才还在这儿呢,一会儿倒又跑出去了。”一面就赶紧叫小艾出去找去。小艾走到弄堂里,拿着个拌猫饭的洋瓷盘子镗镗敲着,“咪咪!咪咪!”的高叫着,同时嘴里啧啧有声,她是常常这样做的,但是今天不知怎么,总觉得这种行为实在太可笑了,自己觉得非常不自然,仿佛怕给什么人听见了。 在弄堂里前前后后都走遍了,也没有那猫的影子。回到家里来,才掩上后门,忽然有人揿铃,一开门,却吃了一惊,原来就是对过屋顶上常常看见的那俊秀的青年,他抱着个猫问道:“这猫是不是你们的?”越是怕他听见,倒刚巧给他听见了。小艾红着脸接过猫来,觉得应当道一声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青年便又解释道:“给他们捉住关起来了——我们家里老鼠太多,他们也真是,也不管是谁家的,说是要把这猫借来几天让它捉捉老鼠。” 小艾便笑道:“哦,你们家老鼠多?过天我们有了小猫,送你们一个好吧?”那青年先笑着说“好”,略顿了一顿,又说了声:“我就住在八号里。我叫冯金槐。”说着,又向她点了个头,便匆匆的走开了。 小艾抱着猫关上了门,便倚在门上,低下头来把脸偎在那猫身上一阵子揉擦,忽然觉得它非常可爱。她上楼去把猫送到五太太房里。五太太房里有一个日历,今天这一张是红字,原来是星期日,他今天大概是放假吧,要不然这时候怎么会在家里。那天天气非常好,小艾便一直有点心神不定,老是往对过屋顶上看着,那冯金槐却一直没有出来。也许出去了,难得放一天假,还不出去走走。 陶妈做菜的时候发现酱油快完了,那天午饭后便叫小艾云打酱油,生油也要买了。小艾先把蓝布围裙解了下来,方才拿了油瓶走出去。他们隔壁有一家鞋店,遇到这天气好的时候,便把两张作台搬到后门外面来摆着,几个店员围着桌子坐着,在那里粘贴绣花鞋面,就在那蓝天和白云底下,空气又好,光线又好,桌上摊满了各色鞋面,玫瑰紫的,墨绿的,玄色、蓝色的,平金绣花,十分鲜艳。小艾每次走过的时候总要多看两眼,今天却没有怎样注意,心里总觉得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为什么很怕碰见那冯金槐。 从弄堂里走出去,一路上也没有碰见什么人。回来的时候,却老远的就看见那冯金槐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袖汗衫,拿着个洋瓷盆在自来水龙头那里洗衣裳。他一定也觉得他这是“男做女工”,有点难为情似的,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小艾也点点头笑了笑,偏赶着这时候,她的头发给风吹的,有一绺子直披到脸上来,她两只手又都占着,拿着一瓶油,一瓶酱油,只得低下头来,偏着脸一直凑上去,把头发扶到耳后去。同时自己就又觉得,这一个动作似乎近于一种羞答答的样子,见了人总是这样不大方,因此便又红着脸笑道:“今天放假呀?”然而也就说了这么一句,因为看见鞋店里那些伙计坐在那边贴鞋面,有两个人向他们这边望过来,仿佛对他们很注意似的。她也没有等他回答,便在他身边走了过去,走回家去了。 以后她注意到,每星期日他总拿着一卷衣服,到那公用的自来水龙头那里去洗衣裳。想必他家里总是没有什么人,所以东西全得自己洗。 平常在弄堂里有时候也碰见,不过星期日这一天是大概一定可以碰见一次的。见面的次数多了偶尔也说说话。他说他是在一个印刷所里做排字工作的,他是一个人在上海。 五太太房里的日历一向是归小艾撕的,从此以后,这日历就有点靠不住起来,往往一到了星期六,日历上已经赫然是星期日了,而到了星期一,也仍旧是一张红字的星期日,星期二也仍旧是星期日,或许是因为过了这一天之后,在潜意识里仿佛有点懒得去撕它,所以很容易忘记做这桩事情。五太太是反正在生病,病中光阴,本来就过得糊里糊涂的,所以也不会注意到这些。 五太太那只猫怀着小猫,后来没有多少时候就养下来了,一窠有五只,五太太一只也不预备留着,打算谁要就给谁。小艾便想着,等看见金槐的时候要告诉他一声,但是这一向倒刚巧没有机会见到他。已经有好两个星期没有看见他出来洗衣服了。近来天气渐渐冷了,大约因为这缘故,一直也没看见他在屋顶上看书。有一天她又朝那边望着,心里想不会是病了吧。那屋顶上斜搭着一根竹竿,晾着几件衫裤,里面却有一件女人的衣服,一件紫红色鱼鳞花纹的布旗袍。她忽然想起来,前些时有一次看见两辆黄包车拉到八号门口,黄包车上堆着红红绿绿的棉被和衣服,是人家办喜事“铺嫁妆”,八号那一座房子里面住了那么许多人家,也不知道是哪一家娶新娘子。当时也没有注意,后来新娘子是什么时候进门的,也没有看见。 其实也很可能就是金槐结婚。除非他已经有了女人了,在乡下没有出来。两样都是可能的。她这时候想着,倒越想越像——也说不定就是他结婚。怪不得他这一向老没出来洗衣裳,一定是有人替他洗了。 小艾自己想想,她实在是没有理由这样难过,也没有这权利,但是越是这样,心里倒越是觉得难过。 小猫生下来已经有一个多月,要送掉也可以送了。小艾便想着,借着这机会倒可以到金槐那里去一趟,把这猫给他们送去,顺便看看他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她趁着有一天,是一个阴历的初一,陶妈刘妈都到庙里烧香去了,五太太在床上也睡着了,她便去换上一件干净的月白竹布旗袍,拿一条冷毛巾匆匆地擦了把脸,把牙粉倒了些在手心里,往脸上一抹,把一张脸抹得雪白的,越发衬托出她那漆黑的眼珠子,黑油油的齐肩的长发。她悄悄的把猫抱着,下楼开了后门溜了出去,便走到对过那座老房子里,走上台阶,那里面却是一进门就是黑洞洞的,有点千门万户的模样。她略微踌躇了一下,便径自走上楼梯。楼梯口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呜呜做声的哄着拍着,在那里踱来踱去,看见了小艾,便只管拿眼睛打量着她。 小艾便笑道:“对不起,有个冯金槐是不是住在这里?”那女人想了一想道:“冯金槐——是呀,他本来住在上头的,现在搬走了呀。”小艾不觉怔了怔,道:“哦,搬走啦?”那女人见她还站在那里,仿佛在那里发呆,便问道: “你可是他的亲戚?”小艾忙笑道:“不是,我是对过的,因为上回听见他说他们这儿老鼠多,想要一只猫,我答应他我们那儿有小猫送他一只的。”说着,便把那小猫举了一举给她看看。那女人说道:“他搬了已经一个多月了,本来他跟他表弟住在一间房里的,现在他表弟讨了娘子了,所以他搬走了。” 小艾哦了一声,又向她点了个头,便转身下楼,手里抱着那只小猫,另一只手握着它两只前爪,免得它抓人,便这样一直走出去,下了台阶。太阳晒在身上很暖和,心里也非常松快,但同时又觉得惘然。虽然并不是他结婚,但是他已经搬走了。她又好像得到了一点什么,又好像失去了什么,心里只是说不出来的怅惘。 又过了些日子。有一天黄昏的时候,小艾在后门外面生煤球炉子,弯着腰拿着把扇子极力地肩着,在那寒冷的空气里,那白烟滚滚的住横里直飘过去。她只管弯着腰扇炉子,忽然听见有人给烟呛的咳嗽,无意之中抬起头来看了看,却是金槐。他已经绕到上风去站着了。 他觉得他刚才倒好像是有心咳那么一声嗽来引起她的注意,未免有点可笑,因此倒又有点窘,虽然向她点头微笑道,那笑容却不大自然。小艾却是由衷地笑了起来,道:“咦?…… 我后来给你送小猫去的,说你搬走了。“金槐哟了一声,仿佛很抱歉似的,只是笑着,隔了一会方道:”叫你白跑一趟。我搬走已经好几个月了。我本来住在这儿是住在亲戚家里。“ 小艾便道:“你今天来看他们啦?”金槐道:“嗳。今天刚巧走过。”说到这里,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可说,因此两人都默然起来,小艾低着头只管扳弄着那把扇炉子的破蒲扇。半晌,她觉得像这样面对面地站在后门口,又一句话也不说,实在不大妥当,不要给人看见了。因见那煤球炉子已经生好了,便俯身端起来,向金槐笑了笑,自把炉子送了进去。 她在炉子上搁上一壶水,忍不住又走到后门口去看看,心里想他一定已经到他亲戚家里去了。但是他并没有进去,依旧站在对过的墙根下,点起一支香烟在那里吸着。小艾把两手抄在围裙底下,便也慢慢的向那边走了过去。她并没有发问,他倒先迎上来带笑解释着,道:“我想想天太晚了,不上他们那儿去了。”他顿了顿,又道:“因为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回头他们又要留我吃晚饭,倒害人家费事。”小艾也微笑着点了点头,应了一声,随即问道:“你是不是从印刷所来?你们几点钟下工?”金槐说他们六点钟下工,又告诉她印刷所的地址,说他现在搬的地方倒是离那儿比较近,来回方便得多。两人一面闲谈着,在不知不觉间便向弄口走去。也可以说是并排走着,中间却隔得相当远。小艾把手别到背后去把围裙的带子解开了,仿佛要把围裙解下来,然而带子解开来又系上了,只是把它束一束紧。 走出弄口,便站在街沿上。金槐默然了一会,忽然说道: “我来过好几次了,都没有看见你。”小艾听他这样说,仿佛他搬走以后,曾经屡次的回到这里来,都是为了她,因为希望能够再碰见她,可见他也是一直惦记着她的。她这样想着,心里这一份愉快简直不能用言语形容,再也抑制不住那脸上一层层泛起的笑意,只得偏过头去望着那边。金槐又道:“你大概不大出来吧?夏天那时候倒常常碰见你。”小艾却不便告诉他,那时候是因为她一看见他出来了,就想法子借个缘故也跑出来,自然是常常碰见了,她再也忍不住,不由得噗嗤一笑。 金槐想问她为什么笑。也没好问,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管红着脸向她望着,小艾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便扭身靠在一只邮筒上,望着那街灯下幢幢往来的车辆。