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派派txt小说论坛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paipaitxt.com/ 严禁附件中包含其他网站的广告   你的味蕾,我的爱情   作者:寒烈   楔子 渐渐冷却的……(上)   吃过午饭,温琅做主放两个家政助理一天假,让两人第二天晚上回来上班。   两个女孩子听了,当场欢呼起来。   做家政助理,名称虽然好听,但其实不过是高级女佣,每周工作六天,双休日轮流休息。主人家虽不刻薄,然而到底不自由。无由的平白多得一天休息,两个女孩子都十分高兴。   其中年轻一点的小丁,仗着自己同温琅相处得更久一些,笑眯眯地调侃温琅:“太太打算给先生一个惊喜罢?”   温琅不羞也不恼,只伸出双手,做赶小鸡状,“去去去,把身上制服脱了,都出去约会去!”   小丁小陈哀叫:“天天上班,哪里有时间找男朋友?!”   说管说,还是齐齐脱下制服,换上美丽衣裙,嘻嘻哈哈相偕离去。   温琅站在别墅的木格玻璃门后,望着两个女孩子翻飞如蝶翼的衣袂渐渐远去,心里生出淡淡的羡慕来。   一年以前,不不不,更久远的时候,她自己也是这样一副没心没肺似的脾气,闲暇时同着女朋友一道,吃吃喝喝玩玩,轧马路逛小店,人生至大的难题,不过是朋友甲的生日派对究竟是送礼物还是送红包,亦或是天亮要进考场,可是还有几条题目不会得做。   温琅笑一笑,转身,迈步走上铺着手织土耳其地毯的旋转楼梯,回到楼上的主卧室。   主卧室里一片幽暗光景,即便白天,轻纱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温琅曾在这偌大一间镶嵌有玻璃墙幕的主卧室里吃过苦头,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狗仔竟然借了直升飞机,由空中潜入,偷拍照片。温琅的换衣照片登在娱乐周刊的头版头条,一时引起轩然大波,沦为城中茶余饭后的谈资足足一周,直到下一周周刊登出天王巨星同三级片女郎车震照片,才逐渐被人淡忘。   可是,温琅却永远也忘不了,丈夫将报纸甩在玻璃茶几上时,眉眼间渐渐冷凝的风暴。   自那以后,温琅习惯了将窗帘拉埋,不见天日。   走进衣帽间,温琅取下一套已经搭配好了的粉蓝色套装,穿在身上,又自收纳格里挑出一款同色系皮包挎在臂弯之中,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一双白色半高跟浅口鞋蹬上,这才下了楼到车库开了车出来,到车程五分钟远的超市去。   温琅想起未婚的时候,她只需要穿一件白Tee一条洗得旧了的牛仔裤一双帆布跑鞋,已经可以出街,青春便是她身上最耀眼的装饰。然则温琅彼时并不知道这样的自在同随意是何等的宝贵。   可是现在,哪怕只是走到门口拉开角门朝外张望一眼,都须得全副武装,如同将赴盛会。   温琅在超市的生鲜区域挑选晚餐的食材。忽而听见有人用充满戏剧意味的嗓音惊讶地同她打招呼:“这不是裴太太么?”   温琅抬起头来,手里还捻着半爿鸭子。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少妇,穿着打扮亦是一副阔太型格。   “郭太太。”温琅同来人不算熟稔,只不过在社区公益活动中有过点头只交。   “哎呀,老难得的,看见裴太太出门来,怎么,要给裴先生一个惊喜?”郭太太有些自来熟地挽起温琅一只空着的手臂,圆润的身体随即偎了上来,“裴太太是要经常出来走动走动的,你看我们社区里,只有你还没有请我们太太团过去坐一坐。”   温琅只得陪笑,并不应承什么。   “我啊,女儿喜欢吃海鲜带子,儿子无肉不欢,老郭则非波尔多红酒不就,还非得我的手艺不可,唉,哪像裴太太你这么悠闲。”郭太太夸张地太息一声,“不过,裴太太和裴先生也该趁早要个贝比,家里才不会太冷清……”   温琅微笑起来,郭太太有一对十足岁双生儿,活动时曾经见过,的确可爱,只是未免太过任性,并不好管教。   “哎呀,看我,只顾同你闲话,把时间都忘了!”郭太太自说自话片刻,抬腕看了一眼手上的古奇时装手表,连忙放开了温琅,挥一挥藕节似的手臂,扬长而去。   留下温琅,眼中有片刻怅然。   郭太太听说是极得先生疼爱的,二十岁时一举替郭家得了一儿一女,喜得郭家二老赠房赠车赠珠宝,一双佳儿带出去都面上生光。   也许,她与裴,也该有个孩子了。   温琅买齐了晚餐所需要的材料,驱车回到家中,又换过居家衣服,下得楼来,走过铺着浅粉色意大利大理石地板的客厅,推开一个侧门。   侧门里,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一片冷冷的金属色调,整体结构的欧式燃气灶具与排风机,长长的金属流理台干净得光可鉴人,所有的餐具都整齐地码放在悬挂式透明玻璃柜里,各色德国原厂出品的厨具则分门别类地悬挂在架子上。   温琅走进去,伸出手,在流理台的边缘,轻轻地抚摩,像是在抚摩情人的肌肤。   初初结婚时,温琅有过一段甜蜜得如同置身天堂的时光。   丈夫抛下一切,只管腻在她的左右,即使她穿着宽宽大大,看不出一点身材的围裙,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按着洋葱,也不能阻止丈夫的热情。   温琅的脸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点点红晕。   彼时,即使油烟满身,在丈夫眼里,她也是独一无二的美人。   他会轻轻抽走她手里的刀,一手推开流理台上一切阻碍他的东西,然后将她推倒在流理台上。   她会挣扎,嗔怪,“望琛,让我起来,我还要做饭。”   他便笑,胸膛震动她的,“你就是我的美食。”   他笑的时候,嘴角两边会有深深的笑窝,连眼睛都会跟着一起笑。   温琅每次都会耽溺于他的深情微笑,忘记自己要做的事,那一次也不例外。   他手里的刀,对准了温琅肚脐的位置,小巧锋利的菲仕乐女士用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手腕轻一用力,挑破围裙,直至整件围裙被一分为二。   “我最喜欢的围裙……”温琅还残存着一点点理智,猫一般地低叫。   可是这仅有的一点点理智,在丈夫摸过一旁,她准备用来烧红酒烩牛肉的勃艮第红葡萄酒,启齿咬开软橡木瓶塞,将殷红如血的酒液,倾倒在她的胸口时,“轰”地一声,燃烧怠尽。   他俯下身来,埋首她的胸前,啜饮美酒。   温琅觉得自己化成了一池春水,连同肉体灵魂,都不再受自己的主宰,被丈夫的激情所左右,初时是一点点微谰,终至化成扑天盖地的惊涛骇浪。   温琅只能紧紧攀附在丈夫的身上,才不至于被欲望的潮汐吞至没顶。   每每事后,丈夫都会不停亲吻她的头顶,然后微笑着说,“琅琅你喂饱了我的欲望,你还得负责喂饱我的胃。”   那样的甜蜜,几乎拧得出糖水来。   可是,到底还是渐渐淡下来。   被时光冲淡,被两人之间不可弥合的差距拉得越来越远。   温琅低笑,笑声在偌大的厨房里回荡,透着凄凉。   取出一只中号不锈钢料理盆,温琅将巧克力掰碎,连同加热过了的奶油,用打蛋器,延顺时针方向搅拌至八分融化,然后打入一个鸡蛋,加入适量白糖与细盐,滴了几滴朗姆酒,继续搅拌,等搅得起了劲后,取过一个筛子,筛了五十克低筋面粉进去,和着事前已经准备好了的碎核桃,搅拌均匀,放进烤箱。   温琅在搅拌巧克力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带了一点点笑。   这是丈夫最喜欢吃的一款甜点,他曾经说,布朗宁里的一点点巧克力的苦,一点点朗姆酒的酒香,加上一点点奶香和清甜,以及不知什么时候会嚼到的核桃粒,感觉上,就像是他对她的爱,充满了未知的惊喜。   温琅希望今夜他回来,看见了这款他最喜欢的布朗宁,会想起他们往日里的幸福甜蜜。   温琅独自在厨房里忙碌,竟不觉得时间流逝,等温琅抬起头来,厨房里的小小台式音响的液晶显示器上,时间已经过了六点。   灶台上,以小火煨着的番茄牛尾浓汤在不锈钢汤锅里,发出微微的“咕嘟咕嘟”的翻滚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气。   温琅在流理台边上的白手巾上擦了擦手,过去关上了燃气灶,留着排气扇继续工作。   温琅匆匆走出厨房,回到楼上房间里,再一次拉开了衣帽间的门,头疼了片刻,终于还是选择了一件极正式的晚装。   那是一件枣红色真丝质地深V领露肩晚礼服,高高的腰线,托着温琅较寻常女性丰满的胸部,随后便是如同水银泻地般铺陈开去的裙摆,丝滑荡漾,将温琅奶白的皮肤衬得越发的白如暖玉,润如琼脂。   温琅在落地穿衣镜前转了个圈儿,觉得还缺了些什么,退后半步,微微眯了眼,终于明白少了什么。   便又钻回衣帽间里去,拉开一个抽屉。   那抽屉里满满当当,都是首饰,分门别类,一件件摆放整齐,被衣帽间顶上暖暖的灯光一打,刹时幻化出万千光彩来。   温琅选了又选,挑了一支古银镶嵌紫石榴石的簪子,将半长的头发拢在脑后,以簪子固定,又别了几个夹子,复又在穿衣镜前照了照,这才略微觉得满意,淡淡吁出一口气来。   温琅拎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走下旋转楼梯,进了厨房,将已经做好的饭菜点心一一盛出两人份来,在餐桌上摆放好了,又去找了两支长烛,固定在烛台上,点燃。   长长的十二人餐桌上,鲜花蜡烛,满桌佳肴,以及,坐在长桌的一端,静静等待丈夫归来的温琅。   温琅替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温琅初时并不懂得红酒,只觉得斟在透明的水晶玻璃酒杯当中,颜色红得如同宝石一般,霎是好看。   裴彼时耐心地教她,产地年份口感色泽香气……渐渐将温琅调教得无酒不欢。   并不是酒鬼,只是无论心情好与不好,都愿意取出红酒,一杯在手,慢慢地啜饮入腹,等待那一点点微醺的感觉蒸腾上来。   红酒入口,带着一点点的酸,一点点橡木桶的原木味,以及更多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如同她与裴的婚姻。   外表看起来,仿佛红宝石般美丽浪漫,然则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才品得明白。   温琅小小喝一口酒,微微一笑,想不到有一天,要到以酒壮胆的地步。   然后,对裴说,我们,要一个孩子罢。   楔子 渐渐冷却的……(下)   可是时间流逝,已过了晚上八点,丈夫还没有回来。   温琅已经喝光一杯酒,正打算替自己倒第二杯。   桌上的饭菜已经渐次冷却,再没有热气丝丝缕缕地蒸腾在桌面上。   丈夫最开始晚归,是什么时候?温琅侧头想,也许是蜜月过后?   所有的浪漫被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磨折得消失殆尽的时候?   又或者是她的无措第一次在社交场合令丈夫下不来台的时候?   温琅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时候,丈夫再不肯多看一眼她烧的饭做的菜。只记得一开始秘书还会语带歉意地打电话过来,通知她,“裴太太,裴先生今晚有应酬,不回去吃晚饭了,教我通知您一声。”   到了最后,连这样的电话便也没有了。   丈夫要娶她的时候,父亲同继母说过什么?   琅琅,齐大非偶。父亲语重心长。   小琅,。继母冷静淡漠,人贵有自知之名。你确定想好了?不要以后哭着回娘家。   温琅想,那时候也有要争一口气的意味在里头罢?要教父亲和继母看见,她离了他们,也会过得幸福。   现在想起来,原来人人都看得比她清楚,独她一人,当局者迷。   忽然听见铃声,在空寂无人的豪宅里回荡成巨响。   会是谁?   温琅静静放下手里的酒杯,只得酒杯接触桌面发出的声音,出卖了她。   她一步步走出开放式厨房,走过圆型大厅,来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陌生男子。   男子三十岁左右年纪,头发剪得干净利落,戴一副无框眼镜,门廊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教人看不清楚他镜片后的表情,只能看见一只直挺如刀削斧凿般的鼻子,菲薄的嘴唇同刚毅的下颚,还有他身上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同银灰色领带。   温琅不是不失望的。   不是丈夫,不是她的裴。   “请问,你找谁?”出于礼貌,温琅还是问了。   别墅是有门卫的,门口的摄像头连接到保安室,他们能放他进来,总是已经确认过身份了的。   “温女士,是么。”男人并不是疑问的语气。   “是,我是。”温琅眼里升起戒备。   这里没有人叫她温女士,只会称她裴太太。   男子嘴角边有一点点微笑,然而这不足以缓解他脸上的刚硬线条。他取出一张名片来,双手递向温琅。   “温女士,你好,我是裴望琛先生的代理律师,鄙姓叶,叶良韬。”   温琅一愣,裴的律师?   “我受裴先生的委托,前来与温女士协商办理您与裴先生的离婚事宜……”   温琅的脑海里“轰”地一声,除了“离婚”两字,再听不清其他。   叶良韬镜片后的眼里,闪过流光,冷漠无绪地看着面前的女子,脸上一点一点,失去血色,渐渐苍白。   “温女士,我们方便进去坐下来谈么?”叶良韬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晚上八时三十分,他还有约,希望可以在三十分钟内解决这桩由裴望琛临时起意,扔给他的离婚案。   温琅怔忪片刻,终于还是向后退了两步,将律师让进屋。   叶良韬极快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布置,干净简约,并没有暴发户的气息,看起来女主人不是一个喜欢奢华炫耀的女子,这也许好办,也许——更难办。   如果爱财,给她足够的金钱,便能结束这段为期一年的婚姻。   然而,如果是为了爱,那么,无论多少金钱,都不能弥补这个女子所受的伤害。   温琅游魂似地将叶良韬让进会客室。   “叶先生喝点什么?”温琅敛睫轻问。   “不用麻烦了,温女士。”叶良韬自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准备好的文件,放在玻璃茶几上,推到温琅跟前,“这是我为你和裴先生拟定的离婚协议书。”   温琅如泥木雕塑般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份协议书,又仿佛穿透了文件,视线落在了不知名的地方。   叶良韬暗暗叹息一声,只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伸手翻开文件的封面,一一解释,“由于温女士你在婚前已经和裴先生签署了婚前协议,所以你不能分得裴先生的任何婚前财产。裴先生在与你完婚后,至今一年间,净收入为——”   叶良韬说了一个数字。   这是一个在寻常人听来非常诱人的巨大数字。   可是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只是愣愣地,苍白着一张脸,什么也没有说。   “裴先生愿意与你平分这部分收入,一次性支付你大约——”叶良韬又说了一个很可观的数额,“以及将现在所居住的这幢别墅让度到温女士你的名下,如果温女士今晚就签下这纸离婚协议,还可以获得每年三十万元的赡养费。温女士你每多考虑一天,就从赡养费的金额当中扣除一万元。”   也就是说给温琅一个月的时间考虑。   “我建议温女士现在就签下离婚协议,这样可以保证获得最大利益。如果温女士准备打官司,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你不会有任何的胜算。裴先生已经非常之慷慨了。”叶良韬再次推了推眼镜,温声劝解温琅。   眼前的女子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如同一潭死水,这叫他心惊。   这样的女人,虽则不哭不闹,可是一但决绝起来,所使的手段,往往真真叫人吃伊不消。   他曾经在国外碰见一个案例,两夫妻浓情热意,蜜里调油的时候,妻子捐出一只肾脏给肾衰竭的丈夫,然而丈夫随后变心,寻了一个更年轻更漂亮并且浑身上下不缺少一件器官的女子,吵着要同发妻离婚。   妻子并不吵闹,只说,没问题,不过,请把我的一只肾脏还给我,教你的新情人捐新的给你罢。   看,多么冷静,多么疯狂。   叶良韬怕在任的裴太太也是这样一个女子。   可是,裴望琛不是这样形容温琅。   他说,她是最温柔女子,开通,明朗,只是,我们不合适。所以我愿意在婚前协议之外,给她更多补偿。   由始至终,没有说温琅一句不是。   当年裴与温琅不顾裴家长辈反对,走在一处的时候,叶良韬尚在国外,只收到裴望琛一封电子邮件通知,裴三少已经同一个他们圈外的女孩子拉埋天窗。   然而三周前叶良韬回国,与旧时一班好友重逢,只道是裴三婚姻幸福,所以绝迹江湖,可是老友记个个讳莫如深,倒教他不好发问。   等真见到了裴三,第一句话,便是请托他代为办理离婚事宜。   叶良韬所知的裴三,并不是一个会为了家族压力而放弃原则的人,由他当年不惜与家人撕破脸面都要娶温琅过门,便可知一二。然则他一旦做了决定,也决意不会更改。   如今看到温琅,叶良韬心中不解更深,可是身为律师,他也不便投入个人感情。   温琅的视线在虚空中漂浮了片刻,才终于又投回到叶良韬身上。   这个律师是裴请来的,立场鲜明,并无赘言,只教她即刻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即日生效,可以解除她同裴的婚姻关系。   没有人问过她的感受,又或者,问与不问,已没有区别,她所爱的那个人,已经不再在乎。   她还傻傻地,做了一桌裴最喜欢吃的饭菜,怀着一线希望地等他回来,一起庆祝,他们的一周年——纸婚。   然而她所等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律师,一纸离婚协议书,以及一地永难补完的心碎。   温琅有一刹那冲动,想摸起电话打给裴,质问他为什么?!   却终是放弃。   当年她出嫁时,父亲不舍,继母冷眼旁观,可是结婚前夜,继母还是来到她的房间,轻轻坐在她的床边,小心翼翼地抚摩她的鬓角。   “琅琅,你太年轻,不知道一入豪门深似海,再回首已是百年身。你妈妈若是还在世,也一定是反对的。我和你爸爸,还有你去世的妈妈,都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一生。可惜,你心里恨我抢走了你爸爸,总不肯接受我。我到底也不能像你妈妈那样……”   温琅记得她那时,翻了个身,摆脱了继母的手,面朝墙壁,背向继母,假装熟睡。   继母叹息一声,“我祝你幸福,可是,万一,你有烦恼伤心时候,记得我你你爸爸一直都在这里。”   竟似早已预见这一天。   如今回想起来,温琅只得苦笑的力气。   温琅抬起眼来,直直地望进叶良韬眼镜后头的双眸里去。   “我唯一的要求是,请不要在外间大肆宣扬我们离婚的事。”   叶良韬微微皱眉,这个要求,恐怕有些难以接受。若她仍顶着裴太的身份招摇过市,难免给裴三造成一定困扰。   “我只是,不希望父母伤心,并不是恋栈裴望琛太太的身份。”温琅似看出叶良韬的迟疑,轻声说。   在豪门日子久了,别的没有学会,看人眼色的道行却日间深厚。   “可以在协议书上加上此一条款,暂不对外公布,可是一旦你的行为言论对裴家产生负面影响,此条款立即作废。”   温琅一笑,“好,签在哪里?”   倒教叶良韬一愣。他本以为温琅只是做状,随后尚有十条八条要求等他周旋,谁料她已然爽快答应,真正决不恋栈。   并不是忸怩作态之辞。   叶良韬心里忽然对这个女子生出丝丝缕缕的不忍来。   别墅大门打开的一刹那,这女子眼里的喜悦与期待迅即化为失望与温冷,他便晓得,伊并不知道,她等来的会是一纸离婚协议。   叶良韬有一瞬间,想问温琅,你不再考虑考虑?可是他的职业操守不容许他有这样一问,他只是翻到合同最后一页,指指空白的一处地方。   而相对应的一处,已经笔走龙蛇,签上了裴望琛的名字,盖了私章。   温琅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同裴相比,真是小儿科。   