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烈马嘶鸣   1.问题很严重   早春的一天中午,在中方D哨面积不大的会客厅里,端坐着一位来自俄方边哨的长官。这位名叫沙布什耶夫的中尉连长深目高鼻,神情严肃地盯着接待他的关如山关连长。关连长笑着问:“中尉同志,你所说的问题有那么严重吗?”   “非常严重!作为老朋友,我提醒你,你应该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沙布什耶夫操着流利的中文回答。这是什么地方,关如山当然清楚。D哨建在江东六十四屯的最前沿,而江东六十四屯又是中俄边境上的一个最为敏感的地带。早在18世纪,野心勃勃的俄军便越过精奇里江,对当地居民大肆杀戮,强行圈占领土。数千名中国居民扶老携幼,逃至黑龙江边。不料俄骑兵穷追不舍,一时间弹飞如雨,血染黑水。这便是耸人听闻的“江东六十四屯血案”。后来,因国界分歧,双方又发生了几次小规模的冲突。直到今天,中俄疆界的划分在这儿依旧没有定论。眼下,双方边哨相距不过三四十米,中间仅隔着一道低矮的铁丝网。可铁丝网能挡得住人,却挡不住来去如风的黑风!沙布什耶夫中尉所说的大问题,就是由黑风引起的。   黑风是一匹纯种的鄂伦春儿马,毛色纯黑,大眼乌亮,在雪野里飞奔,快捷如一支黑色的箭镞。众所周知,马以草为食,但鄂伦春马是个例外。D哨的冬天,千里冰封,积雪过膝,根本找不到草料,黑风便以肉食充饥。不然,它也绝不可能会在D哨平安地度过四个漫长的冬季!   关如山沉吟片刻,又问沙布什耶夫:“那你的意思是——”“很简单。让它消失,或者,干脆杀掉!”沙布什耶夫的口气听起来很强硬。谁料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响,门板洞开,一个大块头战士“咚咚咚”地大步闯进,扯着大嗓门嚷:“你说啥?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我……我只是建议。”沙布什耶夫闻声扭头,一看是刘大海,音量顿时降了八度。这个刘大海是东北兵,别看他长得人高马大,可身手利落,一点都不笨。上周的一天,天气晴好,双方闲来无事,在空地上搞了次摔跤比赛。结果,刘大海晃着膀子一上场,便把沙布什耶夫手下的哨兵摔了个遍,直摔得一个个服服帖帖。看到沙布什耶夫服了软,刘大海呵呵一笑,张开大手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沙同志,咱们是人。人哪能和牲畜一般见识,对吧?”   “对对,可……可这的确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沙布什耶夫被刘大海拍得身子骨都快散架了,强笑着说:“要不这样吧,你们给我个保证,保证它再也不到我们那边去。怎么样?”关如山想了想,正要开口,刘大海却凑到沙布什耶夫耳边,压低声音问:“中尉同志,你在这儿想你的情人吗?”   想。在这空旷、寒冷的边哨,妻子三个月才能来一次,怎能不想?不过这和马有什么关系?沙布什耶夫不解地问。刘大海乐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你的情人在来岗哨的途中被人劫持,我说的是如果,你还有心情坐在这儿商量该怎么处置一匹马吗?”   此言一出,气氛陡然变得紧张。沙布什耶夫霍地站起,冷声反问:“刘大海同志,尽管我们国籍不同,可我们都是军人!军人之间的较量应该光明正大,而不是背后下手!”   2.黑风不见了   目送沙布什耶夫气鼓鼓地跨过铁丝网后,关如山连长猛地关上门,黑着脸训起刘大海来:“刘大海,你什么意思?”刘大海摸摸后脑勺,欲言又止,迟疑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没啥意思。我就是想留住黑风。”   “难道只有你想,D哨的哪一名战士不想?可让黑风留下来,我们要和沙布什耶夫平心静气地谈,而不是恐吓!”关如山说的是实情。D哨位于高寒带的永冻层,堪称“生命禁区”,在这儿,除了驻守边境的两方哨兵外,很难见到其它生命。四年前秋末的一天,刘大海带队沿界巡逻,行进中,一阵嘶鸣突然间急遽传来。循声望去,刘大海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四五头雪狼在疯狂地围攻一匹瘦弱的小马驹!小马驹被撕咬得遍体鳞伤,可丝毫没有放弃抵抗、挣扎!刘大海当即鸣枪,赶跑了雪狼。这只被救的小马驹便是黑风。四年过去,在刘大海的精心照顾下,黑风长得身强体健,腾跃如飞,早成了D哨所有官兵的好朋友。可眼下,沙布什耶夫为何视黑风为“眼中钉”?   思来想去,关如山想明白了。这儿是尚未划定的非常地带,任何一方稍有风吹草动,另一方绝对会绷紧神经。而黑风是我方饲养的,它可不管什么边界不边界,铁丝网不铁丝网,只要高兴,四蹄一扬便跑到对面去溜达一圈。沙布什耶夫说,今早,他们的一位长官视察边哨,无意中发现了前来“串门”的黑风,正欲开枪射杀,黑风却纵身一跃,又飞过了铁丝网。当今驯养技术如此先进,战鸽、警犬甚至连老鼠都能被训练成窃取情报的间谍,马当然也能。那位长官肯定怀疑我方在黑风身上安装了微型摄像机,试图偷拍他们的布防机密。想到这儿,关如山立即给刘大海下了死命令,为了保证黑风的安全,绝不允许它再跨过铁丝网半步!   “连长,这个任务太艰巨了吧?我刘大海两条腿,黑风四条腿——”   “少废话!执行命令!如果黑风再跑到对面去,看我怎么处分你!”不等刘大海“讨价还价”,关如山便把他轰了出去。刘大海闷闷地嘟囔着,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向马棚,可还没走到跟前,一颗心便悬到了嗓子眼里!   棚门大开,黑风不见了!   刘大海深知,形影不离地相处了四年,聪明的黑风格外通人性,解人意,平时,只要你对它使个眼神,打个手势,它就能明白你的心思。早晨的时候那位俄军长官曾对它掏枪,它会不会做出更糟糕的事来?念及此,刘大海对着哨所营房大喊:“大王,小林,黑风不见了!”   喊声乍一出口,七八个战士连衣服都顾不上穿便冲出门查看。黑风真的不见了!怎么办?战士们相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作出了决定,找!千万别让黑风落到老毛子手上!这帮老毛子,见了马肉比见了他爹都亲!   3.黑风的秘密   天色傍黑,分头去找黑风的战士相继返回。走出了十几里雪地,连根毛都没寻见!要知道,D哨的生活异常枯燥寂寞,巡防回来,逗马驯马骑马,听听黑风的叫声,已成了战士们最大的乐趣。如今黑风不知去向,战士们也像丢魂般没了精神头。   刘大海是最后返回D哨的。他耷拉着脑袋,边走边嘀咕:“不对啊,黑风往常总去那儿,今天怎么没去?莫不成它真的去追那个该死的老毛子了?”   正嘀咕着,一个高大的黑影忽地挡在了面前。   “谁?”刘大海禁不住一激灵,迅速拉动了枪栓。黑影走来,一言不发地扯住他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雪野里走去。刘大海看清了,是关如山。   “关连长,你带我去哪儿?”刘大海迟疑地问。关如山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关如山带着刘大海来到了一座废弃的土木搭建的哨所前。门一打开,刘大海便惊喜地看到了黑风!黑风也伸来长嘴,亲昵地蹭着刘大海的脖子。   “是我把黑风藏到这儿的。就在今天下午,黑风犯了大错。”关如山严肃地说。刘大海马上想到了那个俄方长官。他的猜测很准。黑风果真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对方,在对方必经的狭隘谷地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踢翻了那个长官。要不是积雪深厚,那个长官非撞破脑袋不可!听完关如山的诉说,刘大海咧嘴大笑:“哈哈,太过瘾了!谁让他小肚鸡肠,怀疑黑风窃取情报,还要开枪打它!”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因为黑风踢的是个团级参谋。下午,黑风刚回来,沙布什耶夫就又来找我,要我交出黑风。那个团参谋说了,不管死活,他都要见到黑风……”“凭啥?要追究责任,错也不在黑风!他老沙能想情人,为啥就不允许黑风想?”刘大海急咧咧地打断了关如山。关如山一听,心下一怔,随即追问:“你说什么?情人?什么情人?”   刘大海情知失口,只好吞吞吐吐地说,黑风为啥总往铁丝网对面跑?因为对面的山林中有一匹毛发纯白的母马!黑风不再是小马驹,它已经四岁了,正是情欲萌动的时候。刘大海几次看到黑风带着白马,在辽阔的雪原上交颈厮磨,扬蹄飞奔。那情景,既浪漫又感人。发现这个秘密后,刘大海曾举着马鞭警告黑风:虽然你没有编制,可你是军马,中国的军马!军马要讲纪律,怎能搞跨国恋?记住,今后再也不准跨过铁丝网,去和白马幽会!黑风似乎听懂了刘大海的训斥,眼里竟含满了泪水。刘大海于心不忍,只好放了黑风一码。但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团参谋眼里根本没那么多的人道和情致,一看到黑风就迅速展开纯军事战略思维,透过马仿佛嗅到了一种人的动机。这也太滑稽了吧?刘大海愤愤地说:“关连长,它不过是一匹马,干嘛非要和间谍联系起来?这沙布什耶夫也太过分了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在和沙布什耶夫会谈时,刘大海会提到沙布什耶夫的情人;还有,当他询问刘大海时,一向耿直豪爽的他竟也会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关如山稍一思考,拍拍刘大海的肩说:“这应该是那位团参谋的想法。我和沙布什耶夫认识多年,我感觉他不是那种无聊的军人。这段时间先让黑风藏在这儿,我再找沙布什耶夫谈谈,办法总会有的。”   谁知,第二天一早,还没等关如山去找沙布什耶夫,令人震惊的一幕便发生了——   4.血沃雪原   这天清晨,天光乍亮,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双方岗哨便听到了一阵长声嘶鸣。是黑风!黑风的叫声短促而急切,让人听得心头不由阵阵发颤!   “不好,黑风遇到麻烦了!”刘大海一跃而起,大喊着奔出营房,放眼看去,当即惊得目瞪口呆!只见两百米开外,黑风不知何时已从废弃的哨所中跑出来,正在铁丝网对面向着俄方营房疾奔!更令D哨战士们揪心的是,对方的士兵也发现了黑风的身影,特别是那个团参谋,叽里咕噜地喊叫着,大声命令沙布什耶夫中尉下令开枪!   关如山想的没错,沙布什耶夫也不愿伤害黑风。毕竟黑风曾给双方士兵带来了不少快乐。可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当儿,暴怒的团参谋一把从士兵手中夺过冲锋枪,瞄准越跑越近的黑风扣动了扳机!刘大海恨得两眼通红,跺脚大骂:“浑蛋,别开枪!有种你冲我来——”   但,一梭子子弹已呼啸飞出:“哒哒哒哒——”   “黑风——”   刘大海和D哨战士们呼叫着,嘁里喀嚓地拉动了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吓得那个团参谋手腕一抖,冲锋枪锒铛落地。关如山大步奔到战士面前,沉声命令道:“放下枪,不准乱来!”而与此同时,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颈项中弹的黑风又向前奔跑了几步,前腿一曲突地跪倒在了雪地上。“咕咚——”,马背上竟然滚下一个气息奄奄的俄方哨兵!   在瞠目结舌的注视下,黑风仰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鸣!悲鸣声中,黑风又踉踉跄跄地站起,回转身狂奔而去。眼看黑风的背影在雪野上即将成为一个黑点,双方战士这才缓过神,紧跟着追去。跨过一道冰谷,登上一座不高的山地,一幕惨烈的战斗场景瞬间映入了战士们的眼睛……   谷底,数十只雪狼正围住一匹白马,轮番发动进攻。懂马的一看便知,那匹白马是一匹血统极为复杂的三河马。在20世纪初,一些俄国贵族来到中国东北,他们带来了奥尔洛夫马、皮丘克马等良种。日本侵占东北时期,又带来了盎格鲁马、阿拉伯马等马种。这些马通过与当地马种杂交,逐渐形成了今天的三河马。三河马身材结实紧凑,外形俊美,胸廓深长,如果后腿站立,样子像极了身段苗条的少女。在双方战士中,唯有刘大海见过它,它就是黑风的情人!   冷不丁地,三头硕大的雪狼趁着群攻之际绕到白马身后,后肢一拱,蓄力跃起,猛扑向白马的后臀,企图掏肠,致马于死地!已加入战团的黑风看到了,嘶叫着后腿猛蹬,直将一头大狼踢得横飞出去,“嗷嗷”痛叫着蜷成一团。   雪狼,是动物界的嗜血杀手。黑风的脖颈上血流不止,浓烈的血腥味更刺激得狼群几近发狂发疯。又有一只瞅准机会,箭一般扑到黑风颈下,锋利的狼牙死死地嵌进伤口,无论黑风怎么甩动,它就是不松口。刘大海急了,持枪率先冲下谷底。关如山在D哨驻扎的时间最长,他清楚,如此大规模的狼群绝非是在瞎攻,附近一定有头狼在指挥作战。四下一望,关如山很快发现了一只个头稍小的雪狼蹲伏在战斗群外,不停地嗥叫。   就是它!只有打跑它,才能击退暴戾凶残的群狼!想着,关如山迅疾抬枪,扣动了扳机……   5.黑风,一匹中国马   头狼受伤,群狼一哄而散。   战斗到最后一刻的黑风业已耗尽全部力气,轰然倒地。白马是一匹野马,看到持枪的士兵聚来,它围着黑风转了几圈后,才恋恋不舍地跑远。空旷的雪野里,旋即传来一阵阵悠远沉闷的嘶声哀鸣……   在沙布什耶夫的真诚要求下,俄方哨兵把黑风抬回了他们的营地,准备厚葬这匹烈马。那名受伤的俄方哨兵愧疚万分地说,半夜他起来小解,无意中发现了一匹白马,于是悄悄跟上,想击毙后来顿马肉大餐。可跟着跟着,竟然看到白马撞开了一座废弃的哨所,唤出了黑风!两匹马在雪地里追逐奔跑,亲昵有加。正是那股胜似情人的缠绵劲感动了他,让他放弃了射杀的念头。但,他做梦都没想到,一群雪狼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他团团包围。不等他开枪报警,一头大狼便迎头扑上……危急时刻,黑风和白马冲来,接连踢翻数头大狼,瓦解了群狼的第一轮进攻。群狼一退,黑风便匍匐在地,让他爬上马背,风一般飙出了包围圈。不幸的是,白马却遭到了群狼的拦截……   “关连长,对不起。我代表俄方江东六十四屯全体边防哨兵,向黑风表示最真诚的歉意……”   隔着铁丝网,沙布什耶夫冲D哨官兵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一脸沉重地说。蓦地,刘大海突然哽咽着喊叫起来:“连长,快看,黑风活了……”   黑风活了?随着刘大海的喊叫,众人惊愕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黑风。黑风真的活了,四肢先是轻微地动了动,像是在积蓄力量;半分钟后,黑风异常艰难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铁丝网。在铁丝网前,黑风的大眼里闪过一丝乌亮的光泽,定定地看着刘大海。刘大海救过它,喂过它,也骑过它,骂过它,但不管怎样,都无法改变它和刘大海,和关如山,还有D哨所有中国战士的感情!站立了片刻,黑风突然仰天长嘶,受伤的身体再次腾空,高高地越过了那道锈痕斑斑的铁丝网!   然而,黑风并没能安然落地。它的四肢连同身体一起重重倒在了铁丝网这面,倒在了中国的土地上!   黑风是一匹中国马,它没有忘记刘大海的叮嘱,即便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国度!恍然大悟的刘大海禁不住热泪狂涌,悲声大叫:“黑风……”   (责编/朱近插图/陈伟中)   002、左右十三步   爹入狱已经两年了,十八岁的唐成独自一个人生活好不凄惨,好在有本书日夜陪伴他,这本书叫《绝杀无情》,是本古棋谱,说起来爹也正是因为这本棋谱入的大狱。两年前自从嗜棋如命的爹机缘巧合中得到这本天下棋士梦寐以求的绝世棋谱后性情大变,抛妻舍子天事不问,整日整夜耽迷于推演棋谱中,如聋如哑、如痴如醉,结果还没等爹成为绝世高手家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娘与一个货郎好上了!爹盛怒之下一刀刺死货郎,由此入狱,娘随后含羞服毒自杀。唐成永远记得娘归天前说的唯一一句话:成儿,千万不要学棋!   这日爹忽然回来了,原来适逢朝庭大赦天下。唐成见爹回来心中大喜,却见爹自进家门就眉头紧锁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便问怎么了。爹长叹一声,说起一桩令他胆寒的心事来。   原来爹在狱中与一个叫方人杰的狱友一见如故,原因是这方人杰也是个棋痴,他入狱的原因更让人哭笑不得,仅仅是下棋时有人在一旁插了一句嘴他便拾砖就砸,结果砸出了一条人命。两人既然是棋友,免不了就在牢中交手,那方人杰一开始是屡战屡败,可那人真不亏了“人杰”之名,他竟是个绝顶聪明之人,而其痴迷程度爹更不及其万一,结果两年的狱中打熬之后爹就再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爹说到这里脸上现出一丝狡黠的神情,说:“不过时间一长我发现他露出一个天大的破绽,从此以后我只要抓住他的破绽便攻无不克了。”   爹脸上的得意之色一闪而过,接着又脸色阴沉地讲了起来:那方人杰见我死死抓住他的破绽不放,也恼了,说我若凭真本事万不是他的对手。我当下冷冷一笑,说:“要是我完全研习了家中那本古棋谱《绝杀无情》,甭说你,只怕天下从此再无对手了!”   爹说到这里长叹一声,唐成还是莫名其妙。爹又说,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书是天下嗜棋之人心中的至尊之物,更是我的命根子,怎么能图一时口舌之快而泄之外人?果不其然,从此以后这棋痴方人杰就缠上了我,说等出狱后一定要借这棋谱一观。现在这方人杰也大赦出狱了,他一定会来借棋谱的。   唐成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原来爹是怕人借书,当下仰起头天真地说:“咱不借他不就行了?”   爹摇摇头,说:“你不知道这人的脾气,昔日他为了人家插一句嘴就动手砸人,可以想见此人性格是何等的暴虐,现在为了此书他怎能不想尽一切办法?我怕有大祸临头啊!”   忽然间唐成笑了起来,双目放光神情自信,说:“爹,既然这样就把书毁了好了。不瞒爹说,这两年间我孤寂无聊闭门不出,早就把这本《绝杀无情》烂熟于心,现在我敢说这世上棋力超过我的只怕不多,来日我就要闯荡江湖,我一定会成为一名绝顶高手的!”   爹听了慢慢聚焦目光,目不转睛地盯着唐成看,好像不认识儿子似的,唐成发现爹的目光复杂极了。忽听爹长叹一声说:“这本书是若干前辈高人花了无数心血编制而成的,若在我手上毁了这罪可就太大了,唉!”   这时爹发现瓮中没有明天的米了,当下便要唐成动身去城外的叔叔家借点米来,路远天黑,爹要唐成顺便就在叔叔家住一宿。谁知第二天一大早唐成回家时却发现爹惨死在房中,颈中长剑割开的伤口尚汩汩流出血来!唐成顿时痛不欲生,想不到爹刚出大牢就死于非命。却又见爹房中给翻得乱七八糟,心里顿时起了疑,等再翻开爹尚未僵硬的身子,却赫然发现一个红得刺目的血字:“方!”   唐成眼睛刹那间如这血字一样红,愣了一愣之后竟飞快地把这血字擦掉了。他已知道凶手是谁了,正是那棋痴方人杰!可当县衙捕快来询问时却一问三不知,他要亲自为父报仇而不是假手于人。   等捕快走后唐成小心抽出墙上的一块砖头,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赫然是《绝杀无情》!昨晚爹受磨至死也没说出书在何处,爹真可谓因书而死了。   时光飞快,这日忽有一位叫南一峰的中年棋士摆下博弈擂台,口出狂言说要打遍天下高手,三局两胜,输者只需留下一两银子即可,赢了他却没有银子相送,书倒有一本,叫《绝杀无情》。为证明此言不虚,南一峰特将书公示于擂台之上,重金请了四个衙役分两班轮流日夜看守,并雇了两个壮汉专为搬动特制的大棋子在地面上画好的大棋盘上作演示用,以便众人观看。此举一出天下棋士立即蜂涌而来,他们要教训教训这位狂人,更重要的是,对于一名棋士来说,还有什么比一本战无不胜的棋谱更诱人呢?   有人立即上前挑战,谁知这南一峰果然了得,三下五除二就胜了。又有南北各路成名已久的高手摇着折扇迈着方步上前应战,结果无一不是红着脸丢下一两纹银狼狈而去。   一晃过去了好多天,南一峰面前的银子已堆成了小山,却再也没有人敢上前应战了,只到这一天来了一个弓腰缩身的乞丐。   一见浑身臭不可闻的乞丐登上擂台,观战的众人立即起哄要赶他下台,南一峰却摆摆手,说:“摆下擂台,只以胜负论英雄,岂可以衣帽取人?请了!”   那乞丐也不搭腔,先小心放下身上背的一只麻布口袋,然后抬手就走,运子如风,似乎想也不想一下,南一峰也是眼如闪电,闪转腾挪。两人一眨眼的功夫就下了十几手,只看得众人心驰目眩,在心中大呼过瘾,却早把那搬棋的两个壮汉累得牛喘一般。   很快台下起了一阵骚动,竟是南一峰输了!南一峰神色不变,偷眼看到那乞丐不住地盯着棋谱看,若没有衙役在一旁看着,只怕早就动手抢了。   第二局开战,依旧是落子如飞,在众人的屏声息气里很快尘烟落定,这回却是南一峰赢了。南一峰擦了一擦满额头细密的冷汗说:“侥幸、侥幸,若不是还记得古棋谱中的招数,只怕又要落败了!”南一峰一说完此话只见那乞丐眼中的欲火大炽。   第三局开始后众人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因为此局与前两局大不相同,乞丐依旧是快如风暴,南一峰却一反常态落子极为缓慢起来,而且是越下越慢,到后来每一手棋都要长考到一炷香的工夫。围观的众人开始还沉迷于两人精妙的对局,可这样等法岂不急死人?不久人群中就有人打起长长的呵欠了,可还是舍不得走,这样的高手对弈可不是寻常能看到的。   众人急,那乞丐更急,只见他抓耳挠腮坐卧不宁,只要南一峰一落子他就立即应了一手,显然他的功力深不可测。可南一峰半天下了一着后接下来依旧是慢吞吞地长考,好似高僧入定一般,只急得乞丐脸红耳赤大口喘气,催又催不得,退又退不得,到最后竟起身来回急踱起步来。   没有人看到南一峰此刻佯装长考,实则偷眼在瞄乞丐踱步,心中还默默数着:“一、二、三……十三!”原来那乞丐负手左走了十三步,然后急掉头向右。南一峰又默数了起来;“一、二、三……十三!”那乞丐竟又负手向右不多不少正好走了十三步!然后又是急掉头左走、再掉头……每走必是十三步!   忽听南一峰哈哈大笑起来,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一把扯了胡子,原来不是中年人,竟是一个年轻的后生。那乞丐一见神色就变了,却听南一峰锐声叫道:“我是唐成,方人杰,我可等到你了,你还我父亲的命来!”   乞丐大惊,目光闪处意思想跑,却又不动,因为那两个衙役一听唐成如此叫法早已虎视眈眈地逼了过来。眼见逃不脱了,那乞丐忽也纵声大笑起来,挺直腰说:“贤侄,我算服了你了,可你从未见过我面,你是怎么识破我的?”   唐成满脸悲愤,说:“你杀了我父亲,可没找到棋谱,我就知道你不会放过我及这本棋谱的,所以我想出了此计,一来可以引蛇出洞为父报仇,一个嗜棋如命的人眼见一本朝思暮想的无双棋谱近在眼前,他是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的;二来嘛,此棋谱果然奥妙无穷,我要趁此机会打遍天下无敌手,以圆我父亲未竟的梦!至于我是怎么认出你的,很简单,因为我听父亲说过,你的棋艺天下无敌,可有一处致命破绽,就是你因智力过人性子太急见不得人下慢棋。当年的牢狱生活,我父亲与你下棋时只要一长考,你就必在焦急之下负手来回急走,而牢中狭窄,你左走十三步必得回头,再右走十三步再回头。我父亲若再故意拖延,你就更加大急接着神智大乱,导致一败涂地。现在你已开始踱步,且不多不少正是十三步,正所谓故态复萌,所以你就是方人杰!现在还有何话可说?”   乞丐,也就是方人杰,目光炯炯地看了唐成半晌,然后重重点点头,感叹说:“贤侄,你父亲说你聪明过人,此言果然不虚!