金槐站在她身后,也向马路上望着。小艾回过头来向他笑道:“你真用功,我常常看见你在那儿看书。”金槐笑道:“你在哪儿看见我,我怎么没看见你?”小艾道:“你不是常常坐在那房顶上的吗?”金槐笑道:“我因为程度实在太差,所以只好自己看看书补习补习。别的排字工人差不多都中学程度,只有我只在乡下念过两年私塾。”她问他是哪里人,几时到上海来的。他说他十四岁的时候到上海来学生意,家里还有母亲和哥哥在乡下种田。他问她姓什么,她倒顿住了,她很不愿意刚认识就跟人家说那些话,把自己说得那样可怜,连姓什么都不知道;因此犹豫了一会,只得随口说了声“姓王”。她估计着她已经出来了不少时候,便道:“我得要进去了,恐怕他们要找我了。”金槐也知道她是那家人家的婢女,行动很不自由的,不要害她挨骂,便也说道:“我也要回去了。”这样说了以后,两人依旧默默相向,过了一会,小艾又说了声:“我进去了。”便转身走进弄堂。 虽然并没有约着几时再见面,第二天一到了那时候,小艾就想着他今天下了班不知会不会再来,因此就拣了这时候到厨房里去劈柴,把后门开着,不时的向外面看看,果然看见他来了。陶妈刚巧也在厨房里,小艾就没有和他说话,金槐也就走开了。小艾等劈好了柴,便造了个谎说头发上插的一把梳子丢了,恐怕在弄堂里了,便跑出去找。走到弄堂口,金槐还在昨天那地方等着她,便又站在那儿说起话来。 以后他们常常这样,隔两天总要见一次面。后来大家熟了,小艾有一天便笑着说:“你这人真可笑,从前那时候住在一个弄堂里,倒不大说话,现在住得这样远,倒天天跑了来。” 金槐笑道:“那时候倒想跟你说话,看你那样子,也不知道你愿意理我不愿意理我。” 小艾不由得笑了,心里想他也跟她是一样的心理,她也不知道他喜欢她。怎么都是这样傻。 金槐又说:“我早就知道你叫小艾了。”小艾却说她最恨这名字,因为人家叫起这名字来永远是恶狠狠的没好气似的。 后来有一次他来,便说:“我另外给你想了个名字,你说能用不能用。”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头和一张小纸片,写了“王玉珍”三个字,指点着道:“王字你会写的,玉字不过是王字加一点,珍字这半边也是个王字,也很容易写。”小艾拿着那张纸看了半晌,拿在手里一折两,又一折四,忽然抬起头来微笑道:“我那天随口说了声姓王,其实我姓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她对于这桩事情总觉得很可耻,所以到这时候才告诉他,她从小就卖到席家,家里的事情一点也记不起了,只晓得她父母也是种田的。她真怨她的父母,无论穷到什么田地,也不该卖了她。六七岁的孩子,就给她生活在一个敌意的环境里,人人都把她当作一种低级动物看待,无论谁生起气来,总是拿她当一个出气筒、受气包。这种痛苦她一时也说不清,她只是说:“我常常想着,只要能够像别人一样,也有个父亲有个母亲,有一个家,有亲戚朋友,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人,那就无论怎样吃苦挨饿,穷死了也是甘心的。” 说着,不由得眼圈一红。 金槐听着,也沉默了一会,因道:“其实我想也不能怪你的父母,他们一定也是给逼迫得实在没有办法,也难怪你,你在他们这种人家长大的,乡下那种情形你当然是不知道。” 他就讲给她听种田的人怎样被剥削,就连收成好的时候自己都吃不饱,遇到年成不好的时候,交不出租子,拖欠下来,就被人家重利盘剥,逼得无路可走,只好卖儿卖女来抵偿。譬如他自己家里,还算是好的,种的是自己的田,本来有十一亩,也是因为捐税太重,负担不起,后来连典带卖的,只剩下二亩地,现在他母亲他哥嫂还有两个弟弟在乡下,一年忙到头,也还不够吃的,还要靠他这里每月寄钱回去。 小艾很喜欢听他说乡间的事,因为从这上面她可以想象到她自己的家是什么样子。此外他又说起去年“八一三”那时候,上海打仗,他们那印刷所的地区虽然不在火线内,那一带的情形很混乱,所以有一个时期是停工的。他就去担任替各种爱国团体送慰劳品到前线去,一天步行几十里路。那是很危险的工作,他这时候说起来也还是很兴奋,也很得意,说到后来上海失守,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又十分愤慨。小艾不大喜欢他讲国家大事,因为他一说起来就要生气。但是听他说说,到底也长了不少见识。 小艾这一向常常溜出来这么一会,倒也没有人发觉,因为现在家里人少,五太太为了节省开支,已经把刘妈辞歇了,剩下一个陶妈,五太太病在床上,又是时刻都离不开她的。除了有时候晚饭后,有根来了,陶妈一定要下楼去,到厨房里去陪他坐着,不让他有机会和小艾说话。 陶妈本来想着,只要给他娶个媳妇,他也就好了,所以她一直想回乡下去一趟。凭自己的眼力替他好好地拣一个,但是因为五太太病得这样,一直也走不开。托人写信回家去,叫他们的亲戚给做媒,人家提的几个姑娘,有根又都十分反对。 陶妈转念一想,他到上海来了这些时候,乡下的姑娘恐怕也是看不上眼了,便又想在上海托人做媒,又去找上次把有根荐到那南货店里去的那个表亲。那人和那南货店老板是亲戚,没事常到他们店里去坐坐。他背地里告诉陶妈,听见说有根刚来的时候倒还老实,近来常常和同事一块儿出去玩,整夜的不回来。陶妈听了非常着急,要想给他娶亲的心更切了。 有根虽然学坏了,看见小艾却仍旧是讷讷的。他也并不觉得她是躲着他,他以为全是他母亲在那里作梗,急起来也曾经和他母亲大闹过两回,说他一定要小艾,不然宁可一辈子不娶老婆。陶妈都气破了肚子。她因为恨自己的儿子不争气,这些话也不愿意告诉人,一直也没跟五太太说,所以闹得这样厉害,五太太在楼上一点也不知道。 景藩这时候已经回到上海来了,一直深居简出的,所以知道的人很少。但是渐渐的就有一种传说,说他在北边的时候跟日本人非常接近,也说不定他这次回来竟是负着一种使命。 外面说得沸沸扬扬的,都说席老五要做汉奸了。五太太从她娘家的亲戚那里也听到这话。她问寅少爷,寅少爷说: “大概不见得有这个事吧。”五太太也知道,他即使有点晓得,也不会告诉她的。 这时候孤岛上的人心很激昂,像五太太虽然国家观念比较薄弱,究竟也觉得这是一桩不名誉的事情,因此更添上一层忧闷。 景藩回上海以后,一直很少出去,只有一个地方他是常常去的,他有一个朋友家里设着一个乩坛,他现在很相信扶乩。那地方离他家里也不远,他常常戴着一副黑眼镜,扶着手杖,晒着太阳,悠然的缓步前往。这一天,那乩仙照例降坛,跟他们唱和了几道诗,对于时局也发表了一些议论。但是它虽然有问必答,似乎对于要紧些的事情却抱定了天机不可泄漏的宗旨,一点消息也不肯透露。因为那天景藩从那里回去,一出大门没走几步路,就有两个人向他开枪,他那朋友家里忽然听见砰砰的几声枪响,从阳台上望下去,只看见景藩倒卧在血泊里,凶手已经跑了。这里急忙打电话叫救护车,又通知他家里。他姨太太秋老四赶到他朋友家里,却已经送到医院去了。又赶到医院里。已经伤重身亡。秋老四只是掩面痛哭,对于办理身后的事情却不肯怎样拿主意,因为这是花钱的事情。她叫佣人打了个电话给寅少爷,等寅少爷来了,一应事情都叫他做主,寅少爷跟她要钱,她便哭着说他还不知道他父亲背了这许多债,哪儿还有钱。 寅少爷只得另外去想法子,这一天大家忙乱了一天,送到殡仪馆里去殡殄。寅少爷一直忙到很晚,方才回到家里来。 那寅少爷也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他心里想五太太这病是受不了刺激的,这消息要是给她知道了,万一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她娘家的人一定要怪到他身上,还是等明天问过她的兄嫂,假使他们主张告诉她,也就与他无干了。当晚他就把陶妈和小艾都叫了来,说道:“老爷不在了。太太现在病着,你们暂时先不要告诉她。明天的报不要给她看,要是问起来就说没有送来。”此外他也分头知照了几家近亲,告诉他们这桩事情是瞒着五太太的,免得他们泄露了消息。但是次日也仍旧有些亲戚到他们这里来致慰问之意,一半也是出于一种好奇心,见了五太太,当然也不说什么,只说是来看看她。陶妈背着五太太便向他们打听,从这些人的口中方才得知事实的真相,寅少爷昨天并没有告诉她们,原来景藩是被暗杀的。 小艾听见了觉得非常激动。一方面觉得快意,同时又有些惘惘的,需要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那个人已经死了。世界上少了他这一个人,仿佛天地间忽然空阔了许多。 这一天她见到金槐的时候,就把她从前那桩事情讲给他听。她一直也没有告诉他,一来也是因为他们总是那样匆匆一面,这些话又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释得清楚的。同时她又对自己说,既然金槐也还没有向她提起婚姻的事,她过去的事情似乎也不是非告诉他不可。倘若他要是提起来,她是一定要告诉他的。至于他一直没有提起婚事的原因,大概总是因为经济的关系,据她所知。他拿到的一点工资总得分一大半寄回家去,自己过得非常刻苦,当然一时也谈不到成家的话。在小艾的心里,也仿佛是宁愿这样延宕下去,因为这样她就可以用不着告诉他那些话。因为她实在是不想说。 然而今天她是不顾一切地说了出来。她好像是自己家里有这样一个哥哥,找到这里来了,她要把她过去受苦的情形全都告诉给他听。她又仿佛是告诉整个的世界,因为金槐也就是她整个的世界。 他说的话很少,他太愤怒了,态度显得非常僵硬。席景藩要是还活着,他真能够杀了他。但是既然已经死了,这种话说了也显得不真实,所以他也没有说。他们站在马路边上,因为小艾怕给熟人认出来,总是站在一个黑暗的地方,在两家店铺中间,卸下来的排门好几扇叠在一起倚在墙上,小艾便挨着那旁边站着。两边的店家都在那昏黄的灯光下吃晚饭。 