当她落下最后一笔,所有往日的温馨甜蜜幸福快乐,便都像隔壁餐厅里,那一桌已经渐渐冷却的美食,失去了甜美的口感和营养价值,最终只能统统倒进垃圾桶去。   叶良韬收好离婚协议,站起身来,“温女士,打扰你这么久,不好意思。”   温琅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么,温女士,再见。”叶良韬走向大门,在手接触到冷冷的不锈钢把手时,犹豫了一下,回眸,望向埋坐在沙发之中,一动不动的温琅。巨大的酒红色真皮沙发,仿佛一张巨兽的大嘴,要将伊吞噬一般。叶良韬于心不忍。“这么晚了,有没有亲戚或者朋友来陪你?”   他看得出来,偌大一幢别墅里,只得温琅一人。   温琅迷茫地抬起头来,见律师还没有离去,又惘然中似乎听得他问,有没有人陪,倏忽嘲冷一笑,“有大把钞票陪我,还不够么?”   叶良韬摇摇头,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看见,那个埋坐在沙发里的女子,游魂似地站起身来,穿过客厅,推开厨房的门,独自坐到了餐桌之前,对着整整一桌饭菜餐点,静静地,捧起自己的饭碗,将已经冷硬的饭粒扒进嘴里。   番茄牛尾浓汤已经冷却,面上浮着一层腻腻的茄红色牛油,喝在嘴里,油腻冷膻,一如,她与他的爱情,终于走到这一步,直似残羹冷炙,教他弃如敝履。   而她,独自回味,苦涩悲哀。   眼泪终是扑簌簌落了下来,落在枣红色真丝礼服的衣襟上,一点点化开,斑斑驳驳,渗进纹理之中,留下永远的痕迹……   第一章 午后的咖啡(1)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上肆意蔓延的绿色爬山虎浓郁得仿佛凝翠般的枝叶,落进了古老弄堂石库门房子的厢房里,在青砖地面上形成一个又一个心心相映的斑驳光影。   天井里零散放着几把藤椅,一张小几,几上随手搁着数本杂志并一碟什锦点心,旁边有一溜十数盆绿色植物,看得仔细了,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只是最最常见的宝石花蟹爪兰,易养易活。   午后的弄堂人声寂寂,年轻人多数上班去了,老年人泰半习惯午睡,眯一歇歇辰光,下午才有精神,去搓卫生麻将。   除了远远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整条幽静的弄堂,竟仿佛是远离了尘世的喧嚣,自成一格。   有微风拂过,带起了杂志的一角,哗啦啦地,露出一点真容,便又落了下来。   直到有踢踢蹋蹋的脚步声渐渐走近,才将这天井里的幽寂驱散。   三个年轻女郎穿着白衣黑裤,浅口平底便鞋,先后自后间走了出来,走到天井里。一个年纪略长些,黑发绾做干净的髻,以黑色纱网拢在脑后,别了一个同色水晶的发卡,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并不算是潮流美人,微微有些丰腴,皮肤洁白细腻,杏眼丰唇,笑容温润,手里端着一只圆肚咖啡壶。另两个年纪相仿,各拿了两只咖啡杯。   三人到了茶几前,各自选了平时喜欢坐的藤椅落座,丰润女郎为各人倒满了咖啡。   咖啡是最普通的拿铁咖啡,自家外出旅行时买的非洲咖啡豆,回来之后手工磨碎冲泡调入牛奶,工艺原始,然则喝在嘴里,心情怡然悠闲。   三人三只马克杯,看花纹,竟是一套的,温蒂,彼得潘,虎克船长,想必另一只应该是长翅膀的精灵罢。   “老板的手艺就是好。”短发的女孩子捧着马克杯,喝了一口,做陶醉状。   “再拍老板马屁,一时也不会给你涨薪水。”亚麻色辫子也喝一口咖啡,转而对丰润女子说,“温蒂,要硬得下心来,别给潘甜言蜜语哄得放弃原则。”   “小丁,你敢挡我财路,纳命来!”短发的潘听了,也不扭捏,只放下手中的马克杯,朝梳辫子的小丁纤细的脖子掐过去。   “啊啊啊!老板,潘为了十个百分点要手足相残……”小丁只好捧着咖啡杯往老板身后躲。   “如果吃得了苦,转做正职,加薪不止十个百分点。”温蒂笑眯眯地啜一口咖啡,笃悠悠地说。“小丁也是一样做满了三个月,觉得吃得了苦,才留下来的。”   “啊啊啊……”潘的嗓音都颤抖了,立刻放弃了追逐小丁,转而投到温蒂的身前,“老板,小女为此愿意鞍前马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己,我对您的仰慕……”   “潘,尊严!尊严!”小丁回到自己座位上,举着咖啡杯,挡住自己的半张脸。   “为了这不止十个百分点,尊严算个毛?!”潘两眼放出幽幽绿光   小丁已经笑得浑身抽搐,天啊,这个潘!   小丁没有同潘深谈过,不过隐约听里弄里的阿姨说潘的父母从小离异,潘跟着父亲一起长大。潘的父亲游手好闲,成日在女人堆里打混,有女人出手阔绰,两父女的日子便滋润些,不然便紧巴巴地过。后来潘的父亲认识了一个做了点小本生意,死了丈夫的寡妇,人家不计较潘父带着个拖油瓶,愿意同潘父结婚,可是只肯养潘到高中毕业。   潘高中毕业,考进了一所高职,学习制作中西点心,目前高职二年级,正在为买一辆小电动脚踏车,以方便在学校和打工的地方之间来会奔走而努力攒钱中。   小丁想,她能理解潘把金钱看得重于一切的心情,可是,这世界上有时候并不是只有钱,不是么?   温蒂微笑,摸摸潘的头顶,这孩子有一头好头发呢,可惜,为了省钱,总是自己一剪刀下去,永不长过耳根。   “现在洗发水都涨价了啊……”她曾经听见潘抖着嗓子对小丁说。   小丁不再和潘嬉闹,顺手抄起一本杂志,翻开。   店里买了许多杂志,方便客人在等待时取阅,时尚方面的,财经方面的,竟然还有汽车杂志。   小丁看了潘一眼,潘耸肩,“这本是新推出的,赠阅当中,不拿白不拿。”   “如果客人喜欢看,以后就每月都买好了。”温蒂愿意给所有客人营造宾至如归的感觉。   “老板……”小丁哀叹,这仿佛是周刊,而且一本定价要三十米,三十米啊!什么内容啊?薄薄一本,一周一次,有多少东西可写啊?宰人也不是这样宰的啊……   “算我私人购买,不用入公帐。”温蒂只温温朗朗地,继续喝她的咖啡,偶尔咬一块点心。   小丁刷刷翻汽车杂志,入眼都是汽车广告,跨页,超高清图片,偶有俊男以及美女大腿。   “哗……帅哥……”潘的嗓子又抖了。   年轻的潘对金钱以及帅哥毫无免疫能力,望之则倒,然后如同打了兴奋剂,又或者希瑞获得了神力,浑身充满了力量。   小丁看见跨页帅哥,一愣,立刻想要翻过这一页,可是潘却死死地扒住了小丁的手臂,口水都要滴下来。   “混血儿哈……单身哈……黄金单身汉哈……”已经到了口齿不清的地步。   “哈,哈你个头!”小丁用手猛推潘的脑袋,要把潘从自己身上推开。   而潘则死命地想凑近了看得更仔细些,力的相互作用之下,只见潘的一张俏脸已是扭曲变形。   连一旁悠然喝咖啡的温蒂都被两人的举动吸引得及目望来。   “老板,快看,大帅哥啊……我说这本杂志不拿白不拿罢……”潘仿佛眼睛瞎掉,全然没有看见近在咫尺的小丁拼命地对她挤眉弄目使眼色。   纵使小丁有□之术,这时也来不及阻止,只见他们温润的大老板捧着马克杯微微倾身过来,看向摊开在小丁左手上的杂志。   跨页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子,黑色微微卷曲头发,饱满额角,飞扬眉毛,浓长睫毛,一双琥珀黄色眼瞳,挺直鼻梁,菲薄嘴唇,刀削面孔,深邃得如同文艺复兴年代意大利雕塑家鬼斧神工之作,兼之青年得志,意气风发,往沙发中闲闲一坐,白衬衫蓝牛仔,也已经英俊得教男人嫉妒,女人垂涎。   大大标题:一车一世界——与裴望琛一起,分享爱车心得。   温蒂微垂下眼帘,窝回藤椅里,“是满英俊的。”   “看看看!连老板都赞同我。小丁你自从恋爱以后,越来越没有眼光……”潘彻底丧失察言观色这一机能,犹自喋喋不休。   小丁无可奈何,左手一撩,把杂志“啪”地合上,顺势拍在茶几上,随后两只手一起扣住潘的脖子,“我叫你看帅哥!跟我进厨房去,把那一盆土豆统统给我削出来……”   “……”老板,救命!潘被小丁卡住喉咙,说不出话来,只能拼着命地往老板的方向挥手讨救兵。   然而温蒂只是浅浅一笑,“小丁,别闹出人命就好。”   潘流下两行宽面条泪来。   乃们欺负我……   欺负地就是乃……小丁拧着潘急遁厨房而去。   留下温蒂,慢悠悠地,一口一口啜饮咖啡,只是心思已经不知飞往何处了。   第二章 午后的咖啡(2)   “琅琅?”直到有醇厚好听的男声唤回温琅的思绪。   “启明……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温琅,离婚后便一直都用英文名字温蒂。她始终记得,离婚协议上,律师添加上去的那一条款。   即使三年过去,裴望琛之于温琅,早已如同前尘往事,可她还是谨守着自己的诺言。   “学校里已经放暑假了,琅琅。”斯文清癯的卫启明无奈地笑一笑,没有责怪,只是疼惜。   疼惜她,忙得已经忘记了时间。   “啊……”温琅微微张了张嘴,发出懊恼的声音。是她忙得浑然忘记。   卫启明坐到温琅对面的椅子里去,看见茶几上零落的杂志和点心,以及多出来的咖啡杯。   “琅琅,不请我喝一杯咖啡?”   “这是我们自己喝的,最简单,怎么好请你喝?”温琅不好意思地放下手里的马克杯,站起身来,“我请你喝别的。”   卫启明笑一笑,起身跟上温琅,离开后头天井,上楼到二楼阳台。   二楼阳台铺着花色素雅的地砖,卫启明第一次来时,便被这从古建筑内拆下来的古老地砖所震慑,百年时光过去,这些古老而美丽的建筑零件,又在别处,焕发出蓬勃生机,真是不可思议。   卫启明犹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温琅的食肆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下着雨的傍晚,大学时的博导叫他过来吃饭。   老人家住在老式弄堂里,一整幢石库门房子,儿女都出国去了,老伴欢喜同居委里几个老阿姨唱歌跳舞搓卫生麻将,老人久了便觉得寂寞,想着把当年的得意门生找来,解解烦闷。   老人精神矍铄,谈兴颇浓,时时拍一拍他的肩背,老怀大尉,“启明,你们那一届里,只得你耐得住寂寞,如今还留在学校里做学问,其他的,经商的经商,从政的从政,都把所学的还给先生了。”   卫启明笑一笑,“是学生能力不足,无法到政商两界呼风唤雨。”   老先生挑眉看他一眼,“你倒是八风吹不动。”   “所以还留在学校里,我为人木讷嘛。”卫启明给先生添了一点茶水。   老先生哈哈笑,“你木讷?!那系主任的女儿追求年轻副主任的传闻从何谈起?”他这弟子,大学时代,会得读书会得玩,两不耽误,不知多风光,怎会木讷?!   卫启明耸肩,“除却我,其他大多数都是五十岁朝上的教授,她实在挑无可挑。”并不是我比较有吸引力,不过是没得选择。   老人笑着拍他的肩膀,“快点把自己的终身大事解决了,她自然知难而退。”   老师你真八卦。卫启明看着老人,笑而不语。   系主任的女儿是一个年届四十仍然单身的女教授。   是学生口中戏称的第三种人——男人,女人,女博士——中的女博士。   大约是家学渊源,从小到大,埋头学问,等恍然抬首,韶华已逝。   伊又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太年轻的不要,没学问的不要,矮的不要,胖的不要,低收入的不要,没房没车的不要……   挑三捡四,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三十七岁,与女博士同年,同样学历,职称比女博士还高上一级,收入可观,有房有车,身高一米七九,体重七十公斤,不吸烟喝酒,无不良嗜好,没有近视……   卫启明这样想一想,都觉得自己分明就是女博士的目标。   可是思及女博士寡淡无味的面目与酸掉牙的谈吐,真真避犹不及,哪里还想同伊进一步发展?   两师徒说话间,客堂间里的落地钟已经“当当当”敲响。   老先生一拍南官帽椅的扶手,“看我,聊得兴起,时间都忘了,走走走,请你去个好去处吃饭。”   “怎么,师母现在都不回来准备晚饭了?”卫启明不是不诧异的。   以前读书时,周末到先生家里来,都是师母里外张罗,连同小保姆一道,烧一桌丰盛好菜,足够他们这班弟子改善生活,储存营养,直到下一次来教授家做客。   “你师母现在年纪大了,反而愿意到处走动交游,出门前已经下过懿旨,叫我去弄堂里的食肆自行解决。”老人家青衫玄裤,踩一双外间地摊上到处可见的塑胶洞眼鞋,自门边摸出一把油纸雨伞来,“我一早已经到食肆订了位子。”   卫启明两次听见“食肆”这个字眼从耳边滑过,颇觉兴味。   现在外间动辄某某食府,某某皇宫,某阁某坊,名字取得一间气派过一间,索价不赀,可是菜肴吃到嘴里,其实味道都相差无几。   然,这幽幽深深的弄堂里,有一个吃饭的去处,波澜不兴地,只用了一食一肆两字,却通身透出一种不羁来。   肆者,不顾一切,任何而行,又可做铺子商店之解。   食肆食肆,到底是肆无忌惮地吃,还是仅仅是吃饭的铺子呢?   很教人一番玩味。   卫启明接过先生手里的伞,轻轻把住教授的一侧手臂。   天晚夜雨,弄堂里石板地滑,他怕先生摔跤。   老人家斜他一眼,“这样体贴仔细,怨不得有人追在你后头哭着喊着要嫁给你。”   “看在许多异性眼里,不过是粘腻温暾罢了。”卫启明笑一笑,他已经三十多岁,平时泰半时间都倾注在教学与课题研究上,下得班来,倘有闲情,宁可游山玩水,也懒得交女朋友,伺候女王陛下逛街看电影。说起来,他其实是顶没情趣的人呢。   老先生叹息,“现今的女孩子,统共不晓得什么叫绅士风度。”   两师徒走到弄堂深处,一间石库门房的门前。   门口的两扇实心黑漆木门半掩着,自门缝里,透出暖暖的光来,将一丝丝夜雨,晕染得如同漫天金芒。   卫启明左右看了看,没有看见门铃,便好玩地叩响了大门上的黄铜门环。   隔了没多久,有人自里头走来,一手撑伞,一手拉开了大门。看见卫启明两师徒,便侧身礼让,“王伯伯,这位先生,快请进。”   “什么‘这位先生’,这是小卫,叫他启明。”老先生假意不快,顺势替他二人做介绍,“这是此间的老板,小温。”   这是卫启明第一次看见温琅,站在一把柠檬黄色的雨伞下头,白衣黑裤,平底鞋,身后是天井里暖暖的灯光和漫天的雨芒,不像是一间饭铺的老板,倒像是一个等候家人归来的寻常女子。   心间瞬便柔软了下来。   第三章   温琅引着他们进了客堂间,替他收了伞,插放在门口一只雨过天青的花瓶里,看见他的视线落在花瓶上,微赧一笑,“一只西贝货,可是做工精巧,放在这里,惹行家一笑。”   卫启明摇摇头,“我也不太懂,听教授说过一些,三脚猫罢了。”   是个有趣的女子呢。   别人买了假货,恨不能找个行家鉴定成真品,小心翼翼地收藏,当成无价之宝供奉起来。她倒好,大方承认是一尊赝品,然后搁在门口,放雨具掸子。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样的一个女子经营的食肆,烧出来的菜肴,会是什么味道?   温琅没有叫他失望,在递了两块干爽毛巾给卫启明两师徒后,延二人上了二楼阳台。   阳台装了钢化玻璃的遮雨蓬,细雨沙沙地打在雨蓬上,透过灯光,幻化出迷蒙的色彩,投在花砖地面上,仿佛虚与实两个世界,重叠在一处。   自阳台望出去,是重重叠叠的老房子,在雨夜里,一扇又一扇窗的背后都晕开或暖或冷的光团,远处,是都市绵延的霓虹灯光,连黑沉沉的雨夜天空,都被映成了一片亮橘色。   两相对应,很有些红尘世外的恍惚。   他与老师吃了一盏大麦茶的工夫,小菜已经送上来了。   温琅的平底鞋踩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微微的吱嘎声,叫人心生期待。   等温琅走得近来,只见她托着一个不锈钢托盘,上头放着四个碟子,走到桌前,将白瓷碟子一一放在桌上。   “小温,别走别走,给启明介绍介绍你的菜有什么特色。”王老先生在温琅打算走开之前,叫住了温琅。   卫启明看得出来,老板小温同学还是有些害羞的,忙替她打圆场,“师傅你见多识广,你一定知道老板这些菜有什么过人之处。”   “哈,你说对了,我可是老饕了,一吃就知道小温的菜有什么不同。喏喏喏,启明我告诉你,这碟干丝呢,是鸡汁干丝,用的不是一般的高汤块,而是上好老母鸡汤,文火熬成浓汤……”   他便趁老师滔滔不绝时,向温琅悄悄霎眼,示意她快逃。   他看见她眼底一点点融开的笑意,便也觉得高兴。   既叫授业恩师高兴,又能叫一个温润的女子高兴,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等热菜端上桌来,卫启明不是不意外的,四菜一汤,并不是什么稀罕的菜色,不过是普罗大众最常见的一小坛子东坡肉,一盘银芽炒肉丝,香菇菜心,葱油蚕豆和一盅丝瓜海蚌汤。除开东坡肉,菜色都不油腻,极其清淡可口,并不是大饭店里千篇一律的味道,反而弥漫着浓郁的家的感觉。   他与先生吃得极尽兴,到最后,两人各添多一碗饭,拿白瓷调羹舀了紫砂坛子底下浓而不稠,香而不腻的汤卤,拌了饭一起吃下去。   老先生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装东坡肉的坛子,叹息一声,“唉……启明,你师母已经半年不肯给我吃肉了……须知,无竹令人俗啊,无肉使人瘦。不俗又不瘦,竹笋焖猪肉啊①……”   饭后,温琅并不似一般饭店送上水果,而是端了茶水上来,微微一笑,“张阿姨也是担心你的身体,不过适当补充动物优质蛋白,是可以的,偶尔吃一次不要紧。这东坡肉还是阿姨替您点的呢。”   老先生闻言,眉花眼笑起来,会了钞,尽兴而归。   自此,卫启明的心里,落下了温琅的身影,隔三差五,拜会恩师,总要来温琅这里,叨扰片刻。   卫启明笑一笑,转眼已是两年时间,他成了此间的熟客,也——仅止于熟客。   看似温润平和的温琅,明明笑容似水,却将自己的心保护得滴水不漏,泼水难进。   看着端着咖啡走来的温琅,卫启明轻轻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琅琅,别忙了,你坐一歇歇,我有事想同你说。”   倘使不是一年前,正好遇见温琅有急事,他正好开车过来,载了她一同前去,无意之中听见,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中年人叫她“琅琅”,他对温琅的了解,大抵也便停留在“小温”或者“温蒂”的阶段罢?   自那以后,温琅对他,总是多了一分额外的热情。   可是,卫启明不会错以为这分感激是旁的感情,进而自做多情。   他只是认真于学问,并不是生活在象牙塔中,与世隔绝,不通人情世故。   温琅将用手磨咖啡粉冲调并挤上鲜奶油的咖啡交到卫启明的手里,“什么事,启明?”   他轻啜了一口咖啡,唇上沾了一点点白色奶油,也不在意,只伸出舌尖,轻轻舔去。   温琅好笑,这样的卫启明看上去,有点像偷吃了奶油蛋糕的小孩子,有些些成熟之外的稚气。她轻轻推了干净的餐巾过去。   “琅琅,今天,是我生日。”卫启明思量再三,终于还是说。   “啊——”温琅有些意外,随即说,“生日快乐,启明。”   “不晓得琅琅送什么给我?”卫启明又喝了一口咖啡,嘴唇上沾着一圈奶油,笑眯眯问。   “啊……”温琅措手不及,“对不起,我不知道,所以……”没有准备。   “那么,琅琅许我一个愿望可好?”他悄悄地放出线来,只等小鱼自己上钩。   “什么愿望?”温琅坐正了身体,去年父亲重病,继母急得全没了主意,只晓得拉住父亲的手哭泣,若不是卫启明恰好过来,载她去医院,全程陪伴她为父亲办住院手续交款送进手术去,也许她同继母都会垮下来罢?   自那以后,温琅总觉得无以为报。   现在启明说,许他一个愿望,温琅愿意竭尽全力。   “我的愿望是——请朗朗为我准备一桌十二人份的生日宴,不知道朗朗能不能满足我的心愿?”卫启明温雅微笑。圣人穆罕默德说过: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既然不能引温琅进一步走近自己的世界,那么,就让他把自己的世界,带到温琅的眼前罢,让他把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点点滴滴,悉数呈现给温琅看罢。   温琅听了,升起些少歉意来。   她果然,始终身无一技之长,只会做几款家常小菜罢了。   随后点了点头,“应当的,启明你过生日,我理应该为你置办一桌生日酒宴的。”   想了想,又说,“十二个人的厢房够么?要不要移到天台去?”   卫启明听了心中一喜,天台是温琅的私人世界,除开极好的朋友,决少向客人开放。此刻听伊说要将天台腾出来予他宴客,无疑是将他视做好朋友,而不再仅仅是她家食肆的常客。   “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我只请了几个知交好友,并不打算大宴宾朋,琅琅你不用把天台让出来。”卫启明私心里,希望有一天,只得自己同温琅两人时,一起上天台去。   温琅点了点头,抬腕看了看腕上那只已经陪伴她三年之久的精工手表,站起身来,“我要去后厨准备了,启明你自便。”   卫启明也不拦她,与她道别。   第四章   等温琅从后天井的厨房里出来,卫启明已经走了。   他知道厨房是温琅另一处私人世界,不容任何人轻易踏足。   温琅将桌上的咖啡杯收走,只听见楼下天井里有人喊她的名字:   “温蒂!温蒂!”中气十足。   温琅自阳台的木制栏杆探出半个身去,不意外看见皮肤黝黑的英俊男子站在天井里,朝她挥舞手中帽子,一脸灿烂笑容。   “英生,你等等,我这就下来。”   楼下的英生笑出一口白牙,“我看见你给我留了咖啡。”   温琅把用过的茶具送进厨房水斗里,踅回前头,只见英生已经毫不客气地坐在藤椅里,自己倒了咖啡在马克杯里,大口大口地往肚里喝,十分豪放。   “已经冷掉了,我再去给你冲一壶。”温琅打算将小几上的咖啡壶端走。   英生一把按住了她的手,“不用麻烦,你知道我不拘这些的。你陪我坐一会儿就好,我时间不多,一会儿要走。”   温琅也不坚持,坐在了他的对面,扫了一眼茶几,几本杂志已经被收走了。估计是小丁担心她有过激反应,所以悄悄过来一并都拿开了。   “今次能停留多久?”温琅为英生续杯。   “三周。”英生竖起左手三根手指。英生常年在外,浑身皮肤被阳光晒成深橄榄色,只是手心仍是正常的象牙黄带着一点点粉,同手背皮肤形成鲜明反差,乍眼看去,真以为是非洲人。“家里逼我晚上参加相亲大会,已经约了造型师在家里,等着将我浑身上下彻底洗刷消毒,做头发剪指甲保养皮肤美白牙齿,务必要以光鲜亮丽俊美无俦之形象出现在宴会现场,好教一班瞎了眼的名媛以为我是从哪个石油国来的黑金单身汉,不管三七二十一扑将上来,解决我的终身大事。”   温琅听英生一口气说完,先是笑得几乎岔了气,随即便生出一点点的悲哀来。   那样的日子,她也曾经有过。   无所事事,将全副精力都扑在塑造个人形象上头,惟恐出得门去,被小报记者捉着排头,教裴面上无光。   可是,温琅能理解英生父母的心情。   英生已经三十岁,至今仍满世界游走,一时在南极,一时又去了北极,今天在撒哈拉沙漠,明天已可能在阿尔卑斯山,从没有一刻安定下来的时候。也没有哪一个女子能跟得上他的脚步,愿意陪他天南地北上山下海。女人的青春到底有限,谁愿意将有限的青春抛掷到英生无限的探险当中去呢?   英家是豪门大户,据说祖上在清朝,是正黄旗世袭罔替的王公,后来做了商人,一路沿袭至今,背景雄厚。上至中央,下至地方,英家都是极有分量的。   英生的父亲官至前商务部副部长,如今已经退休,在家安养晚年。闲来无事,见长子长女都已经成家立业,有所成就,只得这个小儿子,一事无成,平生恨铁不成钢之感。拉下老脸,托了关系,将英生送进商务部实习。   不过几天下来,英生已经叫苦连天。   “人事关系错综复杂,稍有行差踏错,便要被捉住小辫子,百口莫辩,这叫我怎么活?”英生认识温琅后,向温琅抱怨,“将我拘在商务部,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平白又多出一个官僚主义的行政人员罢了。”   英生瞒着老父,辞了工作,事情传到英生父亲的耳里,已经是木已成舟,再难挽回。英老部长一气之下,断了英生的经济来源,冻结了他的存款,郑重警告家中老妻与长子长女左右亲朋,谁也不许给英生提供经济援助,他倒要看看,英生没有了英家雄厚的经济实力做后盾,还如何五湖四海潇洒游历。   谁知道英生铁了心,不走寻常路,索性撒开了去,环游世界去了。   没钱?走到哪里,打工到哪里。因缘际会,认识了一个意大利朋友,开始代理朋友葡萄酒庄出品的葡萄酒。   英生自己背了包,带上酒,一家一家餐厅饭店推销,结果并不理想。大酒店有自己的进货渠道,小饭店则不需要名贵红酒。当英生敲开食肆的大门时,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不料竟遇见了真正内行的温琅。   他在温琅的食肆里,掘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对英生而言,温琅是伯乐,也是知己。   “如果不是你晚上脱不开身,我一定拉你一起去参加宴会。”英生喝白开水似,喝光一杯拿铁咖啡。   温琅笑着摇头,敬谢不敏。   豪门夜宴?不是她温琅的那杯茶。   “好,我歇息够了,要上战场去了。”英生站起身来,伸个懒腰,黑色紧身Tee随动作绷紧,展露优美的腰背曲线,仿佛一头休憩够了的猫科动物,醒了过来,打算狩猎,稍早慵懒的眼神悉数退去,透出锐利的明光来。   “别同老人家起正面冲突,他们到底是为你好。”温琅也站起来。   英生笑一笑,“温蒂,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温琅大笑起来,“没有我,你一样活得不知多潇洒,英生。”   “啊,给你看穿了。”英生笑眯眯地倾身过去,香一香温琅的面孔,“下次来,一定要吃到你烧的菜才走。”   说完与温琅告别,转过身,眼里流过不知名的光。   温琅没有看见英生转背时的眼神,只来得及目送他颀长优雅健美的背影走出门去。   “……哇……好性……感……”潘的声音在温琅背后传来。   温琅闭了闭眼睛。   这个潘,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别人背后。   “土豆皮都削好了?”温琅曼声问。   “好了好了!”潘叠声说,“老板,刚才走出去的帅锅是谁啊?”   “一只很帅的锅……”温琅学潘的口气,反身伸手揉了揉潘的额发,“有时间研究锅帅不帅,不如帮我一起把东西搬进去。”   潘的视线随着温琅的手指,望过去,望过去——一箱十二支红酒,正静静放在茶几脚下。   又被抓苦力了……潘流下两行宽面条泪来。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天井里一派静谧,咖啡的香气,渐渐散逸在空气中。   第五章   晚上七点时候,预定晚餐的第一批客人走进食肆。   温琅的食肆虽地处市中心,然则位置隐蔽,除非无意间走进弄堂,否则很难发现。所有新老食客,全靠口耳相传,特地按地址找上门来。   温琅记得自己的第一批客人,是弄堂里的老先生老阿姨。刚开张时候,正是盛夏时节,老人们也懒得自己开伙仓,见食肆开张,索性相约来解决三餐。一吃之下,惊为天人。渐渐便有了口碑,食客盈门。   晚上的第一批客人是一对年轻人,男孩子英俊,女孩子美丽,手挽手走进来。女孩子对石库门房子充满了好奇,睁大一双墨丸般的明眸,四处张望。   男孩子很宠爱地凝望着她的一举一动,微笑,并不觉得伊仿佛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好奇有任何不妥。   温琅走进西厢房,看见这样的情景,心下微暖。   此时此刻,他们是真心相爱的罢?   所以他见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可爱的。   但愿这爱,能持久不变。   “温蒂!”男孩子看见温琅,朗声叫,“今晚有什么介绍?”   “你们想吃什么?你的朋友有没有不吃的东西?”   少年便凑到少女耳边,两人以英语窃窃交谈,随后少年摆摆手,“缇娜说她不吃动物内脏,其他都可以尝试。”   温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请先用点茶水饮料,菜稍后就上。”   温琅走出西厢,小丁端着大麦茶送进去了。   温琅有些羡慕里头的少年少女。   少年是前头老式花园洋房里,一位音乐家的孙子,小小年纪已经送到美国留学,只得假期里,回国来与祖父母团聚。少年有一双不识人间疾苦的干净眼眸,整个世界看在他眼里,都是美好的。那少女想必是他的小女朋友,通身也透着一股干净清透的气息,不带一点点杂质。看得出,家世极好,接受良好教育长大。与少年并肩站在一处,真正如金童玉女般。   这是门当户对的好处。   双方家长不用调查对方底细,爽快接受两个孩子走在一起,乐见其成。   温琅这样想着,已经走进厨房里去。少女不吃动物内脏,那么竹荪猪脑羹要换掉,换成菌菇文蛤豆腐汤罢,营养滋补清火,适合这个季节在饭前喝一碗。   心念一转,温琅已经行动起来,拉开冰箱的门,取出一颗小小高山娃娃菜,对半剖开,放在水里浸泡,同时将草菇口蘑鲜香菇各三朵洗干净,摘掉根蒂,切成薄片,放在一旁待用。不锈钢汤锅里加三碗水,放入鲜姜两片,等待加热到沸腾期间,将高山娃娃菜自清水里捞出来,切成手指宽的丝,放进沸腾的清汤里去,随后依次放进豆腐菌菇片胡萝卜片以及鲜活文蛤一百五十克,只放一点点盐提调味道,等沸腾两分钟后,盛进冰瓷汤盅里,撒一把香菜末。那汤没有一点点油,清澈的汤头,看得见里头嫩嫩黄色的娃娃菜,白白的卤水豆腐,红色的胡萝卜,深深浅浅的蘑菇,带着一点点浅紫的贝壳,还有浮在上头的翠绿生菜末。仅仅只是看着,已经教人垂涎欲滴。   温琅按了按铃,潘灵巧地闪进厨房,端过托盘,将两盅菌菇豆腐文蛤汤和腌制好的酸辣白菜,百合南瓜,咖喱鱼冻和卤水乳鸽一起送进西厢去。   温琅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这边厢少年少女已经开始边吃边聊。   少女对送上来的每一种食物都充满了好奇,拍着少年的肩膀头问:“亚历山大,这是什么?亚历山大,那是什么?”   少年亚历山大有些说得出名堂,有些则一无所知,只好央小丁,“招待,麻烦你介绍一下好不好?”   小丁微笑,这两个天真可爱的孩子,“是。这是菌菇豆腐文蛤汤,菌菇爽滑,豆腐软嫩,文蛤鲜美,搭配在一起,营养丰富,口感清新;这道是酸辣白菜,选用最嫩的白菜心,焯水以后,浸没在冰水中冷却,再用密制调料腌制,甜酸辣度适中,即使不爱吃辣的人,也可以尝试,非常爽脆可口;这道是百合南瓜,百合清脆,南瓜甜糯,女孩子都很喜欢;这一道是咖喱鱼冻,选用新鲜鲮鱼皮,加水与各种调料和广东米酒,以旺火烧开,再转以文火慢慢熬化,冷却后放入冰箱,食用时取出改刀,拌入咖喱油,口感滑嫩,味道鲜美。”   等小丁退出厢房,少女缇娜拿起筷子,试了几次,都没有夹起那滑溜溜的鱼冻,不由得泄气。   少年亚历山大不由得笑,拿过调羹,舀了一勺,替缇娜放在碟子里,“用不惯筷子的话,给你换餐叉?”   缇娜摇了摇头,“爷爷说,要入乡随俗,不可以失礼。”   亚历山大摸了摸缇娜的头,“试试看,好不好吃?”   缇娜将透明的鱼胶冻送进嘴中,蓦然眯起了眼睛。   那凉爽滑软的鱼冻,接触到舌头,甚至容不得她回味,竟已顺着舌根滑下肚去,只在口腔里留下一股难以形容的鲜香味道。   看见缇娜的表情,亚历山大笑了,又替她舀了一勺。   “不要那么快咽下去,要将舌头卷成卷,轻轻含住,感觉鱼冻在嘴里慢慢融化时的奇特感受,然后让它顺着舌根流下去,一点点凉意,很鲜美,很鲜美……”   亚力山大自己也吃了一勺鱼冻,闭上眼睛,享受美食。   “阿力克斯,这真太好吃了,简直想连舌头都一起咽下去。”缇娜赞叹。   说话间,小丁又送了一道南乳稻香肉进来。   亚历山大忙对小丁说,“请送两碗饭过来。”   随后向缇娜大力推荐,“你还没有吃过这道南乳稻香肉,酥而不烂,肥而不腻,浓而不稠,哗——不知多下饭。”   “真的?”少女没有减肥烦恼,听亚历山大这样一说,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喜欢的话,我们天天来吃,老板可以不重样菜色让我们吃足一个月。”   那边厨房里,潘探进头来。   “老板!东厢的客人到了!”   “我知道了……先把茶水送上去……”温琅隔着隆隆做响的脱排油烟机对潘喊。   “收到!”潘转身离开,与小丁擦肩而过。   “温蒂,这里我替你一下,你去招呼卫先生。”小丁指了指炖在蒸柜里的炖品。   “好的!”   温琅擦了擦手,解下身上的白围裙,走出后天井的厨房,穿过天井,到了前头东厢房。   卫启明已经同几个朋友先到了,看见温琅进门,连忙向温琅招手:“琅琅。”   “启明。”温琅走过去,“菜要上起来了吗?”   “人还没有到齐,再等一等罢。”卫启明微笑,“给你介绍我的朋友,齐治国,赵普,叶良韬……”   温琅一一点头。   “喏,向大家隆重介绍,这是我的朋友,此间的老板,温蒂。”   “不是琅琅么?”戴金丝眼镜的赵普问。   “琅琅是小名,大家叫我温蒂就好。”温琅淡笑,“今天是启明的生日,我做东,大家不妨尽兴。”   “哪有叫女士请客的道理?当然是寿星公买单。”齐治国笑着拍卫启明的肩膀,“老卫,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我买单,我们今天不醉不归。”寿星公从善如流。   “我到后头看看菜,你们慢慢聊。”温琅颌首致意,退出厢房。   直到走进厨房,温琅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才一点点,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叶—良—韬。   是他罢?   是那个叶良韬罢?   是那个,在她的结婚周年纪念日里,敲开门,说:我受裴先生的委托,前来与温女士协商办理您与裴先生的离婚事宜……的叶良韬罢?   温琅双手撑在流理台上,苦笑。   看,女人就是这样小气。   对她好的,未必记在心上,可是对她不好的,一定永志不忘。   第六章   叶良韬等温琅走得远了,才将自己的眼光收了回来,向老友举杯。   “启明,外间不知多少人替你担心,怕你做学问做得不识人间烟火,却原来,在这里藏了一位红颜知己。实在该罚。”   卫启明扶了扶眼镜,嘴角带笑,“所有人担心我,里头也未必有你一个,当年我们几个人一起,难道你还不了解我?”   叶良韬想一想,是,他是了解卫启明的。   当年他们几人走在一处,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套用时下最最流行的一个名词,简直是当时风头无两的花样男子。   如果不是发生了后来的事——启明,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他不会远走英伦……   “启明何时结识了这样温柔的老板娘?也不早点介绍给我们认识?”齐治国过来,搭主卫启明的肩膀,“同这位比起来,那位真真的毫无希望了。”   “什么老板娘?什么这位那位?”   门口,人未到,声先至。   待话音落地,两个都市女郎并肩走进厢房。   啊——哦——齐治国向卫启明挤眼睛,说曹操,曹操就到。   “启明,生日快乐。”卷发女郎将手中一只木匣递向启明,正是先前的一把清脆声音。   “谢谢你,郦君。”卫启明向孔郦君道谢,伊是他课题组的副组长,又有同门之谊,关系十分亲厚。   等卫启明接过去礼物,与孔郦君同来的短发女子也递了一只扁平纸盒过去。   “启明,才知道你今天生日,不及准备,小小礼物,请笑纳。我不请自来,你不会不高兴吧?”女子向启明道。   一旁,孔郦君在同来女子看不见的角度朝启明无奈地眨眼睛。   对不起,寿星公,她听说你生日,死活要跟来,我找不到理由拒绝。   启明只好笑一笑,伸手接下礼物,“沈教授有心了。”   “现在不是在学校里,启明你还叫我教授,太见外了,直接叫我自芳好了。”   沈自芳并没有看见在座一众人,除了不明就里的叶良韬,纷纷露出牙疼似的颜色。   启明迟疑了一下,才转头向不认识沈自芳的叶良韬介绍,“良韬,这是我大学里的同事,沈自芳沈教授。”   “自芳,这是我的发小,叶良韬。”启明并没有向她详细介绍良韬的身份,只说是幼时好友。   “你好。”沈自芳矜持地向叶良韬颌首,与诸人打过招呼,等老好人赵普主动替她拉开椅子,才施施然落座。   “自芳喜欢喝什么饮料?”身为晚宴主人,启明到底不能真确地冷落了不速之客。   “和你一样好了。”沈自芳望了望启明手边的杯子。   “自芳,你不是酒精过敏?启明他们喝的是低泡香槟。”孔郦君轻轻在沈自芳耳边说。   沈自芳看了郦君一眼,勾一勾嘴角,道:“今天是启明生日,怎么好扫了大家的兴呢?”   齐治国闻言,只好埋下头去,把嘴巴死死压在玻璃杯后头,才免得叫沈自芳看见他拼命才能忍住的笑来。   启明是你什么人,沈女士?目下并没有人向你敬酒罢?哪里轮得到你扫大家的兴啊?   孔郦君无奈地向等候在一旁的潘说,“请给我一杯鲜榨西瓜汁,不加冰。”   “我和他一样。”沈自芳扬了扬下巴,示意启明方向。   这时陆续又有启明邀请的客人到场,总算把尴尬场面缓解了过去。   “老卫,生日快乐!”众人七嘴八舌地说。   潘自厨房返回,先送上饮料,又征求卫启明的意见,是否可以开席了。   启明看一看,客人基本都已经到齐了,遂向潘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小丁与潘便各推了一辆小小餐车进来。   餐车分上下两层,每一层放着三盅炖汤。比拳头略大些的青瓷汤盅,盖着盖子,隐隐有些少香味逸出来,可是却闻不大真确。   小丁和潘将汤盅一一放在客人面前,揭开盖子,便有清香扑鼻而来。   “三菌炖乳鸽,各位请慢用。”小丁等所有客人的汤品都揭开了盖子,曼声介绍道,然后和潘推着餐车退出了东厢。   卫启明欠一欠身,“今天不是什么大生日,在坐都是我的好朋友,大家别同我客气,一切随意。”   “老卫你放心,我们自不会同你客气。”有老友当堂便起哄,“来来来,先饮三大杯!”   转身已经扯开喉咙,叫服务员上白酒。   卫启明苦笑,“我的酒量你们是知道的,还是先喝点汤,润一润胃。此间的汤十分可口。”   “启明的介绍,那一定不错。”孔郦君微笑,拿过汤匙,试了一口。   果然,汤色清透,味道清甜,温度适中,喝下肚去,胃里暖融融的,仿佛一天的疲乏都因之消解了般,四肢百骸都舒坦了开来。   冷菜热菜陆续送了上来,席间推杯换盏,笑语宴宴。   叶良韬却发现了卫启明的心不在焉,几次都在脚步响起时,把视线落在了门外,可是当看见走进来的,是两个女服务员时,便有些微的失望,掩在了眼帘后面。   等到一道特色酒酿小圆子送上来的时候,卫启明叫住了小丁,“跟你们老板说,这些菜已经足够了,叫她别忙了,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罢。”   小丁笑了起来,“卫先生,老板今天晚上还有最后一道菜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很快就好了。”   众人已经吃得七八分饱,听见小丁的话,不由得都起了好奇。   “老板厚此薄彼,怎么可以单单只为启明准备一道菜?”   “就是就是,来的都是客……”   小丁抿嘴微微一笑,听见天井里的脚步声渐渐近了,便闪开身,让出路来,方便温琅和小丁进门。   温琅在前,潘在后,一人捧着一个汤碗。   温琅手中的碗小点,潘手中的碗大些。   温琅走到卫启明身旁,将手中的汤碗放到他跟前。   那是一只大大圆圆的厚胎青花碗,碗沿上描着缠枝莲的花纹,蔓蔓生生。碗里盛着混汤面,上面撒着碧绿生青的葱段,嫩黄的姜丝,细细薄薄的胡萝卜丝儿和一撮白芝麻,看上去与普通的面条,并无二致。   “启明,事出匆忙,我也没有什么准备,这一碗面,聊表心意,祝你生日快乐!”温琅微笑着,将一双银尖象牙筷交到了他的手里。   “谢谢你。”卫启明心中一暖。   他下午冒昧提出要求,在这么短时间里,温琅替他置办了一桌丰盛的晚宴,还特地为他做了一碗面,怎不教他感动?   他接过筷子,轻轻一挑。   诶?   这面竟仿佛没有尽头似的。   他伸长了手臂,面仍没有断。   整桌人都将注意力放了过来。   他们是听说过长寿面这一传统的,但,真正亲眼见识,这还是第一次。   “这是老板亲手擀的长寿面,一根面条从头到尾有三米长,下锅的时候要盘着放下去,不能用力搅动……”潘有些得意地介绍。   启明望向温琅,只见她笑意盈盈地凝视他,便一笑,轻轻将面条放进嘴里。   啊……   启明心里发出无声的感叹。   这面条——分明是用鱼浆混合了面粉的海鲜面条,滑嫩而不软烂,十分筋道,咬在唇齿间,柔韧香滑,都舍不得多嚼,吸溜吸溜就咽了下去。   等咽下嘴里的一口面,启明对温琅说,“太香了!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手擀面!你忙了一晚了,一定饿了,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罢。”   温琅摇摇头,“我不饿……”   “那是,俗话说,三年饥荒,饿不死厨房嘛。”沈自芳突然插口说。   