可你父亲能凭这一破绽击败我,现在你能吗?”   唐成自信地一笑,说:“当然能,我父亲当年不谙古棋谱尚能击败你,何况现在整本棋谱我已烂熟于心?”   台下众人把这一应对话都听在耳里,又见两人目无旁人大刀金马地坐下,继续刚才那盘未下完的棋,结果大出台下众人意外,唐成竟输了!   唐成脸色灰白如遭雷击,说:“不可能,不可能……”   方人杰换了一副怜惜的脸色,说:“原因很简单,那天晚上我到你家并不是杀你父亲夺取书谱的,而是你父亲力邀我去的。我们俩一夜未眠两人合力抄下了整本棋谱,然后他郑重嘱我一件事,就是日后一定要打败你!所以这本棋谱对我而言已没有丝毫秘密了。更重要的是,我已不再那么性急了,刚才的焦急之态全是我佯装出来的,想想以前那般疯痴真是可怜又可笑……”   唐成大惊:“为什么?我父亲为什么要把这本绝世奇书告之于你?还有,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方人杰脸色沉郁,缓缓说道:“他是自杀的,他是想以自己的身死唤醒你啊!实际上朝庭未大赦我们前,我们两个待死的人终于有一日大彻大悟:这世间诸人玩物又何止丧志,它甚至会丧命直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你娘为何而死?你父亲为何入狱?我又为何入狱?而今日我做乞丐并不是伪装,当我出狱回到家才发现因为我的入狱,七十岁的老娘伤心悲愤而死,我的妻儿也流落在外做了乞丐,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做了乞丐四下寻找她们而来。当听说你摆下擂台后便明白了,你正如你父亲所料开始步我们后尘了,当日在狱中你父亲最担心的不是他自己的生命,而是怕你会研习《绝杀无情》,从而跟他一样变为棋痴。所以今日便遵你父亲生前所托前来应战!”   唐成耳边攸地响起了娘临死前说的唯一一句话来,当下口中喃喃说道:“现在,方……叔叔,你妻儿找到了吗?”   方人杰凄然一笑,打开身边那只麻布口袋,小心捧出两个小小的盒子,说:“她们在这儿,因为我,她们早就饥冻而死了。”   台下众人鸦雀无声,忽见那方人杰似是对唐成,又似对众人大声说道:“这世间百样人皆有一好,有人好官,有人好财,有人贪色,有人恋玩,这本无所谓好坏,可一旦成癖成瘾直至费尽心机丧失人伦,朝夕只恨聚无多,那可就跌入魔障,万世不得超生了,唐成爹和我就是例子!现在我才明了这《绝杀无情》果然无情!”说毕竟一头倒撞在台下!众人吓得忙不迭地扶起来,却眼见得颈折头断活不成了。   忽听四下里哗声响起,原来唐成咬着牙一把撕了那棋谱撒向半空,然后俯身抱起骨灰,又背起乞丐的尸体,义无反顾地大踏步离去。身后众人却早为抢得一页半张棋谱而乱成一锅粥了。   (责编/方红艳插图/魏忠善)   003、鬼绣像   从法庭出来,吴玉鸣满面春风,他的官司又打赢了。吴玉鸣是春城最有名的律师,这次是为某个争议颇多的涉黑人物辩护。   回到家,吴玉鸣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然后吃了顿丰盛的晚餐,就上床睡觉了。可是,这一夜他却睡得并不安稳。吴玉鸣乱梦重重,被一个黑衣人追杀着,他慌不择路,逃了一整夜。好不容易,闹钟响了,他满头大汗地醒过来。   坐起身,吴玉鸣去摸床头柜上的烟盒。没摸到烟盒,却摸到了一块布。转过头,他一眼看到是一幅刺绣。黑色精纺布,用金丝银线绣着一个人。刺绣十分精致,简直把人绣活了。绣像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人,穿中式立领服装,神情不怒自威。吴玉鸣看看窗子,关得严严实实。这绣像,是哪儿来的?   吴玉鸣扔掉绣像,走进卫生间,正准备洗脸刷牙,却惊得目瞪口呆。他猛地拿起毛巾用力擦镜子,几乎将脸贴到了镜面上。   镜子里出现的,是一张陌生人的脸。那是绣像人的脸!吴玉鸣用力拧了一把胳膊,他是在做梦,一定是在做梦!可胳膊一阵剧痛。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呲牙咧嘴。吴玉鸣都要抓狂了,一夜之间,他怎么会变了一个人?整容术再先进也不会一夜之间让人脱胎换骨吧?想到这儿,他赶紧打开了手机,翻出日历,没错,昨天是11月13日,今天是11月14日。   双手抱住头,吴玉鸣猛地发出长长的一声“啊”。但这声“啊”吐出半截就把他惊呆了。那是谁的声音?尖利清脆,十分的陌生!要知道,他的声音可是引以为荣的沉稳中略带沙哑!   吴玉鸣强迫自己镇静。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他打开手提电脑,将摄像头打开,见助手小张正在线,强作镇定之后,和小张打了个招呼。   小张的脸出现在摄像头前。本来含笑的一张脸突然变得惊愕,接着便是愤怒:你是谁?怎么敢盗用我们老大的号上网?   吴玉鸣要晕掉了。他没有再说话,关了摄像头,下线。没过两分钟,他的手机响了。按开接听,是小张急迫的声音:“老大,你的号被盗了!那厮居然还有摄像头,还敢跟我视频!要不要我找个黑客教训他?”   吴玉鸣长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是我。”   小张似乎呆住了,半天才问:“你是谁?老大,是你吗?你的声音好古怪!”   神秘的信息   挂断电话,吴玉鸣再也坐不住,起身出门。他得好好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来到熟悉的茶馆,服务生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热情地招呼他,他的好友——茶楼老板耷拉着脸,看都不看他。吴玉鸣坐进角落的桌子前,要了壶碧螺春,一边喝一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一壶茶落肚,吴玉鸣脑子里仍然是一团乱麻。他设想了各种可能,却没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他目前的处境。一夜之间,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还有一幅绣像在枕边,照实讲出来,人家一定会说他是个疯子!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五六岁的瘸腿女孩突然走进茶馆。她的手里,拿着一枝鲜红的玫瑰。吴玉鸣诧异,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茶馆跑来跑去?更奇怪的是,她径自走到他跟前,高高地举起玫瑰花,怔怔地看着他,却一句话都不说。   吴玉鸣心情不佳,懒得理会,便转头看窗外。片刻之后,他再回身,女孩不见了。吴玉鸣更加郁闷,掏出一张百元纸币放到桌上。这时,口袋里却掉出了一张字条:华东小区32号,玫瑰园,方静。   这是哪儿来的纸条?方静又是谁?吴玉鸣疑惑不解。将纸条丢到桌上,吴玉鸣起身出门。刚要上车,一个服务生追了出来,跑到他跟前说:“先生,您的纸条忘在了桌上。”   吴玉鸣暗自叹气,将纸条接过来,扔到座位上。拐出一条小街,却看到车堵成了长龙。吴玉鸣坐了片刻,摸出烟,烟盒竟是空的。索性,他下车直奔旁边的便利店。匆匆拿着烟出来,一个戴鸭舌帽的黑衣人蹭了他一下。   长龙缓缓移动,吴玉鸣直接回家。脱下外套。口袋里竟又掉下一张纸片。他疑惑地捏起来看,纸片不过巴掌大小,扫描了一个男人的照片,看上去约摸四十多岁,长条脸,左颊有一道疤。下面是身高,年龄,职业,住址,身份证号。而令吴玉鸣感到不寒而栗的是最下端:   死刑执行期:200X年11月15日上午10点。   执行地点:花园别墅123号。   那个男人名叫张立成。   吴玉鸣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做律师久了,会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几乎每个代理人都有一段奇特的故事。吴玉鸣曾为一个杀手做辩护律师,杀手不止一次见过这样的纸条。那么,现在他的身份是一个“杀手”?可杀手不应该先得到一半酬金吗?还有,雇主又是谁?莫非,是那个黑衣人?可在茶楼得到的纸条呢?难道是那个残疾女孩塞给他的?   吴玉鸣匆匆吃了两口面包算是午饭,然后开车来到华东小区32号。他想知道,方静是谁?吴玉鸣很快便看到了一处玫瑰园。小小的花园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玫瑰。一个中年女人正在院子里浇花。没多久,一个老男人出来,嘴里叫着“方静”。无疑,这女人就是纸条中的人了。可她和那个残疾小女孩是什么关系?方静进屋了,老男人也进了屋。   一个小时后,吴玉鸣开车来到了花园别墅123号。这又是个什么地方?别墅锁着大门,一直没有动静。吴玉鸣下车,谎称是这户人家的朋友,向保安打听户主。保安说这家业主很少过来,偶尔晚上会有动静。   吴玉鸣一无所获,开车往回走。一刻钟后,他到了市中心。走到十字路口,发现前面又堵车了,还有大堆的人围着。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出了车祸。吴玉鸣将车停到了一边,也挤进人群凑热闹。他对车祸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人。吴玉鸣现在迫切地希望有人认出“他”——这张脸,到底是谁的?   一辆黑色奥迪车被大拖车撞得惨不忍睹,地上有两具担架,都盖着白单子。无疑,那两人当场死亡。更有一个女记者举着话筒,在做现场报道。   吴玉鸣正要挤出来,身边一个老人突然抓住了他。吴玉鸣吓了一跳,见老人西装笔挺却神色古怪,眼神里似乎有恳求。他枯瘦的手,伸进了吴玉鸣的口袋。吴玉鸣一把拉住他,问大庭广众之下,他想干什么?老人一言不发,松开手,像来时一样突然,挤进人群消失了。吴玉鸣踮起脚四下里看,却再也看不到他的踪影。伸进口袋,里面又多了一张字条。   回到家,吴玉鸣筋疲力尽。掏出纸条,他看都没看便扔到桌上。电视里,正在播报一则现场发回的报道,居然是刚刚看到的车祸!女记者字正腔圆,介绍说死者系江明集团董事长张行昌和他的司机,事故原因是大卡车违规行驶,具体原因尚在调查之中。接着,她开始介绍张行昌的生前事,并打出他的大幅照片。盯着屏幕,吴玉鸣差点儿被噎住:张行昌,正是拉住他的那个老人!他,他不是死了?吴玉鸣的心一阵怦怦急跳:自己竟看到了一个死人?老人抓着他,那恳求的目光又浮现在吴玉鸣的眼前。站起身,他抓过那张纸条来看。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张行德,54岁,郁园里82号。   报道中刚刚提到了张行德,他是死者的弟弟,江明集团的副总。   三张纸条,都放在了桌上。渐渐地,吴玉鸣看出了些端倪。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三张纸条好像是从一张纸上撕下来的,上面的花纹都一样!   莫非,那女孩,那黑衣人,也都是……吴玉鸣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往下想。   不明伤口   次日上午九点钟。吴玉鸣突然想起来,第二张纸条上,十点钟就是那个“张立成”的死刑执行时间。吴玉鸣翻身下床,匆匆穿好衣服,开车向花园别墅奔驰而去。还差五分钟即将到达花园别墅,吴玉鸣的心莫名地有些紧张。他一遍遍地对自己说这完全和他无关,可车还是缓缓停在了花园别墅小区门口。   拔下钥匙,吴玉鸣刚刚下车,却见小区里突然跑出一个人。那人一头撞向吴玉鸣的车,脑袋离奇地撞碎了挡风玻璃,脖子差点儿被割断,鲜血如喷泉般汹涌而出!   从警局出来回到家,吴玉鸣拿了瓶白酒一气灌下半瓶。警察告诉他,张立成是个毒贩,因为被警方突袭,慌不择路中昏了头才撞到他的车上。   吴玉鸣酩酊大醉。他还是杀死了张立成。   一觉睡到大天亮,吴玉鸣睁开眼,突然感觉右臂一阵钻心的疼痛。低头一看,右臂居然有一道长长的刀伤。那伤口有四五厘米,就像被砍刀划了一道口子。床单上,到处都是鲜血。好在,伤口的血已经凝固,清洗过后,看出只是浅浅的一道伤痕。   无疑,这是昨晚半夜受的伤。他起身检查门窗,都关得严严的。吴玉鸣感到脸颊隐隐作痛。去照镜子,右脸颊竟然一块青紫!虽不是自己的脸,可疼痛神经还是自己的。那样的瘀青,就像是被人重重地捣了一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玉鸣突然想起来了:昨天晚上,他做了个可怕的梦!他梦到自己进了方静的家,拿刀杀了方静。方静的力气很大,在抢夺砍刀时,划伤了他的胳膊!   穿好衣服出门,吴玉鸣开另一辆车直奔昨天去过的玫瑰园。还没走到门口,吴玉鸣就看到几辆警车停在别墅区大门口。跳下车,他听到旁边的好事者在七嘴八舌地议论:一个喜欢种玫瑰的女业主半夜突然自杀。用砍刀杀了自己,场景十分血腥恐怖。还有人说:那女人不正常,常虐待男人前妻留下的残疾女儿。   警察将方静的尸体抬出来,接着,玫瑰园被挖开了。鲜红的玫瑰七零八落,被胡乱丢弃到一边。方静自杀前留下遗书,她嫌弃老男人的残疾女儿,将她杀死后埋进了玫瑰园。   吴玉鸣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送他纸条的女孩,在茶馆里捧着一枝玫瑰!无疑,被杀死的,就是她了。女孩找他,是想让他替自己报仇的,昨夜在梦里他终于替她报了仇!   吴玉鸣似乎明白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他是个行刑者,打抱不平的行刑者!   在现实中,吴玉鸣只要有人给钱,甚至可以为魔鬼辩护。前天的那个代理人,他心里清楚,对方是个隐蔽得很好的黑老大。警方只是没有足够的证据,否则应该判他几次死刑的。吴玉鸣的心刹时像掉入了冰窖,一阵隐痛从胸口传来,渐渐弥漫了全身。   因为在车上一路颠簸,右臂伤口迸裂,渐渐洇红了衣服。吴玉鸣咬咬牙重新上车,来到一个小诊所。   诊所里,老医生为他检查了伤口,打了破伤风针。一边打针,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现在的年轻人,总拿打打杀杀不当回事。等有一天命没了,那才真叫可怕呢。这时,一个女护士过来,阻止了老医生再絮叨,细心地为吴玉鸣包扎了伤口。吴玉鸣出门,回过头,那小护士深深地看着他,冲他摆摆手。她的头上,两条长长的辫子编得格外漂亮。   不知怎么,吴玉鸣觉得有点儿古怪。上了车,他摸出车钥匙,却带出了一张纸条。吴玉鸣犹豫一下,几步走回诊所。老医生诧异地看着他,问他丢了东西?吴玉鸣问那女护士呢?给他包扎伤口的女护士。老医生皱紧眉:这儿就我一个人,哪儿来的女护士?   见吴玉鸣直愣愣地看他,老医生疑惑地说,我这儿只在三年前请过一个女学生。   “她梳两条长长的辫子?”吴玉鸣问。   老医生长长叹了口气,点点头。沉默片刻,又说:“她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人糟蹋了,还被那个畜生残忍地杀死了。到现在案子都没破。可怜啊!”   吴玉鸣转身上车,手颤抖着展开字条。上面是一个男人的名字,照片、详细信息历历在目。行刑时间:25日晚九点。   那天,吴玉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他只知道,自打迈进家门,他就蒙上了被子,恨不能一次睡死过去。纸条上的人,都必死无疑。现在想来,那个张行昌,一定是被人为制造车祸而杀死的。幕后指使,就是张行德了!而吴玉鸣自己,哪怕是在梦里,也一定会去执行死刑!他是被指定的行刑者,无法逃脱!可是,在以后的日子,这就是他吴玉鸣要做的一切?像一个职业杀手?不停地去消灭罪犯?吴玉鸣猛地睁开眼。不,他不是杀手,他是一个律师!律师的职责是,让正义得到伸张,让罪行大白于天下,而不是将罪行毁尸灭迹!   这么想着,吴玉鸣丝毫没有了睡意,起身到楼下散步。他信马由缰地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一个男人走到一个卖花小女孩跟前。女孩不过十来岁的样子,男人突然一把捂住她的嘴就往深巷里拖。吴玉鸣怒火中烧,嘴里大骂着“畜生”跑了过去,揪住男人。吴玉鸣将这几天心头郁积的全部怒火都发泄到了他身上……   那男人差点儿被吴玉鸣打死。当吴玉鸣揪住他的头,一眼认出,正是女护士给他的纸片上的那张脸。吴玉鸣手一松,那男人瘫倒在地上。   事后,在吴玉鸣的极力主张下,警方查了他的DNA,与三年的奸杀案嫌犯DNA结果相同。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回归   一个月后,吴玉鸣重回律师楼。他告诉手下,自己不过是整了容,又整了声带,他真的就是吴玉鸣大律师。对所有的业务了如指掌,笔迹还是他的,连银行账号密码都知道,他拥有“老大”的一切,员工们很快便接受了他。   但是,现在的吴玉鸣行事风格却与从前判若两人。他不再接报酬丰厚的经济纠纷案子,只接没油水可捞的刑事案,甚至是代理人压根付不起律师费的案子。员工们在背后议论纷纷,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他是老板,有什么办法?   只有吴玉鸣心里清楚,他一点儿都不喜欢突然死亡,他要的是罪犯受到审判,要的是罪犯看到头顶三尺剑——法律无上的尊严。否则,要律师何用?更令员工们不解的是,几乎所有的代理人都很神秘,从不出面。他们,似乎只有吴玉鸣才看得到。吴玉鸣也不想告诉手下,他的代理人全部来自另一个世界,全都含着死不瞑目的冤情!   整整三年过去,吴玉鸣办理了一百多起案子。整个春城,甚至十年前都没破获的杀人案,在吴玉鸣的帮助下都迎刃而解。吴玉鸣被称为“百姓律师”、“吴青天”,一块块牌匾挂满了律师楼各个房间。直到有一天,吴玉鸣累得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吴玉鸣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当他在医院里睁开眼,医生护士们目瞪口呆。拿过镜子,他也惊得目瞪口呆。他的“脸”竟然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他的声音。   三年的时间,吴玉鸣成就了自己一生的传奇。后来,他再没接到过一张纸条。但是,吴玉鸣依旧代表弱势群体,依旧为他们奔走呼号,他的骨子里已经融入了他们的血液。吴玉鸣的豪宅和车都不复存在,律师楼也搬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有人说,曾经最富有的律师现在更富有——整个春城的百姓都以他为荣。   吴玉鸣四十岁生日那天,一个陌生人送来一件礼物,没有见他就离开了。直到晚上,客人们都散去,吴玉鸣才无意间打开了这件礼物。一个紫色黑漆匣子,匣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张字条:张家巷23号。   这纸条是如此熟悉,吴玉鸣陡生一股久违的喜悦和兴奋。开车出门,他直奔张家巷23号。   夜色,漆黑如墨。走进巷子深处,吴玉鸣看到有一处虚掩的门,门上三个烫金大字熠熠生辉:鬼绣堂。   推门进去,只见四周的墙上挂着一幅幅绣像,下面则是一个个牌位。吴玉鸣逐一看去,所有的人都是一副脸孔——他也曾拥有过的脸孔,可名字却不同,冠以的称谓也不同。有捉鬼钟馗,有惩奸锄恶,有扶危济贫……牌位的最后,吴玉鸣惊讶地发现了自己的名字,称谓是四个字:正义律师。   吴玉鸣在鬼绣堂徘徊了很久,嘴角露出微笑。这个巷子,他曾听到过传言,有人看得到,有人看不到。吴玉鸣很高兴自己被选中,很高兴成为其中一员。这是他一生的幸运,让他在混沌中悔悟,真正的律师代表着什么。   鬼绣堂的牌位,摆放的是他无上的良知。   (责编/邓亦敏插图/陆小弟)   004、王胆小,王胆大   王三的大名王义山,时间长了没人喊,也就虚挂在户籍本上。王三上有俩哥,俩哥从小喜欢拿他当出气筒,王三的胆子也就越打越小。可王三也有长处,腿长,跑起来跟兔子一样,只要看到俩哥拳头一晃,撒腿就跑,弄得俩哥追不上也就无可奈何。二十多年后王三拖儿带妻到城里打工,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善跑反倒帮了他。这么说吧,最典型的莫过于别人打一份工,他因为跑得快而打了两份工,无意中钱就比别人赚得多,每月拿回工资后,老婆总是刚数完钱便抱着他乱啃,王三呢,一时也很有成就感。   王三的生活是被一粒子弹给颠覆的。此前,王三是一家建筑公司的合同工,有一个相对稳定的饭碗。为多挣一份工钱,给儿子凑足做六指手术的钱,王三在郊区的“天然林公园”兼职做除草小时工。王三做兼职做得巧妙,用的是工闲时间。有关部门限制建筑工地高温作业,每天会有一个时段停工。王三就利用这段时间跑到“天然林公园”割草。一个工六小时,能拿四十元。就在王三打穿插打得顺手时,却被爬进公园打鸟的人误伤了脑袋,好在那颗子弹长眼,从王三脑袋拱起的地方钻进去,打对过的浅表层停住,侥幸没伤着要害。老婆薛绒花带他去医院取子弹,医生用CT定位,从脑瓜的另一端开刀取出子弹。王三是幸运的,仅仅遭受一场惊吓,搭上若干CC血,既没要命,也没成植物人。但王三又是不幸的,他因此丢了饭碗。本来,请十来天病假瞒天过海,想把挨枪子的事儿搪塞过去,可王三在协助警方破案时,不小心被记者拍摄下来,在地方台的新闻焦点露了一鼻子,正好被建筑公司老板瞅见。就算老板心胸再宽广,也容不得自己的工人同时端两家的饭碗,并且以负面形象让公司在电视上现眼。老板以考核指标未完成为由,辞退了王三。   打鸟儿的人跑了,当时现场没有目击证人,王三只记得三个男人离开时的背影,弄得像个无头案,一时半会儿破不了,王三只能欠下区中心医院九千多元医疗费,和老婆薛绒花深夜逃单并快速搬家。   这些天,王三经常捏着那粒子弹出神,恨它,恨得牙痒痒,恨久了,又渐渐喜欢上它,好像有了某种亲缘似的。王三以前的口头禅是“心”字头上一把刀——忍;现在的口头禅变成了:老子连枪子儿都吃过,还怕个鸟嘛!走姿也变了,以前是内八字,现在是外八字;对老婆薛绒花也敢骂敢打了。   王三养伤养到第十九天,突然想到不应该天天在家除了吃就是睡,便去了一家商场应聘。刚到商场底楼服装柜前东瞅西望时,一声抓小偷,猛地把他惊醒。原来,有人假装买衣服却偷了商场的名牌男装跑了。王三很好奇,随一拨顾客要看个究竟。商场保安和服务员堵住几个人盘查。王三主动拉出口袋,掀开腰背让人看。这时,商场老板来了。望着拢在一块的几个人,和一个尖下巴保安耳语几句。老板让王三留下,示意其他人走。王三心想:反正没动人家一根纱,啥也不怕。老板在王三面前走了几个来回,说:“刚才哩,有人把店里衣服揣到腰里跑了,你也算是目击者吧?想请你把当时的情形说一遍。”王三说:“我从进商场就一直在目击男装,就没有目击过别人,早知道有人要偷衣裳,我会帮你抓住的。”   尖下巴蹲下,捏王三裤腿,有意无意地掐着王三大腿上的肉。疼是不太疼,但很伤自尊,王三有些火,但劝自己忍着,毕竟人家丢了东西,心情可以理解。他绷着脸问:“没摸着啥吧?那我该走了呵。”“心里没鬼干吗急着走哇?”尖下巴说。王三这下生气了,心想是来找饭碗的,碰到这种事儿,说明这地方晦气,看看这帮人的嘴脸,就算请他干他也不想干了。王三懒得说话,扯扯衣裳要走。老板和保安同时拦住他。现在,所有目光齐刷刷对准王三。王三在众人眼里渐渐不像好人了:光脑袋,黑皮肤,滑溜的眼神,不申辩,咋看都像偷衣贼一伙的。王三问为什么不让走。尖下巴说一起到经理室看监控录像。王三自然不乐意去,但也不想背个黑锅走,就和几个人一起来到经理室。尖下巴推他靠墙站,然后把监控录像回放了两遍。结果表明,王三从走进商场到现在都是规规矩矩的。老板一挠手,尖下巴过去把王三推搡一下,让他快点儿闪。王三压住火气,双手一叉,说:“身上搜了,录像看了,事也搞清了,一句道歉的话没有还敢搡我?拿我不当人是不是?”尖下巴怔了一下,随即色厉内荏:“少废话,快闪快闪!”王三彻底火了,耷下眼皮问:“我要是不闪呢?”尖下巴和老板面面相觑。王三一字一顿说:“道——歉!”尖下巴不屑地扫王三一眼,说:“瞧你那鸟样儿,还得理不让人了!依我早先的脾气,只要怀疑你,先吃我一通老拳再论理。”