小艾突然说道:“我进去了。”便转过身来向弄堂口走去。金槐先怔了一怔,想叫她再等一会再进去,然而他赶上去想阻止她,她却奔跑起来,很快地跑了进去。金槐站在那里倒呆住了,他这时候才觉得他刚才对她的态度不大好,她把这样的话告诉他,他应当怎样的安慰她才对,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倒好像冷冷的,她当然要误会了。她回去一定觉得非常难过。 他这一天回到家里,心里老这样想着,也觉得非常难过。 第二天他来得特别早些。她到了时候也出来了,但是看见了他却仿佛稍微有点意外似的,脸色还是很凄惶。金槐老远的就含笑迎了上去,道:“你昨天是不是生气了?”小艾笑了笑,道:“没生气。”金槐顿了顿,方笑道:“我带了一样东西给你。”小艾笑道:“什么东西?” 金槐拿出一个小纸包来,走到弄口的窗灯光下,很小心地打开来,小艾远远地看着,仿佛里面包着几粒丸药,走到跟前接过来一看,却是金属品铸的灰黑色的小方块,尖端刻着字像个图章似的。金槐笑道:“这就是印书印报的铅字,这是有一点毛病的,不要了。”小艾笑道:“怎么这样小,倒好玩!”金槐道:“这是六号字。”他把那三只铅字比在一起成为一行,笑道:“这两个字你认识吧?”小艾念出一个“玉”字一个“珍”字,自己咦了一声,不由得笑了起来。再看上面的一个字笔划比较复杂,便道:“这是个什么字?”金槐道: “哪,这是你的名字,这是姓。”小艾道:“不是告诉你我没有姓吗?”金槐笑道:“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姓呢?”小艾本来早就有点疑惑,看他这神气,更加相信这一定是个“冯”字,便将那张纸攥成一团,把那铅字团在里面,笑着向他手里乱塞。 金槐笑道:“你不要?”小艾的原意,或者是想向他手里一塞就跑了,但是这铅字这样小,万一掉到地下去,滚到水门汀的隙缝里,这又是个晚上,简直就找不到了,那倒又觉得十分舍不得,因此她也不敢轻易撒手,他又不肯好好地接着,闹了半天。他们平常总是站在黑影里,今天也是因为要辨认那细小的铅字,所以走到最亮的一盏灯底下,把两人的面目照得异常清楚,刚巧被有根看见了。不然有根这时候也不会来的,是他们店里派他去进货,他觑空就弯到这里来一趟,却没有想到小艾就站在马路上和一个青年在一起,有根在她身边走过,她都没有看见。 有根走进去,来到席家,他母亲照例陪着他在厨房里坐着,便把前天老爷被刺的事情详细地说给他听。有根一语不发地坐在那里,把头低着,俯着身子把两肘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小艾进来了,他一看也不看她,反而把头低得更低了一点。 小艾因为心里高兴,所以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有根今天看见她一理也不理,有一点特别。 她很快地走了过去,自上楼去了。有根突然向他母亲说道:“怎么,小艾在外头轧朋友啊?” 陶妈一时摸不着头脑,道:“什么?”有根哼了一声道:“一天到晚在一块儿,你都不知道。”陶妈便追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你看见的呀?”有根气愤愤的没有回答,隔了一会,方才把他在弄口看见的那一幕叙述了一遍。陶妈微笑道:“要你管她那些闲事做什么。”沉吟了一会,又道:“你看见那个人是个什么样子?”有根恨道:“你管他是什么样子呢!——还叫我不要多管闲事!” 他走了以后,陶妈心里忖度着,想着这倒也是一个机会,让她嫁了也好,不然有根再也不会死心的。她乘着做饭的时候便盘问小艾,说道:“小艾,你也有这么大岁数了,你自己也要打打主意了。那个人可对你说过什么没有,可说要娶你呀?”小艾呆了一呆,方道:“什么人?”陶妈笑道:“你还当我不知道呢,不是有个男人常常跟你在外头说话吗?”小艾微笑道:“哦,那是从前住在对过的,看见了随便说两句话,那有什么。”陶妈便做出十分关切的神气,道:“外头坏人多,你可是得当心点。你可知道这人的底细?”小艾便道:“这人倒不坏,他在印刷所里做事的。”陶妈眉花眼笑地说:“那不是很好吗?你要是不好意思跟太太说,我就替你说去。这也是正经的事情。”小艾微笑着没有做声。她和金槐本来已经商量好了,金槐要她自己去对五太太说,现在陶妈忽然这样热心起来,她总有点疑心她是不怀好意,但是她真要去说,当然也没法拦她,也只好听其自然了。 陶妈当天就对五太太说了。五太太听了这话,半天没言语。其实五太太生平最赞成自由恋爱,不但赞成,而且鼓励,也是因为自己被旧式婚姻害苦了,所以对于下一代的青年总是希望他们“有情人都成眷属”。她的侄儿侄女和内侄们遇到有恋爱纠纷的时候,五太太虽然胆小,在不开罪他们父母的范围内,总是处于赞助的地位的,但是在她的心目中,总仿佛谈恋爱是少爷小姐们的事情,像那些仆役、大姐,那还是安分一点凭媒说合,要是也谈起恋爱来,那就近于轧姘头。尤其因为是小艾,五太太心里恨她,所以只要是与她有关的事情,都觉得有些憎恶。当下五太太默然半晌,方向陶妈说道: “这时候她要走了,她这一份事没有人做了,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再要叫我添个人,我用不起!”陶妈笑道:“不要紧的,我就多做一点好了,太太也用不着添人了。小艾也有这样大了,留得住她的人,你留不住她的心!”陶妈既然是这样一力主张着,五太太也就不说什么了。依允了以后,却又放下脸子说道:“可是你跟她说,是她自己愿意的,将来好歹我可不管呵!” 陶妈把这消息告诉小艾,说好容易劝得太太肯了,她又劝他们马上把事情办起来。金槐写信回去告诉他家里,他家里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他本来在一个朋友家里搭住,现在想法子筹了一点钱,便去租下一间房间,添置了一些家具,预备月底结婚。在结婚前几天,他买了四色茶礼,到席家去了一趟,算是去见见五太太。他本来不愿意去的,因为实在恨他们家,便是一趟也不去,似乎也说不过去,他也不愿意叫小艾为难。而且他知道五太太一直病在床上,根本也不会下来见他的。结果由陶妈代表五太太,出来周旋了一会,小艾也出来了,大家在客厅里坐着,金槐没坐一会就走了。 这两天他们这里刚巧乱得很,因为六孙小姐回娘家来了。 六孙小姐出嫁以后一直住在汉口,这次回来是因为听见景藩的噩耗,回上海来奔丧。这桩事情他们现在仍旧是瞒着五太太,寅少爷已经问过她娘家的兄嫂,他们一致主张不要告诉她,说她恐怕禁不起刺激。所以六孙小姐对五太太说,就不好说是来奔丧的,只好说是因五太太病了,到上海来看她的。 五太太听她这样说,于感动之余,倒反而觉得伤心起来。 向来一个后母与前头的女儿总是感情很坏的,她们当然也不是例外,想不到这时候倒还是六孙小姐惦记着她,千里迢迢的跑来看她,而她病到这样,景藩却一次也没有来看过她,相形之下,可见他对她真是比路人还不如了。她对着六孙小姐,也不说什么,只是流泪。六孙小姐只当她是想着她这病不会好了,不免劝慰了一番。 六孙小姐难得到上海来一次的,她住在五太太这里,便有许多亲戚到这里来探望她,所以这两天人来人往,陶妈一个人忙不过来,小艾就要出嫁了,自己不免也有些事情要料理,陶妈便想起那个辞歇了的刘妈。刘妈从这里出去以后,因为年纪相当大了,就也没有另外找事,跟着她儿子媳妇住着,吃一口闲饭,也有时候带着一只水壶,几只玻璃杯,坐在马路边上卖茶。陶妈便和五太太说了,把她叫了来帮几天忙。 有根自从上次生了气以后,好些天也没来,但是这一天晚上他又来了,刚巧刘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冲热水瓶,见他来了,她冲着楼上喊了陶妈一声,告诉她她儿子来了。灶上有开水,刘妈顺手倒了杯茶给他,谈话中间,便把小艾就要出嫁的消息讲给他听。那天金槐到这里来,她也看见的,便絮絮的告诉有根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又说他还那样周到,送了荔枝、桂圆、南枣、白糖四色茶礼。正好这两天他们这里常常来客,便把那桂圆、荔枝拿出来待客。陶妈听见说有根来了,下楼的时候就带了些下来,又想起南枣是最滋补的,便又包了一包南枣,拿到楼底下来,有根心里正是十分愤懑,他母亲却抓了一把桂圆、荔枝搁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笑道:“哪,你吃点。”又把一包枣子递到他手里,道:“看你这一向瘦得这样,把这个带回去,每天晚上上床的时候吃几个,补的。” 有根接过来便向地下狠命一掼,道:“我才不要吃呢!”马上站起来就走了。刘妈在旁边倒怔住了,也没好说什么,陶妈也只嘟囔了一声:“这东西!”此外也没有说什么。 那包南枣掼在地下,纸包震破了,枣子滚了一地,陶妈后来一只只拾了起来。第二天早上小艾扫地,却又扫出两只枣子来,她便笑道:“咦,这儿怎么掉了两个枣子。”刘妈在灶上煮粥,忙回过头来向她摆了摆手,又四面张望了一下,方才轻声说道:“昨天都把我吓一跳——有根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他妈闹别扭,他妈包了一包枣子叫他带回去吃,他一掼掼了一地。”小艾听了,她自然心里明白,一定是因为他知道是金槐送的礼,所以这样生气。她不免有些怅触,因为她对于有根,虽说是没有什么感情,总也有一种知己之感。 她后天就要结婚了。五太太早已和陶妈说过:“叫她早一天住出去。不能让她在我家出嫁。”因为有这样一种忌讳,丫头嫁人,如果从主人家里直接嫁出去,有些主人就要不愿意,认为不吉利。所以小艾头一天就辞别了五太太,搬到刘妈家里去住着。刘妈自己在席家帮忙没有回来,第二天便由她的媳妇做了送亲的人。 