伊自以为幽默机智,却没有看到在坐大多数人都变了颜色。   在人家地盘上,当着厨师的面,说这样的话,分明是挑衅。   孔郦君一手掩住半边面孔,真想做不认识此人状,奈何两人由襁褓里已经认识,没办法撇清关系。   启明真真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沈自芳,不请自来也就罢了,讲话不着调也罢了,可是当着他的面给温琅下不来台,他是绝对不能忍受的。   启明刚打算开口,温琅却先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浅浅一笑,“我后厨还有事要料理,启明你们慢用,这一顿我请。”   “老板娘真大方。”沈自芳又开口了。“老板娘这样年轻,已经有一爿生意,不知道怎么会想要来经营餐厅的?”   坐在她身侧的孔郦君想拦都拦不住她。   温琅转眼仔细看了一眼沈自芳。   沈自芳生得一张冗长脸,发际线本就偏高,偏还将头发统统梳在脑后,做精明爽利状,一双眉毛修得极细,眼睛之间距离较之常人略近一些,人中窄长。一眼望去,显得脸颇长,面相刻薄。   伊的眼里是一副看不起车船店脚牙行当的神色。   温琅并不迟钝,自然领会得沈自芳言语肢体间泄露出来的敌意,不过温琅不打算与伊争一时口舌之利。所以只是一笑,“一点家常手艺,让各位见笑了,请多提宝贵意见。”   说完,率小丁和潘退出厢房。   “老板,乃为毛要叫那个马脸女骑到乃头上去?”等回到后天井,潘忿忿不平地追问。   “笨!他们是客人,懂不懂?”小丁起手拍潘的后脑勺。   “她那是什么口气啊?”潘与小丁进厨房洗碗碟。   “米办法啊,谁叫顾客就上帝捏?”小丁耸肩摊手,做无可奈何状。   “那上帝的脑子一定被枪打过了……”   温琅在旁整理厨房,清扫地面,闻言,噗嗤笑出声来。   那位女士,是喜欢启明罢?   等到打扫得差不多了,温琅着小丁过去东西两厢结帐。   一双年轻人已经吃完了饭,自有司机过来,将两人接走了。   另一边,好好的一顿生日宴,让沈自芳搅得气氛尴尬,偏偏她毫无自觉,只以为自己击退觊觎卫启明之劲敌,心中不知多得意,不经意便喝多几杯酒,人已经开始迷糊,不由自主往卫启明身上倒去。   启明不好当众用力推开她,又不喜欢被她吃豆腐,脸色已经渐渐难看。   “启明,对不起。”孔郦君难辞其咎,频频将沈自芳从启明身上拉开,“她很少喝酒,今天喝多了,你别同她计较。”   “我不同她计较,快点送她回去罢。”启明不晓得沈自芳竟然会当众想要给温琅难堪,如果知道,他哪怕得罪她,也不会让她留下来。   孔郦君点头,强行扶起软趴在启明肩膀上的沈自芳。   “自芳,够了!你失态了!”她在沈自芳耳边低喝。   沈自芳浑身一震,这才安静下来。   “启明,我们先走一步。”   等孔郦君搀扶着借酒装疯的沈自芳离去,众人的谈兴已淡,打过招呼,纷纷告辞。   这时年轻的服务员过来结帐,启明自小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一副“这是生意”的面孔,心知问不出什么来,心里暗暗叹息一声,取出钱包,买单。   叶良韬轻轻拍一拍他的肩膀,“一起走罢?”   启明点点头,随众人一道走出食肆。   一干人在门口道别,约好了下次再见,挥一挥手,各奔东西。   启明与叶良韬并肩走在弄堂里,弄堂里的街灯隔得远远的,方亮起一盏,两人的身影总是拉得长长得,几近消失,才又一次被照亮。   “看起来那位沈小姐没有一点胜算。”叶良韬扶一扶眼镜,“你对温小姐态度温和不知多少。”   “啊,被你看出来了。”启明抹一把脸。他以为自己将感情隐藏得够好。   “从没听你提起过温小姐。”叶良韬不经意似地问,“以你的条件,应是没有什么阻碍才对。”   启明苦笑。“人生错过一次,已经足够叫人心有余悸,从此步步为营,小心翼翼了。何况,我对琅琅,并没有一点把握。”   “你这样的润雅君子,她难道也不放在心上?”叶良韬不知恁地,想自卫启明嘴里听见一个“不”字。   启明默然不语。   两人间就此沉默下来,并肩走出幽长的弄堂。   当从窄窄的弄堂里,转瞬步入繁华的街道,身后那清幽的巷弄,仿佛是梦中的幻境。   启明回头望了一眼那深长幽暗的弄堂,在繁华都会中,冷清的入口,微笑起来。   “她不将我放在心上,没有关系,我将她放在心上便够了。”启明向老友袒露心迹。“如果执意要她走进我的世界,换来的是类似今晚沈自芳似的对待,我宁可将她永远藏在这深巷里。只有我自己,知道她的好。你明白吗,劳伦斯?”   叶良韬拍拍老友肩膀。   他明白的。   怎会不明白?   温琅这样的女子,即使身处陋室,也自有暖暖华光,教人想要亲近呵护。   三年前,他初初见到她时,已经明白。   第七章   裴望琛未曾想到,三年来,再次听见温琅的名字,竟然是在英家的宴会上。   英家同裴家,虽然在商场上势均力敌,然则,英家到底有红色背景,堪称现代红顶商人。与裴家归国华侨的底子比起来,大抵是王子与世子般的差距。   裴望琛与英家的孩子在少时并无多少交集。   英家的孩子自小在机关大院长大,出入有警卫相陪,结交的都是政要子女。而裴望琛,读的是国际学校,往来多数是外商与华侨子弟,彼时政与商,是壁垒分明的两个世界。   及至大学,这两个壁垒分明的世界的界限,才变得模糊起来。国家大力推行改革开放,作为时任商务副部长的英老先生,时时接见会晤商界人士。当时还在读大学一年级的裴望琛随同父亲一起出席了商务部举办的一个餐会,英老先生身边则带着长子,已经大学毕业了的英雄。父亲在与英老先生交谈时,英老先生说,海外归国华侨,是国家经济建设的主力军,贡献是巨大而全面的。今后国家的经济政策,将会越来越开放和理性,希望能吸引更多的海外华人华侨,回国投资,繁荣祖国经济建设。   最后,英老先生笑着问父亲,“这位是令公子罢?”   父亲微笑点头,在他后背轻推了一把,“望琛,叫英先生。”   英老先生上下仔细看了他一会儿,嘉许似地点了点头,“英气逼人,有乃父之风,以后这就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   英老先生挥一挥手,目光扫过宴会厅。   裴望琛记得他与英雄一起,随着老先生的目光远远望去,宴会厅内,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那是金钱与权利紧密结合的中心,人人脸上眼底带着踌躇满志的颜色。   他与英雄对望一眼,仿佛这一刻,有些什么东西在心头萌动发芽。多少年后,裴望琛才对自己承认,那是野心萌芽的一刻。   那之后,他与英家,仍没有过多交集,只是暗暗发奋,要认真读书,不辜负父亲的期望,早晚有一天,他将站在那金钱与权利的中心,去呼风唤雨。   等到他一步步从自家公司的地层,凭借自己的实力,升至裴氏的副总经理位置时,大他八岁的英雄,已经是上市公司年轻的副主席了。   尽管他从未承认过,但他的确与英雄在暗暗地较尽,彼此竞争。   从某种层面来说,裴望琛与英雄,是亦敌亦友的对手,往往会看中同一块土地,同一个项目,甚至,同一类型的——   裴望琛自白衣黑裤黑马甲的侍者手上的托盘里,取过一杯香槟,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随即微微眯起眼来,感受酒的香气在唇舌间滑过的细腻芬芳。   英雄真真大方,默西埃尔酒厂的半干桃红香槟,非常稀有,他就这样像汽水似的,任君品尝,给不识货的人喝了,难免叫人生出牛嚼牡丹的遗憾来。   裴望琛略微晃了晃手里的长笛郁金香长颈酒杯,看着杯底的气泡,如同珍珠项链一般,轻盈优雅地串串升起,在桃红色酒液的表面,破裂开来。   他甚至可以想象,倘使是在静寂无人的夜晚,他能听见那些气泡破裂时,产生的极细微的“啵啵”声。   可惜,他现在身处英家大院,英雄四十岁生日宴会的现场。   想不到英雄已经四十岁了,裴望琛勾一勾嘴角,岁月不饶人,难怪英大少的鬓角已经染上了风霜。一直陪在英大少身边的少年,想必是他的儿子罢?与英雄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挺拔姿态。   反观自己,裴望琛自嘲地笑一笑,三十二岁,离异,没有一儿半女,女友一任换过一任。并不是他不想定下来,而是——再也找不到家的感觉。   想到这里,裴望琛心中烦闷,愈发懒得理会现场单身女子的盈盈眼波,只想找个地方透一透气。一口气喝干手中的香槟,撂下空杯,又自侍者手上拿了一杯,他觑了一个空挡,趁人不注意,躲进花影扶疏的藤萝架子下头去了。   英家的院子,仍保留着上个世纪的风貌,大大的花园,精致的西班牙式建筑,院子两侧搭着一人多高的架子,种着藤萝。那藤萝生得茂盛浓密,枝桠缠绵,仿佛天然屏障,晚间坐在藤萝架下头,如果不是刻意看仔细了,很难发现里头有人。   裴望琛执着长颈郁金香酒杯,闲懒地坐在藤萝架下的青石条椅子上,伸出手指,沿着青石条的纹理,轻轻来回抚摩。那青石条原本有粗粗的纹路,可是时间久了,历经岁月侵蚀,粗砺的条理已经被磨得光滑圆润,在掌下透出沁凉如水的感觉。   裴望琛长眉淡挑,有时候,越是不起眼的事物,经历了时光的打磨后,越能透出一种天然美丽来。   他要到而立之年,才懂得这个道理。   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总喜欢美丽明艳到耀眼的东西。   忽而听见脚步声接近,最后停在了藤萝架子前头。   “……来都来了,别摆一副噶门相的面孔出来,好似一家子都欠你的情似的……”是女子严肃中又略带些无奈的声音。   “我来都不想来的,如果不是大哥四十岁生日。”有懒洋洋的男声,听起来便心不甘情不愿。   “你也三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要同父亲赌气到什么时候呢?”女子叹息,“他到底是为你好,你去同父亲认个错,赔个不是,两父子还有什么是化解不开的?去,给父亲倒杯茶,说当年是你任性,做错了,以后不会了。”   “二姐……我只是来维护英家的面子而已……”   裴望琛听得分明,这是英家姐弟英杰与英生。   此时要再想现身出去,已经太晚,只好静静坐在藤萝花架底下,等英家两姐弟说完了,回到人群里去。   大抵是听出弟弟口气里的不耐烦,英大小姐也不强迫英生,只退而求其次,“你同父亲之间的事,我也懒得再管,由你们去。不过,母亲已经说了,你也三十岁了,应该成家,安定下来了。”   裴望琛听见英生哼了一声,并没有接口。   英家大小姐再接再厉,“父亲母亲的愿望,只是想看见子女都幸福,儿孙绕膝罢了。你看看今天的人客,多数都是单身适龄女郎,你赶紧在里头找一个合适的。躲在角落里做什么?出去多多与女郎们接触,才好心中有数。”   裴望琛听见今次英生连哼都懒得哼一声,不由地勾唇一笑。   “……”英大小姐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你心里是不是一直都装着那个离过婚的温琅?”   裴望琛听见“温琅”两字,浑身一震。   温琅……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听人在他跟前,提到过这个名字了?   今天怎么会在英大小姐英杰的嘴里,听见这个曾经在他唇齿间反复呢喃的名字?   英生,心里装着温琅?   裴望琛不是不震惊的。   “姐——你别管我的事!”英生终于冷冷地说。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的事么?”英杰终于也生出一股子气来,“你以为爹爹姆妈不晓得你在外头的事?他们比任何人都关心你的一举一动!你认识了那个温琅,同她走得近,爹爹姆妈一早已经晓得了。要不是看在外间人人一副痛打落水狗的形状,不肯伸手接济你,只有她,不问你的背景身份,肯同你做生意的份上,你以为她的小饭店还能开得下去?!”   “大姐!你们别把脑筋动到她身上去!”英生的声音冷得仿佛冰窖里的冰棱,“你们真惹恼了我,我是什么事体都做得出来的!”   静默了长久,英杰才叹息一声,放软了语气,“阿弟,你听阿姐的罢,好好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安定下来,父亲和母亲也没有说,你不能和温琅交朋友不是么?”   “再说罢,大姐。”英生淡淡地,并不应承什么。   随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花架。   裴望琛一动不动地,坐在花架底下。   是你么,琅琅?   暌违三年之久,你的名字,又一次,像当年那么突然而决绝地离开一样,倏然出现我的世界里。   而这一次,我该如何对你?   第八章   首先发现裴望琛异于平时的失神状态的人,是他的特别行政助理,简称柴特助。   柴特助是个比裴望琛年轻一岁的男子,已婚,有一个全职在家带孩子的太太。偶尔柴特助加班晚了,柴太太会得开一部小小黄色甲克虫过来,给先生送盒饭。饭菜的香味在休息间里弥漫开来的时候,常常引得一干同时加班的同事仰天长叹,有家的男人真幸福!   裴望琛有一次正好碰见柴特助和柴太太两人,在休息间里,柴太太从一只两升装的保温桶里倒出老火靓汤来给柴特助喝,那种清甜的味道,勾起一丝回忆的涟漪。   柴特助无意间瞥见老板站在休息间门口,神色莫明,连忙要起身相迎,裴望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拘礼,然后笑着淡淡说,“柴特助有个好太太啊。”   柴特助当场噤若寒蝉,从此吩咐太太,不用亲自送盒饭上来,交到前台就可以了。   柴特助跟在裴望琛身边,不多不少,恰恰三年。   据公司里的老员工说,三年前,裴总,还仍是副总的时候,身边放着的,都是数一数二的美人,从秘书到助理,个个相貌出众。   小道消息说,裴太为此拈酸喝醋,大吵大闹,两人婚姻仅仅维持一年,裴总便同裴太离了婚。   此事未经当事人亲口证实,不过,有眼睛毒辣的,指天立地发誓,裴总左手的婚戒,不知去向。而象征独身的左手小指,则戴上了一枚白金线戒。公司里那些原以为灰姑娘梦碎,早已经另觅金龟的女职员,仿佛又见到了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机会,几乎抢破了头。   然则——一切就在那时,全然改变。   裴总将身边的美人,升迁的升迁,调任的调任,一一遣走,一个不留。随后调了时任业务部经理的柴特助上去,一干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经柴特助观察,裴望琛对公司里的女职员,是极冷淡有礼的。那种礼貌,是一种幼承庭训养成的习惯,不可对女士失礼。   也——仅仅是不失礼而已。   骨子里,到底是冷淡的。   柴特助有时候会很八卦地猜测,老板固然女友换了一任又一任,其实一切不过都是障眼法罢了,老板的内核,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地弯男。   八卦小报上,狗仔捕捉到的每一张照片,老板身边伴着如花美眷,眼底也是没有一点点笑意的。   柴太太有一次看娱乐新闻时,一边给孩子嘴里喂饭,一边对柴特助说,“你们老板,拿来看看,给眼睛吃吃冰淇淋还行,可惜真正回家过日子,却不是良人。”   “过日子要找我这样的,是罢?”柴特助笑。心里却觉得,老婆一语道破天机。   裴望琛虽则英俊富有,可惜,正如并不是每一个王子都是公主的佳婿一样,他也不是乘龙快婿的最佳人选。   不过——柴特助眯了眯眼,这几天,确切地说,是从英大公子的生日宴后,裴总身上,仿佛多了些许烟火气。   通俗地讲,就是多了些公事以外的情绪波动。   虽然不明显,但也足以教柴特助被太太训练得格外敏锐的八卦嗅觉闻见一丝不同寻常。   即使如此,柴特助还是不露声色,按例送一杯加过蜂蜜的温开水进去。柴太太曾很肯定对柴特助说,这个习惯,一定是某个女人留下的烙印。   这一点,柴特助不得而知。   裴望琛仿佛没有听见柴特助敲门进来的声音,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凝视外头的虚空。   柴特助也不打扰老板的冥想,无声无息地退出办公室,替老板拉上门。   门一开一关的间隙,等在特助室的销售部经理秘书,踮起脚尖,伸长头颈,在空档里觑了一眼。   “柴特助,这是上个月的销售业绩报表。”秘书将一叠报表放在柴特助的办公桌上,然后叹息一声,“老板刚才的样子,看上去真销魂。”   柴特助听了,几乎打跌。   销魂?只老板一个背影,也能看得出“销魂”两个字?   “点解?”   “你看老板那条管,那造型,简直是斯人独憔悴呵……”女秘书捧了捧心,“怎一个销魂了得。”   好罢,柴特助不得不承认,他遇见了文艺女青年。   文艺女青年走了,柴特助还得提请老板注意,开会时间到了。   开会时,老板走神三次,好在掩饰得当,无人注意。柴特助一边整理会议记录,一边想。   “柴明,我有事出去,下午不回公司了。有什么事,你酌情处理罢。”裴望琛在午饭前,留下一句话,下楼去了。   柴特助在自己的行事历,当日那一页,用红字标注了一个大大的五角星。   裴望琛从公司出来,直接回了公寓。   当初离婚时,他将独幢别墅,留给了前妻温琅,便再没有回去过。所有的物品,都由当时替他办理离婚事宜的叶良韬,自空无一人的别墅取回。   他的衣服鞋袜,领带配件,唱片相册,书籍古董,分门别类,装在一只只瓦楞纸箱子里,易碎物品都包着泡末海绵,家具上罩着白色的床单……   劳伦斯说,他走进别墅,就知道,那里曾经的女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裴望琛当时听了,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可是,也许劳伦斯说得对,那里的女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裴望琛推开公寓的门,空气里迎面而来的,是寂寞的味道,冷清得呛人。   虽然触控灯在他的脚踏上门口地垫的刹那,已经依次亮起,但,再也没有人巧笑倩兮,顾盼以对,上前接过他的公文包,然后说,“你回来了。”   他尝试着,对空寂的样板屋似的房间说一声“我回来了”,回应他的,不过是空气中分子撞击的“嗡嗡”声。   裴望琛蓦然笑了起来。   生意场上,有一位至风流人物,未发迹前,娶了青梅竹马的女子。后来发达了,声色犬马,渐渐受了诱惑,不顾劝告,与发妻离婚,追逐更年轻更娇媚的女子去了。   可是,此君却再没有安定下来,女友换过无数,统统好聚好散,个个事后赞其有绅士风度。   不是不教人疑惑的。   有一天,此君多饮几杯,忽然拍着他的后背说,“望琛,以前有句老话,叫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自来是不信的。可是,到了今时今日,我不得不信。外头那些年轻女郎,哪一个,不是用钱就可以打发了的?哭得再凄切,一张巨额现金支票掼过去,也立刻破涕为笑,扑过来香吻一个,然后翩跹而去。只有那个黄脸婆,替我生孩子,操持家务,伺候公婆,任劳任怨……”   他只能倒了一杯酸奶给此君,劝他醒醒酒。   此君酒醒了一些之后,抹了抹脸,苦笑,“望琛,我不怕你笑话,兜兜转这么多年,到得最后,还是发现,在黄脸婆身边最安逸自在。我也不指望她重新接纳我,只要我想着上去坐一坐时,她肯为我添多一副碗筷,任我在沙发上打一会盹……已经不知多开心,多安心。”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去,去同嫂子,把这些话再说一遍。   可是,他自己呢?   他有没有勇气,对自己承认,这三年来,他从无一日,真正忘记过温琅?   裴望琛的平静,彻底被打破,源于数日后,房产经纪的一个电话。   裴望衬有些意外,房产经纪为什么会打电话上来,他最近并没有打算投资房产。   “事情是这样的,裴先生。”房产经纪有一把好声音,教人愿意拨冗一听,“您在龙庭雅苑的一套独幢别墅,已经空置很久了,这几年一直无人入住。我有一位客人,看中了您的这套别墅,十分心仪,我冒昧打听了您的联系方式,拨电话上来,想问您是否有意出售这套房产?”   龙庭雅苑。   裴望琛沉默了片刻,手中的签字笔转了又转,才轻轻握在手心里,说:“这套别墅,目前在我前妻名下,是否出售,由她全权决定。”   “可是——裴先生……”房产经纪人迟疑了一下,最后利益仍战胜了一切,“裴先生,恕我冒昧,可是这套别墅在物业处,仍登记在您的名下,并未更改所有人。”   裴望琛一愣。   房产经纪似乎也感觉到事情并不似他想象中那样简单,连连告罪,“对不起,裴先生,冒昧打扰您了。如果您的这套房产归属存在争议,我会劝客户另觅吉屋。”   “你留个电话罢,我会与前妻联系,看她是否有意出售。”   挂断电话,裴望琛陷入沉思。   当初离婚,在婚前协议基础上,他给多温琅一套别墅和每年三十万元赡养费。   这笔费用,每年由他的私人帐户直接转帐到温琅的个人帐户上。每年银行寄来的对帐单上,这笔支出都如期转帐,并没有被拒收。   可是,她却没有去办理别墅的过户手续。   裴望琛捏紧了掌心,签字笔的笔盖刺痛他的手心。   那是充满了他们记忆的地方,他本以为她会保留着,不料,她竟然也不要。   随即,裴望琛松开手,是,那里充斥着的,并不是太美好的回忆。   所以,她不要那里。   “劳伦斯,晚上有空吗?有空的话,一起吃饭罢。”他亲自致电叶良韬。   晚上,裴望琛与叶良韬约在一间极有名的私人会所见面。   侍者送上餐点酒水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将静谧的私人空间留给客人,并不时时推门探头探脑。   裴望琛替叶良韬倒一杯红酒。   “一九七八年产的罗曼内·康蒂·拉塔西(Domaine de la Romanée-Conti, La Tâche 1978 ),世界顶级红酒,可遇而不可求。”   叶良韬听见酒的年份,不由得眯了眯眼。   裴望琛耸肩,“是,我出生那一年,祖父母在法国酒庄,从朋友处获得,以庆祝我的出生。”   “你怎么舍得打开来给我喝?”叶良韬开玩笑。   裴望琛停了停手,才继续为自己斟酒。   “我不过是找不到其他同好罢了。”   “说得这么可怜?”叶良韬听得发噱,“裴三少难道还缺人相伴?只须登高一呼,应者如云。”   “劳伦斯,你讽刺我。”裴望琛并不生气。   “啊,被你听出来了。”叶良韬也不否认。   “劳伦斯你说,我们认识多久?”裴望琛喝一口酒,问。   “不多不少,三十二年。”   是,自出生已经认识。   在同一间妇幼保健医院出生,只相隔三天,两人母亲在相邻的房间里度过月子,一同抱新生儿在庭院里晒太阳,一起带儿子在儿童区玩耍……一道读书,直至大学。   看,他们熟知对方性格爱好,连彼此几时初吻,几时失恋,又几时失失去童身,都一清二楚。   “啊,三十二年。”裴望琛发出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半个甲子已经过去。”   叶良韬好笑得呷了一口酒,“老友你不是打算找我来一边喝酒一边回忆从头罢?”   裴望琛摇头,“不,我找你来,是因为我今天收到一个电话。”   叶良韬挑眉,等他的下文。   “房产经纪打电话过来,龙庭雅苑的别墅……”裴望琛看看老友脸上淡定颜色,“仍然在我的名下。”   叶良韬放下酒杯,“裴三你想说什么?”   “我把别墅给了琅琅的,可是,她没有去办理过户手续。”裴望琛仰头喝干杯中酒,“劳伦斯,琅琅走了。假使房子在她名下,那么,她早晚会得回来。可是,并不。她不会再回来。”   叶良韬太息,“你决意与她离婚的时候,就该知道,并不是每一个前妻都愿意与前夫纠缠不清的。如果你们之间有个孩子,那么,到底有着血缘的牵绊,做不到彻底断绝往来……”   裴望琛默默替自己注酒。   叶良韬伸手抵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继续倒下去。   “裴三……”   “怎么?”裴望琛一手拄着腮,一手拿起酒杯,轻轻摇晃。   叶良韬犹豫,要不要对老友说。   “看,连你同我,也已经生疏。”裴望琛做愁苦状。   叶良韬一笑,不,不是生疏,只是再不是乳臭未干的孩童,藏不住一点点心事。   “望琛,前几天,我遇见过温琅。”他终于还是说。   第九章   “卫先生很久不来了。”潘一边将绿豆芽的头尾掐去,一边很怅然地说。   小丁很无所谓地“切”了一声,“他来不来都不影响我们的生意,好伐?你的口气那么失落做什么?”   “小丁你太不罗曼蒂克了。”潘甩了甩手指尖上的水,偷空觑了一眼在厨房里研究新菜式的温琅,“你看最近,温蒂明显落落寡欢,都不来同我们说笑。”   小丁翻白眼,“这同我罗曼蒂克不罗曼蒂克有什么关系?老板研究新菜色时一贯废寝忘食不苟言笑,等她成功了,自然恢复正常。你少小题大作……”   潘学李小龙摇手指,“不,我以为是因为我们这里是被帅锅遗忘的角落之故。”   小丁蓦然五指萁张,把水珠弹在潘的脑门上,“你才被被帅锅遗忘呢!你们全家都被帅锅遗忘!”   潘闻言做“内牛满面”状。   顿了顿,小丁回头看一眼在流理台前斟酌食材配料的温琅,压低了声音说,“老板的性格,哪里懂得反抗?所以,那种温温暾暾,有什么事发生不能即刻挡在老板跟前以强硬态度对敌的,统统不合格!”   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小丁竖起手指,“规则一,要视老板为生命中的惟一,而其他异性统统是甲乙丙丁;规则二,对老板好,只对老板好,其他异性皆尘土,拍之打之弹之……”   潘叹息,“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存在于现实之中,小丁你觉悟罢。”   “不晓得刚才是哪一个在那边鸡猫鬼叫,嫌弃我不懂罗曼蒂克的闹……”小丁眼一瞪,“你敢说你不希望自己的另一半是这样滴?”   两个女孩子正拌嘴拌得开心的时候,外间传来敲门声。   那镶在古老实木门上的铜环真是神奇,不过是轻轻叩动,声音便能传得老远,即使身处在后天井里,也总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去开门。”小丁踹了潘坐的小板凳一脚。   “我去告诉老板你欺负职场新人闹!”潘站起身来嘟囔。   “有我在的一天,你就永远是菜鸟。”小丁得意地扬了扬手。   两人最近厨闲,总是窝在一处看当红美剧海军罪案调查处,有走火入魔之势。   潘踢踢蹋蹋出了后天井,到前头去开门。   “谁?”潘一边拉开门,一边抬头问。   这一抬头,便陷进一双幽深的眼睛里去。   眼睛的主人早已经见惯异性看到他时的刹那失神,只礼貌地欠了欠身,问,“请问温琅可在?”   “呃——温蒂——老板——呃——在后厨……”潘几乎失去语言能力。   “请问后厨怎么走?”眼睛的主人竟微笑了起来。   当年,琅琅第一次见到他时,仿佛也是这样的反应,连话也讲不利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   时光流转,他似在这个短发的小女孩儿身上,看见了初时的温琅。   “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后厨?”   潘中了美人计,呆呆点头,“请往这边走。”   男子跟在潘的身后,静静打量周围环境。   一座老石库门房子,透出一股子闲在闹市无人问的幽静,天井里的扶桑花开得正盛,一丛丛地,五颜六色,娇嫩自在。翠绿欲滴的蟹爪兰不在花期,然而绿色肉质的叶片仿佛最好的翡翠,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天井的一角,支着晾衣架子,晒着几件白色围裙,光影落在围裙上,仿佛一场无声电影。   再烦躁的心,走进这座院落里,也宁静下来。   这——是琅琅现在的世界罢?   不用大,不用豪华,可是,足够温和平静。   穿过微微幽暗的过道,走进后天井,迎面已可闻见淡淡香味儿。   小丁坐在天井里摘绿豆芽,掐头去尾,将根根白净豆芽放在专用的沥水淘箩里,听见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小丁抬起头来,“潘,怎么去了这么久?”   听见小丁的声音,站在潘身后的男子微不可觉地蹙了蹙眉。   潘不得不稍稍侧了侧身,沐浴在阳光里的小丁眯起眼,才注意到立于潘身后,半明半暗之中,西装笔挺的来客。   等小丁看仔细了,一惯笑嘻嘻的面孔,便一点点冷了下来。   “丁——”潘第一次感觉到,成日同她嬉闹的小丁,竟然用有如此强大的气场。   小丁站起身来,轻轻踢开脚边的小椅子,沾水的手甩了甩,又在围裙上抹了一把,向前两步,挡住在厨房房门同潘和来客之间。   潘只觉浑身寒毛管根根直立,好大的杀气。   潘身侧的男子却不以为意地微笑,“很久不见了,小丁。”   潘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男子,又转头看向冷淡疏离的小丁。   小丁皮笑肉不笑地扯动了一下嘴角,“是很久不见了,裴先生。”   裴望琛笑意深了些,“想不到,你还在温琅身边。”   “这世界上,让人想不到的事,恐怕很多。”小丁瞪了潘一眼,这才微嘲地说。   潘缩了缩脖子,原来老板小丁和大帅锅裴望琛竟然是旧识。那么——那一天,小丁死也不想让她给老板看裴大帅锅的访谈照片——   潘不敢再往深处想,眼下也不是八卦的好时机,她要站对阵营。   潘“嗵嗵嗵”三步并做两步小跑到小丁身边,加入己方阵营,虽然不晓得老板小丁与裴大帅锅之间有什么纠葛,不过,小丁神色不善,她还是不要捋虎须的好。   小丁朝着潘,自鼻腔里发出一声“算你识相”的冷哼,随即对裴望琛发出逐客令,“对不起,老板现在正忙。”没时间招待客人,所以您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裴望琛看不清两人身后那道门里,是否有温琅的身影,只从小丁不善的神色里,猜度温琅此时此刻,正在里间。   “小丁,你知道,即使你此刻拦得住我,也拦不了一生一世,我早晚会见到温琅。”裴望琛难得好脾气,愿意同小丁周旋。   小丁咬了咬嘴唇。   是,他既然找来了,那么,谁还拦得住他?   “你等着,我去问问温蒂。”小丁让步,“潘,你带他到前头去!老板不喜欢不相干的人进后厨。”   潘暗暗吐舌,赶紧延了裴望琛朝前天井去。   裴望琛最后看了一眼小丁,以及她身后,那道门内,看不真确的厨房,便默默随潘离开了后天井。   等裴望琛与潘走了,小丁才蓦然颓下双肩,长长吐出一口气来。不过迅即又笑了起来,等以后老了,与孙辈们可以吹嘘,当年祖母年轻的时候,可是曾经一人独自阻挡了裴三少内……哦嘢!   小丁调整了一下情绪,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走进厨房,“老板,前头有客人想见你。”   温琅正埋首在一道创新菜里,很有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搞新发明的意味。   小丁耸肩,她就说潘小题大作了罢。   “老板,前头有你的客人。”小丁略提高了些声音。   温琅太息一声,放下手中的山药,直起腰来。   “小丁……”   “脑板……”小丁做口齿不清状。   温琅无奈地笑一笑,将沾慢了山药黏液的手在稀释过的醋水里荡了一荡,然后用干净的清水冲洗,最后抹干净了手,搽上一层含有清凉薄荷成份的护手霜,以免被山药黏液中的物质刺激得皮肤发痒。   “有客人的话,你代我接待一下好了。”温琅解下围裙。   “他不是一般的客人。”小丁朝温琅霎眼睛。   “工商局还是食药监局?还是消防队?”温琅最怕接待这些机构,即便已经做足本分,还是担心被挑出毛病来。   初初开张的时候,不知道被突击检查了多少次,还是小丁拎得清,悄悄告诉她,要封红包讨彩头迎财神。   这次不晓得又有什么“问题”,温琅理了理落在耳边的一缕散发,拿发夹抿了抿,掖在耳后,夹紧,随后将厨师帽取过来,戴在头上。   “是——”小丁虽然由始至终不希望温琅再见此人,可是,却也决不想温琅毫无一丝心理准备,挣扎了一秒,还是老实交代,“是裴望琛。”   第十章   裴-望-琛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在了平静的水面上,在温琅的心里激起一阵阵浪花,铺天盖地,兜头浇下来。   小丁暗暗观察温琅脸色,“如果老板你不想见他,我去回断他。”   温琅怔忪片刻,摇了摇头。   自从那晚在启明的生日宴上,见到了叶良韬,她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早早晚晚,裴会找上门来。   看,到底做了一年夫妻,相爱一场,她多少还是了解这个男人的。   抚了抚笔挺的白色围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温琅挺起胸膛。   裴有裴的骄傲,而她,也有她的骄傲。   三年前裴选择避而不见,她选择一走了之,他们统统做了逃兵。   可是三年后,她不知道裴是否已经有勇气回来面对她,对她说明真相,可是,于她,已是时候,将过去彻底埋葬。   走过稍早时候,裴望琛曾经走过的幽暗过道,视线还没来得及适应黑暗,眼前已一片明光。   温琅笑一笑,简直似人生一般。   总有幽暗狭窄之所在,可是倘使鼓起勇气,走出狭窄黑巷,一切便海阔天空,光明敞亮。   温琅回眸望了一眼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小丁,蓦然对小丁道,“谢谢你,小丁。”   谢谢你,在我人生最黑暗的日子里,不计较薪筹,始终跟随在我的左右。   幽暗中看不见小丁的脸色,只是,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小丁,忽然结巴起来,“……老板……老错气额闹……宁噶要哭出来了闹……”   温琅微笑,虽然,再想起过去,心口上的那道伤,还会隐隐疼痛,可到底已经有勇气面对。   “小丁,你去忙罢,这里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   “那——老板你有事的话,就叫我。”小丁轻轻道。   她想,即使等她老去,她也不会忘记,这个温润的女子,曾经有一天,坐在豪华而冷寂的别墅台阶上,穿着一件枣红色晚礼服,衣襟上是斑驳的泪痕,那么柔弱而无助。看见她和另一个家政助理,伊强打精神,上楼去换了衣服下来,递上两个信封,说,这是你们的薪水,另多三个月的赔偿金,我不能再继续雇用你们。   另一个女孩子,虽然不情愿,可是并没有多问什么,爽快离去,只得她不放心,留下来,陪着她,与她一起,将别墅里的物件一一打包,家具统统罩上白被单。   最后临走前,她问,温小姐,你去哪里?我有骑电动脚踏车,可以送你一程,然后,那个平日里温朗如水的女子,终于蹲下身去,埋首在双臂间,哭到不能自己。   自那一刻起,小丁少女纤细敏感的心里,对灰姑娘穿上水晶鞋,嫁给王子,从此王子与公主过着幸福的生活的童话故事的憧憬,彻底破灭。   正如老丑查尔斯并不是黛妃的良人一样,这世的其他王子,也并不都是良人。   很多年后,小丁找了个孔武健硕如同巨石强森般的男子结婚,回首往日,她承认,彼时彼刻,给她的心灵留下了终生烙印。她再不相信英俊男子。   不过此时此刻,一切都还未发生,温琅也不晓得小丁心中的百转千回,只是拍了拍小丁的手背,“去忙罢,我不会有事。”   说完,踏进了天井的阳光里。   看见潘站在客堂间外,温琅走过去,“潘,给客人上过茶水了吗?”   潘点点头,“泡了一壶冻顶乌龙。”   “麻烦你再送一杯蜂蜜水来,好吗?”   潘衔命而去。   温琅在外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迈步进了客堂间,对着里头的人,轻轻唤了一声,“裴。”   客堂间里,裴望琛正负手站在门旁雨过天青的大花瓶跟前,微微倾身过去,细细观看。   裴家是以进口玻璃生意发家的,最早从意大利美利坚国进口玻璃到国内。国人彼时还以窗纱白纸糊窗糊门,裴家已经在用玻璃窗玻璃门。累积了原始资本,并进一步扩大了生意之后,裴家的祖上开始收藏古董。初时也是吃过亏的,被新仿做旧的西贝货所骗。   到得后来,裴家的藏品渐渐丰富,足可以开一间民间博物馆。   他记得幼时,祖父已经会得抱着他,在收藏骨董的保险库里,向他讲述古董的来历与典故。   “汝窑为五大名瓷之首,素有‘雨过天晴云破处,千峰碧波翠色来’之美誉,因其土质细润,其坯如胴而其釉厚而声如擎,明亮而不刺目之故,世人赞其似玉,非玉,而胜玉。”   自幼受了祖父熏陶,裴望琛对古董,颇有些研究。   这尊雨过天青的梅瓶,决不是现存于世的六十余件稀世珍品中的一件,不过是近代新仿的一件赝品。然则即便如此,这只雨过天青瓶的釉色细腻,胎质坚石,足可以以假乱真,倒是仿得极好的。   不过女主人大方将其放在门边,里头掷了两根除尘用的掸子并两把长柄雨伞,意态悠闲。不但没有叫人生出明珠暗投的惋惜来,偏还让人格外地欣赏此间主人的随性与自在。   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地叫了一声“裴”,他一点点直起身来,望向了声音的主人。   “琅琅。”仿佛一生一世那般漫长久远,他也轻轻唤了一声。   温琅听了,心中百转千回,感慨万千。   温琅走向太师椅,并邀请裴望琛入座。   潘这时一手落脚端了蜂蜜水进来,放在八仙桌上,又速速退了出去。   温琅瞥见潘在走出门去时,忍不住回过头来挤眉弄眼,十分八卦的表情。   温琅哪怕心中再买门相,也几乎笑出来。   裴望琛自然是注意到了的,可是,他却笑不出来,只觉无限苦涩。   三年之前,温琅的心里眼里,除了他,再没有别人。   三年之后,温琅的世界里,已几乎没有了他的存在。   两相对照,教他一时无言以对,只能拿起矮胖玻璃杯,啜了一口,蓦然眼睛里有明光亮过。   “你还记得。”他回味那淡淡的薰衣草蜂蜜的清香。   那时,他们正在热恋,他工作应酬太过辛苦,累到胃出血,被秘书送进医院里去。她放下一切赶到医院,照顾他的茶水饮食,咖啡浓茶红酒,自然是统统都列进了黑名单里。见他不惯喝白开水,便调了蜂蜜水给他,淡淡的,带一点甜,仿佛她的性格,温润清甜。   后来结了婚,只要他回家,睡前,一定也有这样一杯蜂蜜水,在他洗漱前交到他手里,带着一点点柠檬的清香和薰衣草的芳馥,让他一夜好眠。   多年过去,即使她已经走出了他的生活,可是,那些带着她的印记的生活习惯,却深深隽刻在他的生命里,无可替代。   温琅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轻轻以指尖描摹骨瓷茶杯的边缘,“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裴?”   哪怕她哭,哪怕她怒,甚或是,尖酸刻薄,裴望琛都不会如这一刹那间的绝望。   以前的琅琅,是那么的清新温朗,一切喜怒都写在脸上。害羞时,会得脸红,生气时,也会得脸红。为了看她那小小可爱或喜或嗔的表情,他会故意惹她生气,然后转身,哄得她开怀而笑。   那样幸福的时光,到底是为什么,湮没在日常生活琐碎的小事里的?   第十一章   相遇的时候,裴望琛二十七岁,温琅二十岁。   二十七岁的裴望琛已经接手父亲交给他的两间公司。   父亲对待他与两个兄长,向来一视同仁,到得大学毕业时候,交两间业绩相差悬殊的公司给他,一间业绩良好,稳妥经营,虽然成长空间不大,但可保证小幅增长;一间惨淡经营,濒临破产,可是却有长足的进步空间。   他思来想去,将业绩良好的公司交给值得信任的公司高管打理,自己便跑去那间濒临破产的小公司,从基层做起。   最初时候,不是不辛苦的,要与员工胼手胝足,跑业务,拉客户。谈下合同后,彻夜不眠,与工厂联系,进车间监督每一个生产环节。   有交往中的女性为此抱怨,裴三少越来越忙,渐渐不知情识趣。   他也不解释,倘使对方接受不了他的忙碌,大可以分手。   朋友圈子里笑噱,如今要打动裴三少的芳心,恐怕得穿上隔热服,跑进玻璃车间去,与三少一起吹玻璃。   一语双关,众人哄堂大笑。   裴望琛即使在场,听了也只是一笑而过。   他的脾气,自幼已不爱解释,事实胜于雄辩,不是么?   等到濒临破产的公司,被他以两年时间扳回正轨,转亏为营,却忽然爆出业绩良好的公司财务经理挪用公款,去澳门赌博,输得精光一事。   彼时最最焦头烂额。   看见女性做小鸟依人状偎上来,拿手指轻轻在大腿上划来划去,在耳边吐气如兰,也不觉得享受。   就此吃一堑长一智,即使业绩良好,也要时时关注。   等到两间公司统统走上正轨,齐齐营利,他终于有心情风花雪月,却发现自己已不惯与那些素日里除了逛街,从不步行多过一百米的娇弱女□往。   “裴三,你已与社交圈脱节。”老友拍他的肩膀,“走,带你去见识现在的潮流女郎。”   老友带他去本埠一间顶有名的谋杀时间俱乐部。   俱乐部底层被阔少包场,为刚刚大学毕业的女朋友庆生。   现场电音靡靡,舞池里大批年轻人群魔乱舞,摇头甩手扭臀,十分陶醉。   老友指着在舞池里,与一油头粉面男子搂在一起的短发女郎道,“喏喏喏,那是老翟的小女朋友,据说刚刚大学毕业,老翟为了追求伊,颇费了心思,鲜花情书齐出,这才博得美人青睐。”   