王三肺都快气炸了,捂了一万年的火气盖子被人掀开似的,一步上前,揪住尖下巴的领口,低头说:“睁开你的狗眼,数数王大爷脑袋上有几个枪眼儿?”尖下巴双瞳一对,看到两个圆形凹陷,脸白了,手抖了,连说对不起,误会,完全是误会哩。王三不理茬儿,让他说有几个枪眼。尖下巴说:“大哥头上一共两个枪眼儿。”王三说:“老子是被枪毙过的还怕个鸟哇!道歉!”老板有些傻眼,掏出几张钞票递给王三,说:“请别发火,的确是误会了。”王三接过钞票抖了抖,坚持要对方道歉,他说钱值钱,道歉比钱更值钱。尖下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老板也打恭作揖,一口一个有眼不识泰山,一口一个对不起,说这种事绝对不会再发生了。王三昂着头,双眼瞪得溜圆,有点气宇轩昂的意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会儿自己怎么变得如此胆大。   应聘没成,又被耽误了小半天,王三想,这样下去可不行,得继续找活儿。没活儿,胆再大也没用。再说儿子的六指手术要做啊。就在王三为找活儿着急上火的时候,薛绒花做家政回来告诉他个好消息。主人说明镜高空洗涤作业公司急需工人,高薪聘用十八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的健康男性。通过面试,试用一个星期就可以签订正式合同。想象自己五花大绑吊在半天空清洗高楼大厦,王三脑袋晕了片刻。老婆看一眼王三,点破他的心思,让他不要害怕,任何时候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汉,正当年华,就是要把相当于白领的收入挣回来。   王三一掐烟头,瞟一眼老婆说:“我连枪子儿都吃过了,还怕高空作业?”老婆夸他好样的。   第二天,明镜高空洗涤作业公司老板对王三进行了目测检查,又拿过他的身份证看看,询问有没有恐高症、心脏病、高血压等病症。王三顺利通过面试。   老板安排一个没脱学生气的精瘦小伙儿带王三。小瘦子比王三小七岁,看到徒弟比自己大,小瘦子颇有些兴奋,滔滔不绝地讲解常用的作业工具,什么安全绳、吊板也叫座板、自锁器、U型卡、玻璃刮子、涂水器、云石铲刀、药剂喷壶等等。临了,小瘦子找了一本《操作规程》给王三,让他一定要仔细看。   一连几天,王三都跟着小瘦子从楼顶往下吊,俯瞰地面还是觉得眼晕、腿软。小瘦子开导他:“系好生命绳和U型自动锁是保命的关键,放心,不会摔下去的。”王三嘟囔:“就算浑身都拴着生命绳,要想万无一失,还得老天爷拿手罩着哩。”小瘦子笑王三胆小如鼠。王三有些恼火,指着脑袋上的枪眼儿给他看:“脑袋打个对穿,硬是没死,我是死过一回的。”小瘦子拍拍徒弟的肩膀说:“这个世界应该没有令你感到怕的事情了。”   带王三上路的是小瘦子,把王三吓着的也是小瘦子。那天半晌,小瘦子出事了。   一早,王三和小瘦子共同清洗一幢12层玻璃幕墙大楼。两人各洗半个楼面。王三看到身形瘦弱的小瘦子像蜘蛛侠一样,把绳子从楼梯顶吊下来,自如地从这儿荡到那儿。王三大着胆子吊下去,开始清自己的一半楼面。小瘦子清洗的这一半要经过一个铁皮制成的房檐,他麻利地来回清洗,比王三做得快多了。就在快要完工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挨着大楼的一个铁皮房檐磨损了小瘦子腰间的可收绳。他只顾忙手上的活儿,根本没注意绳子的变化。当看到原来的大拇指粗的可收绳被磨得只剩下一股锦纶,小瘦子惊呆了。王三看到他在空中乱蹬了几下就不动了,王三吓傻了,怔在半空:他看到小瘦子坠落了……   小瘦子死了。老板紧急召开“蜘蛛人”大会。老板说:“你们别痴瞪白眼地看着我行不行!我告诉过你们吧,除了安全带、自动锁要检查,要反复检查,工作时还是要多长个心眼儿,保险绳经拉,但是不经磨。小瘦子正是忽略了这一点,吃了铁皮房檐的亏!”   小瘦子如影随形地黏着王三,只要一上高楼他就双腿发抖,脑海总有无数片叶子在飘,这些叶子像铁片制成的,堆积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心慌气短。一连几天,王三老想上厕所,可在厕所蹲很长时间既拉不出大便,也解不出小便。他已经没法再往高空作业公司走了。王三准备打退堂鼓,薛绒花不依,说这行竞争不大,工资高,非逼他继续上班不可,说什么啥人生个啥命,啥命带来啥运气,她相信王三运气比小瘦子好。其实做啥都危险,就像几个月前,割草割得好好的还挨一枪,到哪儿找百分之百的安全呢?理是这个理,可他就是为小瘦子的事吓破了胆儿。他别着脖子说:“反正我看到高楼就发晕!归根结底,我他妈还是一个胆小的人呐。”“你个王八蛋就会在家里耍胆儿大,有种跟我一块做家政去!”薛绒花连骂带挖苦。   家政是娘儿们干的,王三自然拉不下这个脸面。这天,王三骗老婆说去找活儿干,其实是跑到街上瞎转。蹲在一个街心花园往远处看,这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谢五,曾经是建筑工地的工友。王三一扔烟头,站起来朝谢五迎上去。远远看去,谢五和在建筑工地时不一样了,皮肤白了许多,穿得也相当体面。王三忍着笑,朝他轻轻一撞。谢五一惊,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见是王三,咧嘴笑了,问王三咋闲成这样了。王三说没事干呗,问谢五建筑工地还忙不忙。谢五说包工头忒不是东西,请到年轻力壮的,喜新厌旧了,找茬儿克扣老工人工钱,一天到晚还骂骂咧咧,受不了都自动离开了。王三上下打量谢五,说他肯定是找到好活儿了。谢五说:天无绝人之路,我城里亲戚帮我介绍到一家医院做护工了。王三一听,恨不得给谢五跪下,攥着根救命稻草似的请求谢五介绍他也去做护工。谢五踮起脚看王三脑袋长没长圆,问他有没有落下后遗症。王三说早长圆了,后遗症就是丢了饭碗。谢五和王三找个长凳坐下来,点上一支烟,说护工这活儿也很磨人,经常熬夜,偶尔也会被病人和病人家属骂。王三说:熬夜、挨骂都没啥。谢五苦笑一下:“几天熬下来,站着都能睡着觉。”王三说:“我能行,你就介绍我去吧。”谢五顿了顿,让他等电话。   几天后王三接到谢五的电话,到医院参加简短培训,就成了一名护工,做一桩天天能看见生,也日日能撞见死的活儿。一个危重病人送进来,经过抢救,护理一段,活蹦乱跳地出院了;抢救不了,没福气享受护工服侍,直挺挺就进太平间了。但王三就是能从中找到幸福感。仗着身大力不亏,他扛起伤者病号行走自如;熬夜,那是实打实地熬,绝不瞅空打瞌睡。几个月做下来,王三的名气大过谢五了,请他的人多了,收入也相对可观。赶上挨病人骂的时候,王三也特别能忍,检查完自己的过失,就听不进对方骂什么了,想着明年春天能给儿子动手术这样的好事儿。儿子快上小学了,绝不能让他翘着六指入学,受同学的欺侮。撑吧,再撑几个月该回家过年了。回老家的时候,大包小包拎着,照城里人的样子打扮着,面子里子都挣到了。想到这些,王三就是挨骂也觉得幸福。   王三做得如鱼得水的时候,谢五被一桩官司缠住了。他在护理一位中风大爷的时候打瞌睡了。平时谢五也都熬住了,唯独那一夜不知怎的那么瞌睡,护士夜间交班之后,他把老人的尿袋倒了一次,氧气瓶检查一遍,准备趴在床沿歇息一会儿,很快就沉睡了。谁也想不到一向搬都搬不动的大爷会自己翻到床下面,把后脑勺摔出个窟窿,血流如注,旧病没好,差点儿送命。谢五被告上法庭。法院判决他赔偿老人五万元。病人家属拒绝经济赔偿,要求谢五一直服侍老人到咽气的那一天。谢五傻了。   薛绒花和王三俩,一个白天在两户人家做家政,一个晚上在医院陪护病人,难得像今天碰到一块。王小宝在一边睡得正酣,薛绒花抚摸着王三胸脯自言自语:“这人哪,到底是胆大好还是胆小好呢?”王三说:“我他妈的总是该胆大的时候不够胆大,该胆小时也不胆小。”薛绒花说:“要说啊,在家里不用胆小,在外面,又不能胆小。”说着就把脑袋拱到了王三怀里。王三怔了一下,拍拍薛绒花说:“我都快忘记自个儿是男人了。”“王三,你是累的,撑到明年春上,把我们儿子的六指做了,再攒下上学的赞助费,日子就顺溜着过了。”两口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把王三的瞌睡给说跑了。薛绒花见王三起了精神却不说话了,就一把抱紧王三,王三刚刚感觉有那么点意思了,手机响了。王三一个翻身,拿起手机,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电话,迟疑片刻,接听。对方说是区公安局刑事案件侦破办公室。王三脑袋“嗡”地一下,懵了,问对方是哪里。再次听到“区公安局”,王三更加紧张,尽量控制声音的颤抖,问对方有什么事。对方问他是不是王三,也就是薛绒花报案的被猎枪误伤的王三。王三嘴上说是的,心里想着自己的另一个名字王义山,心想公安局这种正规的地方应该称呼自己的大名。对方问他的脑袋恢复得咋样了。王三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猜想区公安局多半不是关心他的脑袋恢复得咋样,可能是区中心医院到公安局报案,追查他逃单的事吧。王三硬着头皮说:“唔……脑袋啊,恢复得马马虎虎。”对方让他第二天上午八点,到区公安局刑事案件侦破办公室去一趟。王三问对方去干啥。对方说案情有进展。王三一听高兴起来说:“哦……那敢情好。”王三挂了手机,翻身抱着老婆边啃边说:“公安局来电话了,说不定打枪那狗日的抓住了。老子一定要他们赔钱。”   这个区公安局离王三住处隔着三个区,将近两个半小时的路程,几乎横穿全市。王三坐上长途汽车进入河湾区某镇之后,路上人、车骤减,浓荫遍布,远离都市的隔绝和荒凉显露出来。汽车一个急刹,车上的人猛地往前一栽,原来有人拦车。上来三个人:一个光头,光得虱子也能滑倒。另外两个年轻男人的头发很茂密。王三小声说不公平,笑了。很快,王三就笑不起来了,仨人来者不善哩。上车还没站稳,光头从提琴袋里抽出一把猎枪,和另外两个交换眼神。王三突然变得清醒,脑子里有画面快速闪回:天然林公园,清脆的鸟叫,嗡嗡作响的割草机,脑袋仿佛被钝器重敲,往前一栽,稠黏的血,浓重的血腥,蓬在一起的三个脑袋。离开时的背影。望着眼前的三个人,王三觉得他们的样子不陌生。真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吗?和他们前世无冤今世无仇,今天又撞上啦?想到这儿,王三脑袋上的俩窟窿眼儿隐隐作痛,真想把眼睛闭上,可那三个人已经在他的左前方勒索钱财了。有一个乘客动作慢,吃了一耳光。王三旁边的一位大婶直哆嗦,本能地朝他靠了靠,小声说:“倒霉,遇上坏蛋了!”王三望着大婶的脸由黑变红,由红变紫,渐渐失去血色。他提出和她换个座位。大婶感激地说:“谢谢你,好孩子!”大婶坐定,王三凑近她的耳朵说:“我叫王三,小名叫王胆大。你别怕就是了。”大婶还想说什么,那三条汉子晃荡着来到王三面前。   王三主动站起,从裤兜里摸出一粒子弹,递给光头,说:“大哥,见过这粒钻石吗?”光头怔了一下,看看猎枪说:“你怎么会有这种子弹?”“有人白送,我只能收了。”车子遇到一点颠簸,光头身后的男人往前栽了一下,立即抓稳扶手说:“少跟他扯别的,让他把值钱的统统交出来。”王三说:“大哥,我给你看子弹的意思哩,是想告诉你们,我是被人枪毙过的,你数数看,脑袋上有两个枪眼儿哩。我命贱,不怕磕。要说钱呢,我有。但车上这些人,你们一看就知道,口袋比脸干净得多,不值得你们一搜。几位大哥要是缺年货钱,我这儿够了,我跟你们下车,你放他们走人好不好?”光头看了看左右,犹豫不决。一个家伙别着脖子说:“那爷们儿要是不下车呢?”王三冷冷地说:“不下车?那就问它依不依了。”说完,“哗”地从腰间掏出一块刀片,那是个豁口的,足有一尺半长的,和光头一样闪着寒光的东西。王三说:“这是我割草时用坏的刀片,有豁口,割草不快,割肉还可以。我已经说过了,下车之后,我身上的东西你们拿走;不下车,在这儿死磕我奉陪。乱伤无辜就不是人做的事了。”三个人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很快,他们咬咬耳朵,相互壮了壮胆儿,一个瘦子探着脑袋说:“那就下车!”王三竖起大拇指说:“谁是正宗的纯爷们儿,一看就知道!”   喊停车。车停了。三个人中先下去一个,中间夹着王三,光头断后。   刚下车,那车“呼”地一声开走,王三心里骂:急什么。骂归骂,王三的脚还是朝一片树林走去。刚进树林,一个喊停下,其他两个附和:就这儿吧。那就这儿吧,王三说。光头让他把东西拿出来。王三问拿什么。你少装糊涂。王三把刀片往地上一摔,拽出裤兜说:“不好意思呵几位大哥,我没钱,要是不嫌麻烦你们追车去好了。”明白上当,一个弯腰拾刀。王三用脚背把刀挑起来接住,说:“不许碰我的东西!子弹是人家赏赐的,刀子是我用坏的。它们一直在提醒我不能当孬种。”三人嚷嚷:“少跟他废话,收拾他!”随着嚷嚷声,光头再次举起了猎枪。王三一闪念,不好!咱已经挨过枪了,身上已经戳了俩窟窿,再扎一个窟窿,也不知会扎到哪里,还真能有上次那么好的运气?随着闪念王三来了一个侧闪,人就像兔子一样“呼”地一下窜出老远。   王三是被两个哥哥追打着长大的,他还怕跑吗?他在绿树丛间上蹿下跳、忽隐忽现,把个光头搞得根本就没法瞄准。这时大街上传来一阵警车的叫唤声,光头心说不好,便放下了猎枪,企图溜走。可那王三听到警车叫却像是遇到了救命的,身影一闪就上了大马路,朝着警车迎上去,一边挥手一边大叫:“公安同志,那几个坏蛋就在我后面呢,抓住他们就是案情最大的进展;公安同志!我就是被他们打了枪的那个王胆大……哦不……王胆小……哦不,我的大名叫王义山……”   (责编/朱近插图/安玉民)   005、古画玄机   上海古玩市场多,龙华寺便是其中之一。而龙华寺古玩市场内,做古字画行当最有名气也最有实力的则要数夏福根与孟于华了。夏福根是土生土长的龙华镇本地人,家世数代经营此业,倚其家祖所传收藏字画颇丰而独步整个市场;孟于华却是在数年前龙华古玩市场建成时,由上海市区搬迁落户于此的新秀,仗财力雄厚,店大货多而名闻龙华。   俗话说“一山难容二虎”,看着孟于华的名气越来越大,生意好得大有盖过自己之势,夏福根心下就颇为不畅。怎么说也不能让这个“外来户”压住自己这个“老龙华”的风头。怎样能挫一挫孟于华的浪头就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这天一早,孟于华开了店门,一壶“龙井”刚沏上还没来得及喝一口,余全忠就嘴里喝着“开门利市”的彩头走了进来。余全忠是个贩子,日常专门在民间淘些古字画转手卖于龙华市场内的店铺,和这里的许多老板都熟识。余全忠贴近孟于华,神秘地小声说,有个江苏人手里有一幅郑板桥的画,因家中急需用钱,欲三十万出手,想寻个大老板,问他有没有意思吃进。   孟于华做的就是这行生意,像郑板桥古画这样有赚头的大买卖怎有不吃进之理?于是两人约定,由余全忠次日下午将那江苏人连人带画引来店内,鉴别后交易。若交易成功,孟于华按行规付余全忠半成佣金,也就是一万五千元。   第二天,午饭刚刚吃过,余全忠果然带着一个手拿画筒的陌生人来到了孟于华的店堂。孟于华将二人引至后室,一番相互间的介绍过后,他清理出了一张八仙桌,示意持画人将画摆放于八仙桌之上展示。   那人会意,由画筒中小心翼翼地将画抽出,置于八仙桌上。他招过余全忠和孟于华站在桌旁,分两边压住了引首,他开始慢慢展画。孟于华看到,此画天头的裱绫已经朽烂,挨着画心的天头也若连若断。起首部分纸质灰暗,间隔呈现出卷轴受潮的酱色痕迹,一尺多高的画面已横向皱裂起翘,大如巴掌小似豆瓣,一块块几乎要从背面的托纸上脱落。   孟于华见此画保存得如此糟糕,不禁心痛地摇头。但那江苏人却似并不在意。随着画心继续一寸一寸展开,孟于华眼睛猛一亮。纸质渐渐白净,水渍也消失了。郑板桥那标志性的修竹黄石,还有那错落有致的六分半书题款全部袒露出了真容。他喜上心头,如此大尺幅的郑板桥画在市面也是不多见的。   整幅画展开完,孟于华用镇纸将其四角压上,退后了一步观看。片刻,他又转换了角度,靠近桌子,手持专业放大镜俯身一寸一寸地细察。室内寂静无声,余全忠与那江苏人心情紧张地等待着孟于华的鉴定结果。如此足足过了约半个时辰,孟于华终于收起放大镜,抬起了身子。   鉴定完毕,余全忠忙开口询问结果。但孟于华没接他的话,而是将脸扭向那江苏人,让他讲讲这幅画的来历。江苏人说,这幅画是去年老家扒房子时在墙壁夹层的一个藤箱里发现的,想必是祖上所收藏。这来历虽简单,但孟于华觉得也很符合常理。他略为沉思,心中已有了主意。   孟于华未动声色,告诉余全忠和那江苏人,此画经他从纸张及装裱特征鉴定,已确是清朝中期的作品无疑,这一点与郑板桥生活的年代是可以对应上的。但此画是否郑板桥真迹,他还不敢定夺。为做成这单生意,他恳请能否将画留置两日,待进一步找精于此道的朋友鉴定后再确切地敲定。为此,他愿先付十万元押金给江苏人。   江苏人乍一听这话,嚷嚷着说他早已找多人鉴定过了,此画确为郑板桥真迹,流露出了不同意留置的表情。但一旁的余全忠却想极力促成这笔买卖,好获取那半成的佣金。他劝说那江苏人,说孟老板是这龙华市场里最讲信誉名声最好的一个,绝不会做那偷梁换柱之事;再则,那幅画的天头部分残损得很有特点,即便是孟老板想造幅假的偷换,恐怕在这两天之内也绝无可能将那残损部分造得一模一样。最后,他还话里有话的说,在这龙华市场内,若是孟老板不收的东西,怕是也没人有能力收了,那样江苏人想急于脱手用钱的念想也就破灭了。   这样一劝一吓,江苏人显出了犹豫。他仔细琢磨了一下余全忠的话,觉得倒也有几分道理。但他似乎仍不太放心,又拿出随身带的数码相机将那古画仔仔细细地拍了数幅照片保存,又让孟于华亲自出具了一张字据,三人这才一起到附近的银行,将孟于华账上的十万元钱转到了江苏人的银行卡上。   其实,以孟于华辨识古字画的经验,刚才的那一番验看,他已认定那幅画就是郑板桥的真迹。之所以这样做,是有一定巧妙的。通常情况下,做古字画生意这一行的,在吃进大宗的货物尤其是几十万巨资以上的买卖之时,都会立马找到下家将货物及时出手,只有少数特殊情况才会囤积于手。这样做,既可以赚取一笔差价利润,又可以不占压资金周转,还能够减少由于一时眼拙而收到假货劣货所造成的赔钱风险,将这风险转嫁到了下家头上。要知道,识别古字画可是门很深的学问,说不定你认为真的东西,经别人一鉴定就成假的了。   而要想货物不在手上积压,除了事先联系好下家外,惯用的伎俩就是想办法将卖主拖上几天,在这段空当内,店主迅速联系买家。孟于华用的正是此法。他料定他提出将画置留的要求后,余全忠在高额佣金的诱惑下定会极力劝说江苏卖主,以促成此事。果然,事情的发展正是依他所设计的步骤走了下来。   接下来,孟于华就要利用这空出来的两天联系买主了。这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做了这多年生意,他手上积累的肯花大价钱买古字画收藏的客源已不是少数。次日一早,他便联系上了一个有实力的收藏爱好者齐先生,齐先生答应马上到他店里来看画。   齐先生是个企业家,酷爱古玩收藏,尤喜名家古字画。他和孟于华已做过多次交易,算得上是老相识了。稍顷,齐先生的“宝马”就停在了孟于华的店门前。孟于华将齐先生让进屋,拿出那古画在桌上摆放好,请他鉴赏。齐先生观看一番,眼中流露出喜爱之光,遂开口询问卖价。孟于华脱口而出五十万,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商定为四十五万,孟于华一阵暗喜。但齐先生说,自己虽喜好古字画收藏,却对鉴定真伪方面不是行家。既然孟老板说是真的,凭孟老板在龙华市场的信誉,他相信。只是他从不收藏残画,问孟老板是否能找个装裱修复古画的高手将此画修复装裱一番,待品相齐整了再交易。   齐先生提出的这个要求也算合理,哪有古字画店将破画出售的道理?孟于华当即答应了。为稳妥起见,他谨慎地请齐先生先预付一部分定金。按行规,定金是双方商定交易价的三分之一。齐先生财大气粗,豪爽地掏出随身带的支票本,“刷刷”几笔开出了一张十四万数额的撕给了孟于华。   这幅古画虽天头部分伤残得厉害,但在孟于华估算,找个手法高明的匠师装裱修复,手工费用至多也就三万左右。这样算来,再除去收购的成本三十万元,余全忠的佣金一万五千元,他在转手之间便赚了近十一万元的差价利润。孟于华喜不自胜。做这行生意,装裱修复残破字画也是常有的事。他找出一个常有业务往来匠师的电话,打通后确定那匠师正在家中,遂将古画包裹好,乐颠颠地跑去了那匠师家。   果不其然,那匠师在将古画残破之处测看完毕后,报出的修复装裱手工费用正是孟于华估算的三万元。两人商定,一个月后完工交货付款。   至此,整个买卖在孟于华的精心计划下,按他所预想的步骤一步步的接近了尾声,一桩净赚十多万元的大生意已基本成为定局。怕古画的卖方节外生枝,孟于华在回家后还没坐定就拨通了余全忠和那江苏人的电话,通知对方古画他买了,让来取余下的钱款。   一个月转眼即逝,匠师按约如期交货。修复后的古画刚一展开就散发出淡淡的麝香味儿,原先酥糟糟的裱绫换成了色泽沉重的旧绫,那画面上原有的水渍点滴不留,起皱发裂的画心被修复被裱托被砑磨得浑然一体。画上的墨色经过精心的冲洗修补全色,也恢复了二百五十年前的奕奕神采。如若不是当初亲手将原画送来,孟于华绝不会相信眼前这焕然一新的画卷就是那江苏人卖给他的那张烂污糟糟的古画。画修复得如此之好,他痛快交付了工钱,随即通知了齐先生。齐先生也异常高兴,他说晚间由他做东,在上海大剧院对面的石浦海鲜酒楼请一帮朋友一起鉴赏古画,届时会将剩余的买画钱如数付给孟于华。   华灯初放,孟于华赶到石浦海鲜酒楼约定包间的时候,齐先生已和几个朋友在里面等候了。放眼望去,都是些民间收藏大鳄和艺术鉴赏名家,其间也有几位是孟于华相熟识的,众人互为寒暄。齐先生却早已让服务生将一钉子钉于墙壁之上,只待孟于华挂上古画供大家鉴赏了。看得出,他对收藏了这样一幅名家的传世之作也是十分得意的。   孟于华小心地将画挂上展开,众人立即如众星拱月般围在一旁观赏,间或有收藏家用带着的数码相机拍了数张照片,喝彩、惊羡之声不绝于耳。这幅古画能得到在场的这么多名家的肯定,孟于华安然放下了心,原本他还有些担心这些人会对古画的真假提出不同见解的。齐先生显然也看出了大家的认同,他已经掏出支票本铺在了桌上。   “这是一幅赝品,是当年的老仿头。”这句话如一记炸雷在包房内倏然响起。众人纷纷将惊疑的目光锁定在了发话的一位有名的鉴赏家江老身上。江老以敢于说真话而著称,他的话在业内也是极有分量的。   “这,这,这怎么可能?”孟于华只觉得一阵喉咙发干。   “怎么不可能?这幅画虽然全然用的是郑氏家法,功力也不错,然而落款却露出了马脚。郑板桥的字以六分半书著名,他以扎实的功力和八斗之才创作了自己特有的书体,又常常在挥写时超水平发挥。可是看这画款,字形是像郑板桥的,却丝毫没有板桥书法的韵味。看那点画间的扭捏作态,可以断定这幅画是当时社会上郑板桥的‘粉丝’所作。”   这寥寥数语,有理有据,围听众人不断地点头附和。待江老讲完,房间里已是一片寂静。齐先生也觉得十分的扫兴且没面子,他尴尬地说:“孟老板,你把画收起来吧。我们另约时间结账。”   孟于华觉得头晕目眩,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硬挺着急急收起那幅古画,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门。   一桩眼看就成交的生意就这样黄了,孟于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不算,还倒赔进去了三十多万元钱,而这钱也是追要不回来了。做这行买卖的还有个规矩,一但钱货两清,那就说明双方自愿互为认可了,日后不得再有推诿扯皮,买了假货吃了亏只能自认倒霉,这也正是做古字画生意的风险之所在。撇开经济损失不说,最为重要的是孟于华在龙华市场的信誉受到了质疑,有人开始传言他卖假字画。而做这行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名声和信誉,它们能吸引来人气。   孟于华的情绪被打击得一落千丈,他觉得无脸见人,无脸再在龙华市场混下去,他的店铺门前也失去了往日的繁华,变得门可罗雀。   而这样的结果正是夏福根所期望看到的,这也是在他意料之中的,所发生的一切正是他一手策划的一场阴谋。   这幅古画,余全忠带着江苏人找的第一个买主是夏福根。夏福根世代经营此道,鉴别古字画真伪的功力自然要比半路出家的孟于华高深得多,他在对古画验看良久后断定它不是出自郑板桥之手,他所说出的理由正和江老一致。对于这个理由,江苏人也比较信服,他收起古画就要回家。   然而,夏福根的一个转念又将他留了下来。