小艾因为那天住在那里打揽了他们,觉得很不过意,结了婚以后,过了些日子,便和金槐一同去看他们,五太太那里她却一直没有过去。后来刘妈有一次到五太太那里去拜年,就告诉陶妈听,说得花团锦簇,道:“看不出小艾还有这点福气,她嫁的这男人真不坏,上回到我家里来的,夫妻两个,小艾穿了件新旗袍,绒线衫,像人家少奶奶一样。说她婆婆也从乡下出来了,乡下苦,她年纪大了,也做不动,现在娶了媳妇了,所以出来跟他们一块儿过了。” 刘妈因为住得远,平日也难得到五太太那里去的。在这以后总有两年多了,陶妈有一天忽然又来找她,说五太太病势十分沉重,看样子就在这两天了,家里人手太少,所以又要叫刘妈去帮忙。当下刘妈就跟着她一同回去,来到席家,却见他们客室里坐满了人,也有五太太娘家的亲戚,席家这一边,三太太也来了,还有些侄儿侄女和侄媳妇,寅少爷是去年结的婚,和他少奶奶在旁边陪着。这两天他们天天来,五太太心里也还明白,看着这情形也猜着一定是医生说她就要死了,所以大家都来了。独有景藩,她病了这些年,他始终一次也没有来过,彼此夫妻一场,连这一点情分都没有,她就要死了,都不来看看她。 她也曾经问过寅少爷:“你这两天看见你爸爸没有?”这句话本来她一直也不肯出口的,但是到了最后,终于还是说了。寅少爷回说:“没看见,我没上那边去。”五太太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但是她的心事寅少爷其实也知道。为这桩事情,他们家里这些人一直也在那里讨论着,究竟是不是应当告诉她。要是索性瞒到底,岂不使她抱恨终天,心里想她临死景藩都不来跟她见一面。但是现在这时候要是告诉她,突然受这样一个刺激,无异一道催命符。所以她娘家的人给终认为不妥。有她自己娘家人在场,她婆家这些人当然谁也不肯有什么切实的主张。寅少爷更是不肯负担这个责任,他要是赞成告诉她,反而给人家说一句,因为是他的后母,到底隔一层了,所以他能够这样冷酷,置她的生命于不顾。 然而眼看着她这样痛苦,就又有人提起来说:或者还是告诉她吧?大家每天聚集在楼下客室里悄悄商议着,只是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陶妈这天带着刘妈一同上楼,便皱着眉轻声和她说:“他们真是的,其实明知道太太这病也不会好了,就告诉了她有什么要紧呢,告诉了她还让她心里痛快一点。” 到了楼上,刘妈进房去叫了一声“太太”。五太太躺在床上只是一声一声低低地哼着,眼睛似睁非睁,看那样子已经不认识人了。陶妈向她望着,不由得掉下泪来,掀起衣襟来擦了擦眼睛,便恨恨地向刘妈轻声道:“再不告诉她来不及了!”刘妈怔了一会,便道:“其实你就告诉她好了。”陶妈又踌躇了一下,便走到床前,刘妈站在门口望风,陶妈便俯下身去压低了喉咙连叫了几声“太太”,说道:“老爷三年前头已经不在了,一直瞒着你的,不敢告诉你。” 五太太在枕上微侧着脸躺着,像她那样肥胖的人一旦消瘦下来,脸上的皮肉都松垂着,所以经常的有一种凄黯的神情。陶妈凑在她跟前向她望着,隔了一会,又喊了几声“太太”,见她的眼皮仿佛微微一动,陶妈便把刚才那几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但是依旧看不出她有什么反应。到底也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 陶妈直起身子来,和刘妈面面相觑了一会。房间里静静的。在这种阴阴的天气,虽然也并不十分冷,身上老是寒浸浸的,人在房间里就像在一个大水缸的缸底。陶妈给五太太把被窝牵了一牵,觉得这棉被不够厚,想拿出两件衣服来盖在脚头,便去开抽屉,一开抽屉,却看见五太太那只猫睡在里面,这猫现在老了,怕冷,常常跑到柜里去钻在衣服堆里睡着。陶妈轻轻地骂了一声,把它赶了出来,拿出衣服来抖了一抖,拍了拍灰,便给五太太盖在床上。 五太太的情形一直没有什么变化,拖到第二天晚上就死了,刘妈在他们家帮了几天忙,入殓以后就回去了,因为顺路,便弯到小艾那里去,想告诉她一声五太太死了。 小艾他们现在住着一间前楼阁,同时有半间客堂他们也可以使用的,所以上次刘妈来的时候便在客堂里坐着,没有上去。那是个石库门房子,这一天刘妈一推门进去,他们天井里晾着些青菜,大概预备腌的,小艾的婆婆蹲在地下,在那阳光中把青菜一棵棵的翻过来。刘妈笑着叫了声“冯老太”。冯老太一抬头看见是她,忙点头招呼,笑道:“玉珍病了。”刘妈道:“怎么病啦?”冯老太道:“是呀,有十几天了,也不知是不是害喜。”说着,便站起身来把客人往里让,又向阁楼上嚷了一声:“刘大妈来了。” 刘妈便道:“我上去看看她去。”冯老太搬过一只竹梯倚在阁楼上,刘妈便从梯子上爬上去,冯老太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看脸只管叫着“走好!走好!”小艾在上面也带笑连声招呼着“当心!当心头!”里面黑赳赳的像个船舱似的,刘妈弯着腰进了门,进了门也仍旧直不起腰来。小艾忙把电灯捻开了,让她在对面一张床上坐下。刘妈问候她的病,问她是不是有喜了。小艾仿佛有点难为情,但是刘妈听她说的那病情,倒也不像是有喜,说是不能起床,一起来就腰酸头晕。其实小艾自己也疑心,这恐怕还是从前小产后留下的毛病,不过她当然不会对她婆婆说这些,这时候她婆婆虽然不在跟前,她也很怕刘妈会提起从前事情,忙岔开来说了些别的话。刘妈便告诉她五太太去世的消息。小艾听了,也觉得有些怆然。虽然五太太过去待她并不好,她总觉得五太太其实也很可怜。 刘妈坐到她床上来,嘁嘁喳喳告诉她五太太临终的情景。 小艾的床前搁着一双鞋,刘妈坐过来的时候一脚踩在上面,便拿起来掸了掸灰,笑道:“哟!你自己做的呀?越来越能干了!” 那是一双青布袢带鞋,却仿照着当时流行的皮鞋式样,鞋底分三层,一层青布包的,上面衬着一层红布包的,又是一层淡灰色的。这双鞋,她自己很是得意。 她自从出嫁以舌,另是一番天地了,她仿佛新发现了这个世界似的,一切事物都觉得非常有兴味。她现在做菜也做得不坏,不过因为对于一切都有试验的兴趣,常常弄出很奇异的配搭,譬如洋山芋切丝炒黄豆芽。金槐起初也有点吃不惯,还是喜欢他母亲做的菜,但是冯老太因为有脚气病,在灶前站久了就要脚肿。 他们这阁楼的板壁上挖了一个相当大的方洞,从这窗户里可以看见下面的客堂。刘妈偶一回头,向下面看了看,便笑道:“你们金槐回来了。”金槐端了一张长板凳坐在他母亲斜对面,两人在那里说话,脸色都很沉郁。隔了一会,金槐便上来了,刘妈直让他坐,在这低矮的屋顶下,不坐也是不行。他在对面的一张床上坐了下来,便微笑着问小艾:“你今天怎么样?可好了点没有?”小艾笑道:“还是那样。”金槐微皱着眉毛向她脸上望去,他坐在那里,身子向前探着一点,两肘架在腿上,十指交挽着,显出那一种焦虑的样子。小艾倒觉得有点窘,心里想他今天怎么回事,当着人就是这样。金槐默然地坐了一会,便又下楼去了。他一走,刘妈便取笑小艾道:“你看金槐待你多好,为你的病他那么着急。”小艾只是笑。刘妈又坐了一会,便说要走了,小艾也没有十分挽留,她并不怎么欢迎刘妈常来,因为刘妈虽然人还不坏,但是有点快嘴,来得多了,说话中间不免要把她的底细都泄露出来,小艾很不愿意她同住的这些人知道她的出身,因为一般人对于婢等女总有点看不起,而她是一个最要强的人。 刘妈从梯子上下去的时候却有点害怕,先上来的时候还不很费事,现在站在门口低头一看,那条梯子笔直的下去,简直没法下脚,只得一坐坐在门槛上,然后一步一步的往下挨,冯老太在下面搀扶着她,到了地面上,便又笑着替她在背后拍打了两下,原来刚才那一坐,裤子上坐了一大块黑迹子。刘妈也笑了起来,自己也拍打了一阵子,便告辞出门,冯老太母子都送了出去。刘妈走了,冯老太便弯腰把地下晾着的青菜拾起来,却叹了口气,道:“早晓得少腌点菜了——又不能带走。”金槐道:“送给别人腌好了。”说着,便转身进去,匆匆地跑到阁楼上,向小艾说道:“我们那印刷所要搬到香港去了,工人要是愿意跟着去,就在这两天里头就要动身。”小艾“嗳呀”了一声,在枕上撑起半身向他望着。金槐是很兴奋,自从上海成了孤岛,虽然许多人还存着苟安的心理,有志气些的人都到内地去了,金槐也未尝不想去,不过在他的地位,当然是不可能的。到香港去,那边的环境总比这里要好些。 他又微笑着:“刚才我跟妈商量好了,你跟我一块儿去,她回乡下去。不过我看你这样子好像不能走,怎么办呢?”小艾怔了一会,便道:“我想不要紧的,又不是什么大病。” 金槐向她望着,半天没有做声,然后说道:“我看你还是不要硬撑着,路上一定要辛苦点的。还是我先去,你随后再来吧。” 小艾自己忖度了一下,只得笑道:“那也好,我一好了就来。” 金槐道:“也只好这样了。”他坐在她对面,把她床前的一双鞋踢着玩,踢成八字脚的式样,又给它并在一起。两人都默然,过了一会,金槐又道:“听见说香港的房子难找,我先去找好了地方也好。” 他们商量着什么东西应当带去,金槐说棉衣服可以用不着带,香港天气热。小艾叫他把一只热水瓶带去,金槐道: “等你来的时候再带来好了,这两天你们还要用呢。”又笑道: “你一个人跑到那里,又不会说广东话,等会给人拐去卖掉了。”小艾笑道:“我又不是个小孩子了?” 两人表面上只管说说笑笑的,心里却有点发慌,小艾拥着一床大红碎花布面棉被躺在那里,那黄色的电灯光从上面照射下来,在那船舱似的阁楼上,大家心里都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感想,大概就是浮生若梦的感觉了。 在金槐动身前的那天晚上,箱子、网篮、包袱都理好了,他忽然想起来,又把桌子上的抽屉抽出来,把里面的东西一阵子乱翻乱掀。冯老太在旁边看着,便道:“你在那儿找什么?” 金槐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我看看可还有什么东西要带去的。” 等冯老太走开了,金槐便问小艾:“那张照片呢?”