裴望琛循着老友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短发女郎画着深浓的眼妆,穿黑色钉满珠片的紧身背心,一条紧窄短小到露出一条臀沟与两侧股沟的热裤,恨不能将通身都露在公众眼前。   裴望琛忍不住“哗”的一声。   “老翟真正出息了。”   “你没看见老翟上一任女伴第一次见到新人时,脸上表情多五彩缤纷。”老友拍一拍他的肩膊,“竟输给一个穿衣打扮统统不及格的哥特女鬼,哈哈……”   他听了,微微一笑。   “或者老翟美娇娘看得腻味了,打算演聊斋志异,也未可知。”   真的,那年轻女郎,似极少时一部鬼片中的女鬼。   老翟这时候自舞池里退了出来,他的小女朋友却不知去向。   老翟上来,便给了裴望琛肩背两拳,“裴三,你终于出关了!”   “老翟,你的小女朋友呢?”老友笑问,“不会是怕被抢走,所以藏起来了罢?”   老翟“呸”了一声,“她的一个朋友迷路,她出去迎一迎。”   三个人一边喝饮料,一边在舞池边上,就着嘈杂的电子音乐,拔高了喉咙讲话。   裴望琛看得出,老翟有些心不在焉,时时朝出口方向观望,忽然便眼睛一亮。   只见那哥特女郎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穿过人群,朝他们走来。   “……”女郎与老翟耳语,老翟听了,一把搂住伊,转而向裴望琛吼,“此间太吵,走走走,我们换个地方叙旧。”   几个人出了俱乐部的舞池,到隔厢的静心时间的包房里小坐。   裴望琛忽然看出趣味来。   那哥特风格女郎,无论是在环境嘈杂的舞厅之中,还是在气氛静谧的茶室里,俱是一副自在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扭捏,极之大方。   再看她的朋友,是一个尚带着婴儿肥的年轻女孩子,梳着齐肩头发,穿掐腰格子衬衫,牛仔短裤,配一双黑色球鞋,手里拎着一个小小方盒子,看上去,就像是黑女王身侧不起眼的小使女,眉目烟淡得让人过眼即忘。   “来来来,裴三,让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我的发小,裴望琛钟可期,这是我的女朋友,阎君,这是——”老翟看了一眼清秀女孩儿。   “这是我大学里最好的朋友,温琅。”   叫做温琅的女孩子笑了开来,将手上的方盒子递过去,“君君,生日快乐!”   “给我的?给我的?”哥特女郎接过盒子,七手八脚地拆开。   盒子里头是一个六寸大小的蛋糕,巧克力表层上洒着碎碎核桃粒,盒盖揭开的刹那,那种烘焙的香味已经弥散开来。   “我自己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温琅笑眯眯地说。   “合,一定合!琅琅做给我的,一定最合我口味啦……”君君说完,伸出手指,在蛋糕上刮了一点巧克力酱下来,放在嘴里。   老翟看见了,轻拍一下伊的手背,“手脏。”   君君伸了伸舌头,上头还沾着深色的巧克力酱,更加深了她哥特女王的形象。   老翟宠爱地点了点伊的鼻尖,按铃叫服务员进来,将蛋糕切成五等份,装在碟子里送上来。   裴望琛分得了一份。他拿起银勺,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顿时,一点点巧克力的苦,一点点朗姆酒的酒香,加上一点点奶香和清甜,在齿颊间弥漫开来。   而他对面,哥特女郎已经微微闭上眼睛,“……唔……琅琅做的东西永远这么好吃……嫁给我罢……”   老翟闻言,拍了她的后脑勺一下,“瞎说。”   “嘿嘿,你做大老公,琅琅做小老婆,恰恰好——”君君很得意地笑。   裴望琛有趣地发现,坐在他对面的温琅的面皮,一点一点,红了起来,到了最后,连两只贝壳似贴服的耳朵,都泛起粉红色。   “哇哈哈哈……琅琅你脸红了……”君君很狂放不羁地笑,“要像我这样,脸不红,气不喘,心不跳。”   “那就死了。”不料小白花似的温琅还懂得回嘴。   “是是是,到我这种境界,就什么都不怕了。”君君毫不介意。   两个女孩子笑闹起来,老翟很纵容地任君君委在肉肉的温琅身上,上下其手,温琅一边红着脸躲避君君的魔爪,一边嘟囔,“你再欺负我,以后就再也不做蛋糕给你吃。”   君君即刻扑上去,做伏低做小状,“娘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老友看得发噱。   裴望琛也笑起来,一勺一勺,将一块巧克力布朗宁统统吃下肚去。   不知道为什么,连心里都觉得温馨甜蜜起来。   第十二章   自此以后,出来聚会,十次里倒有七八次能看见温琅。   君君仿佛打定了主意,要将容易脸红,喜怒都写在脸上的温琅引进她现在的圈子。   老翟也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   “君君同其他女孩子合不来,有个她的姐妹淘一道进出,也免她无聊。”   老友钟抚摸臂上寒毛,做吃不消状。   “老翟,宠也要有度,免得以后伤心。”老友钟意味深长地劝告老翟。   老翟置若罔闻,后来索性同阎君公开同居起来。   圈子里一片哗然。   贵公子包个小明星,养个把小女友,在圈子里,是半公开的秘密,只要不令家中面上无光,惹出大着肚皮召开新闻发布会,要求验脱氧核糖核酸,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自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相安无事。   可是老翟偏偏反其道而行,堂而皇之,带着君君进出,在报纸上做通版广告,向伊示爱,一副惟恐天下不乱的做派。   老友钟说,“老翟疯了。”   老翟似笑非笑,“你们身边,来来去去,都是世家女子,自出生便接受教育,十指不沾阳春水,毕生的追求不过是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生下法定继承人,在人前扮演完美阔太的角色。然而真正之于生活,做饭有厨师,洒扫有佣人,接送孩子有司机……看,真正妻子所要做的,都有人替她完成。我怕日子久了,要造爱时,她会塞一个充气人偶给我。”   裴望琛听了,心间微微一动。   这是否,也是他疲于同豪门女走在一起的原因?   老翟坐在他同君君的爱的公寓里,摊手摊脚地往沙发里一躺,极惬意地吁出一口气来,“看,我在君君这里,即使不穿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吃东西到一半扣鼻挖脚,伊也不会心中厌恶,面上却还要一派淡定表情。伊看不惯,就会皱鼻子,然后说,啧,原来老翟你也有样子这么难看的时候……”   老翟将君君的表情学得十足像,老友钟彻底无语,“鲜戈戈……”   老翟耸肩,“她愿意为我洗手做羹汤,我愿意让她差来差去,看,多和谐。”   君君从厨房里出来,戴着手套,端着一只小沙锅,听见老翟的话尾,问,“河蟹,谁要吃河蟹?大闸蟹还未到季节。”   老翟“轰”地笑起来,起身去帮女朋友把沙锅放到桌上,“我们在说,等过段时间,去阳澄湖吃河蟹。”   裴望琛在那两人卿卿我我的间隙,探身望了一眼厨房,只看见厨房间里一个忙碌的身影,切菜,起油锅,煸炒,装盘,十分熟练的样子。   君君悄悄走到他的身边,“琅琅把我赶出来了,她嫌我碍手碍脚。”   “你要是有温琅一半来赛么也不会被她赶出来。”老翟倒不嫌弃女友厨艺平平。“累了罢?坐下喝点水。”   转而又对裴望琛说,“这姑娘厨艺过人,听君君说伊大学里学的就是营养学,现在在一间公司里当营养师,哗……”   老翟做流口水状。   “你好意思坐享其成?”裴望琛睨了老翟一眼,转进厨房,挽起衬衫袖子,在水笼头下洗了手,慢条斯理走到温琅身后,小声问,“可需要帮忙?”   女孩子的脸庞被厨房里的热气蒸得有一点点红,额发被汗水濡湿,一小绺一小绺地,听见询问,抬起头来,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就快好了,不用帮忙。你快出去坐罢,我要起油锅了,当心溅着你。”   声音温温润润,不急不徐的。   “那……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叫我一声就好了。”顿了顿,他有些恶作剧似地问,“你知道我叫什么罢?”   “呃……裴、裴……裴……”   他成功地看见温琅的面皮又红了一分,小小结巴起来。   “裴望琛。”他不再逗她,“叫我裴,或者望琛,都可以。有事尽管吩咐。”   她的反应只是红着脸,轰小鸡似地,把他往厨房外头赶。   裴望琛心知,如果真把小厨娘惹恼了,翻脸走人就不好了,便乖乖退出厨房,回到客厅里。   老友钟朝他挤眉弄眼,“啊——哦,有人怜香惜玉,舍不得了。”   君君本来似一只猫咪般舒服地偎在老翟的怀里,听了老钟的话,却忽然直起身来,一双浓墨重彩描摹精致的妙目如电光也似,直直落在了他的脸上。   “裴三少喜欢我家琅琅?”女郎的眉眼间隐隐藏着凌厉。   裴望琛笑一笑,不答。   或者喜欢,又或者不,可是这同旁的人没有一点关系,是他自己的事。   如果这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么第一时间应该知道的人,是温琅,而不是其他人。   君君细细看了一会裴望琛脸上的颜色,倏忽又软软地委进了老翟的怀里。“老翟,你人面广,以后替我多留意些,看有没有适合琅琅的人,介绍给她。不用太有钱,可是一定要对琅琅一心一意,安心对她好。她吃的苦够多了。”   裴望琛听君君话中有话,可是,因为他刚才没有表态,君君面上便有些意兴阑珊的味道,懒得理他。他想,早晚能知道,不急在一时。   那晚温琅烧了三菜一汤两个冷盘,其中一道糖醋鱼卷好吃得叫人几乎要将舌头都一起吞下去,极之下饭。   饭后君君缠着温琅,问这道菜的做法,温琅便温声向伊详细解释整道菜的制作步骤。   “买一条新鲜鳜鱼,去鳞开膛取出内脏,剁去头尾,剔骨剥皮,片成一寸五分长、一寸宽、一分厚的长方形片,共二十片,放入容器,加料酒、精盐各少许,腌十分钟。”   “好复杂,老翟,去拿笔记下来。”君君托着香腮听了一会,伸腿踢了老翟一脚。   “是是是,这就纸笔伺候。”老翟很狗腿地跑进书房,没多久就拿着纸笔返回到女朋友身边。   温琅微笑起来,“再取一根黄瓜,洗净后切成一寸五分长短,去皮去籽,改刀成小指粗幼的黄瓜条二十根,同样以盐少许腌渍五分钟。将腌好的鱼片平铺在砧板上,一头搁上黄瓜条,卷成细长的卷。然后连同剁下的鱼头鱼尾一起,裹上蛋清淀粉糊,下锅炸至八分熟,捞起后复炸到金黄色,装盘成一条整鱼形状,最后勾一点糖醋芡汁浇在上头即可。”   君君听完了,眨眨大眼,问,“老翟,你听明白了么?”   老翟摇头,表示没有,然后搂一搂女友,“你不会做,也没有关系,即使你只会得烧一道番茄炒蛋或者是鸡毛菜洋山芋汤,我也已经不晓得多知足。我们哪里好跟二级厨师相比。”   老友钟再看不下去,寻机离去。   温琅又多坐了刻把钟,也起身告辞,裴望琛随即一起站起身来,“我送你,琅琅。”   他眼角余光里瞥见君君想要说什么,却被老翟伸手按住了肩膀,阻止了。   温琅却没有注意,只是红着脸连连摆手。   “……不、不、不用……了……我乘……地铁就好……”   他却不容拒绝,“时间不早了,女孩子一个人乘地铁不安全。”   温琅嗫嚅了一句,只好拎着包随他一起下楼。   问了地址,他将车子驶进夜色里。   温琅局促不安地坐在副驾驶位上,视线始终落在窗外。   裴望琛一边开车,一边分心,留意温琅。   伊有着圆润的下颚,粉白的一截脖颈露在藕荷色V字领针织衫外,通身并没有多余装饰,只是手腕上系着一条颜色已经有些暗沉的红绳。   并不是个多话的姑娘,决不没话找话,同他攀谈。   反倒是他,兴起了聊天的兴致。   “听老翟说,你是营养师?”   温琅以最低能见度点了点头。   “那对吃一定很有研究?”   点头,然后很迅速地摇头,“称不上研究……只是喜欢……”   “像我这样三餐不定,忙起来废寝忘食,应酬起来饭局接连不断的人,应该怎样保证营养的摄入呢?”裴望琛觉得自己有些恶趣味,温琅越不想说话,他却越想逼她开口。   温琅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这需要了解你平日的饮食习惯,才能给出相应建议。”   “那么,我们约个时间罢,我想请你详细地为我规划一份营养菜单,琅琅……”他说,不意外看见夜色里,她的耳朵一点点,一点点,红了起来。   第十三章   温琅见裴望琛定定凝望着她,久久不发一言,只能轻轻咳嗽一声,问道:“不知道你来,可有什么事?”   裴望琛自最甜蜜的回忆里惊醒,看见温琅温和淡然的脸,心下黯然。   那个在他面前,会害羞,会脸红,会小小结巴的女孩子,已经被他亲手扼杀。   可是,黯然之外,他的心底里,只觉得骄傲。   他的温琅呵,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老板了呵。   “裴?”温琅对裴望琛的默然不语,有些不解。   难道他今天来,就是为了对着她发呆么?   可惜,她没有时间陪他两两相对无语凝噎。   “如果你没有什么事,那么我后厨还有很多事等我。”   裴望琛笑起来,如果,只是如果,三年之前,他的琅琅,有这样的勇气,冷淡地面对那些嘲笑她的,孤立她的,陷害她的,排挤她的人,那么,一切是否会截然不同?   “我来,是想亲自通知你,”裴望琛微笑挑眉,不知道琅琅听见这个消息时,会是怎样的表情?“琅琅,我们还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此言一出,有如九天惊雷,把温琅雷得外焦里嫩,风中凌乱。   “啥?”温琅抖着手将头上的厨师帽摘了下来,捏在手心里。“裴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还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裴望琛好笑地又重复了一遍。   现在,至少不再是他一个人承受这样的晴天霹雳了。   当他听劳伦斯说,他和温琅,只签了离婚协议,可是双方并没有到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所以目前只能算是分居三年,而并没有正式解除婚姻关系的时候,个中滋味,他永远也无法形容。   “我把离婚协议书交到你手里以后,你难道再没有同她联系?”叶良韬难以置信地问。   “协议书在她签字后开始生效,银行自动开始转帐,我以为一切已经结束。”裴望琛老实承认。   “法盲!”叶良韬捶胸顿足。   “显然是的。”裴望琛不得不承认。“不过你也有错,你难道不该提醒我吗?”   “这是常识好伐?”叶良韬终于叹息,“裴三,我不知道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可是倘使你不再爱她,那就放她走,这样拖着,对你对她,都没有一点点好处。”   他沉默不语。   “可是——”劳伦斯语气一转,“如果你还爱她,那么……好好珍惜,伊是个好女人。”   那样的信守诺言,一去再不回头。坊间从未传出过一句对裴不利的谣言,更没有人打着裴太的旗号招摇撞骗。   “去见她,把事情说清楚。”劳伦斯拍拍他的肩膀,然后离去。   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来了。   温琅自震惊中回过神来,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男人。   这个曾经深深融进她的血脉,与她抵死缠绵,交颈共枕,发誓要一生一世待她好的男人,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过明显的痕迹,他依然英俊一如二十七八岁时候。不过时间的历练,使他显得更加成熟性感,冷峻中透着男性独有的魅力。   难怪潘要对他流口水。   换成是三年前的自己,恐怕也没有一点点免疫能力,即刻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了罢。   这样想着,温琅微笑起来,“你有什么打算,裴?”   英生常常说,当你不知道对方的来意的时候,不妨开门见山,不用客气。   她以前就是太好脾气,被那些人的冷嘲热讽伤得体无完肤,她就应该像当年的君君一样,把眼睛一瞪,双手掐腰,说:你看不起老娘,老娘还看不起你呢。你也伺候男人,我也伺候男人,我男人被我伺候得爽到不行,你男人被你伺候得开房找外卖,你哪点值得在我跟前炫耀啊?赶紧到棒子国去把脸皮拉拉紧,做个下水到紧缩术,巴拉巴拉……   可惜,她到底不是君君,没有君君那么厚的脸皮,能做到在人前脸不红,气不喘,心不跳。   也可惜,她和君君,都料到了开头,却预见不了结尾。   “你愿意给我机会,重新开始么,琅琅?”裴望琛轻声问。   重新开始?   温琅听了,付之一笑。   “为什么呢?”温琅捏紧了手里的厨师帽,面上却平和,“为什么要重新开始?”   是呵,为什么要重新开始?我有什么理由可以给你?裴望琛自嘲地笑。重逢之前,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可是,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比他所预料到的,更无望的结果。   “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去民政局,把离婚手续办了罢。”温琅站起身来,“我后厨有事,就不奉陪了。”   裴望琛望着温琅的背影,一霎不霎。   他以为,她即使伤心难过,等她冷静下来,会明白他的用心。   他以为,等她明白他的用心,会重新回到他的生活里,与他并肩而立。   他以为,如果她不明白,她会来问他,问他为什么,要他解释。   “琅琅!”他叫她的名字。   那走出的背影,顿了一顿,却并没有回过身来,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进一片阳光里。   裴望琛独自坐在客堂间里,直到手里的一杯温水,在八月的天里,逐渐冷却,才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温琅回到后天井,小丁和潘已经把绿豆芽都摘好了,两人就眼巴巴地望穿秋水,等她回来。   看见温琅从前头回来,小丁立刻迎了上来。   “温蒂,你没事体罢?那姓裴的找你做什么?”   潘也不吱声,只一眨不眨地望着温琅。   温琅忍不住叹息,忽然觉得累,比应酬来来往往的客人还吃力。   “他来找我离婚。”   “……”潘双手捂住脸颊,发出无声的尖叫。   老板竟然是裴太?!   这简直是太太太太教人意外的新闻了。   小丁恨铁不成钢,只好伸手狠狠拧潘的腰眼。你听话听重点好伐?   我听了啊,不就是裴望琛是老板的老公咩……潘委屈地揉腰眼。   你没救了,潘。小丁朝天翻白眼。   温琅好笑地看着手下两员大将眼神飞过来飞过去的样子。   “好了,潘,你去把门关上,我们今天歇业半天。”又嘱咐小丁,去取点好吃的来,“我们三姐妹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歇业半天?哦嘢!”潘欢呼着扑出去关门了。   小丁看了一眼温琅手里捏得已经不成形的厨师帽,不是不担心的。   “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温琅蹙眉想了一想,“赶紧找时间把离婚证办了,算不算打算?”   小丁听了,五官表情倏然舒展开来。   “老板,你好开始给自己找个老板公了。”   老板公?这个词好。温琅笑着捏一捏小丁的脸颊,“知道了。”   潘这时脚下生烟地跑了回来,继续捂着两颊无声尖叫,直到小丁一个眼风豁过来,才怯怯地问:“离婚?”   “潘……”小丁很无力地打跌。   “啥?”潘睁大了一双小鹿斑比似的眼睛,做纯洁状。   “你是恐龙。”   震惊如温琅,都忍不住哈哈笑。   第十四章   恐龙妹潘和霸王女小丁下了班,说笑着与温琅道别,相偕离去。   温琅慢慢走到前头去,关上了大门,落了锁。   老房子就此沉寂下来。   天井里的一盏夜灯独自亮着,引得飞虫在下头飞舞,小小翅膀发出“扑喇喇”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弄堂里传来咿咿呀呀的评弹声,断断续续。   “窗前虔诚来焚香,望求神圣保佑我王郎……愿王郎,在京都,身体无恙,早攻读,晚习剑,快乐安康……倘若是……不中皇榜,快叫他……收拾行李回莱阳,夫妻们,布衣粗服耕织随唱……学一个……隐山林梁鸿孟光……”①   温琅听不大真切,只约略听得懂一部分。   渐渐听得心酸,轻轻将面孔压在手臂上。   古往今来,多少女子,不过是希望丈夫出人头地,自己在家相夫教子,一家和乐。   可是,男人总有男人的野心,欲壑难填。   张爱玲说得多好: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②   初初被弃,她哭得肝肠寸断,不能自己。   拎了小小行李袋,站在别墅门外,茫然四顾,竟无处可去。   惟有小丁,古道热肠,怕她想不开,活拖硬拽,把她带回家去。   丁家住在老式公房里,两室一厅的房间,丁爸爸丁妈妈住大屋,小丁住小房间。   小丁说,温姐姐你只管安心住下。   丁家爸爸妈妈只当是小丁的姐妹淘出来找工作,一时没有地方去,借住在他们家里,对温琅不知多热情。   温琅不好意思在丁家白吃白住,只能白天出门,做找工作的样子,晚上买了菜回去,给小丁家做一顿丰盛晚餐。   白天的时候,就在附近的书城里,翻开一本书,坐在地上,一看就是一日。   忽然有一天,温琅看见了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一边看,一边泪如泉涌。   六十多年前,一个女子,已经将这一切都冷眼看破,而她自己,要到这时候才明白个中道理。   晚上红着眼睛回到丁家,小丁爸爸妈妈看见温琅一双红肿眼,以为她找工作不顺利,丁妈妈微笑着拍一拍温琅肩膀,“小温烧得一手好菜,怎么不在这方面着手?我看外头馆子里烧的菜,也不过是这样味道,有的还不如你的手艺好呢。”   小丁大力点头,“是啊,温姐姐的手艺最好了,你们看,半个月,我已胖了三斤。”   丁妈妈丁爸爸齐齐附和,“是,我们都胖了。”   温琅含着眼泪说,“对不起,我晚上应该烧得清淡些,才不容易发胖。”   她将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在了烹饪当中,忽略了营养的合理性。   “小温索性开一间餐厅得了,肯定生意交关好。”小丁妈妈比小丁还要热心,“这边附近有很多白领啊,退休的老先生老太太,都很懂得享受的。”   丁爸爸也点头,“街道里还扶持年轻人创业,你可以去问一问。”   温琅听了,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她不敢回家,怕让父亲伤心,也怕看见继母那“我早说过了罢”的了然眼神。   却在小丁家里,感受到亲情的温暖。   或者,的确是情场失意,事业得意,也未可知,温琅很快申请到了一笔为数不小的低息创业贷款,盘下了一座老石库门房子,开起了食肆。   开业的条件之一,是为社区里的上了年纪的孤寡老人提供营养午餐。   就这样,这间食肆,开了三年。   三年间日渐忙碌,温琅很少有机会回忆伤心往事,一天到头,清闲下来,只想好好洗个澡,倒头大睡。   难得一周休息一日,最想做的,不过是打开无线电,听听音乐,在天井里晒晒太阳,翻翻杂志。   虽然简单,可是,再平和没有。   不需要站在五光十色的豪门宴会当中,看人勾心斗角,接受冷嘲热讽。   温琅在手臂间闷声笑,要等变成了他人衣襟上的饭米酸,才晓得一切不过是一场豪门惊梦。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太笨的缘故,怨不了旁人。   忽然,断断续续的评弹声中,夹杂着叫人头皮发麻的泡沫海绵摩擦玻璃般难听的挠门声,传进温琅耳朵里。   温琅抬起头来,听仔细了,果然是挠门声。   温琅十分无奈地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拉开门锁,拉开门。   门外,英生穿着一套黑色乔治·阿玛尼宴会西装,毫无形象地靠在斑驳的水泥墙上,看见温琅出来开门,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温琅手腕翻了两翻,做宫廷女官状,“有请英少。”   英生闷声笑,看得出来,他今晚心情不错。   “英生你不该叫汉森(Handsome),你该叫挠门(Norman)。”温琅也笑,把稍早的淡淡郁闷都抛到脑后去。“锦衣夜行,说得就是你。”   似这样夜半无人之时,英生跑来挠门,并不是第一次,温琅想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上一次英生这样毫无预兆地跑来,已是半年前的事儿了,正是冬天最冷时候,温琅已经洗漱上床,打算读一会儿那阵子最红火的魔幻小说,看得悃了,正好熄灯睡觉。温琅正看书看到精彩处,忽而有一团小小雪球砸在她二楼卧室的窗上,发出“嗵”的一声,吓了她一跳。   温琅不得不起身,披了羽绒服,趿拉了流氓兔棉拖,下楼去查看,然后就在“嘎吱嘎吱”的踩雪声中,听见了这瘆人的挠门声。   温琅记得自己彼时简直是鼓足了勇气,才出声问是谁。   “温蒂,是我……英生……”英生的声音听起来,仿佛要断气了般。   温琅吓得赶紧扑过去开门,开门处,英生只穿了件薄薄卡其外套,下着一件过膝牛仔裤,嘴唇已经有些发紫。   “英生,这是怎么了?”   “我才从开普敦回来……完全忘记这里现在正是冬天……”   “可是你怎么不回家?”温琅哭笑不得,连忙把英生让进客堂间,开了暖空调,又倒了温开水给他。   “我想你了啊。”英生理直气壮。   “是想我烧的菜罢?”温琅把水给英生,转而上楼去取了干爽浴袍和大鸭绒被下来给英生,“你把自己弄弄干,我去厨房给你做点夜宵。”   好在英生底子好,喝了一碗热姜汤,又吃了一大碗片儿汤,睡了一觉便缓过来了。   英生看见温琅的眼神,知道她想起了上一次,便双手合十,“好温蒂,你不晓得我这半个月,天天被母姐逼着参加相亲大会,豪门夜宴一场连一场,看似光鲜,其实不知多痛苦。我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你看,都瘦了。”   英生勒紧了自己的西装,教温琅看他的腰部。   温琅要忍一忍,才没有当场给他一脚。   “瘦了好,瘦了才我见犹怜。”温琅习惯性地去给英生倒水。   英生跟在温琅身后,话不停。   “温蒂,要不你收留我罢。我要求不高,包吃管住,一日三餐加夜宵……”   温琅倒水的动作一顿,随后笑,“我可收留不起拿燕窝漱口的英三少。”   “谁说的?谁说的?!完全是造谣!”英生做义愤填膺状,“我英三是那么难伺候的人么?”   温琅噗嗤一笑,“得了,什么时候你来,我不给你开小灶了?”   英生嘿嘿笑,“我得紧着你点儿啊,否则地位不保,随时有小白脸悔不当初,要死要活地要求名分。”   温琅回过身来,直直望住英生英俊得没天良的脸。   “英生,你说什么?”   “我口干。”英生接过温琅手里的玻璃杯。   “英生,你究竟知道什么?”温琅不打算任由英生敷衍过去。   “……”英生收起嬉笑面孔,他今夜来,是想给温琅,敲一敲警钟的,“我听朋友说,裴三透过银行关系,在查‘前妻’的财政记录。裴家的人早晚知道他的动作,你最好有所准备——温琅。”   温琅刹那间浑身发冷,“……你还知道什么,英生……”   她当年答应过的,什么都不说,除非裴对外宣布。一晃三年过去,那些她认为早已尘埃落定的事,难道又要被人从故纸堆里翻出来,闹得满城风雨么?   她可以放下,然而父亲却再经不起打击。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英生放下手上的玻璃杯,握住温琅的双手。   “你却一直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温琅淡声指控,并不挣扎。   “我一直在等,等你自己告诉我,琅琅。”英生太息,“要不是我明天一早就要飞走,今夜也不会来向你自首。你一个人,能行吗?裴家放任了裴三一次,决不会再放任他第二次,并且是在同一个人身上。”   温琅想一想,随后摇了摇头,“不,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小丁,我还有潘,还有——”你。   英生大笑起来,“是,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连温琅都为之露出会心一笑。   是是是,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啊啊啊,不行了,温蒂,不能再拖下去了,我要饿死了。”英生蓦然鸡猫鬼叫。   “知道了,这就去。”   “我跟你去。”   “跟去可以,不许捣乱,厨房里的物品一件都不可以碰……”   “为毛?为毛?”   两人一同往后天井而去,没有人注意,暖黄的光线,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处,不分彼此……   第十五章   那晚送走了英生,温琅的心情,许是因为英生的插科打诨,许是因为有更震撼的消息在后面给了她迎头一击,温琅竟出奇平静,一夜好眠。   早晨起床,温琅推开窗,迎着外头弄堂里淡淡的雾,吸一口气,抻个懒腰,暗暗好笑。   大抵是因为年纪大了,又或者见惯了风浪——这样想的时候,温琅自己都免不了要吐一吐舌头——再不像以前那般,为了次日的一场宴会或者一次出行,紧张得整夜不得安寝。   不不不,温琅睡得贼死,那叫一个香。   踢踢蹋蹋转进卫生间刷牙洗脸,一边对着镜子扮费雯丽,吸腮嘟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可惜,费雯丽米看见,蒋雯丽倒是有的。   温琅被自己脑子里瞎七搭八的念头吓得呛到了,扑到镜子前,抹去了镜面上一点点水珠,仔细观察自己的脸。   仿佛又圆了。   看这里,看这里,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面如满月。温琅脑子里有一个穿黑衣的守护天使笑眯眯笑眯眯地跳来跳去。   温琅垂下肩来。   那样饱受打击,也不曾真正瘦下来过,脸永远肉鼓鼓。   温琅笑一笑,下楼到后天井。   厨房里,昨晚预约好时间,放在电饭煲里的米,已经熬成了一锅香喷喷的粥。米是顶好的黑龙江顶级稻花香长粒米,掺了薏苡仁与赤豆枸杞,熬得开了丝,扑面是一股谷物特有的清香。   温琅为自己盛了一碗粥晾着,转身自冰箱里取出一个广口玻璃瓶,以筷子自里头捞出两根腌黄瓜来,用纯净水洗干净了,拿小剪刀铰成小指甲大小的碎块儿,放一点点碎冰糖,撒一小撮干贝素,滴几滴手磨麻油,拌匀了静置在一旁。   温琅又取出一点面粉,磕两个鸡蛋,放半控盐勺盐,慢慢地调水进去,搅拌成薄薄的面浆,起油锅将面浆摊成一张张金黄松脆的面饼,盛在盘子里,端到厨房的饭桌上。最后倒出一碟肉松。   这时候小丁姗姗而来,进门先吸一吸鼻子。   “哇……我最喜欢的葱油饼……”说完两眼放光。   小丁一点也不夸张。   温琅做葱油饼,并不是在油里撒点葱末就算了的。伊用的油,是先将洗干净的洋葱切成碎末儿,然后充分浸没在食用调和油当中,贮藏在冰箱里。等过了一段时间,洋葱的特有味道最大程度浸润在了食用油里,再取出来,用滤油网,将洋葱末儿滤去。   以这样的油摊出来的葱油饼别具风味,那叫一个好吃!   即使在乎身材如小丁,也可以一口气吃下三五张去。   温琅笑一笑,叮嘱小丁洗了手再来吃早点。   小丁家离温琅这里不远,属于同一个居委会管辖,当初还多亏得小丁父母帮温琅奔走,才能顺利开张。   这样的的恩情,温琅一直铭记在心。   两人坐下来的时候,粥已经晾得温凉不展,温度刚刚好。   小丁就着四味粥,把鲜香的芝麻海苔肉松卷进葱油饼里,吃得贼香。   到了最后,一小碟青瓜与肉松,统统吃得干净。   吃完早饭,两人提了环保购物袋出门,去不远的农贸市场采买一天所需要的食材。   温琅的食肆,午市十分忙碌,附近独居又或者爱享受的老人,都会得到食肆用午饭,还一部分孤寡老人的午饭,须得送到家中去。有些老人即使到了晚上,家中也无人照料的,还要连晚餐一道做出来,一并送过去。偶尔附近的白领也会在中午过来吃饭,不过都晓得打电话过来预约。   温琅的食肆与别家饭店不同,并无菜单,除非提前预定菜色,否则一概由温琅做主。三年下来,宾主尽欢。   小丁固定周三六休息,潘则因为学校课程关系,周一二休息,温琅除非特殊情况,否则每周二午市结束后,休息半日。   三个女孩子这两年合作无间,虽为主雇,可是胜似姐妹。   一路上都有老先生老阿姨与温琅小丁打招呼,十分热络。   “小温啊,出来买菜啊?”   温琅小丁齐齐点头。   “小温啊,我新研究出来一道菜,味道老赞额,侬有空过来吃啊。”老先生痴迷厨艺,总算找到人分享。   “好额,一定过去,周家伯伯。”温琅承诺。   “温蒂啊,沈家姆妈认得一个海龟,要票子有票子,要车子有车子,要房子有房子,现在么就汰摆娘子拓儿子了,有兴趣出来见额面吖……”弄堂里做媒成瘾的中年阿姨遥遥朝温琅挥手,极热情地靠过来说。   温琅忙拉着小丁落荒而逃。   小丁捂着嘴,免得自己笑出声来,让阿姨下不来台。   等进了农贸市场,迎面又是一阵招呼声。   “温老板,来买菜啊?”   “温老板,看看看,今朝新收得来额鲜藕,统统拿去,便宜点给你。”   “阿姨要买点啥啦?新鲜草虾,十八块一斤,卖博阿姨,杀根价钿,十六块……”   类似的招呼此起彼伏。   温琅也不心急,与小丁在菜场里慢慢挑拣。   老年人吃得要清淡,荤素要搭配,又要容易消化,白肉为主,红肉为辅。其他客人也要考虑到。   温琅与水产摊上的老板讲好了价钱,要他送一箱鲳扁鱼过去。   此间老板为人比较老实,做生意十分实在,很少有掺水或者添加化学药剂的小动作。   买完了鱼,温琅又和小丁去禽畜肉柜台选了上好乳鸽两只,童子鸡六只,新鲜牛腩五斤,又挑选了应季的蔬菜水果若干。   两人走出市场的时候,两手都拎满了东西,温琅已习惯了,并没有露出吃不消的表情,小丁便不管不顾,呲牙咧嘴。   忽然从旁蹿出一个剪平顶头,身高目测高过六英尺,魁梧壮硕,皮肤黝黑的年轻人,黑眸精亮,客气地问一句,“拎不动?要不要帮忙?”   也不等小丁说拎不拎得动,已抄手接过小丁手里的两只鸽子并一捆美芹,然后又朝小丁另一只手望去。   “你们住哪儿?我一起忙你们送过去。”年轻人声音低沉醇厚,十分好听。   温琅笑一笑说,不用,谢谢。   小丁自然是同自家老板站在同一阵线上的,即刻在心里嘀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脸上仍保持一副乖觉表情,“谢谢你,不用了。”   “那我送你们到马路对面,现在是上班的早高峰时间,你们拎着这么多东西过马路,多有不便。”年轻人却十分坚持。   温琅格外多看了年轻人几眼,很想看看能不能在他背后看见光圈。   年轻男子自是不晓得温琅的想法,大步领先在前,护送两位女士过了繁忙的交通要道口,客气地说了声再见,就又返回市场去了。   “老板,他追求你啊?”小丁笑问。   “他要追,也不是追我。”温琅啼笑皆非。   “要追老板,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先得过了我和潘这一关。”小丁望住熊男的背影,笑眯眯说。   “是,左右护法。”温琅点头如捣蒜。   这时候的小丁,尚不晓得,这个剪平顶头,身高六英尺,体格魁梧,皮肤黝黑的男人,将与她的人生,产生怎样的交际,并相伴终老。   没有人预料到未来。   潘在近午的时候,也来了,骑着新买的电动脚踏车,头上戴着一顶飞机师帽。   “啊,潘,你终于下定决心买车了啊。”小丁啧啧称奇。视钱如命的潘,竟然买了一辆崭新电动脚踏车,市价要三千大洋呢。   潘摘下帽子,一甩短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钞票发不了大财,我豁出去了……”   “这孩子,受刺激了罢?”小丁转头问温琅。   温琅拍拍潘的肩膀,“充电就在我这里充罢,每个月你可以省些电费。”   “啊啊啊,老板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潘抖着嗓子朝温琅扑了过去。   “边儿去,赶紧把车停好了,进去杀鱼洗菜!”小丁打潘后头揪住她的领子,免得她把温琅扑倒。   三人合作,潘负责摘菜杀鱼,小丁负责斩件配菜腌渍,温琅负责烹调,有条不紊,先将小区里老年人的午餐烹制出来,然后荤素搭配好了,与香喷喷的白米饭一起,装进专用的外卖便当盒里,在保温包中码放整齐,交由潘,骑着脚踏车,在中午十一点之前,送到订餐的老人家中。   等这边忙得告一段落,午市的散客也渐次走了进来。   小丁自是跑到前头去招呼客人,温琅则留下来,为客人准备中午的午餐搭配。   过了一会儿,小丁神色怪异地回到了后厨。   “温蒂?”   “嗯?”温琅将咖喱牛腩汤的火转到文火,慢慢炖着。   “外面有两位客人,点名要你接待。”   温琅的眉头,淡淡皱了起来。   第十六章   温琅食肆里的不速之客,是两位年纪在三十岁左右的富贵女郎。   一位留了长及后背的波浪卷发,染成不很张扬的栗子色,发质保养得极好,光亮顺滑,简直似洗发水广告里的模特。伊皮肤白皙,圆润脸盘,五官精致,穿一件古迪风格箱型轮廓千鸟格裙子,腰间系一条有双C标记的宽腰带,别一朵山茶花胸针,脚踩一双今季顶流行黑色铆钉裸踝靴,凳脚边放着一只动辄售价几十一百万一只的铂金包,姿态同放菜篮无二。坐在老房子的厢房之中,也似立身于白金汉宫。   另一位盘了法兰西发髻,一丝不苟,戴一副无框眼镜,眉目略显得严厉,穿一套名牌职业裙装,黑色低跟皮鞋,整个人严谨沉冷。   两人一人坐上首,一人坐次席,看起来就像是女王同女王身旁的女官。   温琅一脚走进厢房里,心间已经不由得苦笑。   英生的警告言犹在耳,裴家人已经上门。   温琅这时不晓得多想即刻返身出门,找一处制高点,捶胸狂吼: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罢!   可是倒底还是面上带笑,迎了上去。   “裴太太,米小姐,中午好。”   一身贵妇型格的女郎微笑,“温琅,我们两妯娌,你同我客气什么?裴太太?那是外人叫的。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贵妇身旁的严肃女淡声阻止,“大少奶奶,必要的礼数还是要的。”   “那温琅按理也该叫我一声大嫂才对。”贵妇脸色如常,浅笑如仪。   温琅笑起来,她自来是最佩服此女的,哪怕山崩地裂,都不见伊花容失色,真真做到脸不红,气不喘,心不跳,同真人大小的机器人般,从不行差踏错。   更叫人佩服的是,一旁被无形中噎了一记的米小姐,更是如同没事人般,面不改色。   温琅现在想来,自己最最失败之处,就是从未做到这一点。无论是面对继母,还是面对裴家庞大的家族,亦或是面对无数窥视的眼光。她的表情一早已经将她出卖。   “两位想吃点什么?”温琅不打算仔细追究裴家大少奶奶,与裴大少奶奶的女秘书,齐齐跑来她的小店的背后,到底有什么深意,她只当她们是寻常食客对待。   “最近奶奶心脏不舒服,我和你二嫂发愿,要替奶奶吃斋祈福,温琅你就推荐几款美味又营养的素菜来罢。”   裴大少奶奶口中所说的“奶奶”,指的是裴家目前掌权的裴爱国夫人,裴望珏裴望瑄裴望琛三兄弟的母亲,裴家目下长房长孙裴月澜的祖母。   温琅听了,略略诧异。   裴家老夫人今年不过五十六岁,身体一向健朗,怎么会无缘无故心脏不舒服,需要要长媳与二儿媳妇替她茹素?   不过这一切,同温琅已没有太大关系。   温琅点了点头,“是否就两位用餐?”   裴大少奶奶文丝不动,由一旁的米小姐点头。   “不知道蟹粉炒蛋,海带卷,银芽素鸡丝,蓝莓山药以及素佛跳墙可还合两位心意?”   裴大少奶奶笑云:“温琅你看着烧好了,你的手艺,我还是信得过的。”   “那么两位请先喝杯茶水,稍等片刻,我先去厨房准备。”温琅不打算和前大嫂叙旧。   裴大少奶奶颌首微笑。   小丁适时送了茶水进来,换温琅离开厢房。   裴大少奶奶一双描摹精致的眼扫到小丁身上,搽着豆沙色唇蜜的嘴唇微微左右展开,“我好象见过你……你以前是在三少家做助理?”   小丁笑眯眯,“是啊,我以前在裴先生家做家政助理。”   裴大少奶奶再不多说什么,米小姐便挥手,示意小丁没有事可以退下去了。   小丁出得厢房,回到后厨,立时甩眉拉脸,“伊当自己是英国女王,纡尊降贵呢,只差没戴一副白手套,做频频挥手状了。”   温琅叹息,是,再亲善,也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并不使人觉得亲切。   “莫气莫气,来,帮我把山药皮刮了,记得戴手套。”