夏福根想借此天赐良机正好挫一挫孟于华的浪头。他告诉余全忠和那江苏人如若按他的设计去做,定能将此画售出,届时他还会一分钱的报酬也不要。   这幅画虽不是出自郑板桥之手,但确实模仿得惟妙惟肖,定也是当时的仿郑高手所作。若无对古字画鉴定方面一定的资历,是不容易辨识出来的。以夏福根对孟于华的了解,他定会将此画误认为真迹。于是,按照他的指点余全忠和江苏人找上了孟于华。至于做这个行当所惯用的那些买卖间的伎俩,夏福根也是再清楚不过的,他相信孟于华会按常规走下去,他只需指导余全忠和江苏人在中间顺其自然地做一番表演。果然,余下的事情,便和他设想的一样顺理成章一步不差地发生了。   而孟于华将画真正出手之时,才会是他败露之时。因为,花这样一笔巨资购画收藏之人是定会请高手做鉴别的。但那时,一切都晚了。夏福根不动声色地导演了一出借刀杀人。   就在夏福根自鸣得意,暗自高兴的时候,事情却又急转直下,出现了一个大相径庭的结果。   这天一早,齐先生的“宝马”又停在了孟于华的店门口。龙华市场的同行都以为他是来索要曾付出的定金并兴师问罪的,纷纷近前围观,夏福根也站在远处观看。然而,让人们咂舌的是,齐先生进了店门二话没说,掏出除定金外余下未付的三十一万元现金,从孟于华手中将那幅被鉴定为赝品的古画买下了!   看着门前众人惊疑不解的表情,孟于华微微笑着做出了解释。   原来,他将那幅被鉴定为“赝品”的古画拿回家后,总觉得心有不甘,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为了让自己心中彻底释疑,也为了获取更多的鉴别古字画的经验,使自己以后不再吃亏上当,他悄悄地带着古画去了外地。通过朋友介绍,他找到了一位研究郑板桥字画在全国很有威望的大师,请他再一次为古画作出鉴定。那位大师在经过一整天的细验,特别是研究了那画上的印章之后,慎重地表明了自己的看法:此画虽非真迹,但为郑板桥的得意弟子谭子犹代郑板桥所作,属下真迹一等;同时,因画上盖有郑板桥的真实印章,故而推断此画为经其同意并授意谭子犹代笔。所以,此画与郑板桥真迹具有同等的收藏价值。   在场的都是行家,当然能听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当年,郑板桥为官之时,竟为众多的求字画者所累,以至于很少有时间处理公务。郑板桥颇为苦恼,最后他想了个计谋,那就是命肖仿自己画作特别相像,外人已难辨真伪的弟子谭子犹代笔。凡他授意代笔的作品,均盖上自己的印章,视为己出。现在的收藏界将这样的作品称之为“下真迹一等”。因其特殊的“身份”,这样的作品同样珍贵异常。   孟于华得到这权威的认证,欣喜异常。他回来后将这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齐先生,齐先生也被他这种孜孜探索、勇于求实的精神所感动,当即答应补齐余款买下这幅古画。   龙华市场的同行这才恍然大悟,他们也都暗暗佩服孟于华的这种精神,赞叹他的行业风格。孟于华因祸得福,不但赚了一笔钱,还更好地树立了自己在龙华市场的形象。只有夏福根暗自懊恼,他精心策划的借刀杀人之计最终还是失败了,同时,他也放过了一笔能赚大钱的买卖。他还担心的是,不知道以后他做的这件事会不会传出来,一旦传出,那他可就名利双失了。   (责编/方红艳插图/黄全昌)   006、异乡酒更浓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这一群打工者却被通知因为要急加工一批产品,所以春节后再放假。大伙一听心里就像打翻了调味瓶,什么滋味都有,可端了人家的饭碗就得受人家的管,又有什么办法呢?   刘芳却像喝了蜜糖似的只是一个劲地咬唇偷笑,因为昨天同为打工者的陈涛结结巴巴地对她说了一句话:“明晚,也就是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一同吃饭好吗?”实际上刘芳也早就偷偷喜欢上了帅气能干的陈涛,可两人都是那种心里有话口难开的人,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好久好久不能捅开。今晚这饭一吃差不多该捅开了吧?这样一来,即使远在他乡,过年也别有一番风味了。   刘芳心里这么甜蜜地想着,头一抬,却没看到陈涛上班,红着脸一问他同宿舍的室友才知道他病了,却又不肯去医院治疗,说撑一下就好了,目前正躺在床上休息。刘芳一听就急了,她知道陈涛不肯去医院的真正原因,那是因为陈涛没钱了,他每月挣的工资除了留下少得不能再少的生活费,其余的全寄给了远在家乡上高中的妹妹。   刘芳立即请假买了水果奶粉来到陈涛的宿舍,只见陈涛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正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刘芳从未跟陈涛靠得如此之近,一颗心顿时狂跳起来,咬着嘴唇丢下二百元钱,硬邦邦地说:“快去医院看一下!”   陈涛显然没想到刘芳竟然会一个人跑来看他,一下子兴奋得手足无措,硬撑起来又要倒水又要削水果,全给刘芳坚决制止了。可陈涛不肯收钱,还笑着说:“我只不过是夜里睡觉时着了凉腹泻而已,哪里用得着看医生?咱打工者哪能这么娇气?”   刘芳生气了,一双天天在陈涛梦里出现的眼睛瞪得溜圆,喝道:“有病了还逞能!你看看你都病成什么样子了……我得上班了,主管只给了我一个小时的假。”说着转身就走,只留下一阵好闻的气息让陈涛久久沉醉。   中午下班时刘芳正惦念着陈涛有没有去医院,忽见陈涛走到她面前,一脸懊丧地说:“刘芳,早上在你走后我上了一趟厕所,回来时却发现你给我的钱不见了,肯定是被从窗户刮进来的风给吹走了,唉,今天真倒霉!”   刘芳一听笑了起来,说:“哪里啊,早上我看你犟死人,一气之下就又把钱拿回去了,看,钱在这,现在想去医院治疗了吧?给你!”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大钞递给他。   陈涛接过钱抓着头“嘿嘿嘿”地笑了,说:“看我这人,糊涂得真是天下无双了,那好,这回我不犟了,反正以后报答你的时间还……长得很!对了,晚上同宿舍的哥们一齐外出聚餐,我推病不去,你下班后就到我宿舍里,好吗?”   当刘芳下了晚班一推开陈涛的宿舍门,一阵香味就迎面扑来,原来陈涛已摆好了满满一桌子的好菜,几支蜡烛红光摇曳,渲染出一片喜庆的气氛。   等刘芳红着脸坐下后陈涛却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说:“好你个刘芳,说什么钱拿回去了,原来你耍我啊!刚才我无意中找到了那二百元钱,原来被风吹到床肚里了,这么说你一共给了我四百元是不是?”   刘芳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我是怕你钱丢了着急才随口扯的谎,你不生气吧?”   陈涛口中喃喃地说:“如果我为这样的谎生气的话,那我就是天底下第一号傻瓜了……”   这时从外边推门进来一个人,是陈涛的一个好朋友,一见这阵势忙说:“唉哟,我来得真不是时候,只说两句话就走,良宵一刻值千金嘛。陈涛,是这样的,上午我接到家里电话让我寄钱回家急买种子用,我正好钱用光了,就来找你借,结果没找到你人却看到床上有二百元钱,那钱一定是你的吧?我当时急着要去邮局寄钱,就顺手拿了,现在还给你。”说着递过二百元钱。   朋友说完就急急走了,陈涛和刘芳面对面坐着久久没有出声,好半晌刘芳眼波流动,说:“原来你也会扯谎,你根本没有找到那二百元钱是不是?”   陈涛难为情地点点头,说:“先前仔细想了想发现不对劲,我明明看见你放下钱就急急忙忙地走了,怎么会又把钱拿回去了呢?肯定是你又给了我二百元钱,刘芳,难道许你扯谎就不许我扯谎吗?”   陈涛说着心慌手颤地拿出一瓶红酒,打开,倒上。紫红色的美酒在玻璃杯里摇晃着,浓郁的香气四下飘荡着,简陋的小屋内顿时春意浓浓,而窗外的鞭炮声忽然间响成一片,又一阵紧似一阵,这美丽的除夕之夜啊!   两个身在异乡的青年男女四目互望,“叮”地一声轻轻碰了一下杯子,陈涛说:“真心祝福新的一年!”刘芳说:“真心祝福天下所有的打工者,干!”美酒还没下肚,两人先已一点一点地醉了、融化了……   (责编/邓亦敏题图/魏忠善)   007、记忆之重   桂文的凌志轿车停在门外的马路上,一连揿了几次喇叭,可是我右手中的钥匙怎么也打不开左手上的锁头。好几个月没有开过这扇铁皮大门,锁孔锈住了。尽管我刚才喝了点酒,眼前有点恍惚,可头脑还是清醒的。我只得从边上的小门跑出去,向桂文要了点他车上的机油,再跑回来滴进锁孔里,又捣鼓了一阵,锁头终于打开了。   凌志轿车驶进大门,桂文从车上下来,站在长满了野草的空地上,双手卡腰,环顾四周,那神情气度就像一个高级干部在巡视。不过,桂文现在的职位放在以前,也可以算是一个地师级干部了,所以他的这副样子不是装出来的,是天长日久在工作中自然形成的。再说他也没有必要在我这个几十年前的插兄面前显摆。他的目光盯着那个半圆屋顶的大仓库看了一阵,又走近敞着的库门,伸长了脖子朝里探头张望了片刻。   “不错,我看知青回顾展就放在这里了。”桂文随后说。   我们回到了门口的小房间里。这里就我一个看门的,平日很少有人光顾。小房间里除了两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是干净的,其他的摆设杂乱无章尘土蒙盖。这块场地公司已经决定向社会出让了,一旦公司和哪个开发商谈妥了价钱,这儿成了别人的地盘,立马就会被夷为平地。别说清洁卫生这样的小事没人会来管,就是我每天上班喝上那么几盅,整天一半清醒一半醉,也无人来过问的。   “你就喝这种酒?”桂文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空酒瓶说。   “就这个生活水平,老婆还管着不让喝,只有在自己的零花钱里省下来,解解酒馋而已。”   “还而已呢,听说你有一次回家,走到了隔壁人家的房间里,还质问人家怎么在你家里的……”桂文说着从自己随身提包里拿出两瓶五粮液,放在我面前,“喝劣质白酒伤身体的。喝好一点,喝少一点,对你身体有好处。”   我眼睛盯着那两瓶酒,嘴里说:“你这是干什么,想行贿啊。”   桂文说:“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桂文和我三十年前一起去黑龙江插队,在一铺土炕上睡了三四年,后来他去当工农兵大学生,才就此分手了。当年在一个生产队的插兄现在大多下岗或提前退休了。我也好日子不长,等这个仓库的地皮找到买主,就回家拿下岗工资了。只有桂文的日子过得不错,在一个国营大企业当董事长兼总经理,事业上蒸蒸日上。照理说,我们和他是两股道上跑的车,碰不到一起的。可是,他这个人好像有点怀旧,每年如果没人出面召集,他总会打电话叫上当年一起下乡的人,找个地方聚一聚,回忆一下那个遥远的岁月,然后由他买单大伙吃上一顿。同样的话题翻来覆去地讲,其实没有多少激情了。不过,无所事事的日子,相识了几十年的人在一起说说话,感觉还是不错的。桂文好像不是这样想,他不只是为了叙旧,还把这件事看成了他事业的一部分。他不但和一个队的插兄聚会,还参与了整个黑河地区的上海知青联谊会的工作。   这一次,知青联谊会筹划的知青回顾展可能也是出自他的主意,不然的话,他也不会这么起劲。   我问他:“你日常的应酬都忙不过来,为什么还要在过去的事情上花费工夫,你难道真的认为值得这么去做,它真的对你们具有不可缺少的意义?”   桂文的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态,盯着我看,说:“怎么,你觉得这样做没有意义?”他叹了口气,“连你也这么说,难怪有人不理解我们……有一种说法概括我们这一代人,我觉得还是比较贴切的,说我们生长发育的时候遇上了三年自然灾害,需要知识的时候碰上了‘文化大革命’,返城以后成家立业刚刚安定下来,又提倡干部年轻化,进入中年,上有老下有小需要负担,经济体制调整,又要下岗待业……什么都错过了,这一生中我们只有上山下乡这个短暂的辉煌,值得回味和咀嚼,得到的和失去的,精神上需要寻找平衡……作为我来说,理所当然应该为大家做些事……”   桂文还是那种快人快语的脾气,只是谈吐间多了一点官场动作,如夸张地皱皱眉头,手指轻轻敲打桌面,用手势控制谈话的节奏。在我看来这样子有点别扭,但在他肯定是习惯成自然了……   在他振振有词地说着的时候,我眼前却浮现出当年他为了上大学,抢着去为大队支书的母亲出殡,披麻带孝抬棺材时的情景,于是歪斜脑袋笑着问他:“真的像你说的那么纯洁和崇高?就没有一点个人的考虑,名或者利?”   “你这个人……”桂文白皙的脸上暗暗泛上红色,伸手在我的背上拍了一下,“怎么尽把别人朝歪路上想,当然从实用的角度出发,大家经常联络联络,可以扯上各方面的关系,办事情可以方便一些。至于我有什么好处?当一个联谊会的副会长还是义务的,你想当,我就让给你好了。”   那个联谊会的积极分子大都是现在社会上混得有头有面的人物,在旁人看来,这些人不免有利用过去的那层关系,为自己多织一层关系网的嫌疑。当然,这不关我的事。   问题在于,我欠着桂文的一份情。几年前,桂文曾组织过一次黑河知青回访故地的活动。我虽然也很想去老地方看看,但由于费用自理,就决定放弃。桂文知道后,答应替我报销来回的路费,才使我如愿地又去了一趟黑龙江。   所以当桂文找到我,要在我看管的这个废仓库里办知青回顾展,我二话没说,便点头同意了。   空旷的大仓库里,阳光透过头顶上的塑料天棚折射进来,模糊而恍惚。水迹斑斑的墙壁上,挂上了一块块漆着各种颜色的木板,展板上贴着一张张照片,泛黄陈旧的黑白照和色彩鲜艳的彩照,对比鲜明地排列着,每张照片的边上写着文字,向人们讲述照片所展示的一个人物或一段故事。逝去的岁月在这里还原,并添加了几重感慨几重苦涩。展板下面的一张张桌子上放着一件件实物:油灯、餐具、笔记本、旗帜、镰刀、斧头、红薯干、玉米饼子、高粱米饭、胡葱大酱、长长的绑腿、笨拙的棉胶鞋、油腻的狗皮帽子……所有能勾起那个时代回忆的旧物一应俱全。   在这些人布置展览的时候,我陪着桂文在仓库里四处转悠。几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和女人,一边布置展品,一边在为某一个细节而争论不休,不知是谁的记忆出现了偏差,然而每个人又都认为自己正确无误,于是为了心目中的真实各执己见,互不相让。   桂文挥挥手说:“他们永远也说不清楚的,黑河地区这么多村子,每个人插队的地方都有自己的特殊性,他们都要以自己的记忆为准,都拿出自己的证据来,花去了许多宝贵的时间……这也难怪,我们这一代人就剩下这点可怜的虚荣心了,再不加以维护,就什么也没有了……让他们去争吧,我们到那边去看看。”   我们来到几块空白的展板前,在布置完毕的展板中,它的空白显得触目而突兀。   我正要询问原因,桂文已经开口了:“这块展板是留给那些在黑龙江失踪的知青的,比如我们队的那个女生……虽然那时我已经是工农兵大学生,离开了生产队,但还是听说了她的遭遇……”   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白晃晃的光线格外地刺眼,思绪紊乱,眼前一片空白。   桂文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失态,继续说:“据统计,像她这样至今还没有下落的知青,黑河地区大约有十五六个。我们在空白处用简明扼要的文字讲述他们失踪的经过,可能的话再配上他们的照片,这就具有了一种史料的价值。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来看这个回顾展的人中间,有知道这些人下落的,把他们找回到我们的行列中来,岂不是可以把过去和现在联系起来了……”   桂文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我的眼前除了那片午后耀眼的阳光,别的都看不见了……   妻子睡着了,像往常一样,瘦小的身躯蜷缩在我的胸前,背贴着我,尖尖的臀部顶着我的腹部,一股温馨的体香直往我的鼻子里钻……黑暗中,妻子仿佛变了一个人。我吃惊地发现,睡在我身边的是另一个女人,极像二十多年前,在黑龙江插队时的那个女孩。这个女人依靠在我的怀里,静静地带着微笑看着我,夜色中的那对眼睛闪闪发亮。她不说话,她从来就很少说话,不说话的她让人感到可怕……   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想起来了。二十多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寂静无人的夜晚,在黑龙江边月光如水的山岗上,那个女孩就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似乎有许多话要对我说。   她仰起脸望着我,面色苍白地等待着,似乎在等待我的召唤,然后把内心对我的情感告诉我,把那个有妇之夫的下放干部对她的威逼利诱告诉我。她无路可退,需要我的援手相助。可是并不知情的我又一次退却了,身边的树木就像无数直立的人群,闪烁的星星犹如人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注视着我们,我感到内心的冲动已经被它们窥破,更无从去做那些犯禁的事了。   我僵立着,在激动和害怕的双重挤压下,整个身子簌簌地抖动……   终于我什么也没有做。我的自我抑制,在她看来似乎是对她的拒绝,她失望地离去。我看着她双手捂着脸,肩膀抽搐着,踉跄着跑下山岗。当时,我抬头仰望深邃的夜空,低声地哀嚎,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是她的沉默少语吸引了我。   她总是站在我们这伙人的外围,默默地锄地,默默地割豆,连唱歌也是默默的,在心里和着大伙唱。她是我们中的一员,不知是性格的原故还是另有隐衷,却有着旁观者的平静。无人留意她的存在,或许这正是她的需要。有一次割大豆,镰刀拉开了她的手,她只是低低地呀了一声,继续向前推进。人们看见田垅里的血滴连成了线,这才围住了她,察看她手上的伤口。刀口顺着拇指的外侧斜着向上切开,可以看见白茬茬的骨头……伤好以后,她的拇指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伸展自如了,里面的一根筋被割断了。她还是那样默默的,不诉苦,不抱怨,与大伙不即不离,所以并没有人怜悯她,一切还像从前一样。   从她割开手指那天起,我开始注意她。我渐渐喜欢上了她的沉静,我想深入她的内心,深入一个人的内心这是多么诱人的想法啊。她用淡淡的微笑迎接我的靠近,睁大了眼睛听我说话,但是她还是很少说话,反倒是我对她说了许多。   篱笆枨子边上,林间空地上,田头井台,门里门外,在没有旁人的时间空间里,我和她面对面,间隔一步之遥,长时间的诉说和倾听,一个细节连一个细节,循环往复,无穷无尽。到了后来,故事和细节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只有双方传递着的声音、姿态、气息,还有内心的那份眷顾,永远地牵扯不去。   一个寒冷的冬夜,零下四十几度,深蓝的夜空冻裂了,漏下淅淅沥沥的霜花。我独自一人在大田里看守临时场院。豆秸垛堆得小山似的围在场院边上,我猫在从豆秸垛中间挖出的小窝里,透过交织垂挂在窝前的豆秸梗,关注着周围的动静。天高地远,寒意彻骨,困顿疲乏,仿佛偌大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存在着。远处,一只孤狼在田野的边缘低声的嚎叫,蓝荧荧的狼眼鬼火似的游动,紧张使得我身心交瘁。   时过半夜,她打着手电披着一身霜花前来给我送饭。   在我吃饭的时候,她望着远处荧火般的狼眼,心有余悸,嘴里不停地说:狼,那只狼……   她说什么也不敢一个人回去。   我们挤在豆秸垛的深处,面对面靠拢,四条腿交叉着夹在一起,膝盖抵着胸脯,两个人几乎绞成了一团。我闻着鼻子底下狗皮帽里她的头发散发出来的汗酸味,暖意渐渐地从脚下升起,瞌睡随之而来……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团红晕,懒懒地睁开眼睛,东方一线彤红。我看见她眼睁睁地看着外面,在她目光注视的地方,那只孤狼正失望地向远处树林走去,一步一回头,似乎还心犹不甘。整个晚上,她都没有闭眼,就这么与那头狼对视着……   我冲出豆秸垛,对着远去的孤狼大喊大叫,直到它消失在林子深处。回过头来,我看到了她眼中的疲惫和脸上的红晕。   从那一晚起,我们似乎确定了恋爱关系。那个年代,爱情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我们想我们也许是相爱了,可是谁也没有明确地表示过,因为我们无从去确定爱情的真正含义。   在我们看来,爱情也许更为遥远更为神圣。   可是,在那个寂静无人的夜晚,在山冈上的树林里,当她等待我的行动的时候,我却退却了。   那个月夜,她在失望中离去,成了我心里永久的遗憾。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夜晚她其实有许多话要对我说,她陷入了困境,一个她难以摆脱的困境。她原指望我可以帮助她的,我只要向她伸出手去,她就会倒在我的怀里,整个身心全部托付给我,把她面临的一切都说出来。   然而……她终于没有逃脱命运之手。   第二天的中午,当我看到裸露在夏日刺眼的阳光下的她,看到了门板上的血迹,我似乎明白我错过了什么,或者说,我是那样的不可饶恕。   时光重叠,记忆的沉渣泛了上来。黑暗中,二十年前那个午后惨烈的阳光,又一次灼痛了我的眼睛,我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夏日炎炎的午后,狗在树荫下伸着舌头,远处的山影笼罩在虚渺的蛰气之中。人们抓紧中午的空隙休息,等钟声响起,我们又要扛起锄头下地。我躺在炕上,从敞开的窗口看出去,我看见了她。   她跟在那个男人──那个和我们一起插队的带队干部──的后面,懒懒地走着,走向村子东头的木工房。那个人经常在那儿找我们谈话,谈诸如表现、再教育、入团入党之类的内容。她一边走一边转动着脑袋,不时地环顾四周,像在寻找着什么。她的目光在我的窗口停了片刻,我没有读懂其中的内容。我也知道,白天从外面看里面,漆黑一片,她什么也看不清。   我就这么茫然地看着她走进木工房,我觉得内心涌上一股涩酸的味道,像隔夜的馊菜。但我很累,累得不能久想,就在炕上打了一个盹……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她在向我哭诉,她一改往日的娴静和寡言,用头不停地叩我的肩膀。   她说:“都是你……怪你……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没头没尾的话。我向她伸出手去,摸到的只是一片虚空。她正在离我而去,我徒劳地跟着她,始终无法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我着急得要喊出声来……   这时候,我听到了一片混乱的响动,梦被中断了。   村子里突兀地响起锣声,急促而又兴奋。我从昏昏沉沉的午睡中惊醒,睁开眼睛,以为自己睡过了头。我从炕上坐起来,眺望窗外,看见村道上有许多人向场院那边涌去,每个人的脸上挂着含糊不清的兴奋。我迷惑地走出宿舍,迈着梦游似的脚步,跟随着那些人,朝锣声的方向走去。许多人和我一样,被锣声召唤着,走向同一个方向。   夏日干净的场院上,人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从现场暧昧和躁动不安的气氛中,我判断一定是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透过那些晃动不定的脑袋间的缝隙,我看到在圆圈中央的空地上,立着一块白茬子门板。有一个人指着门板,正在大声讲述着,唾沫飞溅,声嘶力竭,一副要把摄入眼珠子的景象都掏出来的样子。   那个人指着门板中央部分的点点血迹,大声说:“……他们就是在这块门板上干的……晌午时,我看见他们从那边树林里出来,一边说话一边走向木匠屋子。到了门口,她停住了脚步,好像要往回走。这时候他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拖进了木匠屋子。