他们很少拍照的,小艾除了他们结婚的时候合拍的一张便装照,也没有什么别的照片。这一天他问起来,小艾便笑道:“那张照片我送人了。”金槐便有点不大高兴,咕噜了一声,道:“只剩那一张了,怎么也给人了。”后来冯老太把他的手绢子全都洗干净了,烘干了拿来给他收在箱子里。金槐打开箱子,箱子盖里面有一个夹袋,他把一叠手帕向里面一塞,里面除了一把新牙刷,还有一样东西,摸着冰冷的,扁平而光滑,是一张硬纸片,这用不着看,也就知道是什么了。他把那张照片抽出一半来看了看,便望着小艾笑了一笑,小艾横了他一眼,然后也笑了。 这一天夜里,金槐三点多钟就起来了。他知道他母亲和小艾也是刚睡着没有一会,所以也不愿意惊醒她们,轻轻地开了灯,把小件的行李先拎了两样,从梯子上下去,就在厨房里盥洗了一下,再上来拿箱子。略有点响动,小艾便惊醒了,挣所着要坐起来披衣下床,金槐忙按住她道:“你不要起来了,”她还有点睡眼蒙胧,只觉得他的脸很冷,有一股清冷的牙膏气味。然后他就走了。她听见他一路下去,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随着那一声“砰!”便有一阵子寂寞像潮水似的涌了进来。那寂静几乎是哗哗的冲进来,淹没了这房间。桌上的钟滴嗒滴嗒走着,也显得特别的响。 金槐到香港去了以后,不久就有信来,说那边房子已经找好了,月底又汇了点钱来。这里小艾也托楼下住的一个孙先生给写了回信去,又写了封信给乡下的兄嫂,叫金槐的哥哥出来一趟,把母亲接回去。一切布置就绪,小艾的病却是老不见好,心里非常着急。冯老太也说是看这样子大概是病不是喜。他们这附近有一家国药店,店里有一个医生常住在那里,诊金比较便宜,小艾便去看了一趟,吃了两帖药,也不甚见效。她那大伯冯金福倒已经来了。 小艾结婚后一直也没有回乡下去过,所以还是第一次见面。 金福来了少不得总有一两天的耽搁,也没有地方住,只得在楼下的客堂里搭了个铺。他们这客堂后面拦掉一半,作为另一个房间租了出去,前面却把一排~*扇全都拆了,扩展到天井里,占去半个天井,所以名为客堂,倒有一半是露天的,夜里风飕飕的,睡在那里十分寒冷。 金福有好些年没到上海来过了,他来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吃了碗泡饭,便说要到外面去遛遛。出去没一会,却退回来了,说外面乱得很,马路上走不通。冯老太正笑他不中用,小艾躺在床上,却说:“妈,你听,今天外头怎么这样闹嚷嚷的。” 住在客堂后面的孙先生是在一个洋行里做式老夫的,每天早上按时出去上班,这时候也退了回来,带来了惊人的消息,说日本兵开进租界了,外面人心惶惺,乱得一塌糊涂。 这一天大家都关着门守在家里,没有出去。孙先生到隔壁去借打电话,起初一直打不通,因为电话太忙碌。直到晚饭后方才接通了,也听到了一些消息,说日本人同日进攻香港,孙先生回来一说,小艾听见说香港已经打起来了,面上也还不肯露出十分着急的样子,反而用话去宽慰冯老太。虽说金槐在香港是举目无亲,单身一个人陷在那里,但是他们印刷所里这次去了那么许多职工,大家缓急之间总也有个照应。而且香港那么大地方,那么多人呢,不见得单是他就会遇到危险。说是这样说,急也还是一样的急。小艾别的不懊悔,只恨她自己没有跟他一同去,就是死也死在一起。 十天以后,报上登出香港陷落的消息,至少那边的战事已经结束了。但是一个月二个月地过去,上海香港之间一直信息不通,依旧死生莫卜。小艾他们这时候一点进项也没有,稍微有一点积蓄,也快用完了。金福还住在他们这里,起初是因为路上不好走,他也没有回原籍去,所以凭空又添上一个人坐吃。金福住在这里,心里也非常不安,因此也急于要回去。 忽然有一天,他的三弟金桃也到上海来了,说金福幸而不在家乡,这一向乡下抽壮丁,捉人捉得非常厉害,他还是逃出来的。金福听见这话,也只得死心塌地地住了下来。反而又添了一个人吃饭。他们兄弟俩四处托人找事,急切间哪里找得到事情。 小艾病了这些时,现在渐渐的能够起床了,就也想出去找事。像她这样的人出去做事,通常的出路是帮佣,但是她非常不愿意,她觉得那种劳役的生活她已经过够了,事情重一点倒没有关系,她就是不愿意看人家的脸子。她想到工厂里做工,但是没有门路,也进不去。 金桃倒有了着落,由他表哥介绍到一个火炉店去学生意。 这时候他们家里实在维持不下去了,小艾急得没有办法,刚巧楼底下孙先生有一个朋友家里要添一个女佣,孙家就把她荐了去。这家人家姓吴,男主人本来是孙先生的同事,不过是洋行里一个式老夫,也还是最近方才跳出去自立门户,几个人合伙开了个公司,因为他会说几句日本话,便勾结了日本人,小小的做些非法的生意。孙先生看着眼热,又有些气不服,所以把这些事情全部给他说了出来,慨叹着说他自己是不肯做这种事情,不然也发财了。 小艾到了吴家,他们那里已经用了个烧饭娘姨,她就管洗衣服打杂兼带孩子。那吴太太是个中年妇人,一张焦黄的尖削面孔,脸上那样瘦,身上却相当的胖,圆滚滚的身子,穿着件金晃晃的织锦缎旗袍。她有个脾气,不肯让佣人有一刻工夫闲着,否则就觉得自己花这些钱雇这么个人有点冤枉。因此只要看见人家在那里歇着,暂时没做什么,她没事也要想出些事来给人做。每天吃剩下的鸡鱼鸭肉,她宁可倒了也不给佣人吃,说道:“给他们吃惯了荤的,哪天要是没有荤菜吃就要叽咕了!索性一年到头给他们吃素,倒也一声不响。”有时候骂烧饭的这碗菜做得不好,拿起来就往痰盂里一倒,道: “当是烧坏了就给你们吃了?偏不给你们吃!”小艾就最受不了这种叱骂的声气,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声,她以为是永别了的一个世界。但是她也只能忍耐着,这里的工钱虽然也不大,常常有人来打麻将,所以外快很多。 她又把金福荐给他们,在吴先生的行里做出店。金福很认识几个字。 金福有了职业以后,也寄了点钱回家去,但是此后没有多少时候,他的老婆就拖儿带女找到上海来了。也还是因为乡下抽壮丁,他们家的男丁全跑光了,不出人就得出钱,保甲长借端敲诈,金福的老婆被逼得没有办法,想着金福在上海也有了事情,便带着几个孩子和他们最小的一个弟弟一同到上海来了。当然仍旧是住在小艾这里,好在小艾现在出去帮佣,不住在家里,所以金福也可以不用避什么嫌疑,便和他的老婆孩子一齐都住到阁楼上去。 小艾有时候回家来看看,仿佛形成了雀巢鸠占的局面。但是她觉得这也是应当的,她因为她自己娘家没有人,一向把金槐家里的人当作她的至亲骨肉看待。同时她总忘不了她从前是个丫头,人家总说大户人家出来的丫头往往好吃懒做,不会过日子,她倒偏要争这口气,所以一向非常刻苦,总想人家说她一声贤惠。她现在每月的收入自己很少动用,总是拿到家里来。不但冯老太靠她养活,就连金福夫妇也全仗她接济,金福的收入有限,又有那么一大群儿女嗷嗷待哺,也实在是不够用。最小的一个小叔金海已经送到一爿皮鞋店里去做学徒去了,两个小叔都在店里学生意,虽然管吃管住,衣裳鞋袜还是要自己负担,又要小艾拿出钱来。她有时候也有一点怨,但是每逢看到他们总觉得十分亲切。尤其是现在,香港陷落了已经快四个月了,金槐至今还没有信来,她渐渐地感到凄凉恐怖和绝望,在这种时候,偶尔抽空回去一趟,虽然家里这些人也并不能给她什么安慰,她只要听见他们一家老小叽哩喳啦用他们的家乡口音说着话,不由得就有一种温暖之感,也不知为什么缘故,心里仿佛踏实了许多。 有一天晚饭后,金福忽然到吴家来找小艾,很兴奋地说: “金槐有信来了!今天早上到的,他们也不晓得,等我回去才看见。”说着,便从衣袋里取出那封信来,念给她听。上写着: “玉珍贤妻,吾现已平安到抵贵阳,可勿必挂念。在香港战事发生后,吾们虽然饱受惊恐,幸而倒没有受伤。惟印刷所工作停顿,老板复避不见面,拒绝援助,以致同人们告贷无门,流落他乡。去冬港地天气反常奇冷,棉衣未带,饥寒交迫。吾们后来决定冒着艰险步行赴内地,现已到抵贵阳,在此业已找到工作,暂可糊口。现在别的没有什么,只是不放心你们在上海,不知何日再能团聚。而且家中生活无着。不知你病好了没有?你的身体也不好,但吾母亲与家里人仍须赖你照顾。书不尽言,夫金槐白。” 小艾听到后来,不觉心头一阵辛酸,两行热泪直流下来。 她本来想马上就写回信,就请金福代笔,可是这封信她倒有点不愿意叫他写,另外去找了个测字先生写了。其实里面也没有什么话,不过把家中的近况详细告诉他,无非叫他放心的意思。她现在也略微认识几个字了,信写好了,自己也拿着看看,不是自己写的,总觉得隔着一层。她忽然想起来从前他给她的“冯玉珍”三颗铅字,可以当作一个图章盖一个在信尾。他看见了一定要微笑,他根本不知道那东西她一直还留着。 次日下午,她趁着吴太太出去打牌,就溜回家去拿那铅字。冯老太见她来了,便说起金槐来信的事,因道:“这金槐也是的,跑到那地方去——不是越走越远了吗?”小艾也没有替他辩护,心里想说了她也不懂。 她那铅字是包了个小纸包,放在一只旧牙粉盒里,盒面上印着一只五彩的大蝴蝶。她记得就在抽屉里靠里的一角,但是找来找去找不到。冯老太问道:“你在抽屉里找什么?”小艾道:“我有个牙粉盒子装着点东西,找不到了。”冯老太道: “那天我看见阿毛拿着个牙粉盒子在玩的,一定给她拖不见了。”阿毛是金福的大女儿。当下小艾便没有说什么,心里想要是查问起来,她嫂嫂要多心了,而且东西到了小孩手里,一定也没有了,问也是白问。但是她为这一桩小事,心里却是十分气恼,又觉得悲哀。 同时又注意到桌下搁着一只双耳小钢精锅子,是她借给他们用的,已经敲瘪了两块。 家里有小孩,东西总是容易损坏些。金福夫妇带着几个孩子在这里一住两三年,家具渐渐的都变成缺胳膊少腿的。这还没有什么,小艾有一次回来,看见她的一面腰圆镜子也砸破了,用一根红绒绳缚起来,勉强使用着,镜面上横切着一道裂痕。小艾看了,心里十分气苦。金槐到内地去已经有两三年了,起初倒不断的有信来,似乎他在那边生活也非常困苦,一度到重庆去过,后来因为失业,又飘流到湖南,在湖南一个小印刷所工作过一个时期。今年却一直没有信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打听别人,也有人说是长久没有收到“里边”来的信了。 她有一个小姊妹名叫盛阿秀,住在她们隔壁,这一天阿秀听见说她回来了,便走过来找她谈天。只有她们两人在阁楼上,那阿秀是个爽快的人,心里搁不住事,就告诉小艾说她的丈夫怎样负心,她丈夫也是到内地去了,听说在那边已经另外有了人。她诉说了半天,忽然想起来问小艾:“你们金槐可有信来?”小艾苦笑道:“没有呀,差不多一年没有信了。 听见人家说,现在信不通。“阿秀道:”哪里!昨天我还听见一个人说接到重庆他一个亲戚的信。“小艾听了这话,不由得心里震了一震。 阿秀也默然了。过了一会,方道:“听他们说,到重庆去的这些人,差不多个个都另外讨了女人。黑良心,把我们丢在这里,打算不要了。我就不服这口气——我们不会另外找男人呀?他们男人可以我们女人不可以呀?老实说,现在这种世界,也无所谓的!”她涨红了脸,说话声音很大,小艾听她那口气,仿佛她也另外有了对象了。 她们这样在阁楼上面谈话,可以听见金福的老婆在楼下纳鞋底,一针一针把那麻线戛戛地抽出来,这时候那戛戛的声音却突然的停止了,一定是在那里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等会一定要去告诉冯老太去了,冯老太的脾气,也像有一种老年人一样,常常对小艾诉说大媳妇怎么怎么不好,但是照样也会对大媳妇说她不好的。小艾可以想象她们在背后会怎么样议论她,一定说是阿秀在那里劝她,叫她把心思放活动一点。本来像她这样住在外面,要结识个把男朋友也很便当的。 也说不定她们竟会疑心她有点靠不住。她突然觉得非常厌烦。 她辛辛苦苦赚了钱来养活这批人,只是让他们侦察她的行动,将来金槐回来了,好在他面前搬是非造谣言吗?她倒变成像从前的寡妇一样了,处处要避嫌疑,动不动要怕人家说闲话。 她有时候气起来,恨不得撇下他们不管了,自己一个人到内地去找金槐去。但是他的母亲是他托付给她的,怎么能不管呢?所以想想还是忍耐下去了,只是心里渐渐觉得非常疲倦。 她在那吴家做事。吴家现在更发财了,新买了部三轮车。 有一天他们的三轮车夫在厨房里坐着,有客人来了,一男一女,在后门口递了张名片给他,他拿着进去,因见小艾在客堂里擦玻璃窗,便把名片交给她拿上去。小艾把那张“陶攸赓”的名片送上楼去,吴先生马上就下来了,把客人让到客堂里坐着。小艾随即倒了茶送进去,还没有踏进房门,便听见里面有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有点耳熟。 她再往前走一步,一眼便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胖胖的西装男子——是有根。不过比从前胖多了,脸庞四周大出一圈来,眉目间倒显得挤窄了些,乍一看见几乎不认识了。小艾捧着一只托盘,站在门口呆住了。自从她出嫁以后,一直也没有听到有根的消息,原来他发财了。有根虽然是迎面坐着,他正在那里说话,却并没有看见她,小艾的第一个冲动便是想退回去,到厨房里去叫他们家里车夫把茶送进去。正这样想着,一回头,却看见吴太太从楼梯上走下来,吴太太换了件衣服,也下来招待客人了。这里小艾端着个茶盘拦门站着,势不能再踌躇不前了,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客厅。吴太太也进来了,大家只顾应酬吴太太,对于这女佣并没有怎样加以注意。小艾便悄悄地绕到沙发背后,把一杯茶搁在有根旁边的茶几上,他同来的还有一个艳装的年轻女人,也搁了杯茶在她旁边,吴先生敬他们香烟,有根却笑道:“哦,我这儿有我这儿有!我的喉咙有点毛病,吃惯了这个牌子的,吃别的牌子的就喉咙疼。”一面说着,已经一伸手掏出一只赤金香烟盒子,打开来让吴先生抽他的。 吴太太笑道:“把衣裳宽一宽吧。”两个客人站来脱大衣,小艾拎着个空盘子正想走出去,吴太太却回过脸来向她咕哝了一声:“大衣挂起来。”小艾只得上前接着,有根把大衣交到她手里的时候,不免向她看了看,顿时脸上呆了一呆,又连看了她几眼,虽然并没有和她招呼,却也有点笑意。但是在小艾的眼光中,这微笑就像是带着几分讥笑的意味。她板着个脸,漠然地接过两件大衣,挂在屋角的一只衣架上,便走了出去,自上楼去了。她到楼上去洗衣服,就一直没有下车。半晌,忽然听见吴太太在那里喊:“冯妈,来谢谢陶太太!” 想必是有根的女人临走丢下了赏钱。小艾装作没听见,也没下去。后来在窗口看见有根和那女人上了三轮车走了,她方才下楼。吴太太怒道:“喊你也不来,人家给钱都没人谢一声!” 小艾道:“刚才宝宝醒了,我在那里替他换尿布,走不开。” 吴太太把桌上几张钞票一推,道:“哪,拿去。你跟赵妈一人一半。”这钱小艾实在是不想拿,但是不拿似乎又显着有点奇怪。只得伸过手去,那钞票一拿到手里,仿佛浑身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听他们正在那里谈论刚才两个客人,吴先生说几时要请他们来打牌,吴太太却嫌这一个陶太太不是正式的,有点不愿意。小艾听他们说起来,大概有根是跑单帮发财的。她心里却有点百感交集,想不到有根会有今天的一天。想想真是不服,金槐哪一点不如他。同时又想着:“金槐就是傻,总是说爱国,爱国,这国家有什么好处到我们穷人身上。一辈子吃苦挨饿,你要是循规蹈矩,永远也没有出头之日。火起来我也去跑单帮做生意,谁知道呢,说不定照样也会发财。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也过几天松心日子。” 她下了个决心,次日一早便溜出去找盛阿秀商量,阿秀有两个小姊妹就是跑单帮的。小艾把一副金耳环兑了,办了点货,一面进行着这桩事,一面就向吴家辞工,只说要回乡下去了。她家里的人对于这事却大不赞成,金福屡次和冯老太说,其实还是帮佣好,出去路单帮,一去就是许多日子不回来,而且男女混杂,不是青年妇女能做的事情。但是小艾总相信一个人只要自己行得正,立得正,而且她在外面混了这几年,也磨练出来了,谁也不要想占她的便宜。然而现在这时候出门去,旅途上那种混乱的情形她实在是不能想象。一个女单帮只要相貌长得好些,简直到处都是一重重的关口,单是那些无恶不作的“黑帽子”就很难应付。小艾跑了两次单帮,觉得实在干不下去了,便又改行背米。运气好的时候,背一次倒也可以赚不少钱。身体却有些支持不住了,本来有那病根在那里,辛劳过度,就要发作起来。 有一天金福的女儿阿毛正蹲在天井里,用一把旧铁匙子在那里做煤球,忽然听见哄通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撞在大门上,她赶出去一看,却是小艾回来了,不知怎么晕倒在大门口,背的一袋米甩出去几尺远。阿毛便叫起来,大家都出来了,七手八脚把她抬进去。 冯老太看她这次的病,来势非轻,心里有些着慌,也主张请个医生看看。次日便由她嫂嫂陪着她到一个医院里去,这医院里门诊的病人非常多,挂号要排班,排得非常的长,内科外科分好几处,看妇科也不知道应当排在哪里。金福的老婆见有一个看护走过,便赔着笑脸走上去问她,还没开口,先叫了声“小姐”,一句话一个“小姐”。那看护寒着脸向她身上穿着打量了一下,略指了指,道:“站在那边。”便走开了。 小艾在旁边看着,心里非常反感。排了班挂号以后,又排了班候诊,大家挤在一间空气混浊的大房间里,等了好几个钟头。小艾简直撑不住了,一阵阵的眼前发黑,一面还在那里默默背诵着她的病情,好像预备考试一样,唯恐见到医生的时候有什么话忘了说,错过了那一刻千金的机会。后来终于轮到她了,她把准备下的话背了一遍,那医生什么也没说,就开了张方子,叫她吃了这药,三天后再来看。 她那天到医院去大概累了一下,病势倒又重了几分。把那药水买了一瓶来吃着,也没有什么效验,当然也就法去复诊了。 庆祝胜利的爆竹她也是在枕上听着的。胜利后不到半个月,金槐便有信来了。说他有一年多没有收到家信了,听见人家说是信不通,他非常惦记,不知道家里的情形怎么样。现在的船票非常难买,他一买到船票就要回来了。 阿秀有一天来探病,小艾因为阿秀曾经怀疑过,金槐或者在那边也有了女人,现在她把金槐这封信拿出来给阿秀看,不免流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但是后来说说又伤心起来,道: “我这病恐怕也不会好了,不过无论怎样我总要等他回来,跟他见一面再死。”说着便哭了。阿秀道:“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这种话。你哪儿就会死了,多养息养息就好了。” 小艾再也没想到,这船票这样难买,金槐在重庆足足等了一年工夫,这最后的一年最是等得人心焦,因为觉得冤枉。 金槐回来的那天,是在一个晚上,在那昏黄的电灯光下,真是恍如梦寐。金槐身上穿着的也还是他穿去的衣裳,已经褴褛不堪,显得十分狼狈。冯老太看他瘦得那样子,这一天因为时间已晚,也来不及买什么吃的,预备第二天好好地做两样菜给他吃。次日一早,便和金福的老婆一起上街买菜。 自从小艾病倒以后,家中更是度日艰难,有饭吃已经算好的了,平常不是榨菜,就是咸菜下饭,这一天,却做了一大碗红烧肉,又炖了一锅汤。金槐这一天上午到他表弟那里去,他们留他吃饭,他就没有回来吃午饭。家里烧的菜就预备留到晚上吃,因为天气热,搁在一个通风的地方,又怕孩子们跑来跑去打碎了碗,冯老太不放心,把两碗菜搬到柜顶上去,又怕闷馊了,又去拿下来,一会搁到东,一会搁到西。 小艾躺在床上笑道:“闻着倒挺香的。”冯老太笑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你胃口也开了,横是就要好了。