我这时才觉得事情不大对头,悄没声地走到木匠屋子的后窗。这下我看得真切了……”   那个人一边说,一边兴奋地在自己的身上比划着。   “我看见,他把她摁在刚做好的新门板上,她开头还扭动了几下,后来就像死去了一样……他的手从这里伸下去,一下子就把她的裤子撕开了,这会儿她又开始挣动,像要翻身爬起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男人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姑娘媳妇退到后面低着头,半大孩子仰着头挤在最前面。几乎全生产队的人都来听这个故事。   “他骑在她的身上压住她,他的嘴在她的脸上一下一下地啃,她的头左右摇摆,她说她要喊了,他说你不要嚷千万不要喊,他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的裤子,在她的身上上下耸动……”   我已经挤到了说话的人的边上。我的眼光从血染的门板往下移。这时候,我看见了她,她衣衫不整地和一个男人蹲在地上,靠在那块白皮门板后面。门板中央,那朵梅花状的血迹正在一点点变深变黑,一群苍蝇在周围起落盘旋。她两手抱着脑袋,浑身像树叶似的簌簌抖动……   我的脸一下子白得像块尸布,头脑嗡地炸开……   挤在人群最前沿的男女,一个个凑近门板,仔细去看那朵暗红色的“梅花”。处女的血激起了他们内心的疯狂,囚禁在人性深处的笼子里的野兽,来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干,再说一遍,我们没有听清楚。”   “让他们自己说,娘日的,不说就让他们这样晒着。”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男人们的叫喊声此起彼伏,那些人的脸在灼热的阳光下油亮发光,犹如一场意外的节日狂欢。女人们站在稍远的后排,交头接耳点点戳戳,嘴里念着“罪过罪过”,心里恨不得知道更多的细节……   场面渐渐地混乱起来,狂热的人不但动口也开始动手。有人向她衣衫不整的胸部探过头去,她上下错位的纽扣缝隙中露出的白肉若隐若现。一个人率先伸出手去,隔着薄薄的衣衫在她的胸前抓了一把,第二只手上去了,第三只手……以革命的名义,在声讨罪恶的同时制造罪恶,阳光下的罪恶……   她双手捂着脸,两臂挟紧胸脯,蜷成了瘦小细长的一团,紧紧地向那个被同样对待的男人靠拢。   看着眼前的景象,年轻的我低下头,闭上了眼睛,我的心绞紧一样的疼,不知是为她的不幸,还是为自己的懦弱……阳光下的她紧闭着双眼,我再也无法看到她的内心。她此时的内心在想些什么?我至今也无法确定。也许她只是害怕到了极点,脑海一片空白。也许……   突然间,混乱停止了,四周一片寂静。我听到了她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她站起来,发疯似的向外突围。人群散开了一条道。我抬起头来。所有的人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着她大叫着向山上的林子里跑去……逃脱了人群以后,她放缓了脚步,但始终没有回头。她沉默着,向山的那一边走去,渐走渐远……   她从村子里消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永远地消失了。   这一切只有短短的几十分钟,然而却在我的记忆里成了长长的一生。   我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的沉默,对爱的沉默,对暴力的沉默,对过去的沉默……我无数次地设想过她出走后的结局。我相信她没有死,为无知而死毫无意义;我宁愿相信,她现在在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和一个男人相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关于她的去向,有着种种猜测,有人说她去了南方,在那里嫁了一个农民;也有人说她回了老家上海;更多的说法是她死了,死在水流湍急的黑龙江里,可是至今没有人看到她的尸体……   于是,她常常在我的梦中不期而至,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   知青回顾展如期举行,在此前一天,消息已经通过关系在几张报纸上公布了。   仓库大门上方拉着巨型的会标,白底黑字七个大字:知青岁月回顾展。马路上一排溜停着十几辆小汽车。一群人聚在门口,又是握手又是叫喊,有的人还相互拍打着推搡着,个别的男人和女人在交谈的同时,还偷偷地揉着眼睛……几个巡警在马路对面看着这些人。过路的行人投来疑惑的目光,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儿在闹事。   从小汽车上下来的那些人,西装革履谈吐儒雅,外表大都要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举手投足充满事业有成的成就感。更多的参观者则是默默地走来的。他们或三两一行,或带着孩子,或独自一个,擦着坐汽车来的这些人的身边,无言地走进门去,步履沉重表情复杂,与那些神采飞扬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人群中还有一些从外表上看像是远道而来的外地人,时近年关,这些人从外地回老家过年,是报纸上的消息牵动了他们。   一连好几天的忙碌,精神上紧张和肉体上劳累,使我肌肉酸痛,注意力难以集中。打开大门以后,我忙里偷闲,躲在门口小房间里,偷偷地喝了几大口通常喝的劣质白酒,缓解一下内心的压力。桂文送我的五粮液,已经让我送给了上司,以免他坏了回顾展的好事。放下酒瓶,我像个幽灵似的游荡在展览场地上,两脚发飘,穿行于拥挤的人流和过去的氛围间,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人头攒动的展览厅里,气氛凝重。一件件色彩黯淡的实物,一张张大字写就的解说词,一帧帧泛黄褪色的照片,聚集起无数的回忆,荣耀和羞辱,成功和失败,统统化成无形的压力,落在每个参观者的心头。偌大的展览场地静穆无声,那些相识的不相识的人,无言地在历史面前移动脚步。怦然心动,不堪回首,甜蜜苦痛,只有每一个人自己心里明白。   随着人流缓慢地向前移动,我看到了那个寻人启事的展台,那个原先空白的空间,现在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问号。问号边上几个大字:我的兄弟姐妹,你在哪里?这里有十五六个人名,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一个简单的介绍。   头一个名字就是她,文字说明讲述说,她在那个炎热的夏天的中午发生了那件事,随后便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我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在这些文字上,那些汉字在跳跃抖动,就像蛰气漂浮中的幻影。   后续的人流在缓慢地推着我向前移动。我离开了寻人的展区,突然感觉中好像有一个女人一直挺立在寻人展板前。印象中,在我来到这里以前,那个女人已经站在寻人启示前了,也许站了有一会了,此刻她还站着,面对那个问号,她的两条腿好像落地生根似的,一动不动。   我回过头去,隔着重重晃动的脑袋,又看了她一眼。隐隐约约地看见,那个女人一身外地妇女的打扮,披散的头发遮去了她半个面孔,脸部深深的皱褶和焦黄的颜色,看上去有六十来岁。我注意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饱含着泪水,稍一眨动,泪水便顺着脸颊流下来,然后又一点点积蓄,直到再一次坠落……我第一个念头想,也许这些失踪的人中间有人与她有着某种联系,使她触景生情。   走出一段距离后,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那个女人了,但我感觉她还在那里站里,犹如一尊无生命的泥塑。我猛地心里一动:难道,难道她就是那几个失踪的人中间的一个?或许,她就是在炎热夏天的那个午后,消失在我的视野里的她?那个在烈日下衣不遮体示众的她。几分钟前,那张苍老的面容和二十几年前的她重叠在一起,我的心一阵狂跳。是她吗?应该是她?我一阵犹豫,怀疑这是酒精的幻觉。   我看到了身边不远处的桂文。他正引领着电视台纪实频道的记者拍摄现场,东奔西走,忙得一头的汗。为了证实自己的感觉,我急忙唤他过来。   桂文听我一说,比我更激动:“是吗,你快去找,我这儿脱不了身,你找到后通知我,让电视台记者采访一下,这是很难得的现场镜头啊。”   我转过身,冲开粘稠质般的人流,往寻人启事的展板前跑去。   没有了那个女人的影子,就在这短暂的片刻,她又一次消失了。我环顾四周,迷惑不解:怪事,刚才还看见她站着的,站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要找她的时候,却不见了呢?她不会走远的,她怎么会走的呢?她一定去了什么地方。她应该在展览厅里的。   我在人流中匆匆地寻找,一路上看到了几个似曾相似的背影,欣喜地跑上前去,结果却是一场失望。一直找到了大门口,还是没有那个女人的影子。   “怎么会呢?”我对着明晃晃的太阳喃喃自语。   在强烈的阳光下,我感到一阵晕眩。我的眼前是一个黑色的太阳,边上镶着一圈白色的光环,黑色的太阳逐渐扩大,吞食了周围的一切,把我的心紧紧地揪住。我感觉喉咙口好像被一只手扼着,透不过气来,身体晃动站立不稳。   我回到了大门口的小房间,喝了几口早上凉着的茶水。平静下来以后,开始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可笑。值着这么激动吗?即使那个女人就是失踪了的她,又能怎么样呢?什么也不能改变了,流过去的水永远流过去,在时间面前,一切企图向回走的努力都是徒劳无益的……   我一个人静静地靠坐在椅子上,从开着的房门看出去,可以看见熟悉的仓库里人来人往,不断地有人出来,不断地有人进去,却一点也不热闹,没有出现主办者期望中的热烈场面。这场面里使我联想到追悼会,气氛沉闷而压抑。这些中年时光的知识青年用沉默来回顾过去,他们默默地来,默默地观看,然后默默地离去。他们不再需要怜悯和关注,在剩下的岁月里,他们要的是平静的生活和孤独的回味。   我心犹不甘地看着每一个从大门口离去的人,期待着能看到失踪的她。可是失望始终陪伴着我。过了一会儿,桂文领着一个女人过来。她头发花白,神情木讷,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桔子皮,年龄看上去六十出头了。如果不是桂文介绍,我很难相信,她也是我们中的一员。   桂文问我:“怎么,没找到她?”我沮丧地摇摇头。他指指花白头发的女人说:“我这儿有一个自动找上门来的,她自己说她就是寻人启事要找的其中一个人,她说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找她,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告诉她。我请她过来,先在你这儿坐坐,你们聊聊,等电视台的摄像机将回顾展扫描完以后,记者要采访她。”说完他火烧火燎地离开。   我倒了杯水给花白头发的女人。我们面对面坐下。   她没有碰那杯水,双手双腿夹在一起,解释似地说:“我两天前才到的上海。儿子在浦东找了份工作,帮人家搬场。我来看看他。早上上街的时候路过这里,看到有这么个展览,讲的是我们过去的事,又不收门票,就进来瞧瞧……”她神情茫然,说话疙疙瘩瘩,好像已经不习惯用上海话表达自己的意思,一句话中有大半的字是北方话。   我小心翼翼地问:“你离开插队的地方后,就一直没有和过去的熟人联系过?”   她费解地看着我,没有回答。那神情似乎在问: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换了一种说法问:“这些年里,你一直没有回过上海?”   “我在上海早就没有一个亲人了。我有二十几年没有回上海了。我儿子在航运学校毕业后,在东北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这次他随同学一起到上海找的工作。他是我们村里唯一的一个中专生,他不想回村里……”她似乎只有儿子这么一个话题。   “你当初因为什么原因离开原先下乡的地方的?”我忍不住地问。   她转过脸去,看着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没有说话。她的脸上先是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后便变得越来越阴沉。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没有说话,保持着浑身僵硬的姿势。我没有再问下去。   从侧面看,她的脸廓有点像在夏日午后消失的那个她。阳光灿烂,酒后的晕眩又涌上头来,我微微地眯上眼睛……我看到她在前面走着,年轻的腰肢扭动着,远处是苍茫的群山。我试图追上她,可是不管我怎样努力追赶,她永远在我的前面,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背。遥远的天际传来了清脆的铃声……   我蓦地睁开两眼。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不见了,那杯没有喝过的水还在原先的地方。   这时候,我看到桂文正领着电视台的记者和摄像,连说带比划地走出仓库。一伙人风风火火,朝大门口的小房间走来。   他们要来采访已经离去了的花白头发女人。   (责编/方红艳插图/杨宏富)   008、披屋情深   黄浦江畔有个楚家宅,楚家宅有个楚承业,是回沪知青,今年53岁。他有两个爹:一个亲爹,一个后爹,都年逾古稀,又同住在一个门档子的石库门里。楚承业和他后爹赵乙小住21平方米的西厢房。他亲爹叫楚甫仁,住在西厢房旁边搭出来的披屋里,只有7平方米,独人孤居。这次世博大动迁,对独居老人是很照顾的,楚甫仁就因为是独立户口,他可以拿到一室一厅。楚甫仁对于房子大小倒无所谓。他74岁了,宁可把一房一厅送给儿子,希望能和儿子的户口合起来,住在一起,以求照顾,安度晚年。   由于披屋没有隔音设施,楚甫仁向动迁组唐阿姨提出的要求,被隔壁西厢房的楚承业全听到了。“什么?他想和我们的户口合在一起?”楚承业拖了后爹赵乙小,立马赶到天井中央;他不愿进他亲爹的披屋,把他亲爹叫到天井里,当了唐阿姨和众邻居的面说:“我就一个爹,是他!他是老娘临终时托给我的,我要给他送终养老,我和他住,你别想进我的门!”   “你为乙小尽孝完全应该。可是,我也是你爹啊!”   楚承业转身回屋,拿来了母亲王佩君的遗像,问:“她认你了吗?你做我爹,不配!”   楚承业当众遗弃亲生父亲,这使楚甫仁伤透了心,他的眼泪像坏了的水龙头,哗哗哗流个不停。唐阿姨见他泣不成声,连四肢都在颤抖,怕真有什么意外,赶紧把他扶进披屋,让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先让他安下神来。   再说西厢房,也爆发了一场战争。赵乙小狠狠批评楚承业,“你爹本来对我就有‘夺妻’之仇,你妈死了,今天这一闹,又平添了他‘夺子’之恨,这让我如何与他再相处?”   “我这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有恩于我家,我应该给你尽孝!谁叫他一走就是33年,扔下我们不管?把我妈和我害得多惨啊?当他回来时,你和我妈已经做了20多年夫妻了,你为啥紧挨着西厢房还给他搭了这么一间披屋?如果没有这间披屋,他不会留下来,我妈也不会夹在你们中间左右为难了。这次世博动迁,让他走得远远的,我不想夹在你俩中间过日子。”   看来,这间小小披屋,记录了楚家人一段恩恩怨怨——   上海解放前夕,楚甫仁被国民党委任为“淞沪特别行动组上尉谍报员”而潜伏下来。1953年,当他躲在舢板船上向台湾发报时,被我公安人员抓获。他是一名罪证确凿,妄想推翻人民政权,罪大恶极的现行反革命,故而被判处无期徒刑。那时,楚承业刚满周岁。   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楚甫仁妻子王佩君,作为“现行反革命”的家属,天天被红卫兵揪去批斗、游街。好几次,她口吐鲜血,晕倒在批斗台上。   1968年,楚承业16岁,正赶上“一片红”。所谓一片红,就是让青年学生到广阔天地去“经风雨,见世面”。楚承业为了淡化亲爹留给他的阶级烙印,决心去“广阔天地”接受改造,以“重在表现”来重塑自己的前程。可他放心不下母亲,便把赵乙小请到家中,当了王佩君的面,跪在赵乙小面前说:“我没见过亲爹,他给我们带来了这么多的灾难。你经常接济我们,你比我亲爹还亲。我要去黑龙江闹革命了,我把我妈交付给你,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爹!”   赵乙小是先认父子,后与王佩君结成夫妻,而媒老爷就是儿子楚承业。到了1986年,被判无期徒刑的楚甫仁被提前释放回来了。由于服刑期间王佩君没有和他办过离婚手续,他一出狱,就直奔楚家宅来找王佩君。王佩君开门一看是他,忙把门关上,她躲在门背后,用近似哀求的口气轻轻地说:“请你不要再来害我们了。”说着,她晕倒在门背后。   赵乙小以为他判了无期徒刑不再回来,这才住进西厢房。现在,他见到了楚甫仁,感到进退两难。原本,他是为了照顾母子俩才接受王佩君的,楚甫仁一回来,他无形中背上了“夺妻”的罪名。他想离开西厢房,把王佩君还给楚甫仁。但从王佩君不给他开门,和那句“请你不要再来害我们了”。似乎,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接受他。再说,自己和王佩君20多年的夫妻,相濡以沫,若要离开,真有点难舍难分。即使硬硬心肠分了手,这“夺妻”罪名也很难洗清。常言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先让楚甫仁住下,慢慢交流,当他了解了自己和王佩君为啥走到一起的,他会原谅王佩君,也会原谅自己的。于是,赵乙小叫来五六个朋友,买了黄沙、砖头等,花了半天时间,2米高,7平方米的披屋搭成了。楚甫仁住进了紧挨着西厢房的披屋里,仅仅一墙之隔,西厢房里住着自己没有离过婚的老婆,自己住的披屋,又是自己老婆现任丈夫给自己盖的,你说,楚甫仁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几次想冲出去状告赵乙小,夺回妻子。可是想想这33年来,没有他,老婆、儿子怎么活啊?人家是恩人,我去告他,恩将仇报,天理难容!眼下,儿子也30好几了,仍在黑龙江,彼此没见过面,我要不在这披屋里住下,上哪儿去等儿子回来?谁知,他儿子回来后,根本就不认他这个爹!   楚承业不认这个爹,可是楚承业的儿子楚由由,和楚甫仁可亲了,“爷爷爷爷”从小叫到现在28岁,就连他的女朋友,也跟着一口一个“爷爷”。   这时,楚由由从外面回来,进屋一看大家的脸色,就知道一场暴风雨刚过,为了缓和气氛,他拿出刚买回来的水果分给大家。楚承业接过一个瓜不像瓜,梨又不像梨,颜色绿绿的,形状怪怪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它叫番石榴,又称巴乐,来自台湾。”   赵乙小听到“台湾”两字,便说:“由由,这台湾水果都进入上海市场了,你本家爷爷与台湾联系的那些事,都过去50多年了,为什么你爸爸还不让你本家爷爷进门呢?”   “全为了你呀!我爸是好人,他知恩报恩。爸,你说对吗?”   “嗯。”   “爸,我要向你学习,我也要做一个知恩报恩的人。”   “你要报谁的恩?”   “我九岁了还没上学,为什么升初中时,我比同龄的同学早一年呢?启蒙之恩要不要报?我从小学到大学,老爸,你从来没有给我请过家教,可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尤其英语,我是双六级,所以外企老板很看重我,你说,该不该报一报给我授业的恩师?”   说到这儿,楚承业已经明白儿子的恩人是谁了。   原来,当年黑龙江农村,几个村子合座小学,由由九岁了还没上学,到处游荡,所以他的小名叫游游。那年,知青子女可以回城了,楚承业把游游送到上海,他依旧回黑龙江,尽管楚承业不认楚甫仁为父,赵乙小却告诉游游:披屋里是你的本家爷爷。就因“本家”两个字,楚甫仁把小学课本收齐了,人家孩子九岁都上三年级了,他花了两年时间,给游游补完了五年级的课程,人家升五年级了,游游通过考试,走进了预备班的课堂,说明这棵小苗从田里冒出来了。所以,楚甫仁给他改了名,由“游游”变成了“由由”。   “爸,我知道,奶奶在世时,就因为有两个爷爷,她左右为难,没过上舒心的日子。这次世博动迁,你不想再过奶奶那种日子,那你就关心好赵爷爷,完成奶奶给你的报恩遗嘱。本家爷爷有我。我马上就要结婚了,又赶上世博动迁,我能拿到两房一厅,本家爷爷就和我住,我来照顾他!”说着,他拎了水果,出了西厢房,朝披屋走去。由由的话给了楚承业很大震撼,他也紧随由由朝披屋走去。   没隔音设施的披屋也有好处,能听到人家背后谈论的“知心话”。楚甫仁听孙子说,他要和自己一起住,由他来照顾自己,便破涕为笑。此时,耳闻孙子的脚步声出了西厢房,他知道,肯定来披屋看望他。楚甫仁抹了一下眼泪,站起来要给孙子开门,唐阿姨见他颤颤巍巍的,站也站不住,她代他打开了门。   “爹——”   从来没跨进过披屋一步的楚承业,手里捧着由由买来的台湾水果,突然出现在门口,而且叫了一声爹,声音不高,却把满屋人的眼光都吸引过去了。   (责编/方红艳插图/陆小弟)   009、都是网络惹的祸   大学毕业后,李国壮通过关系很快在一家大公司找了份工作,待遇不错,而且工作轻松。有了空余时间,他又把学生时代对文学的爱好重新拾了起来,边工作边搞文学创作。   你别说,他的运气还真不错,第一篇都市爱情故事一发出去,就被编辑看中,只说文中女主人公用的网名内涵不是很深,另起一个内涵深一点的网名就可以刊发了。其实,当初用这个网名时他就觉得不妥,但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好的,就用上了,现在编辑让改,他还是决定上网查查。   刚打开电脑,网友“秋叶含悲”就发来了问候语,李国壮一拍大腿说:“我怎么就那么笨,文中何不用‘秋叶含悲’这个网名呢?”他当初创作这个故事的灵感就是从他俩交往中得来的,就连女主人公的性格也是按照“秋叶含悲”定身打造的。想到这,他来不及跟“秋叶含悲”闲聊,赶忙改起了稿子。等他把稿子改好发出去,才想起给“秋叶含悲”回话,但人家早已下线了。   就在李国壮满怀喜悦等着杂志社给他寄稿费时,麻烦来了。   这天他刚挂上QQ,“秋叶含悲”就哭着喊着要找他算账,原来是“秋叶含悲”的男友江小海在杂志上看到了他的文章,由于江小海知道李国壮和女友是挺不错的网上朋友,见文中关系写得那么复杂,就一口咬定李国壮和自己的女友关系不正常,不管女友如何解释,江小海就是不相信,现在他已正式提出分手了。   听完“秋叶含悲”的哭诉,李国壮知道自己惹了麻烦,他安慰一阵之后说:“这事因我而起,我一定向你男友解释清楚。你现在就把他的电话号码给我,我打电话给他。”“没用的,他不会听你解释的。”“秋叶含悲”嘴上虽这么说,但还是把号码给了李国壮,“你一定要向他解释清楚,还我清白,让他回到我身边。”   李国壮按照“秋叶含悲”给的号码拨了过去,一开始对方很客气,但一听说他是李国壮,当即暴跳如雷,把他一顿臭骂,最后不咸不淡地说:“你跟她关系既然这么暧昧,那我就做个人情,把她让给你吧!”李国壮还没来得及解释,对方就挂了机。   李国壮刚挂了电话,“秋叶含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问他解释得怎么样?李国壮支吾了半天,最后说:“你把他家的地址给我,我去当面跟他解释。”一听这话,“秋叶含悲”就知道他们谈崩了,为了能让男友回心转意,她马上把男友家的地址给了李国壮,并一再让他小心。   四十分钟后,李国壮站在了江小海家中。此时的江小海已经冷静下来,不管李国壮如何解释,他都听不进去,最后他说:“如果不是你亲身感受,能写出那么感情复杂纠缠、迷乱情仇的故事来?如此真切的故事不亲身经历,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的。”江小海最后丢下句:“这个不纯洁的女孩子我是坚决不要了。”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再也没露面。   没办法,李国壮只有当面如实向“秋叶含悲”叙述解释的过程。听到男友说得如此决绝,“秋叶含悲”把头埋进双手里,任凭李国壮如何劝,她始终一句话也不说,这可吓坏了李国壮。在“秋叶含悲”情绪没有稳定下来前,李国壮不敢离开,生怕她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在李国壮的一再劝说下,“秋叶含悲”终于“哇”地一声扑到李国壮的怀里嚎啕大哭。哭够了,她才抬起头来说:“我没事了,你回去吧。”见她情绪有所稳定,李国壮又再三交代了一番,才默默地离开。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接下来的几天,李国壮一下班就来到“秋叶含悲”的出租屋,陪她说话聊天,哄她开心。在他们面对面的接触中,他知道她叫孙月,来自农村,和男友恋爱了五年,而且男友就住在本市,有工作又有房子,他们打算元旦后就结婚的。他还知道了她父母供她上大学不容易,一心想她能在城里嫁个好人家,也不辜负他们的一片苦心。知道了这些后,李国壮心里更觉不安,人家的美好生活,竟然让自己这么给毁了。虽然现在孙月一再说不恨他,一切都是命,但他还是不能原谅自己,想尽量帮帮她。   为了这事,孙月闷在屋里几天未出门,为了让她心情尽快好起来,李国壮决定陪她去公园坐坐。在李国壮的一再要求下,孙月才答应跟他一起去,但她让李国壮先去楼下等着,她要换身衣服化化妆。   李国壮在楼下等了足有半个钟头,孙月才下来,经过一收拾,还着实让李国壮眼前一亮,这个乡下妹子一打扮,一点不比城里女人逊色,而且还多一份乡下女人的纯朴。   在公园小河边的长椅上,他们并肩坐在一起,谁也不说话,任凭清风吹拂他们的面颊。慢慢地,孙月把头靠在了李国壮的肩上,就这样靠了一会儿,李国壮终于伸出了手,把她揽在怀里,就那么轻轻地揽着,却让多少行人羡慕。   突然,孙月一把挣脱开李国壮的胳膊,坐直了身子,又理了理微乱的头发,李国壮也猛地睁开微闭的眼睛,却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因为眼前一个又胖又矮的女孩子正恶狠狠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瞪着他们,整个五官都扭曲变了形。在这个女孩严厉的目光下,李国壮突然变得结巴起来:“小……小薇,你怎么在这里?我……我们……”“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李国壮的脸上,李国壮捂着脸还要解释,那个叫小薇的女孩已经跑出了老远。李国壮看着远去的背影,抱头蹲了下去。   孙月也蹲了下去,捅了捅李国壮说:“这女孩谁呀,怎么这么凶?你刚才没瞧见她瞪我的眼神,恨不得要把我给生吞了。”   李国壮有气无力地说:“还能是谁?是我女朋友胡小薇呗!”这一下轮到孙月自责了:“都怪我,就不该跟你来公园……”   “不行,我要去追她,向她解释清楚。”李国壮猛地站起身,就去追小薇。孙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说:“你现在去向她解释会适得其反的。我是女人,当然更了解女人,这个时候她是听不进任何解释的,只有等她冷静了,再去向她解释,并哄哄她,一切都会过去的。”李国壮认为孙月说得在理,真的没去追,陪孙月回了出租屋。   在孙月的建议下,李国壮没去打扰小薇,给小薇三天时间冷静,第四天早上,李国壮才登门向小薇解释。但结果并不像孙月想象的那样,小薇冷静是冷静了,但变得冷酷了,她连门都没让进,只丢下句“我们结束了”,就把李国壮一人丢在门外。李国壮哪肯罢休,在门外苦苦哀求,可小薇始终无动于衷,最后小薇母亲不忍了,出来说:“国壮,不是我说你,你也不小了,怎么这么不了解女人?你做了那么伤害小薇的事,居然能沉得住气,第四天才来找她解释,而且这几天还一再和那女孩子在一起,你不是在向小薇示威吗?”李国壮刚想向小薇妈妈解释,小薇妈妈打断说:“什么也别解释了,晚了。其实,小薇哭着跑回来一直等你来解释,可一直等到晚也不见你的影子,连个电话都不打。第二天,小薇赌气说,如果你今天来解释,她将让你在门外站上一个小时,然后看你的态度再决定怎么惩罚你,可你还是没来。第三天她发狠说,如果你今天再不来,不管以前是多么爱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说你今天来还有用吗?”见小薇妈妈说得如此坚决,李国壮一屁股跌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嘴里喃喃地说:“怎么女人也不了解女人呢?”   在回去的路上,李国壮遇见了孙月,当孙月得知情况后,苦笑说:“我们两个现在真是同病相怜呀!她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你,可见她爱你的程度,又如何能共同走完以后的人生呢?”顿了顿,孙月又说:“从这几天的交往中,我感觉我们俩更适合在一起生活。你可别误会,我可不是随便的女孩子,其实我早就对你有好感了,一直不敢说,要不是你今天跟小薇闹翻了,我会把这爱一直埋藏在心里的……”   第三天一早,李国壮拎着大包出现在孙月的门前,孙月有些惊讶地问:“你这是……”李国壮也不说话,挤身进屋,丢下大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你不是说你爱上了我,而且还要跟我结婚吗,我现在就搬来与你同住。”   孙月兴奋地跳了起来:“真的?你说的是真的?”李国壮点点头没有说话。突然,孙月瞪大眼睛望着李国壮,说:“不对呀,我们要结婚,应该去你的大房子,你怎么来我这里了,我这可是租来的。你先帮我收拾一下,我这就找房东退房子。”孙月说着就要往外走。李国壮一把拉住她说:“那房子不是我的,那是小薇家的,是小薇爸妈给我们结婚用的。”   “什么,那不是你的房子?那你为什么在网上跟我说那是你自己家的房子?”孙月眼睛瞪得像铜铃。“那还不是男人的一点虚荣心嘛!”李国壮有气无力地说,“其实,我跟你一样,也来自农村,为了能在城里安家,我……”   “滚!你给我滚!”孙月用手指着门命令道。“滚?你现在让我向哪滚?工作没了,房子没了,女朋友也没了,我还能向哪滚?”李国壮耍起赖来,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见李国壮不动,孙月掏出手机,按了一串号码之后,对着手机大声地说:“江小海,你快过来再帮老同学一把,把这个家伙给我轰出去。”   “什么,江小海只是你同学?”李国壮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责编/朱近插图/乐明祥)   010、高难动作   周末,于燕茹逛商场,想不到巧遇高中同学鞠小妮!两人失去联系十多年,此番重逢,高兴得热泪盈眶。于燕茹是法官,审判员,公示时都上过报纸的,这让鞠小妮羡慕不已,小鞠说她高考落榜,找了个单位也不景气,后来,索性自己做生意:“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人总得活着不是。改天,我请你吃饭。”留下电话,两个人依依不舍地分了手。   没过几天,鞠小妮打电话请于燕茹吃饭,安排的还是个挺有档次的饭店:“老同学,你有好朋友多带几个来,也是给我‘提派’呀。”   有人自愿请客代她落人情,于燕茹何乐而不为,便约了两三个朋友,都是名流,一同出席。鞠小妮也邀请了几位朋友作陪,一看就比法官的朋友低出一截。鞠小妮在酒桌上反复说,燕茹不但是她同学中最出色的,还是她的恩人呢,当年她生在山沟,家境又不好,燕茹经常带她去家里过礼拜,改善生活。受人滴水,报以涌泉,如今能吃饱肚子了,可不敢错过报答恩人的机会。   于燕茹吃请虽是家常便饭,可被人尊敬的感觉的确不错,况且鞠小妮把于燕茹当年的付出极力夸张,这等于拔高了她的人格,于燕茹心里暖洋洋的,对鞠小妮的感情一下子拉得挺近。鞠小妮对燕茹的朋友说,燕茹的朋友就是我的兄弟姐妹,有什么事要我效力的,不必通过她,直接找我就好使。于燕茹也对小妮的朋友说,我们俩比亲姐妹还亲,你们就拿我当鞠小妮看待好了。   此后,鞠小妮几次请客,档次都挺高。于燕茹心里过意不去,回请了一回,可等她结算时,才得知小妮已悄悄买了单。小妮说:“客气什么,我做生意,赔也罢,赚也罢,都不在这顿饭钱上。你放心,别看你当法官,我绝对不会拉你徇私枉法,是好朋友也不该这么做的。”   于燕茹很受感动,现今世风不好,像小妮这样仗义的朋友不多了,也冲动地承诺:“放心,只要我能办的,一定尽力。”   两人的交往和了解越来越深。于燕茹知道小妮离了婚,有些同情,几次热心地为她介绍朋友,小妮笑着推辞:“我想过几年自由日子,先潇洒一段再说。”   “傻话!过几年你人老珠黄,谁要你。”   “嫁不出去,我就去你家住,实在不行,跟你合资,咱俩一道陪你老公,一家两制。你一三五,我二四六。”俩女人笑着疯到了一起……   就这样,鞠小妮时常请于燕茹吃饭,给足了老同学面子。就算是有钱,也不是谁都可以沾光的,于燕茹感到自己欠了鞠小妮的情,却苦于无机会报答。   有一回,鞠小妮到于燕茹家坐,见了她的房子,直摇头:“攒那么多钱,死了还能带到那边去呀?像你这种身份,住这样小的居室,是不是刻意装出一副清官形象来呀?”   于燕茹苦笑道,哪里是装寒酸,她早就想买房,但夫妻都忙,打怵装修过于耗费精力,正在物色装修理想的二手房。鞠小妮脱口而出:“巧了,我的房子正要出手,哪天带你看看?”   看过鞠小妮的房子,于燕茹十分满意。小妮说,这房子若是卖给不知底细的人,恐怕还费点事,因为她的房照还没拿到手,只有个收据。小妮拿了收据给燕茹看,燕茹可不是外行,房价当初是35万元,现在至少值50万了。小妮说:“你如果打算要,可以先付一半的钱,剩下的,哪天手续齐全了再说,到时候钱不凑手,也可以分期付,我不收你利息。总之,姐妹之间有话好说。”   想不到学生时代请她回家吃了几顿饭,却得到了如此丰厚的回报!于燕茹隐约觉得这鞠小妮可能有什么事要求她办,否则,她做生意的,不会是傻子吧?求她做什么呢?其实,在职权范围内,搞一点小动作那无伤大雅,于燕茹不是没做过,但她有底线,你让我犯法,那可是妄想,我不能顾及眼前这点蝇头小利就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对,将来小妮如果要求过分,大不了撕破脸,房子退她,反正主动权在自己手中。于燕茹跟丈夫打过招呼,就与鞠小妮草签了一份协议,交付25万元,很快迁入新居。   谁知道过了三个月,有人敲门,说是这房子的房东,要收下个季度的房租!于燕茹简直不敢相信有这样的事,她马上拨通鞠小妮的电话,问是怎么回事。   鞠小妮在电话里有气无力地答:“别提啦,我遇上了一个帅哥,海誓山盟地说非我不娶,结果咋样,他玩了我的人,拐走我全部财产。现在我躺在远方的医院里,没人替我交费,马上就要被驱逐……”   于燕茹气得直哆嗦:“你贪图淫乐,失身破财,就应当对老同学下手吗?”   “那你让我对哪个下手?”鞠小妮说,“别人没你那么多钱,你又是法官,都是你惩处别人,哪有人敢打你的主意。反正我骗一回,就玩个高难动作吧。老同学,能让你入套,我特有成就感。”   于燕茹眼前一黑,当初只贪便宜,哪看到这么深的陷阱?此时,她的电话又响了,是好朋友打来的:“燕茹呀,你那个亲如姐妹的朋友现在好吗?她借了我的钱……”   (责编/邓亦敏题图/杨宏富)   011、谁是猎人   单身贵族通常是快乐的,当然,一个正在为租房而焦头烂额的单身贵族除外。   董放现在就在满世界找房子。因为房东的女儿要结婚,需要把房子收回去做新房,所以他给了董放半个月的时间来搬家。这几天董放就天天泡在城市论坛的房屋租售板块上看信息,搞得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他快无家可归了。   刚刚心浮气躁地做完一个策划案,董放就又迫不及待地上了论坛。放眼看去,一个新帖子都没有,他已经快绝望了。下意识地刷新一下之后,一个还在闪动的标题出现了:求合租。董放像抓到了救命稻草,马上点开了帖子。   帖子写得很简单:某人有一套两个卧室的房子,为分担房租想找人合租,房子的大小、位置、价格都挺合适。问题是,发帖的那个某人是个网名“莫莫”的女孩子,更严重的问题是,这个某人并没有限定合租者的性别。   在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董放决定下班后去看看房子。能和一个女孩合租可不是每个男人都能遇到的好事,更何况,“莫莫”这个名字很好听,董放固执地认定这个ID后面应该隐藏着一个大美女。   按照帖子里规定的时间,董放在晚上7点钟准时按响了门铃。在等待开门的那几秒钟时间里,他对即将面对的女孩作了许多充满浪漫主义的幻想,毫不夸张地说,即使来开门的是章子怡,他也不会感到吃惊的。   然而他还是大吃了一惊。这倒不是说来开门的女孩很“恐龙”,事实上她很漂亮,身材也很曼妙。如果董放不认识她的话,那一切将完美得像梦幻一样。   可惜,董放不但认识她,而且简直太认识她了。这个站在门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董放的美女,正是在公司里因聪明能干个性十足而被男同事们又爱又惧的姚叶,她的办公桌,就在董放的背后。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良久,董放终于恢复了语言能力:“你,你就是要找人合租房子的那个‘莫莫’?”   “这么说,你是来看房子的?”姚叶作恍然大悟状。   两句对白一完,场面忽然有些尴尬起来。董放心里想打退堂鼓,但看到姚叶略带挑衅的眼神,沉吟片刻,还是进屋了。踏进房门之后,董放已经下定了决心,今天自己绝不能示弱。你既然敢租,我为什么不敢住?   房子不太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温馨,一大一小两间卧室都很明亮。显然,大的那一间已经成了姚叶的香闺。   “这是要租出来的房间。”不出所料,姚叶指向小的那间卧室。   “为什么这间比那间小那么多?”董放可不是傻子。   “因为那间是主卧室。”姚叶回答得避实就虚。   “房租怎么算?”董放决定放弃为自己进一步争取权利了。   “房租每月1600,一人一半,水电煤电话费同样。”看董放想要说话的样子,姚叶马上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认为不公平,我不介意你把卫生间算成自己的,反正我每天也只用它不到半小时。”   姚叶笑得像只逮住了猎物的狐狸,董放一张脸苦瓜得就像被狐狸逮住了的猎物。   星期天,搬家完成。帅哥董放和美女姚叶正式开始了“同居”生活。   三天以后,董放对姚叶有了全新的认识。这个在公司里让人只敢远观不敢亵玩的冷面美人,居然做得一手好菜,而且非常勤快,房间总是打扫得干净整洁。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她做的只是她一个人的菜,打扫的只是自己的房间。   姚叶和董放一样,在公司都是做策划工作的。他们的办公桌一前一后。董放那里是女同事们的焦点,姚叶那里,是全体色狼垂涎的地方。   白江就是所有垂涎姚叶的色狼里,唯一一个不像色狼的。他是销售部的经理,本来和策划部没多大关系,但他有事没事老爱往策划部的办公室跑。所有智商在250以上和250以下的人都能看出来,他的目标是姚叶。   说白江不像色狼,是因为他总是衣冠楚楚、彬彬有礼,还因为他是除了董放外公司里最帅的一个男人——当然,这是董放的看法。在其他人看来,白江才是最帅的。   而对任何人都冷口冷面的姚叶,在白江面前也多少有了些温度,甚至时不时会给他一个意义不明的笑脸。时间长了,其他色狼们也都知难而退,不再频繁骚扰姚叶了。   当然,这一切与董放无关。帅哥董放是骄傲的,他连那些主动秋波频传的女同事都不屑一顾,当然更不可能去和别的男人竞争一个女人了,哪怕这个女人美丽如姚叶。   改变他们这种状态的,是那个策划案。   那是一个关于公司新产品营销的策划,公司让董放负责这个案子,姚叶做他的助手。   案子本身并不难做,主要的工作放在前期的市场调研上。但有一个关键的问题就是他们的一个对手公司比他们先期涉足这个产品,因此,了解到对方在营销中的一些准确数据,就成了案子能够成功的关键。   那段时间,董放和姚叶的配合非常默契。除了在公司里的合作外,两人回家后还经常埋头苦干,为了这个案子,董放知道姚叶已经拒绝了白江的三次约会邀请了,这一点让他非常满意。当然,更让他满意的是,做完工作以后,自己再不用吃泡面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姚叶的晚饭桌上,已经摆上了两双筷子。   因为时间紧,两人做了简单的分工,董放负责资料的搜集,姚叶负责整理和撰写成文。为了拿到对方公司的准确数据,董放绞尽脑汁,找了一切可以找的人,可以这么说,除了去对方公司的电脑里偷资料外,能用的手段他都用上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递交策划案的前一天,董放终于弄到了需要的数据。看着累得鼓起了一对熊猫眼的董放,姚叶露出了一丝心疼的表情。她从厨房里端出热好的饭菜,一边招呼董放吃饭,一边对他说:“你吃完饭赶紧去休息吧,我来把案子弄完。”   董放没有拒绝,他甚至是怀着甜蜜的心情去睡觉的。可惜那天晚上他并没有睡好,他做梦了,而且梦里全是姚叶的影子。   第二天,公司的高层全集中在小会议室里,听董放宣读他的策划案。当读到那几个他费心搞来的数据时,董放傻眼了:数据被改动了,不是他得到的那些。他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看姚叶,姚叶神秘地笑着,鼓励似地对他点点头。   董放已经懵了,他努力地回忆原始数据,但一点也想不起来。看着公司头头们询问的眼神,他只好硬着头皮按稿子读下去,心里一团乱麻,脸色铁青。   稿子读完,董放也忘了坐下,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等待宣判的犯人。   这个时候,让他无比意外的情况发生了。公司总经理站了起来,轻轻鼓起了掌:“非常好,做得非常精彩。特别是里面关于我们对手公司的那些数据,非常准确。据我了解,他们为了迷惑外人,即使在他们公司的中层会议上,公布的也是另一组假数据,没想到小董能有办法搞到这些真数据。不错,小董,干得不错。”   董放一边糊里糊涂地配合着总经理的笑,一边又望向了姚叶。这次,姚叶的笑不再神秘了,她笑得娇媚而得意。   不等下班,办公室的任命就下来了:董放升任策划部经理。   满心喜悦的董放冲进办公室,要把这个喜讯告诉姚叶,还打算晚上请她吃饭。明里的原因是感谢她的帮忙,暗里还有一个原因,他暂时不打算告诉她。   刚一进办公室,董放的脸就沉了下来:白江正低声和姚叶说着话,姚叶不时发出压抑着的笑声。他隐约听到,白江正在邀请姚叶晚上去听音乐会……   那个晚上,董放神色黯然地在街上逛了很久,才疲惫地回到家。等待他的,并不是黑暗的房间,而是精致的蛋糕和香槟——姚叶风情万种地站在桌旁,轻轻地对着他唱起了生日歌。   毫无疑问,那一晚注定是一个激情的夜晚。   当激情过去以后,董放望着怀里娇羞的姚叶,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秘密!”   “那你告诉我,你又是怎么弄到对手公司那些准确的数据的?”   “还是秘密。”姚叶得意地笑着,“我还有一个秘密,你想听吗?”   “什么?”   “其实,那个租房子的帖子,我就是发给你看的,我知道你那几天在找房子。你下线以后,我就把帖子删了。”   “这个啊,我早就知道了。”这次,董放笑得像那只逮到猎物的狐狸了,“小傻瓜,你不知道吗,那个论坛为了防止虚假消息,每个发帖人的IP地址都是显示在帖子下面的,我看第一眼就知道是你了。”   姚叶没有做声,一只纤纤玉手已经狠狠地拧上了董放的大腿。   (责编/邓亦敏插图/魏忠善)   012、犯痛   1.娘突然犯了病   刘黑是个孝子。父亲去世得早,是守寡的娘一手把他拉扯大的。这些年,农村的日子是越过越好,可望着娘病怏怏的样子,刘黑生怕娘没享够福就走了,对娘是百般照顾,动不动还对娘说:“娘,您要努力啊,把俺爹的寿数给活回来!”娘听了刘黑这么有孝心的话,总是笑着点头说:“好啊,好啊!”   可天有不测风云,这天早上起床后,娘突然说她心口犯痛了。刘黑一听娘病了,赶忙要送到医院看医生,可娘说不碍,过会就会好的。但刘黑不由娘,从院子里驾过一辆马车,硬把娘拖到镇卫生院。   医生看了娘的病,也拿不准是什么症,就让他们先在医院住下来,观察两天再说。听说要住院,娘就拉着刘黑的手,说:“儿啊,娘这病真的不碍,你别乱花钱,带我回去吧。”   刘黑握着娘的手,坚定地说:“娘,您别心疼钱。您这病,医生一定能治好!”   听儿子这么一说,娘半天没吭声。刘黑把医生开出的止痛片,喂娘吃下后,娘的病情似乎好了一些。可没过一会,娘的心口又犯痛了,这回娘痛得更加厉害了,眼睛也睁不开,连水也喝不下去。刘黑急了,忙找医生,医生把娘身体又检查了一遍,还是瞧不出老太太为何心口犯痛?便让刘黑再给娘喂止痛片。娘伸手一扬,把刘黑送到面前的止痛片打落在地上,几乎哭着对着刘黑说:“我不看了,我要回去……”   刘黑也哭着对娘说:“娘啊,你不是答应了我,您要好好活着,还要把俺爹的寿数也活回来,你忘了?”   娘痛得说不出话,直翻着白眼,嘴里却哭着闹着要回家。折腾了一天一夜,娘心口痛得就没停歇过,人望着也快不行了。医生也没得法,开了几副药,让刘黑先带着娘回家再说。刘黑一听,知道娘这病情肯定不轻了,趴在娘的床前,就大哭起来:“娘啊娘,您这回真不陪儿子享福了?”   听说医生让儿子带她回家,娘心口痛得似乎又好了一些,她对刘黑说:“黑儿啊,娘这病,医生是看不了,说不定村里的麻子婆能瞧好哩!你就莫哭了,娘还没死。”   经娘这么一提醒,刘黑便抹干了眼泪:是啊,他怎么一急起来,把麻子婆给忘了?   2.麻子婆诊出了症   把娘带回家后,刘黑就匆匆去村里找麻子婆。   麻子婆,说穿了,也不是什么医生,就是村里个半仙。可村里人都信麻子婆能治百病,谁家大人小孩病了,总是先找麻子婆问问,若有什么“妨碍”,按麻子婆指点的办法一盘,这病往往就好了。特别是刘黑的娘,最信麻子婆。   刘黑到了麻子婆家,麻子婆正坐在门口喝茶。见刘黑来了,放下茶碗说:“这碗茶我要是喝完了,你还不来,我就去走亲戚去了。”   刘黑连忙上前陪着笑说:“是啊,我不是等着麻子婆把茶水喝了,就赶来了。”刘黑嘴里这么说着,心里是一点也不信麻子婆的话。   麻子婆看了一眼刘黑,起身往屋里走,一边问:“你娘医院看不好,你才想到找我吧?”   “不是不是,我娘就不想在医院住,要回来找麻子婆瞧。”刘黑赶在后面说,就跟着麻子婆进到屋里。   麻子婆来到她给人看病的“香房”里,在一张藤椅上坐下来,闭着眼睛就不再说话。刘黑退到一边也不敢做声,他知道,麻子婆这是在“过阴”,到阴间那边查事去了。   麻子婆嘴里“嘀嘀咕咕”地开始念叨什么,刘黑一句也没听清。过了一会,麻子婆突然一个惊诧,睁开了眼睛。刘黑明白麻子婆去阴间把事儿查清楚了,便赶紧地问:“麻子婆,我娘这心口咋犯痛了?”   麻子婆长长叹了一口气,却不明白地说:“这个死长生,他咋找你娘要钱来了?”   刘黑一听,吃惊地问:“你说什么?是长生爹找俺娘要钱?”   麻子婆点了点头,对刘黑说:“可不是他。我刚才去那边见了他,他说你们家欠他二十块大洋……”   “二十块大洋?”刘黑简直不敢相信麻子婆说的话,望着她又问:“你……你真的见到长生爹了?”   “这个死长生,他在那边想盖楼房,装修差钱了,就想起你家欠他的二十块大洋。”麻子婆望着刘黑又问:“你家是不是欠了长生二十块大洋,我怎么没听说过?”   