你今天也起来,下去吃一点吧。” 金桃金海也来了,今天晚上这一顿饭仿佛有一种团圆饭的意义,小艾便也支撑着爬起来,把头发梳一梳通,下楼来预备在饭桌上坐一会。金福几个小孩早在下首团团坐定,冯老太端上菜来,便向孩子们笑道:“不要看见肉就拼命地抢,现在我们都吃成‘素肚子’了,等会吃不惯肉要拉稀的。”正说着,忽然好像听见头顶上簌的一声,接着便是轻轻的“叭” 一响,原来他们这天花板上的石灰常常大片大片的往下掉,刚巧这时候便有一大块石灰落下来,正落到菜碗里。大家一时都呆住了。静默了一会之后,金槐第一个笑了起来,大家都笑了。就中只有小艾笑得最响,因为她今天实在太高兴了,无论怎么样,金槐到底是回来了。 金槐这次回来,却是带着一种黯淡的心情,到内地去了这几年,看见许多事情都是使他灰心的,贪污腐败,由上面领头投机囤积,哪里有一点“抗战建国”的气象,根本没在那里抗战。现在糊里糊涂的算是胜利了,倒又打起内战来了,真觉得前途茫茫,不堪设想。这些话他也不对小艾说,小艾只觉得他不像从前那样喜欢讲时事了。 他一回来就找事,没有几天,便到一个小印刷所去工作。 小艾的病他看着很着急,一定逼着她要她好好的找个医生看看。这一天他特为请了假陪她去,医生给她检查了一下,说是子宫炎,不但生育无望,而且有生命的危险,应当开刀,把子宫拿掉。开刀自然是需要一大笔钱。两人听了,都像轰雷击顶一样。还想多问两句,看护已经把另一个病人引了进来,分明是一种逐客的意思,只得站起身来走出去了。 回到家里,小艾在阁楼上躺着,大家在楼下吃晚饭,金槐一个人先吃完,便到阁楼上去,拿热水瓶倒了杯开水喝,一面就在她对面坐下,捧着杯子,将手指甲敲着玻璃杯,的的作声。半晌,方才自言自语道:“这怎么办呢,开刀费要这么许多,到哪儿去想办法呢?” 小艾翻过身来望着他说道:“你不要愁了,我也不想开刀。”金槐倒怔了怔,因道:“你不要害怕,许多人开刀,一点也没有什么危险的。”小艾道:“我不是怕,我不愿意开刀。” 金槐道:“为什么呢?”问了这样一声以后,自己也就明白过来了,她一定是想着,要是把子宫拿掉,那是绝对没有生育的希望了,像这样拖延下去,将来病要是好些,说不定还可以有小孩子。他便又说道:“还是自己身体要紧,医生不是说不开刀很危险的?” 小艾没有回答。金槐心里也想着,这时候跟她辩些什么,反正也没有钱开刀,仿佛辩论得有些无谓,便没有再说下去了。因见她脸色很凄楚的样子,便坐到她床沿上去,想安慰她两句。他一坐坐在她一条手绢子上,便随手拣起来,预备向她枕边一抛,不料那手绢子一拿起来,竟是湿淋淋的,冰凉的一团。想必刚才她一个人在楼上哭,已经哭了很久的时间了。 他默然了一会,便道:“你不要还是想不开……有小孩子没小孩子我一点也不在乎。只要你身体好。”小艾一翻身朝里睡着,半晌没有做声。许久,方才哽咽着说道:“不是,我不是别的,我只恨我自己生了这病,你本来已经够苦的了,我这样不死不活的,一点事也不能做,更把你拖累死了。”金槐伸过手去抚摸着她的头发,道:“你不要这样想。”只说了这样一句,听见外面梯子格吱格吱响着,有人上楼来了,就也没说什么了。 自从金槐回来以后,金福的老婆因为叔嫂关系,要避一点嫌疑,不好再住在阁楼上,便带着孩子们回乡下去了。金福这时候仍旧在吴先生行里做出店,便和吴先生商量,晚上就住在写字间里。金槐这里只剩下冯老太和他们夫妻两个,顿时觉得耳目一清。金福的几个孩子在这里的时候,一天到晚儿啼女哭,小艾生病躺在床上,病人最怕烦了,不免嫌他们讨厌,但是这时候他们走了,不知为什么倒又有点想念他们。 现在家里一共这两个人,倒又老的老、病的病,金槐晚上回来,也觉得家里冷清清的。 金槐虽然说是没有小孩子他一点也不介意,但是她知道他也和她一样,很想有个孩子。人到了中年,总不免有这种心情。 楼下孙家有一个小女孩子很是活泼可爱,金槐总喜欢逗着她玩,后来小艾和他说:“你不要去惹她,她娘非常势利,看不起我们这些人的。”金槐听了这话,就也留了个神,不大去逗那个孩子玩了。有一天他回家来,却又笑着告诉小艾: “刚才在外头碰见孙家那孩子,弄堂里有个狗,她吓得不敢走过来。我叫她不要怕,我拉着她一起走,我说你看,它不是不咬你么,她说:”刚才我要走过来,它在那儿对我喊。‘“他觉得非常发噱,她说那狗对她”喊“,告诉了小艾,又去告诉冯老太。又有一次他回来,告诉她们一个笑话,他们弄堂口有个擦皮鞋摊子,那擦皮鞋的看见孙家那孩子跑过,跟她闹着玩,问她鞋子要擦吧,她把脖子一扭,脸一扬,说:”棉鞋怎么好擦呢?“金槐仿佛认为她对答得非常聪明。小艾看他那样子,心里却是很怅惘,她因为自己不能生小孩,总觉得对不起他。 她一直病在床上,让她婆婆伺候着,心里也觉得不安,而且冯老太有脚气病,也不大能多走动,这一向小艾仿佛好了些,便照常起床操作。阿秀有一天来看她,阿秀的丈夫已经从内地回来了,把另一个女人也带到上海来,阿秀便和他离了婚,正式跟了她相与的那个男人。阿秀把她离婚的经过演述了一遍,然而她今天的来意,却是因为惦记着小艾的病,她听见说现在某处有个“小老爷”治病非常灵,劝小艾去求个方子,没晓得她已经好了。小艾听说那“小老爷”怎样怎样灵,心里却也一动,暗想她这病要是能够治得除了根,或者可以有小孩子。从前有一次,楼上二房东家里有人生病、把一个看香头的女人请了来,小艾在旁边看着她作法。至少这种人不像医生那样的给她自卑感。这些人都是骗取穷人的血汗钱骗取惯了的,再小的数目他们也并不轻视,倒不像一般医生,给穷人看病总像是施舍,一副施主的面孔。 那天晚上金槐回来,她就没有告诉他阿秀劝她到那地方去看病的话,因为她知道他一定是不赞成的。后来冯老太却当作一件新闻似的告诉了他,说有个什么“小老爷”,是一个夭折的小孩,死后成了“仙”,给人治病非常灵验,阿秀介绍小艾也去看。金槐听了很生气,说那些都是迷信骗钱的把戏。 他倒是主张小艾另外去找个医生看看,因为上次那医生说她不开刀非常危险,现在倒好了些了,似乎那医生的诊断也不是一定正确。但是小艾非常不愿意找医生,而且病既然好些了,当然也不必去看了,家里也没有富裕的钱,所以说说也就作罢了。 小艾用钱虽然省俭,也常常喜欢省下钱来买一点不必要的东西。有时候到小菜场去,看见卖栀子花的,认为便宜,就带两枝回来插在玻璃杯里,有时候又去买两朵白兰花来掖在鬓发里面。又有一次她听见邻居在那里纷纷谈论筱丹桂自杀的事,说是被一个流氓逼死的,丢下多少箱衣服首饰,多少根金条。她很想看看筱丹桂生前是什么样子,走过报摊,便翻翻看报上可有筱丹桂的照片,买一张来看看。那报贩随便拿了一张报纸给她,指指上面一个漂亮女人的照片说是筱丹桂,她便买了回来,后来才知道并不是的。她对于绍兴戏不大熟悉,比较更爱看申曲,因为申曲比较接近金槐他们的乡音,句句都可以听得懂。她自从到他们家里来,口音也跟他们同化了。 她到阿秀家里去回看她,碰见从前一块儿背米的一个女人,大家叫她陈家浜阿姐。她大着个肚子,说:“真是讨厌,家里已经有了四个,再养下来真养不活了,这一个我预备把他送掉了。”小艾道:“那总舍不得吧?”陈家浜阿姐道:“真的,我真在那儿打听,有谁家要,养下来就给抱了去了,比跟着我饿死的好。” 她有事先走了,小艾便向阿秀仔细打听她家里的情形,从前一同背米只晓得她人很好,却连她的姓名都不清楚。听阿秀说,她家里也是很好的人家,不过苦一点。小艾沉吟了一会,便道:“她那孩子要是真想给人,不如给就给我吧。我可也没有钱,不过我自己也没有小孩子,总不会待错他的。”阿秀笑道:“要是给你,大家都是知道的,她更可以放心了。”又道:“要不你还是等她养下来再说。我劝你要领还是领个女的,明天你自己再养个儿子。”小艾只是苦笑,也没有说什么。 阿秀答应就去跟那陈家浜的阿姐说,她大概就在这个月里也就要生产了。小艾回到家里,和家里的人说了,金槐没说有什么意见,他心里想领一个小孩也好,免得她老惦记着,成了一桩心事。冯老太却很不以为然,当面没好说什么,背后就跟金槐叨叨:“其实你哥哥这么些小孩子,你们就领他一个不好吗,又要到外头去领一个干什么?”说了不止一次了,金槐自然也没去告诉小艾,却被他们同住的一个女人听见了,便把这话传到小艾耳朵里去。 其实小艾也并不是没想到这一层,本来金福夫妇正嫌儿女太多,要是过继一个给他们兄弟,正是求之不得的,可以减轻一点负担。但是小艾总想着,既然要一个小孩,就不要让他知道他不是她生的,不然现放着他亲生父母在那里,等会辛辛苦苦把他带大了,孩子还是心向着别人。所以她哥嫂的小孩她决计不要,即使他们因此有点不乐意,她自己觉得没什么对不起他们的,这一家子从她婆婆起,这些年来全是她在那里赤胆忠心的照应他们,就算她在这桩事情上是任性一点,仿佛也无愧于心。 没有几天的工夫,阿秀跑了来告诉小艾,陈家浜阿姐已经生了,是个女孩子。小艾便和她一同去,把孩子抱了来。冯老太起初虽然反对,等到看见了孩子,倒也十分疼爱,兴兴头头的帮着调代乳糕,缝小衣服,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引弟。 有一天晚上金福来了,听见说领了个孩子,当着他夫妇的面。 也没好说什么,后来金槐出去买香烟了,只有冯老太一个人在那里,金福便皱着眉和冯老太说:“自己养的叫没有办法——现在东西这样涨,自己饭都要没的吃了,还去领这样一个小孩子来,一天到晚忙着小孩子,把一个人也绊住了,不然这时候毛病好了些,也可以出去做事了。”小艾在阁楼上,冯老太晓得她听得见的、向金福递了个眼色,金福也没留神。 小艾在上面听见了,未免有些刺心,因为他说的这话也都是实情,在现在这种时候领个孩子来,也许是有一点疯狂。 物价已经涨成天文数字,到了天尽头了,还是涨,还是涨。家里一点现钱也不能留,一拿到工钱就要抢着买柴买米买大头,一个措手不及,就等于白做了。小艾想法子去领了一点绒线生活来做,贴补家用。有时候她到马路上去看看橱窗里陈列着绒线衫式样,满街都是买卖银元的小贩,穿卡其短外套的,穿长袍的,斯文一脉地踱来踱去,五步一个,十步一个,都是把两块银洋握在手心里微微摇着,发出那极细微的清脆的唧唧之声。