刘黑没再问下去,拜谢了麻子婆,一边连声地说:“麻子婆,谢谢您啦……”   3.欠的是哪门子债   刘黑回到家里,喝了两碗凉水,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麻子婆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长生是村里一个老单身汉,按辈份,刘黑要叫他叔。刘黑爹有个远房堂兄弟,打小没爹没娘,十六岁那年,跑去参加了新四军,可就在解放的前一年,得了病回来就死了,是好心的长生一手给料理出去的。可过了没多久,有三个东北人来找他回部队去,在路上遇上了刘黑的爹,听说人死了,那三人便给了二十块大洋,让刘黑爹带给长生。那时,刘黑爹正好看中了他娘,便贪了这钱,送了彩礼,娶回了他娘。这事,刘黑爹直到死那天,才对刘黑说的。   这些年过去,应该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事,可麻子婆怎么会知道他们家欠了长生二十块大洋?人死了还知道回来讨?这麻子婆难道真的能通阴阳?!刘黑左思右想后,决定这事不能跟娘说。要是娘知道了,她会怎么看死去的爹?   拿定主意后,刘黑又返回到麻子婆家里。麻子婆一见刘黑又折回来了,便不屑地说:“我还寻思哩,哪有看了病的,得知了病症,就不问个‘方’走了?”   刘黑赶紧赔礼说:“这……这事我不是不清楚吗?想先回去问问我娘。”   “你问你娘了?”麻子婆问。   刘黑说:“问了。俺娘差我来求‘方’来了。”   “看来,你家还真欠了长生二十块大洋!”麻子婆便笑了一下,说:“算了,看在你娘平时和我好的份上,我不为难你。这死长生,没儿没女,也怪可怜的,只好自己动手起了个房子。清明节也快来了,你呀,就给他把个门面整起来。这人呀,活着是个脸面,死后就是个碑面。”   “什么?你让我给他竖墓碑?”刘黑一下子跳了起来。按当地的风俗,给死去的人竖墓碑,都是后人对前人孝敬和纪念,是有血缘关系的。若是给外人竖碑,就会得罪了自己祖人,再也得不到他们的庇护。长生是个单身汉,没儿没女,也自然没人给他竖墓碑了。   看着刘黑有些不愿意,麻子婆便起身要走,一边说:“看来,我这‘方’你不要了,那你就回去吧。”   望着麻子婆要走开,刘黑赶紧跟在后面问:“麻子婆,看在我娘的份,你再去和长生爹说说,我另外补偿给他,比如给他烧一百刀纸钱?”   麻子婆边往外走边说:“哪有这么多废话的。这事你看着办,中不中,就由你定夺了。”说着,麻子婆头也不回地去村里溜达去了。   4.最后的补偿不算迟   从麻子婆家里回来后,刘黑就去了娘的房间。娘的心口还在犯痛,只是没前两天痛得厉害了。看着刘黑回来了,娘就问:“黑儿,麻子婆可瞧出我的病症来了?”   刘黑点了点头,说:“查出来了。麻子婆说不碍,很快就好了。”   娘点了点头说:“那好啊。麻子婆给你说了‘方’吧,你就按麻子婆说的‘方’去给我盘盘,我……心口痛啊。”   “娘……”刘黑欲言又止,可看着娘捂着胸口痛苦的样子,他心一横,为了娘,也不管是否得罪自己祖先,一扭头就去了石料厂,给长生订做了一块墓碑。在今年清明节上,刘黑给长生把墓碑竖了起来,他娘的心口,果真再也不痛了。   娘又活了五年。这年,娘真的病倒了,再也起不来了,一口气总在心口悠着,就是咽不下去。   闻讯后的麻子婆,匆匆地赶到刘黑家里,刘黑娘一见麻子婆,她突然就把手伸过去抓住了她,似乎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麻子婆就对着刘黑娘说:“你安心走吧,我明白你的心事。”刘黑娘就闭着眼睛去了。   原来,刘黑娘和长生打小就相好,长生也隔三差五去帮刘黑娘家打杂做活,很得她父母欢心,打算过了那个春节,就把他们喜事办了。就在这时,早就看中了刘黑娘的刘黑爹,带着二十块大洋,跑到刘黑娘的娘家求亲。一生没见过这么多钱的两个老人,哪容他们细想,就把女儿让刘黑爹带走了。   长生再也不娶了,以此悍卫他对刘黑娘的爱!后来,刘黑娘无意中得知刘黑爹那二十块大洋的来历,心里是更加愧对长生,恨死了刘黑爹。长生和刘黑爹先后去世后,刘黑就给他爹竖起墓碑,而长生还是一堆黄土。想来想去,刘黑娘知道这事和儿子说,肯定做不通工作,就找了麻子婆导演了这出戏。   刘黑把他娘和他爹安葬在一起。送葬这天,麻子婆也去了墓地。见刘黑娘的棺椁慢慢下葬了,麻子婆抬头向前方瞄去,一眼就看到刘黑五年前给长生竖起的那块墓碑。麻子婆心里就酸了:“黑子娘啊,我也只能帮你帮到这儿了。”   那天刘黑娘不肯咽最后一口气,她就是想死后麻子婆能再帮她一回:成全她和长生,葬在一起。麻子婆骗了她。人固有私念,不可贪之;道亦有道,不可为过,她成全了死的,就不能为难活的。若这事真让刘黑这么做了,往后,刘黑在村里又怎么做人?!   (责编/方红艳插图/乐明祥)   013、无名追杀   无边雨丝飘落在江南一座草棚上。棚是卖刀削面的棚,一位外貌俏丽的姑娘里里外外忙活着,眼光不时扫向低头吃面的一位客人。客人戴着一顶斗笠,直压到眉梢。   一碗面吃完,客人依旧没有抬头,道了句:“多少钱?”姑娘没有说话,伸出青葱般的手指,三。客人低头如故,右手已摸出钱来,三两纹银。姑娘慌忙叫起来:“我说的是三文钱!”但客人已经走入漫天雨丝里。   离棚七步,客人的脚陡然停住。前方一个白衣少年正静静等着他,浑身杀气摧开沉沉雨帘,身上衣襟竟是滴水不沾。   客人低声道:“阁下不乘我饥饿之时出手,果有侠者燕家的风范,看你年纪,当是初出江湖的燕北飞,但你我素来无冤无仇——”   “住口!”燕北飞轻叱一声,“你是无名,杀手榜上名列第一,已有三十八人丧命在你手里,杀掉你是每一个侠者的荣耀!”   一语未竟,燕北飞挥出他蓄势已久的一剑。剑光方起,无边雨丝仿佛就是一顿,然后扭转方向,随着剑气一同刺向无名。这是江南燕家的绝学“七步成诗”。一步刺出一剑,一剑强似一剑,到第七步时,剑势已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故此江湖上又称此招为“七步成尸”。   无名退,一退再退,当退进草棚时,燕北飞正好使完第六剑,最后一剑刚刚使出一半。那位卖面姑娘被他们的打斗吓傻了,竟把浇面的油汤泼了出来,无巧不巧泼在燕北飞脚下。燕北飞脚下一滑,手里剑势歪向一旁桌椅,无名终于觅到了唯一的机会,把头上斗笠掷向燕北飞,趁他格挡的时候,翻身跃进茫茫雨幕。   燕北飞看看追不上,便一声长啸。不多时一伙人拥进草棚来,这些人都是被无名杀死的人的家属,燕北飞正是他们请来的。这杀手无名称得上是恶名昭著,不管老幼妇女,只要给钱照杀不误。其中两名,乃是江南钱庄鲁老的女儿阿焕,和朝廷命官周御史。这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这才联名到燕家请求除害。燕家少主燕北飞刚刚艺成,正想闯荡一番侠名,这才应允出手。   大家见燕北飞出手无功,不由面面相觑。燕北飞自觉脸上无光,就说这趟虽然没能拿住无名,不过已看清他的相貌,只要画影图形,重赏之下就能找到对方的踪迹。鲁周两家都是富户,当下应承下来。   这时燕北飞找那个姑娘,想要补偿碰坏的桌椅,不想姑娘竟不见了。他只好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此举赢得了大家的称赞:不愧是侠者燕家!   画有杀手无名的画像一经贴出,就招来多人告密。燕北飞一一审查这些说法,但发现完全都是捕风捉影。直到第三天,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放在他面前。信上寥寥几个字:今日未时,徐家义庄,无名必现。后面画着一幅草图,令燕北飞大吃一惊的是,那是无名的脸庞,比他所画更为神肖!   徐家义庄在城北七里的土山上,两里外就是那个卖面的草棚。义庄看守人老徐在草屋里吃过午饭,拿出一套干净衣服换上,然后扛起锄头,向远处的坟茔走去。   人影一闪,燕北飞从窗户外跳了进来。他拿起老徐换下的衣服匆匆套在自己的身上,然后用易容药物把自己扮成老徐。昨日让无名逃遁,已使他燕家少主大失颜面,这回只好耍点手段了。   未时刚过,无名跨进门来,他完全没有起疑,问道:“老徐,我吩咐你的尸首可曾准备?”燕北飞含糊答道:“什么尸首?”无名露出埋怨的神气来:“你的记性太差了,这是我让你看过的图样。”说着递过一张图来。燕北飞佯装去接,陡然翻掌急扣无名脉门。无名骤出不易,已然中招。但他反应神速,另一只手及时反扣对方,同样奏效。刹那间,两人已成比拼内力之局!   内力比拼最是凶险,一旦落败将会落得筋脉俱断,吐血而亡的结局。而且中间不能间断,不能受惊扰,所以两人一拼上内力,就是不死不休。看看将近半个时辰,两人竟斗了个旗鼓相当,不分上下,渐渐都快油尽灯枯了。   这时门一开,老徐扛着锄头走了进来。无名大叫:“老徐快来,我支撑不住了!”燕北飞心头惨然,想不到初入江湖,竟要丧生此地!   只见老徐恶狠狠地,抄锄头打在无名背上!无名惨呼一声,飞跌丈外,一口黑血喷出老高。   燕北飞方自诧异,老徐已把他搀扶起来:“燕少侠受惊了,老朽姓周,官拜御史,被这万恶杀手胁迫,化名易容当劳什子义工,其实写信告密的,也是我。”   据周御史自述,一月前他外出私访,竟被无名打晕,劫到这义庄来。另把一具尸首易容成周御史,抛在路上,留下无名的表记。周御史醒来后,无名胁迫他化名老徐当义工,整天掩埋无主尸首,发现有合他要求的,要留下来单独存放。周御史哪里肯听,结果被迫服下毒丸,只有做工才能拿到解药。一月将届,养尊处优的周御史实在吃不了苦,才偷偷告了密,其实那些旧衣服,本就是他故意换下来的。   此时无名奇经八脉断了六脉,周御史不再怕他,过去到他身上一通搜,想搜出解药,却什么都没搜出来。不由大为惊慌:“解药呢?不说的话,就把你碎尸万段!”   垂死的无名反而笑了笑:“喂你的毒药是普通跌打丸啊,哪有什么解药?其实我是为你好!”周御史气急反笑:“你既不愿意说,我就跟你同归于尽!”说着抢过燕北飞的佩剑,疯魔一般刺向无名。   就听吱呀一声,墙角的地板忽然翻开,一个年轻女子跳出来挡在无名面前,竟是卖刀削面的姑娘:“他真是为你好。你可知道,他的雇主是谁吗?当今九千岁!”   周御史听到九千岁的名字呆了:“他怎会杀我?我不过就是在他生日那天把‘万寿无疆’口误成了‘无寿无疆’——”   燕北飞终于听明白了来龙去脉,伸手抹掉脸上的易容,对姑娘道:“我说你的油汤泼得巧,原来是故意相助无名。但你怎会从地道里出来?”   姑娘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这里本就和面棚相通,在你走后,周御史家人竟报了官,九千岁颁下钧旨,大批兵马已杀上山来。我在面棚发现不对,所以赶来报讯。可是——”她看一眼无名,泪水不由汩汩而下。   旁边的周御史一听官兵来了,大喜过望:“我现在就去亲迎,治你们这帮杀手的罪!”   无名抖着微弱的声音说:“不要!”可是哪里拦得住。周御史郑重穿上自己的官服,开门就喊:“我乃朝廷命官周御史——”迎接他的是满天箭雨,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声音:“周御史早被匪人所害,你定是杀手无名的同党!”   燕北飞一把拽进他来,身上早中了七八支箭,眼见难活了。无名苦笑:“九千岁是我唯一的雇主,我怎会不知道他的为人?他这番调遣这么多的兵马,不但要杀周御史,还要杀我灭口了。燕少侠,你相信吗?我在杀手榜上排第一,平生却没有杀过一个人。向来都是用义庄的尸首冒充,真人已被我易容化名,安排到别处生活。九千岁威炽天下,我不杀别人也会杀,我这么做,我赚一点钱,也给他们一条生路。可是这周御史,当官实在太久了。”   燕北飞听得大为动容,握住无名的手,把一股内力度过去:“有你这样的心怀,为什么要做杀手?为什么不做一个侠者?”   无名稍微有了点精神,道:“对出身贫寒的我来说,侠是一种奢侈的行为啊。我自小就拜师习武,虽然艺成,却欠了师傅一屁股学费。行侠仗义,打抱不平,是没有钱赚的,无奈之下,只好做杀手赚钱还债。但我是一个心太软的杀手,把要杀的对象一个个安排好出路,还要不断接济他们,就需要更多的钱。所以我成不了侠者无名,只能是杀手无名。”   此时门外传来阵阵呼喊声,官兵正在逼近,连地道里也传出响动,看样子九千岁是志在必得。燕北飞不由豪气干云,他一脚踢翻桌子:“两位随我来,我燕家号称侠者,就不信冲不破这铜墙铁壁!”他却没有看见无名正对姑娘款款而笑,宛若诀别。   燕北飞一言既出,无名沉声道:“燕家七步成诗剑法,端得天下独步,不过以我来看,还有瑕疵。若能补足,说不定真能穿破官军铁围。你且对我演示一遍。”燕北飞本是习武成痴的人,不及细想就使了个起手势,无名一扫刚才的颓势,就以周御史丢的锄柄作剑,竟是丝毫不落下风。看看到了第七步,燕北飞知道此招太厉害,刚要收手,无名一声断喝:“不要停,这里正是关键!”不由自主的,燕北飞跨出第七步,但取的是对方左肩。   刹那间,回光返照的无名身形移动,胸口正撞在燕北飞剑上,口里低低说道:“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们安全下山。”几乎同时,姑娘含泪向门外喊道:“杀手无名已被燕少侠当场击毙!”   一个月后,燕北飞从衙门里出来,手捧着官府与武林联名颁发的金牌,金牌上铸着个大大的“侠”字。面铺姑娘从街角处闪出来,塞给他一张纸,然后走了。燕北飞展开,发现是无名亲手所书的三十七人名单,都标着原名,化名,现居何处,因何事得罪九千岁,每月需接济多少两纹银。而最后一条,赫然就是面铺姑娘,原名鲁阿焕,因以死相拒九千岁儿子的婚事,惨遭追杀,幸被无名救走。   燕北飞此时方才明白,那天他想赔偿面棚的损失时,为什么姑娘忽然不见,因为当时有鲁家的人。他把这纸包住金牌,一同揣到怀里,只觉沉甸甸的坠人。   (责编/邓亦敏插图/黄全昌)   014、爱中之爱   防空洞里的邂逅   做完调查工作,雷震刚把资料装进包里,便匆匆跨上摩托车往回赶,他要赴一个女孩的约会。   刚走四五里地,西边的山峦里冒出一团乌云,倏忽间,天暗了下来。雷震刚怕雨水淋湿包里的资料,想找个地方避避雨再走。   他想起再翻过一道岗,有个废弃的防空洞,天气炎热的时候,周围的老人孩子常到里面乘凉,于是便向那里驶去。   天上雨点开始七零八落地砸下来,离防空洞口还有约五十米远的时候,一个炸雷在头顶轰响,随后白亮亮的雨水从天而降。他加大油门,摩托车嘶吼着向防空洞里扎去。   “哎呀呀——”他突觉耳边传来一声尖叫,同时感觉车子颠簸了一下,接着又是“哐当”一声。他一个刹车踩下去。   待他下车抹去脸上的雨水,这才看清,摩托车撞倒了一辆停着的自行车。洞壁边站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孩。单薄的上衣已被打湿,紧贴着身子。   雷震刚停下车子,一边说抱歉,一边把自行车扶起来。又从摩托车座驾下取出工具,帮女孩修车。一会儿,车修好了。女孩将前轮提起,拨了一下,发现旋转无碍后,将车子支在一旁,又紧贴石壁站着,没有说一句话。   外边的雨越来越大。雷震刚双手抱臂望着黑洞洞的外面说:“下得好猛!”女孩没有搭腔,自顾望着外面,自言自语道:“就快不下了,就快不下了。”   果然,一会儿,雨小了一些,女孩推起车子要走,雷震刚想阻止又觉得没有理由。女孩刚出了洞口,头顶“咔嚓”一声炸雷,她吓得一声尖叫,又退回了洞里。紧接着,雨又铺天盖地地下了起来。   雷震刚发现洞壁的一侧,有个树疙瘩,大概是平时乘凉的人弄进来的,说:“看来这天一时半会不会住雨了,我们烘把火吧?”   女孩还是没说话,雷震刚把树疙瘩挪到洞中间,又趔着摩托车拔出油管,放了一些汽油在树疙瘩上。   火光开始跳跃,雷震刚对女孩说:“来吧,一块儿烤烤火。”女孩犹豫了一下,或许是经不起温暖的诱惑,慢慢蹭过来和雷震刚面对面蹲下来。雷震刚这才发现女孩有些眼熟,身材窈窕、面容姣好,长得很清秀。见女孩戴着手表,他说:“现在几点了?”女孩抬起手腕,把表面对着他。雷震刚一看3点一刻,就说:“咱也算有缘,认识一下,怎么样?”说罢向女孩伸出了手。   女孩并没有和他握手,说:“我男朋友在公安局刑警队工作。”   雷震刚不由一笑,知道对方有戒心,也就不再言语了,而是拿了一根树枝拨拉火堆。就在这时,一条赤练蛇从洞口外的缝隙里钻出来,游进洞里,向女孩的脚边爬去。女孩吓得一声尖叫就向雷震刚这边跑来,雷震刚用树枝一叉一缠又一绕,便将蛇卷在了枝头上,然后连同树枝一同狠狠地向洞外扔去。   说来也真是太巧了,那蛇竟扔在了四个酒后冒雨赶路的小青年身上。他们立马来到洞里,要找扔蛇人理论。   见洞里只有一男一女,一个大个子不由嘴巴不干净起来:“妈的,将蛇扔在老子身上,想毒死我呀!哎呀,原来还有位美女呀!”一个瘦子见女孩衣服紧贴其身,玲珑浮凸,说:“美女,如果愿意在山洞里陪兄弟们玩玩,那扔蛇之事就算结了,怎么样?”说罢就欲对女孩动手动脚。女孩还是没有说话,但却向雷震刚投去求救的目光。雷震刚大喝一声,站起来:“不许乱来!”   “吆嗬!还怜香惜玉啊!只怕今天由不得你了。兄弟们上!”大个子边说,边捋了捋袖子。   几个人顿时挥拳向雷震刚打来,雷震刚不急不慢地伸手一抓,将瘦子的拳头抓住,顺势一拧,便反剪到背后,瘦子立时疼得嗷嗷直叫。大个子见状向雷震刚扑来,雷震刚将瘦子的头往前一推,正撞在他的胸前。大个子立脚不稳,踉跄着向后退去。雷震刚顺势一个扫荡腿,便将他踢翻在地。然后一脚踏住,另外三人见雷震刚功夫如此了得,不敢再上,连声说:“大哥饶了他吧!我们这就走!”雷震刚也不想过多纠缠,就放开了他。几人赶忙冲进雨里跑了。   洞里又只剩下雷震刚和女孩两人了,突然雷震刚的肚子咕噜一阵响,他这才记起自己中午还没有吃饭。他想起,摩托车的后备箱里有老乡给的大白薯,便拿出两个放火上烤。外面的雨声又大了,雷震刚走到洞口看看天,不由吟诵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刚吟完,一直不做声的女孩这时不由“嗤”地笑了起来,雷震刚逮住机会,说:“笑啥?咱也算喝过墨水的。”女孩说:“后面还有两句呢?”雷震刚心说,我的小姑奶奶,你总算接茬了,随即他装着迷糊的样子说:“后面的两句记不起来了。”   “悲欢离合总有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女孩忽闪着眼睛说。雷震刚赶忙应声道:“对对对,就是这两句,看我这记性。”   山洞开始弥漫烤白薯的香气,雷震刚取出一个,将外面的皮剥去一半,递给女孩,女孩没有推辞。   雨还是一个劲地下,外面也渐渐地暗了下来,夜晚来到了。雷震刚知道这一夜怕是要在山洞里度过了,他就把另一个木头疙瘩也点燃,然后和女孩各坐一边,一直到天明。   外面升起太阳,雷震刚和女孩推着车出来,分手上路。刚走出半里地,摩托车熄火了,雷震刚下来一看,没油了。他正自懊恼,女孩骑着车追上来了。见到他问:“怎么了?”雷震刚说:“没油了,你先走吧。”女孩说:“还是一块走吧。”于是两人并肩推着车向前走,雷震刚笑道:“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雷震刚,在公安局刑警队工作。不知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女孩脸一红,害羞地说:“你,你就是雷震刚?俺……俺叫夏雨莲,是一中的语文老师……”   世上的事就这么巧,夏雨莲正是雷震刚要赴约的女孩。   家长会不期而遇   三天后在一中的家长会上,夏雨莲发现雷震刚竟坐在家长席上,她一脸诧异,旋即心里升起一种失落感。一会儿班长将签名簿收上来,她赶忙找雷震刚的名字,发现原来他是来代替张舰家长开会的,她这才如释重负,同时感到脸微微发红。   夏雨莲打开笔记本,正要给家长讲话,突然有个家长站起来,说:“夏老师,我有个不懂的问题想请教一下!”夏老师微笑着点了点头。那位家长说:“夏老师,你让我们两点钟来开会,可你自己却两点二十才来,请问这是为人师表的事吗?”台下立马响起了家长起哄的声音。“就是!夏老师平时上课难道也像这样迟到吗?”   夏雨莲憋得脸通红,不由看向外面,希望能有校领导来帮她解围,可却一个也没有。家长们仍是喋喋不休地议论着,眼看局面难以控制,雷震刚站起来,敲了几下桌子,说:“大家这么闹,就不怕老师以后给你孩子小鞋穿?”家长们一听,顿时安静了下来。夏雨莲向雷震刚投去感激的目光,然后开始讲话。   家长会结束后,雷震刚并没有立即离开,他单独找到夏老师,向她了解张舰的情况。夏老师介绍说,张舰是班里一位不错的学生,母亲早年去世,跟随父亲生活。父亲对他很好,经常来学校了解他的学习情况。张舰本来成绩很好,可不知什么原因,两个月前成绩突然下降。本来准备这次家长会和他父亲好好聊聊的,可他却没有来。说完,她反问雷震刚,张舰的父亲为什么没来?你和张舰家又是什么关系?   雷震刚告诉她,自己和张舰父亲张海其是朋友,张海其生病了,要花很多的钱,现在连孩子的生活费也供应不上,他不敢到学校来见老师,就委托自己来开这个会。   就在两人谈话时,张舰突然冲过来,抓住雷震刚就要打,说:“你,你别骗老师了,我父亲根本没有病,是你把我父亲骗到不知哪里去了,现在又假惺惺地来给我开家长会,你是谁?到底要做什么?”   夏老师被说得莫名其妙,她把张舰拉到一边,悄悄告诉他说,这是市刑警队雷警官。张舰一听说他是警官,顿时蔫了下来。夏雨莲知道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安抚他一番后便让他回寝室了。   张舰走后,夏老师粲然一笑,对雷震刚说:“我代表学校感谢你这个特别的家长参与到学校管理中来,晚上我请你在食堂吃盒饭,怎么样?”雷震刚欣然接受了。   吃饭时夏老师单刀直入地说:“我看得出来,张舰父亲一定出什么事了,他到底怎么了?”   雷震刚故意答非所问地说:“我女朋友在一中当教师。”夏老师不由一笑,知道他是在报那次在防空洞,她说自己男朋友在刑警队之仇。之后,雷震刚告诉夏老师,张舰并不是张海其的亲生儿子,两月前张海其染上毒瘾,现正被强制戒毒。听说今天学校要开家长会,便苦苦要求我们警察代替他来开。他说他不想让孩子因为这个被老师批评。   夏老师听得眼睛湿湿的,她觉得张舰父亲虽然犯了错,但能这么关心自己的孩子,也不失为一个好父亲。   爱情在爱心中瓜熟蒂落   一星期后,雷震刚给夏老师打电话,说为了感谢她的盒饭,决定回请她。夏雨莲故意卖关子说,我有事,不去了。雷震刚急了,说:“我这可不是献殷勤,我是有事情要跟你商量。”夏雨莲这才答应了。可到了约定时间,雷震刚左等右等,夏雨莲还是没来,拨打她的电话,却是关机。雷震刚只好继续等,着急了就一杯杯地喝水,一次次往洗手间跑,直烦得服务员向他翻白眼。   一会儿,夏雨莲打来电话,说自己不能来了,雷震刚忙问为什么,夏雨莲说张舰从校园出走了,她正在找他,刚才是手机没电了。   “这孩子还真会添乱!”雷震刚在心里嘀咕一句,赶忙将茶埋了单,问清夏雨莲的位置便赶了过去。   在火车站的候车室外,他们发现有一丛人正围在一起玩一种“揭地皮”的赌博游戏,就是表演者手拿三张扑克牌,向人展示后,突然快速地把一张牌卡在地上,让人猜是哪张牌。   夏雨莲一眼认出张舰在人堆里,急忙走过去要拉他走。可张舰一甩胳膊不愿离开。雷震刚见张舰满头大汗,他面前的地上有一张五十元的钞票,知道一定是被人骗了钱,因为这种街头游戏常常有千术,凭他张舰一个学生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于是他向夏老师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到一边候着,然后悄无声息地掏出皮夹里的五百元钱放在了地上。   发牌人亮过手里的牌,然后迅速抽出一张扣在地上,就在发牌人缩回手的刹那,雷震刚一把攥住发牌人的手腕。大家一看他手里的牌,竟是一种特制的牌,每张牌竟有两个点数。   旁边输了钱的人一下子激动了起来。雷震刚亮出自己身份,责令发牌人退出赢来的钱,便让大家散去了。   雷震刚和夏老师把张舰带到旁边,张舰说:“关于我的身世和我父亲的情况我都知道了,现在我要靠自己的能力生存下去,你们不必管我!”   夏雨莲像姐姐一样,揽着张舰说:“既然知道了,那一切都是新的开始,更要慎重地走好每一步。”雷震刚也说:“你现在中学没毕业,一没技术,二没文化在社会上也不是好混的。还是先回校学习,有什么困难,只管找夏老师。”说话间俨然自己就是夏老师的男朋友。   在两人的谆谆诱导下,张舰终于答应回学校。   之后,雷震刚经常到学校来看望张舰,把他父亲戒毒的进展情况告诉他,勉励他好好学习。