在那春天的黄昏里,倒是像街头一片虫声唧唧。 那是蒋匪帮在上海的最后一个春天,五月里就解放了。楼底下孙家上了国民党的当,以为他们在上海可以守三个月,买了许多咸鱼来囤着。在解放后,孙家连吃了几个月的咸鱼,吃得怨极了。解放后,金槐非常热心的学习,又像从前小艾刚认识他那时候一样,总拿着本书,到印刷所去也带来带去,在电车上看。在家里也常常把新民主主义、社会发展史讲给她们听。小艾虽然很喜欢听他发议论:她仿佛有一种观念,认为理论是男子的一种装饰品,所以他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带着得意的微笑静静听着,却不求甚解。她最切身地感到的还是现在物价平稳,生活安定,但是人是健忘的动物,几天好日子一过,把从前那种噩梦似的经历也就淡忘了。 那年下半年,金桃结婚了,新立起一份家来,自然需要不少费用,金槐和小艾商量着,帮了他一笔钱,所以刚有一点积蓄,又贴掉了,过年的时候吃年夜饭,照例有一尾鱼,取“富贵有余”的意思,小艾背着冯老太悄悄和金槐笑着说: “去年不该吃白鱼,赚了点钱都‘白余’了。今年我们买条青鱼。” 年三十晚上,金福也到他们这里来吃团圆饭。金福到上海来这些年,一直很不得意,在吴先生行里做出店,吴先生欺负他老实,过去生活程度那样涨,老是不给他加工钱,他现在老婆儿女都在乡下,晚上一个人在写字间里打地铺,很是凄凉。这一天在金槐这里吃年夜饭,酒酣耳热的,却是十分高兴,笑道:“现在我们算翻身了,昨天去送一封信,电梯一直坐到八层楼上,他妈的,从前哪里坐得到——多走两步路倒也不在乎此,我就恨他们狗眼看人低,那口气实在咽不下,哪怕开一两个人上去,电梯里空空的,叫他带一带你上去,开电梯的说:给大班看见他要吃排头的!” 第二年秋天,金福辞掉了生意,很兴奋地还乡生产去了。 十月里他们乡下要土改了。 金桃结了婚以后,冯老太便轮流的这边住住,那边住住,这一向她住在金桃那里。这一天小艾要想出去一趟,去看看刘妈,托托她可有什么绒线生活介绍她做。她把引弟也带了去,因为冯老太不在这里,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不放心。引弟现在大了些,从前刚抱来的时候还看不出,现在却越长越不好看了,冬瓜脸,剪着童化头发、分披在两旁,她却是两只招风耳,把头发戳开了,竖在外面。人家说她难看,小艾还不服气,总是说一个小孩要那么好看干什么,有许多孩子小时候长得好看,大了都变丑了。 这一天她带着孩子到刘妈那里去,刘妈还是第一次看见引弟,便笑道:“哟,这孩子两耳招风!”又笑道:“不是我说,自己养的长得丑是没办法,你领为什么不领个好看点的。”小艾和刘妈究竟比较客气,只得微笑道:“再大一点不知道可会好一点。人家说‘女大十八变’嘛!” 刘妈和她好几年没见面了,叙谈起来,便告诉她说:“你可晓得,陶妈现在享福了,做老太太喽!”小艾猜着她是说有根发财的事情,便装作不知道。刘妈便从头告诉她,有根那时候跑单帮发了财,后来生意做得很大。现在是没有那样好了,囤货的生意也不能做了,但是刘妈说:“像他那样,‘穷虽穷,还有三担铜。’”小艾听了这话,不免又把自己的境况和他比较着,心里想像金槐这样一直从事于正当劳动,倒反而还不如他。那天回到家里来,心里不免有许多感慨的,这两天金槐的印刷所里工作特别忙,晚上要做“加工”,夜深才回来,他们的二房东十点钟就关电门,他摸黑爬到阁楼上来,把桌子椅子碰得一片声响,把小艾也惊醒了。他因为太疲倦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一个身也没翻,汗出得多了,生了一身痱子,小艾见他累得这样,又觉得心疼。 她在那里替人家打一件浅粉色兔子毛绒线衫,那绒线衫非常容易脏,常常要去洗手,肥皂倒费掉许多。这一天她打完了一团绒线,再去拿,却没有了。她非常诧异,在床上床下,抽屉里,桌子底下,箱子背后,到处都找遍了,也找不到。又疑心或者是从阁楼的窗户里掉下去了,到客堂里去找,也影踪毫无。孙师母见了,问她找什么,小艾道:“我打衣裳的绒线,不知可从上头掉下来了。”孙师母的小女儿在旁边说: “昨天好像看见引弟拿着团绒线在那儿扔着玩。”小艾去问引弟,也问不出什么来。猜着一定是给她乱拖,拖到楼底下去,不知给什么人拿去了。这么点大的小孩子,又不懂事,不见得打她一顿。小艾气得半死,跑出去配绒线,一口气跑了好几家,好容易有一个店里有同样的,但是价钱非常贵,一算钱不够了,只得回到家里来,预备赶着在这两天内把另外一件打好了,拿到了工钱再去买这绒线。 金槐一回来了,她便把这桩事情告诉了他一遍,临睡的时候,她坐在床沿上织绒线,不觉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巴巴结结做着,想多挣两个钱,倒反而赔钱。”这时,电灯忽然黑了。照例一到十点钟,二房东就把电门关了。小艾哟了一声,笑道:“话讲得都忘了时候了,我还要把油灯点起来呢。”她擦了根洋火,把从前防空的时候用的一盏小油灯点了起来。金槐道:“怎么,你还要打绒线呀?”小艾道:“我再打一会儿。” 她本来想把一个后身做好就睡了,但是因为心里实在着急,后身做好了又去动手做一块前襟。金槐早已睡熟了。那油灯渐渐暗了下去,她把那淡绿麻棱玻璃罩子拿掉,拿起一把剪刀来把灯芯挑了挑。在更深夜静的时候,没有小孩在旁边揽扰,做事倒是痛快。她一口气做到天亮,忽然觉得腰酸,酸溜溜的就像蛀蚀进去,腰都要断了。她也知道是累着了,所以旧病复发,心里也有些害怕,忙把那绒线衫连针卷成一卷,包起来收在箱子里,便吹灯脱衣上床。睡在床上,只觉得心中嘈杂得厉害,翻来复去的,渐渐的便又身上热烘烘的,发起烧来,肚子也隐隐作痛。 这一天早晨她就没有起来做早饭,金槐自到外面去买了些点心吃。她生病本来也是常事,他匆匆地出去,只说“今天晚上我去把妈接回来吧,家里没人照应。”不料她这次的病不比寻常,竟像血崩似的,血流得不止。引弟到时候没有早饭吃,饿得直哭,小艾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张零碎钞票,听见楼梯上有人走过,料是楼上那家的人出去买菜,便在枕上撑起半身,想喊住她,托她带两个烧饼给孩子吃。才欠起身来忽然眼前一黑,那身体好像有千斤重,昏昏沉沉的早又倒了下去。孩子还在那里哭,那哭声却异常遥远,有时候听得见,有时候又听不见。 金槐下午回来,她已经晕过去好几回了。他非常着急,要马上送她到医院里去,现在他们工会里有福利会的组织,工人家属可以免费治病,他们那印刷所因为规模太小,自己没有诊所,包在一个医院里。 金槐送她去,两人坐着一部三轮车,小艾身上裹着一条棉被,把头也蒙着。是秋天了,洋梧桐上的黄叶成阵的沙沙落下来,像下大雨似的,那淡黄色的斜阳迎面照过来,三轮车在萧萧落叶中疾驰着,金槐帮她牵着被窝的一角,使它不往下溜。 小艾突然说道:“引弟你明天让她学点本事,好让她大了自己靠自己。虽然现在男女都是一样的,到底一个女孩子太难看了也吃亏。”她向来不肯承认那孩子长得丑的,忽然这样说着,金槐却是一阵心酸。一时也答不出话来,默然了一会,方道:“你怎么这时候想起来说这些话?”小艾没有做声,眼泪却流了下来。金槐给她靠在他身上。他看看她那棉被,是一条旧棉被,已经用了许多年了,但是他从来没有注意到上面的花纹,大红花布的被面,上面一朵朵细碎的绿心小白花,看着眼晕,看得人心里乱乱的。迎面一辆电车当当的开过来。 街上行人很多,在那斜阳里匆匆走着,也不知都忙些什么。小艾咬着牙轻声道:“我真恨死了席家他们,我这病都是他们害我的,这些年了,我这条命还送在他们手里。”金槐道:“不会的,他们已经完了,现在是我们的世界了,不会让你死的。 不会的。“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可是好像从心里叫喊出来。 到了医院里,时间已经很晚了,住院的医生特地把妇科主任找了来,妇科主任是一个程医生,一面给她施急救,一面询问得病的经过,问得非常仔细。说病情相当严重,但是可以用不着开刀,先给她把血止住了,然后施手术,要是经过良好,施手术后歇一两天就可以出院。 小艾起初只是觉得那程医生人真好,三等病房那两个看护也特别好,后来才发现那原来是个普遍的现象。她出院以后,天天去打营养针,不由得感到医院里的空气真是和从前不同了,现在是真的为人民服务了。 她的病完全好了以后,也想出去做事,便由金槐介绍她到他们印刷所去折纸。他们那印刷所很小,作场上面搭着个阁楼,在那上面,折纸的女工围着一张长桌坐着,在灯光下工作。小艾自己也觉得可笑,踏出家里的一个阁楼,倒又走上一个阁楼。但是她知道她不会一辈子住在阁楼上的,也不会老在这局促的地方工作。新的设备完美的工厂就会建造起来。宽敞舒适的工人宿舍也会造起来,那美丽的远景其实也不很远了。她现在通过学习,把眼界也放大了,而且明白了许多事情。 从阁楼上望下去,可以看见金槐,他在窗口搁着张桌子,埋着头在那里拿着个钳子拣错字。一只低垂的灯泡正对着他的脸,那强烈的电灯光静静地照在他脸上,窗外却是黑沉沉的。旁边几架机器轰隆轰隆一刻不停,如同海涛似的响着。 小艾现在折纸也是个熟手了,不过这一向特别觉得吃力些,折起来不大顺手,因为她坐得离桌子比较远。因为——引弟引来的弟弟已经在途中,就快要到了,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小艾有时候想着,现在什么事情都变得这样块,将来他长大的时候,不知道是怎样一个幸福的世界,要是听见他母亲从前悲惨的遭遇,简直不大能想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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