一次,雷震刚才进校门,张舰跑过来交给他一封信。展开一看,竟是夏雨莲给自己的情书,十分热情。他不由脸红了起来,倒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却要女孩子来向自己表白,他觉得自己输了风度。   按照信中的要求,晚上,他早早地来到夏老师约见的凤仪酒店。一会儿,夏雨莲来了,他手持火红的玫瑰迎上去。夏老师一见,又惊又喜,说:“我们之间仿佛已经不需要这个了。”她早已在心里把雷震刚看成了自己的男朋友。   侍者送来了高级香槟,雷震刚说:“为什么选这么高档的酒店,一个月可就那点薪水哟!”   夏老师惊讶地说:“我选的酒店?不是你写信给我说在这里见面吗?还说要给我惊喜!”   雷震刚莫名其妙,伸手从衣袋里掏出那封信,可就在他要把信交给夏雨莲时,发觉她的手里也拿着一封信,竟是自己写的情书。就在两人疑惑之际,突然周围响起了一阵掌声,接着出现了张舰和班里十几个同学的笑脸。   原来是他们搞的鬼,雷震刚和夏雨莲同时幸福地笑了。   (责编/朱近插图/安玉民)   015、驻唱   高考落榜,孙家兴背着一把吉他开始到外面闯荡。他从小喜欢唱歌,嗓音独特,并且悟性好,几乎所有的歌听一遍就能学个大概。但令孙家兴失望的是,当他到一家又一家酒吧应聘,却无一例外地遭到拒绝。他们不缺歌手,缺的是服务生。看着他清俊的模样,总有人问:当服务生吗?会端酒照应客人就行。   孙家兴不想当服务生,他的理想是当歌手。但当他的钱包一天天瘪下去,眼看着吃饭都成问题,他开始着急了。这天,来到一个看上去并不红火的酒吧,他声音弱弱地问:请问这儿要不要驻唱歌手?吧台前一个女孩正忙着整理酒具,头也不抬地说:不要!   孙家兴叹了口气,转身出门。走出不远,女孩突然喊住他。孙家兴诧异地回过头,女孩上下打量打量他,问他都会唱什么歌儿?孙家兴腼腆地说会唱很多。女孩示意他唱一首。孙家兴忙调了吉他,坐到身边的椅子上。他边弹边唱,一连唱了好几首流行歌曲。   女孩面无表情,突然问他会不会唱张百详的歌儿?孙家兴摇摇头。张百详,他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人。   “你可以留在这儿当服务生,等你学会了张百详的歌儿,就让你当驻唱歌手。”女孩说。   孙家兴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女孩是张百详的粉丝?不过,当务之急,他得挣钱养活自己。所以,他马上答应了。   留在了酒吧,孙家兴知道女孩叫张雪青,替老板打理店面。酒吧里一共七个服务生,都很年轻,最大的也不过21岁。张雪青快30岁了,表面大家恭敬地叫她“张姐”,背后却都叫她“八婆”。这也难怪,张雪青喜怒无常,对大家格外严厉,有时候甚至是苛刻。   孙家兴刚来,处处小心谨慎,可还是被张雪青多次揪住小辫子。端酒的姿势不对,对客人的笑太僵硬,走路太快,有人点歌送花太慢了等等等等。最严重的一次是孙家兴的迟到。他外出逛街,回来时上班迟到五分钟,想不到张雪青竟勃然大怒。她指着孙家兴,劈头盖脸一顿骂,孙家兴的脸都气青了,要不是还没拿到工资,他真想一走了之。   那天晚上,孙家兴一直忙到很晚,没顾上吃晚饭。好不容易等到酒吧打烊,他疲惫地拿出放冷了的盒饭。吃着吃着,孙家兴就想掉眼泪。在家里,穷是穷了点儿,可哪儿遭过这个罪?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孙家兴赶紧抹把脸站起身,见是张雪青。她依旧冷冰冰的,递给他一个盒子,说里面是张百详的磁带,她觉得这些歌儿挺适合他。孙家兴接过盒子,没有说话。张雪青见他吃冷饭,从柜子里拿出一包藕粉,用开水冲了,端到孙家兴的桌前。   孙家兴有点儿发呆。张雪青离开了,他好像听到了她的一声叹息。闻着藕粉的香味,孙家兴顾不得许多,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咂舌。   再休息时,孙家兴开始听张百详的歌儿。令他吃惊的是,这个不知名的歌手,歌竟唱得十分动听。孙家兴一遍又一遍地听着,边听边学,慢慢地,竟把张百详的歌儿全都熟记于心。   酒吧不忙的时候,孙家兴便专心看其他歌手的表演。有的是三四个人的乐队,有的只是一个人。看着看着,他就有点儿脸红。想当初,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上来就想当驻唱歌手。岂不知,他连上场后烘托人气的话都不会说。但孙家兴是个有心人。小半年过去,他边看边揣摸,回到住处便模拟着在舞台上的表演,倒也学得有板有眼。   一晃,圣诞节到了。常驻北京的老板要过来,张雪青叫大家都打起精神。   那天酒吧很忙,客人爆满,气氛也很热烈。一直忙到凌晨两点钟,客人才散尽。老板上台,给每个员工发了红包。红包大大超出了孙家兴的意料,他来了不过半年,竟拿到了两千块。张雪青走到他跟前,让他上台弹几首张百详的歌给老板听。孙家兴犹豫,问行吗?张雪青冷冰冰地问:害怕了?怕唱不好?   张雪青的话令孙家兴很不自在。他怕什么?唱砸了也不丢人!   舞台空出来,孙家兴上台了。坐在椅子上,他对着话筒说下面的歌要送给老板和在场的所有的朋友。   四周安静下来,孙家兴心里的确有点儿紧张,但当他弹响吉他,很快就变得镇静。他唱的是张百详的歌儿,一连唱了四首。孙家兴边弹边唱,淡定从容,举手投足间,颇具明星气质。   台下很安静。孙家兴唱完很久,一直没有人鼓掌。孙家兴看着大家,十分尴尬。难道,他唱得不忍卒听?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竟被老板叫到了住处。   孙家兴忐忑不安。老板示意他坐下,一脸严肃地问谁教他唱的这些歌儿?孙家兴说是自己跟着磁带学的。“谁给你的磁带?”老板又问。   “张,张姐。”孙家兴结结巴巴地说。   老板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问他是否知道张百详是谁?孙家兴摇摇头。老板说他是张雪青的亲弟弟。孙家兴惊呆了。张雪青还有个当歌星的弟弟?   “不过,五年前,他跳河自杀了。”老板又说。   孙家兴目瞪口呆。老板叹了口气,说张雪青和弟弟从小相依为命,长姐如母,她对弟弟那份情不是一般的姐弟情。从小到大,她吃尽千辛万苦,不让弟弟受一丝一毫的委屈。因为弟弟唱歌颇有天分,她倾尽全力帮弟弟进入娱乐圈。甚至,为了让弟弟有机会上台,她不惜一切代价。但是,令人失望的是,弟弟刚刚崭露头角,却因为恋爱失败,跳河自杀。   “她对弟弟太好了,不希望他有一丝波折。所以,也导致他性格脆弱,仅仅是一次失恋,却令他丧失了生活的勇气。知道她为什么对你们这么凶吗?你们现在恰好是她弟弟的年龄,大都刚刚进入社会,她怕你们禁不起风雨,所以要千方百计磨砺你们,以免重蹈她弟弟的覆辙。”老板叹息着说:“可私底下,她时时处处想着你们。这次,她再三劝说我,拿出酒吧利润的百分之五来为你们发红包。”   怔怔地看着老板,孙家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天晚上,孙家兴和老板聊了很长时间。天亮时,老板返回北京,带走了孙家兴。老板曾是张雪青弟弟的经纪人,他看好孙家兴的潜质。他的嗓音,与张百详十分相像。想必,这也是张雪青让他学唱那些歌的原因。她想让他在老板面前展现最优越的一面。   要离开酒吧了,孙家兴却有些恋恋不舍。和大家一一告别后,他走到了张雪青跟前,对依旧冷若冰霜的她深深鞠了一躬。   张雪青眼睛里浮出泪花,慢慢转过身。孙家兴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闯荡出一片新天地。再回来时,他要单独为张雪青唱一曲《姐姐》。   (责编/方红艳插图/魏忠善)   016、钟声里的秘密   艾琳娜手捧着一束鲜花,满心激动地守在机场旅客出口处等待着男友归来。   艾琳娜与男友欧文是在读大学期间恋爱的,两人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感情融洽极了。三年前,艾琳娜与欧文双双毕业,开始到社会上应聘。由于就业形势很严峻,欧文一直未能找到合适的工作,但他天生是个乐观派,深情地告诉艾琳娜,要为她买一套漂亮的房子后,两个人再正式结婚。但是说得容易,做起来就难了。正当欧文在求职过程中屡屡受挫时,一家报社打出广告,欲招收几名到非洲某战乱国采访的战地记者,合同时间为三年,并且在归国后将获得高薪报酬。   艾琳娜得知男友要去应聘战地记者,担忧地反对说,那种职业太冒险了,弄不好会搭上性命的。但欧文安慰说,自己会加倍小心的,何况只有那样做,三年后才能拥有一大笔钱买上漂亮房子,并迎娶最美丽的新娘艾琳娜。见欧文执意坚持自己的主张,艾琳娜的态度只好由反对变成了支持。在欧文走的时候,艾琳娜亲自到机场送行,二人在泪水中依依惜别。   刚开始,欧文与艾琳娜还保持着越洋电话往来,互诉离别后的衷肠。等到了第二年,由于非洲那个国家的战乱愈演愈烈,艾琳娜一度与男友失去了联系,只是偶尔能接到他的信件。欧文在信里说,尽管工作条件很艰苦,但自己会努力坚持的。在失去男友音讯的日子里,艾琳娜寝食不安,唯恐男友遭遇不测。   在担惊受怕中,艾琳娜总算熬完了三年,终于接到男友的信件,说他马上就要乘飞机回国了。艾琳娜为此兴奋得一连几夜睡不好觉,在男友返程这天,特意买了鲜花去机场迎接。   飞机缓缓降落后,令艾琳娜激动万分的一幕终于来临了。只见欧文提着行李箱走了出来,艾琳娜顾不得羞涩,跑过去紧紧搂住男友的脖子亲吻着。整整分别了三年,艾琳娜发现欧文憔悴了许多,脸上也增加了数不清的疤痕,她心疼地抚摸着这些疤痕,知道它们都是罪恶战争留下的产物。   艾琳娜把欧文接到了自己租住的临时公寓,她本想好好和男友分享长期分别后重逢的快乐,但却发现事情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完美。欧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整日里沉默少言,而且在艾琳娜面前更是躲躲闪闪,一副极为拘谨不安的样子。这种反常的行为叫艾琳娜很是不解,她觉得男友心事重重,似乎有什么不好的消息瞒着她。无论艾琳娜怎样追问,欧文都是脸微微一红,而后就缄默不语了。   过了一些日子,艾琳娜发现欧文总是三天两头地外出,甚至有时深夜才回家。艾琳娜的心隐隐生起一丝不安,难道是欧文有了外遇?正当艾琳娜决心把事情调查个水落石出的时候,公司忽然派她到外地出差。艾琳娜唯恐自己不在家期间,欧文更是变本加厉,夜不归宿,但她又没什么好办法可以限制他。   艾琳娜冥思苦想,眼睛一亮,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她买了一个闹钟,把指针调到午夜12点整,然后把它藏到客厅的角落里。欧文的卧室紧紧挨着客厅,估计他是不会忍受嘈杂刺耳的闹钟铃声的。然后,艾琳娜表面上不露声色地与欧文道别,欧文满脸关切地嘱咐她外出要小心,并预祝她一路顺风。   一周后,艾琳娜完成出差任务回到了公寓。见到欧文,二人表面上自然是一番亲热,欧文还特意下厨为艾琳娜做了几道美食。饭桌上,艾琳娜见欧文几杯葡萄酒入肚,脸上现出微醉的红润时,故作漫不经心地问:“这一周时间里,你睡得还好吗?”欧文不加思索地答道:“噢,是的,我睡得很香甜。”艾琳娜一听这话,心里马上凉了一大截。她万没想到欧文果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居然在女友面前大言不惭地说谎。要知道,艾琳娜在闹钟上做了手脚,它发出的铃声在每天午夜12点都要震得人无法忍受,而欧文居然说自己睡得香甜,这明显证明他在这一周时间里完全没有在家过夜,怕是都在外面同别的女人鬼混去了。   艾琳娜在欧文走后,一个人闷坐在客厅里暗自垂泪。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初跟她信誓旦旦地表示对爱情忠贞不渝的男友竟也会变心。艾琳娜思前想后,决定最后再考验男友一回,如果欧文真的像她想象那样在别的女人家里偷偷过夜,自己就干脆和他摊牌,彻底断绝两个人的关系。   主意打定,艾琳娜通知欧文自己又要出差了,并且故意收拾了行李箱匆匆走出了公寓。艾琳娜上了汽车后,中途悄悄折回来在旅店里停留了一天。到了渐近午夜时,艾琳娜才离开旅店,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公寓住处。艾琳娜上楼来到房门前,见屋里一片漆黑,就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静谧得鸦雀无声,艾琳娜刚坐在沙发上,就听见角落里的闹钟叮铃铃急骤地响了起来。艾琳娜忙用手捂住耳朵,等到持续了10分钟之久的噪音停止后,艾琳娜才放开两手。此刻,她的精神完全崩溃了,自己心存的最后一丝侥幸的肥皂泡也完全破灭了。   艾琳娜难过极了,没想到自己苦等了男友整整三年,结局竟会是这样。她决定再也不把这件事拖延下去,既然彻底认清了欧文的庐山真面目,就没有必要再与这样的负心男人生活在一起了。于是,艾琳娜拧开台灯,郑重写下了一份分手协议书。而后,她起身进了欧文卧室,想把属于男友的东西收拾一下,让他明天就带着它们滚蛋。   就在艾琳娜开亮壁灯时,不禁愣住了!只见昏黄朦胧的光线里,欧文像小孩子一般正在床上甜甜地酣睡,好像丝毫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   艾琳娜看见写字台上有一封信和一个极其微型的袖珍助听器,她轻轻捧起那封信一看,终于明白了一切,泪水不禁簌簌地流了下来。   上面写着:“亲爱的艾琳娜,我一直想向你解释一下,可又怕你接受不了那桩残酷的事实。我的耳朵在战地执行任务时,不幸被炮弹震坏而丧失了听力,白天只能靠塞在耳朵里的助听器,而到了晚上摘下助听器时就只能生活在无声的世界里了。我怕你知道此事着急上火,所以宁肯一个人忍受着痛苦。我这些日子在外面不停地奔波,是为了向那家报社讨要三年的工作报酬。如今我已经取得了那笔钱,并用它们购买了一套漂亮房子。你等了我三年,我感到十分愧疚,为了弥补这份歉意,我决定把那套房子赠送给你,房产证就在写字台下的抽屉里,希望你拿去并好好保管。我已经是不健全的残疾人了,而你年轻美貌,追求你的小伙子会很多,为了你以后的生活,我不得不离开你的身边,请你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归宿吧……”   艾琳娜读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她悄悄撕毁了那份分手协议,而后温柔地看着熟睡中的欧文,为他轻轻盖了盖被子,心里动情地说:“欧文,你知道吗?我要的不是房子,而是一个家,一个有你的家……”   (责编/朱近插图/陈伟中)   017、那个小店里的傻子   楼下的小店,只有老板和一个傻子。因为我一个人住,常懒得做饭,便常常到楼下吃饭。我一直以为,那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傻子是老板亲戚。否则,谁会雇一个傻子?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傻子是老板的朋友推荐的,叫小勇。   小勇小时候得过脑膜炎,读过几年书,但一直读的是一年级。而在餐馆,他就像个机器人,被输入了特定程序一般,按部就班地做着一切。他的脸上总带着傻笑,但我知道,那傻笑是真诚的。即使客人粗鲁地对他,他仍然在笑。那天,一个中年男人不知道在哪儿惹了一肚子火气,怒气冲冲地骂他,他却还在笑。那男人问他到底傻笑什么?小勇一本正经地说:老板说了,只要每天都有人来吃饭,月底就会给我工资。给了我工资,我妈妈和弟弟就能吃上饺子。所以,看到有人来,我就高兴。   那男人被他逗笑了。下次再来,他索性又带了几个朋友。小勇脸上的笑,更稠了。小勇的父亲早逝,家里还有一个多病的母亲和正读高中的弟弟。   不仅脸上的笑是标准的,小勇洗盘子也严格按照工序。一次,店里有三桌客人,老板忙不过来,厨师都出来帮着端菜。客人问:那个傻子呢?厨师气鼓鼓地说:“真是个死心眼的傻子。盘子一定要洗四遍抹一遍,叫他少一遍都不行。现在,还在洗盘子。”   正说着,小勇进来了。他高兴地手舞足蹈:“盘子终于洗完了。”   小勇会用计算器,有时候客人吃49元,给他50块,说不用找了。可小勇却不干,说:“老板说了,老顾客只能少收钱,不能多收。”说罢,急得团团转。   下次再来,小勇的口袋里多了几根棒棒糖。再不让找钱,他就拿出根棒棒糖,笑嘻嘻地说:“妈妈奖励给我的。好吃极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店里的客人都喜欢上了这个傻子。喜欢看到他笑,知道他洗过的盘子是放心的,而他的棒棒糖,也总是甜的。   可春节过后,一连半个月,我却一直没看到小勇。问老板,老板说小勇的弟弟住院了,是癌症。   又过了两个月,小勇来上班了。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问起他弟弟的事,小勇说:“他已经好了。出国读书了。”   我们都替小勇高兴。可私下里,老板却告诉我们,他的弟弟去世了。小勇和弟弟关系特别好,他母亲特意嘱咐,千万不要告诉小勇他弟弟的事。安葬小勇弟弟的这半个月,老板借口忙,要小勇吃住都在店里。   记着老板的叮嘱,我自然对小勇守口如瓶。可没过多久,我去卫生间,却听到一阵阵压抑的哭声。像是小勇。我推开门,小勇慌忙用手擦眼泪,努力装出一副笑脸。我问他怎么了?小勇嘴一撇,神情悲伤地说:“其实,我弟弟并没有出国读书,他已经死了。他被埋在了很远的一个地方,妈妈不知道。怕她难过,我一直不敢告诉她。”   望着眼前的这个傻子,望着他哭得通红的两眼,我的眼睛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   (责编/方红艳插图/陆小弟)   018、感情探测器   阿辉是一家生物制品公司的推销员,不知是因为整天忙于推销商品,还是不懂得讨女孩子的欢心,都三十好几了,一直还未处过女朋友。   这天,阿辉收到一条信息,某公司发明了一种感情探测器,可以帮助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只要将该探测器带在身上,携带人就可以发现并锁定五十米之内对自己有好感的人,误差率不超过万分之一。   阿辉当即决定花几个月的薪水买一个。公司里的同事们得知后都围过来看稀奇,美女们差点笑岔了气,直说阿辉想老婆想疯了,让人给骗了。   阿辉也不理会,按照使用说明书的指导摆弄了一阵,将感情探测器塞在了办公室的大帅哥阿明手里。这时奇迹发生了,机器“嘀嘀嘀”一连叫了三声,屏幕上出现了三个闪着绿框的人影,根据绿框的位置,大家很快就分辨出这三个人分别是办公室里的美女阿芳、阿娟、小娜。三个美女一声尖叫,全都捂着羞红的脸远远地躲开了。   从此,阿辉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外出推销产品,都将感情探测器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一有闲暇还到商店、广场等女孩子多的地方去转悠,可是让阿辉失望的是,感情探测器再也没有像在阿明手里一样叫唤过。   这天,阿辉到一个县城推销新产品,跑了几家客户后,阿辉在路边的一个小广场上歇脚。这时候微风习习,广场上很热闹,到处是休闲的人群,其中不乏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让阿辉做梦也没想到的是,他还没坐上十分钟,随身携带的感情探测器突然“嘀、嘀、嘀……”地发出了一连串的叫声。阿辉惊呆了,难道小县城的女孩子特别喜欢他这种类型的男人?   阿辉幸福得差点窒息,他赶忙站起来,按照感情探测器的指示寻过去。绕过一个假山,他顿时目瞪口呆,目标竟然在路边停着的一辆农用车上,那上面装着十来头叫得正欢的母猪。   原来,阿辉这天推销的新产品是一种母猪专用催情剂,嗅觉灵敏的母猪一下子就嗅到了坐在上风口的阿辉身上带着的催情剂。   (责编/邓亦敏题图/乐明祥)   019、你干嘛老跟着我   古二柱怀揣着一年挣下的工钱,赶这趟拥挤的火车,回老家过年。   突然,他发现刚才紧紧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疤眼”,挤了过来。   疤眼冲古二柱龇牙笑了笑。古二柱努力想和疤眼拉开距离,谁知他却又紧靠了过来。   疤眼慌忙咧开满是黄牙的嘴,笑了笑,手伸进兜里摸索着什么。   古二柱紧张地盯着他的手。谁知疤眼摸出来的却是一盒烟,抽出一支,讨好地递给古二柱,说:“大哥,抽一支?”古二柱头扭向一边,不再理他。   疤眼讪讪地收起烟,不说话,似乎在思考下一步怎么做。   趁他愣神的功夫,古二柱赶紧离开,猛地发现疤眼又跟了过来,这次,手中多了两瓶矿泉水,他点头哈腰地递过来一瓶,说:“大哥,喝口水?”   古二柱心说:第二招,一喝这水人就犯迷糊!   见古二柱不接,疤眼急忙拧开瓶盖,自己先喝了一口,说:“大哥,你放心,这水是干净的!”   “干净个屁!”   古二柱忍无可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摁在墙上,恶狠狠地吼:“你干嘛老跟着我?”   疤眼的脸都吓白了,哆哆嗦嗦地说:“警察大哥,我不是坏人!”   “警察大哥?”古二柱倏地愣住。   疤眼急急地说:“警察大哥,我是个民工,带着工钱回家过年,听人说火车上贼很多,跟在你身边,安全。”   古二柱松开手,问:“你凭啥说我是警察?”   疤眼说:“你肯定是个便衣警察,要不,你腰里为啥挂着一副手铐呢?”   一听这话,古二柱哈哈大笑,从腰上解下那副手铐,拎起来,说:“你说的是它呀?这是我买给儿子的玩具手铐,假的!”   古二柱又说:“我刚才挤火车时,皮带绷断了,只好把这假手铐扣在两个裤袢之间,救急,当皮带用哩!”   (责编/朱近题图/乐明祥)   020、一把幽默   大部分在   “我怎么了?”一个人做完手术,恢复知觉后,向大夫问道。   “你遭遇了车祸,我们刚刚给你做完了手术。”   “那我这是在医院里?”   “嗯……确切地说,是大部分在吧。”医生很为难地说。   岳定勇   都想找钱   一个穷人正在梦中,突然被闯进来的强盗惊醒了。   强盗用枪指着他说:“别动!我只要钱,你若乱动,马上要你的命!”   穷人苦笑着说:“我不乱动,我只想起来跟你一起找钱。”   顾述毫   带鸭散步   4岁的安安养了一只小鸭子,每天带着它下楼散步。   出门前妈妈叮嘱安安:“要注意安全。”   安安认真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告诉它了,现在治安不好,不能跟陌生的鸭子说话。”   王德刚   口令   一天,一个小兵要去见长官,但在门口被卫兵拦了下来。   小兵:“我有急事,必须见长官。”   卫兵:“你必须报对口令才可以。”   小兵:“可不可以通融一下?”   卫兵:“不可以!”   此时小兵心里很不高兴,冲着卫兵骂道:“你这只看门狗!”   此时卫兵答道:“答对了,请进!”   张志国   指挥员   一名游击队员在给孩子们讲战斗故事。他问一个小男孩:“假如你是游击队的指挥员,为了不让敌人使用铁路,游击队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小男孩站起来大声回答:“必须迅速占领售票处,并烧毁全部车票!”   张志国   尽其所长   老板十分愤怒地对新来的一个职员吼道:“你不但迟到,而且还编造理由。你知道老板是怎么对待说谎的职员吗?”   职员不慌不忙地说:“知道——立即派他去当产品推销员。”刘成功   拉生意   一架飞机发生了严重故障,机长通过扬声器要求乘客和机组人员系上保险带准备紧急着陆。   3分钟后,机长又通过无线电问乘务长是不是大家全部都系上了保险带。   “全都系上了,只有一位律师还在分发他的名片。”乘务长说。张有军   谁之过   法官怒斥被告:“我担任这个地方法院的法官以来,已经在法庭上见过你七次,难道你不觉羞耻吗?”   被告:“你不能升官,可不是我的过错。”张志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