温琅只好给小丁找些事做,转移她的注意力。   恐龙妹潘送完盒饭回来,停好了电动脚踏车,先去了楼上更衣室,换好了白衣黑裤的制服,下得楼来,按例洗手消毒,才进了厨房。   进厨房第一眼,便看见小丁气鼓鼓拿着小小石臼,发泄似狠狠来回碾动。   潘小心地绕过化身霸王龙的小丁,走近温琅,细细声问:“温蒂,小丁这是怎么了?”   温琅无奈又好笑地看了一眼小丁,也细细声回答:“你别去惹她,她目下正心情不爽,又无处发泄中。”   潘远远望了一眼小丁那气势如虹的捣臼姿势,不自觉点了点头。   “小丁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潘喃喃道。   温琅忍住笑,将一把绿豆芽放在沥水淘箩里,交到潘的手上,“快快快,把银芽摘出来,我们今天有不速之客。”   小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见不速之客四个字,仿佛被点中穴道,更加生气。   “什么不速之客?!根本是上门来踢馆的!跑到本帮私家菜馆子里,要吃素斋,为毛不去功德林?她当我们这里是尼姑庵还是和尚庙?”   肯定小尼姑庵撒……潘只敢在肚皮里说。   温琅笑一笑安抚小丁,“我知道你是为我打抱不平,不过别贼腻死就是别贼腻死,我们要有普法信诺精神。”   潘当场死机:“老板……你在说乜?”   气冲冲如小丁,先是一愣,随后笑得前仰后合。   “别贼腻死?普法信诺?老板你来塞的,这你也能翻过来。”   “啥?”潘已经彻底云里雾里。   “这是老板以前为了我接待外国食客,不会英语,帮我死记硬背简单会话时想的办法——在英文下头注中文读音。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生意就是生意,我们要有专业精神’。”   潘将之句话在嘴巴里辨了一下,果然,够接近,很好很强大。   谈笑之间,小丁的怨气似乎也消散许多。   温琅手下不停,将切好的的香菇丝,笋丝,与蒸熟压制成泥的胡萝卜洋山芋一起,盛在不锈钢碗里,磕两枚新鲜草鸡蛋,撒入一点葱白与姜末,搅拌均匀,然后起油锅烧至八成热爆炒,最后加入加饭酒一点点米醋,盐适量,收干汤汁,起锅装盘,一道素炒蟹粉已经完成。   “哗……好香!”潘吸一吸鼻子。   “把热炒和清蒸海带卷一起送到西厢房去。”温琅在交代潘,“如果客人有什么不满,你不要同她们起冲突,过来找我解决。”   等潘端着菜走出厨房,小丁才嘟囔,“老板你怕她们做什么?”   温琅笑一笑,“我不是怕她们。开门做生意,笑迎八方客,她们既然是我们的客人,这点最起码的职业操守还是要的。”   “她们要是无理取闹呢?”小丁十分怀疑裴家大少奶奶的来意。   裴大少奶奶绝对不是好相与的阔太,伊出嫁前是上市集团董事长的次女,在家中地位微妙。可是嫁进裴家,又生下了裴家长孙,一时风光无限。目前主持着裴家发起的一个慈善基金,为老少边穷地区失学儿童提供助学金,一直到大学毕业,进裴氏工作。   说起来,是极懂得笼络人心的人物。   精明,又总做出一副温柔贤良的姿态。   相比之下,她家老板,不过是普通教师家庭出身,没有雄厚家世背景,又一副小白花模样,看起来就好欺负好揉捏,真正吃亏。   无理取闹?温琅连想都没有想过。   以裴大少奶奶的身份,是绝对不会做出无理取闹这等自掉身价的事的。   只怕她们此来,试探的意味更多一些。   试探她对裴,是否还念念不忘,怀有希望。   试探裴对她,是否还余情未了,关爱有加。   可是——温琅笑一笑,将素佛跳墙的火关小些,一个人在一个地方跌倒了,并不可怕,爬起来继续上路就好。可怕的是,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再一次跌倒。足见上一次的经历,并没有给他足够的教训。   温琅不打算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潘上菜回来,小丁问,“她们挑剔什么没有?”   潘摇头,“卷头发满客气的,盘头的就比较严肃,面无表情。”   小丁简直可以想象当时裴太与米秘书的样子,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温琅仿佛什么也未听见,只管埋头,将小丁大力捣成泥的熟山药,与一杯特浓酸奶拌匀,盛进心型模具里,做成酸奶山药泥墩,在其上淋一点点蓝莓酱,雪白山药泥同蓝紫色果酱,对比强烈。   “啊啊啊……好想一口把它吃掉……”潘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先去工作,休息时间有得你吃。”温琅将素佛跳墙的火关上,转而盛进汤盅里。   “我送去。”小丁抹了抹手说。   “我亲自送去,你在厨房歇一歇,我看你刚才捣山药泥也累了。”温琅阻止小丁,她怕小丁火暴脾气,被裴大少奶奶激得口不择言,到时是要吃亏的。   小丁想了想,最后作罢。   她是知道自己的,疾恶如仇,忍一忍还行,时间久了,的确不会给裴太一行好脸色。   与潘一起来到前头厢房,送上菜与汤并两碗米饭,温琅和潘退到门外。   隔了一会儿,秘书米小姐招呼服务员结帐。   潘取了帐单过去,温琅站在两人下首,微笑。   “不知道这顿饭两位可还满意?请多提宝贵意见。”   裴大少奶奶文雅一笑,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米秘书则勾了勾嘴角,“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换换清淡家常菜,还行。要是天天吃,恐怕会觉得小家败气,了无新意。”   温琅笑一笑,没有说什么。   这样的明褒暗贬,她不是第一次听见,她没有时间和精力,一一予以反驳。   “欢迎下次再来。”温琅和颜悦色地,送裴大少奶奶与秘书出门。   “温琅,有时间的话,一起出来喝茶。”走出门去的一刹那,裴太回过头来说。   温琅只管挥了挥手?   喝茶?   对不起,永不!   第十七章   裴望琛隔天已知道自己的大嫂偕了秘书找上温琅的门去。   柴特助察言观色,只见顶头上司面沉似水,乌云罩顶,一副生人莫近的样子。   楼下广告部经理喜笑颜开地上来,愁眉苦脸地下去。   隔壁财务经理志得意满地过来,垂头丧气地回去。   自己低眉敛目地进去,鼻青脸肿地出来。   很衰很悲催。   裴望琛并不是一个喜欢将个人情绪带进工作中的人。   他在公司最最潦倒时候,都不曾因为员工卷了钱款去澳门烂赌而迁怒于人。   可是,裴望琛一生之中,从无一刻,似现在这样,愤怒得无法自抑。   难道他的爱情,就这样无法见容于他的家庭?   为什么父亲母亲不能只是笑着接纳他所爱的女子?   何以要一次又一次为难他这一生唯一用心去爱过的人?   所有人都不会指责他,说裴你做得不好,裴你做得不对,裴你应该觉悟。   不不不,他们统统将矛头指向温琅。   他曾经尝试将温琅的好展现给家人,可是,只换来母亲和蔼一笑。   “弟弟,你不过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看不见她的缺点罢了。”   大哥接受铁血精英教育长大,遇见这种事,不过一笑。那笑极淡,“弟弟,时间久了,那女孩子身上的不足,便要暴露出来,看你还忍不忍得了。”   二哥夹在他与大哥之间长大,素来不受重视,在此事上,也仅仅是耸耸肩膀,“小弟喜欢,不如由得他去,新鲜感过了,自然晓得回头。”   再后来,最初的浪漫散去,接踵而来的,是铺天盖地关于琅琅的花边新闻:同继母关系不睦;通身地摊货;求学时已与拜金女过从甚密;换衣被偷拍……   女明星都没有这样的曝光率。   他彼时还不知道裴家在他和温琅背后,做过什么动作。   大哥事后说,弟弟你不要再去找她,免得母亲使出雷霆手段,她的手段,我想也不敢想。   这便是他裴望琛的母亲,一副温良恭俭的贤妻表率模样,然则手段之狠辣,心机深沉如大嫂,也望尘莫及。   可惜,他是家中幺子,父母兄长从小便宠他纵容他,他也以为父严母慈兄弟友爱是理所应当。其实不过是母亲和兄长格外疼他罢了。   他就这样将小白花似的温琅,扔到一群狼中间,她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等他知道的时候,一切已势成骑虎,再难挽回。   裴望琛身边的低气压,一直维持到晚上下班。   柴特助战战兢兢敲门进来,问:“裴先生,您还有什么事吩咐?如果没有,我下班了。”   看见柴特助敢怒不敢言的表情,裴望琛叹了口气。   “柴明,你先下班罢。我今天情绪不佳,对不起。”   柴明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老板不是无故迁怒下属的人,可见是真的气恼。   关门下班之前,柴特助轻轻对老板说,“裴大先生在会客室里。”   这是裴氏公司约定俗成的称呼,裴家三位公子,在彼此的公司里,被称做裴大裴二裴三先生。   裴望琛毫不意外。   既然大嫂已经找过温琅了,那么,大哥不来找他,反倒奇了。   大哥大嫂向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你方唱罢我登场,合作无间。   裴望琛一直觉得,大哥大嫂其实是打一个印饼里印出来的,不过是性别不同罢了。   收拾了桌上的文件,裴望琛离开办公室,锁上门,走进会客室。   会客室里,裴望珏负手而立。   两兄弟的背影似极,只有裴大转过身来,才会发现裴大面目更冷一些,看起来不易亲近。   “弟弟。”裴大声音低沉醇厚,略带一点点沙哑。“妈妈想你了,叫我来接你一道回家吃饭。”   裴望琛不吱声。   “啊,忘记告诉你,你大嫂昨天出去吃午饭,回来便上吐下泻,几乎脱水。送到医院里去,医生说是饮食不周,食物里的大肠杆菌超标。看起来需要举报那间餐厅……”   裴望琛捏紧了拳头,几乎能听见骨节吱嘎作响。   “大哥,这样做,有意思么?”   裴大冷清一笑,“没意思,可是妈喜欢,你大嫂也愿意配合。你知道,她们女人的事,我向来是不管的。”   裴望琛也笑起来,同兄长一色式样的冷清。   是,家里,父亲是不管母亲使什么的手段的,只要母亲高兴就好。   两个兄长也是不管妻子在母亲的手段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的,只要她们自己愿意就好。   而裴家的这些女人,是不会为难家里的男人的,她们只会联起手来,为难那些她们不喜欢的女人。   “大哥,她已经要同我去办离婚手续,过不多久,便同我再无干系,母亲还不肯放过她么?”   裴大笑起来,笑弟弟天真。   “弟弟,只要你或者她一天不再婚生子,母亲心头的那块大石便不会真正落下。你当初为了她,搬出去单独生活,简直是在母亲心头生生刺了一刀。她最疼爱的小儿子,为了一个不得她欢心的女人,顶撞她,离家而去,教她怎不恼恨那个导致这一切的女人?”   “这几年母亲安排给我的女伴,我来者不拒,我的态度还不明显么?为什么还要去骚扰琅琅?”裴望琛只觉胸中有如烈火燃烧般灼痛。   “你放心了她了吗,弟弟?只有你放下她,心里再没有她,母亲才会真正罢手。”裴大拍了拍兄弟的肩膀,示意时间不早,该回家吃饭了。   他言尽于此,端看自己这个弟弟能不能悟得个中奥妙了。   裴望琛随兄长回到家里。   裴家是大家庭,老祖母尚在世,裴父是长房长子,自然要赡养母亲,是以一直同已经九十岁的老母亲住在一起。   裴母十九岁嫁进裴家,二十岁便生了长子裴望珏,至今三十七年,即使在生完孩子的月子里,也按规矩伺候公婆,绝少间断。   在裴母的心目中,外头是男人的天下,家里是女人的天下。既然做了裴家的媳妇,就应该安守本分,伺候公婆,相夫教子。一个女人,即使丈夫再宠爱,可是不见容于公婆,也是失败。   偏偏,她最最疼爱的幼子,却在婚姻一事上,给她这个做母亲的,一记响亮耳光。   她当年在姐妹淘里,是最要强拔尖的,在最艰难岁月里,嫁给了所有人都不看好的资本家后代,忍受着裴家烦琐的规矩,忍受着别人在背后的指指点点,终于等到一天,拨乱反正,国家归还裴家部分财产,等到政策宽松,裴家再一次崛起,她得以扬眉吐气。   凭的,是她超乎寻常的坚忍意志。   她有得是耐心等待。   儿子同那小家败气的淘金女的蜜月期,早晚是要结束的。   她的小儿子还不知道,过日子究竟是怎样的繁复琐碎鸡毛蒜皮。   看,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只要两人中间,有一方对细枝末节的小事,感到厌烦,那么罅隙便已经产生。   不错,她是使了手段,可是,只要两人都对他们的婚姻与爱情不存一点点怀疑,她也无法破坏,不是么?   到底还是爱得不够坚定。   他们遇到的困难,与她当年初初嫁给丈夫时所遇到的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望着与长子并肩走进客厅的幼子,裴母优雅地微笑起来,这一次,她要真真确确地,让这傻孩子再没有一点点回头的余地。   裴母朝儿子招了招手,“弟弟,来,过来坐。”   裴望琛走过去,却并没有坐在母亲身边,而是隔了一个座位,坐在了裴二身边。   裴母也不恼,“好久不回来吃饭,仿佛又瘦了。”   裴望琛只是垂睫,并不应声。   “我看了你在杂志上的访谈,照片拍得非常棒,听说记者是个女孩子?”裴母似笑非笑, “是庄导的女儿?庄导以前与你父亲一起下放去劳改农场,后来平反,各奔东西,也很多年未见了,不妨约她和庄导一起出来吃个饭。”   裴望琛八风吹不动,只做听而不闻状。   倒是裴二好奇,“是不是那个和父亲一起在农场里偷了小猪崽在林子里烤着吃,差点被抓到的庄导?”   “可不正是。”裴母微笑,“当时差点被抓去挨枪子呢。”   “说什么挨枪子?”裴父这时扶了老母亲走出来。   “说你当年和老庄在农场里偷鸡摸狗的旧事呢。”   “啊——”裴父闻言笑起来,“那时候什么东西都配给,一个月才那么一点点肉,哪里吃得饱?如果不偷鸡摸狗,早饿死在边陲了。”   裴望琛抬眼看向父亲,是不是,因为在他最艰难的日子里,母亲一手操持起了这个家,养活公婆,带大一双幼子,所以,到了今天,父亲对母亲的所作所为,始终保持缄默?   “所以我叫弟弟约老庄的女儿出来,大家吃个饭。”裴母起身,为婆婆拉开椅子。   裴父扫了明显反应冷淡的裴望琛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先叫他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了,再做他想。免得授人以柄。”   裴望琛蓦然闭了闭眼。   父亲,站在母亲一边。   这个认知,叫他冷透全身。   那么,笑着说,你要是真喜欢,我也不拦你,你自己好好把握的父亲,当年,竟然是默许了母亲在私下里做的手脚的么?   第十八章   比之裴望琛,温琅纠结的,是临近国庆,各色检查开始繁多起来。   消防安全检查,食品卫生检查,合法用工检查……   叶良韬走进食肆的时候,恰恰看见温琅同小丁,一人站在廊下,一人站在天井里,统统皱成包子脸。   而早他一步,一个高大男子已经到访。   叶良韬眼风一扫,已经看见男子手上捧着的一叠文件,封面上赫赫然一排大字:社区居民迎世博培训活动方案,不由得一笑。   这是目前进行得最如火如荼的活动,诸如志愿者报名培训,白领午餐评选的活动更是铺天盖地。   怨不得两个女孩子一副苦大愁深模样,的确繁琐。   叶良韬清咳一声,化解了温琅小丁与平顶头肌肉男之间无形的对峙状态。   平顶头肌肉男尴尬地咳嗽一声,温声说,“我们区要接待外国游客入住民宅,到时候食肆的外国食客会有显著增加,我希望食肆的员工有时间的话都来参加这个培训。”   温琅无奈地与小丁对望一眼,总不好在外人面前,给这位新官上任的居委干部下不来台。   “老规矩,猜冬里个猜。”小丁才不自投罗网,不挣扎到最后一秒,决不放弃。   温琅耸肩,虽然小儿科,可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三局两胜。”   “三局两胜!”小丁咬牙,即使十赌九输,也还是要搏一记的。   乾坤朗朗,叶良韬与肌肉男,亲眼见证,两个女孩子,缓缓把右手绕到背后,空气中似有电光闪过,噼啪做响。   然后,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两人齐齐跺脚,出手。   “猜冬里个猜!”   平手。   “猜冬里个猜!”   温琅胜,微笑。   “猜冬里个猜!”   小丁胜,大笑。   “猜冬里个猜!”   继续平手。   “你说谁会赢?”叶良韬大律师,也忍不住好奇结果。   “以定力与洞察力来说,温小姐赢面大些。”肌肉男的声音低沉好听。   叶良韬笑一笑,可不是。   说话间温琅小丁已分出胜负,温琅以两局胜出,小丁以一局微弱比分落败。   小丁跺脚,“又输给你。”   温琅微微一拱手,“承让承让。”   小丁一转身,火车头般冲过来,大眼一瞪,“看什么看?还不走?”   肌肉男朝温琅微笑,“我们先过去了,温小姐有时间也一起来听讲座。”   温琅抽出别在腰间的白毛巾,挥动,做告别状。   小丁拉着肌肉男含恨而去。   叶良韬清晰看见肌肉男眼里的笑意,可是脸上却还做一本正经表情。   等小丁与居委肌肉男一起走出食肆大门,脚步声去得远了,温琅才放下手里的白毛巾,淡淡睨了一眼叶良韬,转身朝客堂间走去。   叶良韬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苦笑,被无视了啊。   可是,却没有一点点可以抗议的理由。   谁让他总在最不恰当的时间,最不恰当的地点,提出最不恰当的要求呢?   这样想着,他也慢慢跟在温琅身后,走过去,进了客堂间。   一眼先看见你只雨过天青瓶,以一种超然的入世姿态,站在门边,插着鸡毛掸子长柄雨伞。   温琅不是不奇怪的,为毛每个人跑进来,看见这只赝品,都一副参透红尘的表情?   参透了好啊,参透了就不会跑出来平添他人烦恼了。温琅在肚皮里嘀咕,但还是按礼数给客人斟茶。   “自家炒的大麦茶,希望叶律师喝得惯。”   叶良韬受宠若惊,竟然有茶喝,还以为会被兜头一盆洗菜水泼上来,然后大棒赶出去呢。   温琅看见他脸上表情,到底忍不住,露出淡淡嘲讽的笑来。   “不知道叶律师登门拜访,有何指教?”   第一见他,是请她签离婚协议书,今次呢?今次又有什么等着她?   叶良韬苦笑,被讨厌了呢。   即使被讨厌,他的工作还是必须要完成。   自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温琅瞪了这个无论何时,都一副文质彬彬模样,通身一丝不苟的男人一眼,有些无力的叹息,“这次又是什么?我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书,只要裴有时间,就可以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领取离婚证。”   “这是龙庭雅苑房产过户文件,温女士在相应位置签名后,我会陪你去房屋交易中心,将这幢别墅正式过户到你的名下,物业管理处也一起更名。”   这些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手续烦琐,如果不熟悉操作流程,白跑几趟是免不了的。   “……”温琅有些无力。竟然是为了那幢别墅的事?既然手续没有完成,索性让它去多好?她从没打算要再回那幢别墅。   “裴先生说既然当初协议将房产留予温女士,就不打算收回。今后要如何处理,也全凭温女士做主。”叶良韬推了推眼镜,“如果温女士有意出售,也可以委派我全权代理。”   温琅点了点头,是,她不打算留着那幢充满了伤心回忆的房子,徒然让自己沉浸在无止尽的痛苦里。   温琅在八仙桌旁坐了下来,翻开文件,找到签名栏,一旁叶良韬放下茶杯,自公文包里取出签字笔,递了过去。   温琅头也不抬地接过了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的一刹那,温琅觉得,有什么东西,自心底滑过,快得抓不住,握不牢,一闪而逝。   那感觉,有些酸涩,有些惆怅,更多的,却是无可名状的释怀。   “请转告裴先生,我每周二下午都有时间,可以去民政局办理手续。”温琅起身,微笑,做送客状。   叶良韬收起文件,放好签字笔,情知主人不欢迎自己久留。   可到底,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   “如果下次,我以客人的身份来,不知道温小姐你欢迎不欢迎?”   倒教温琅为之一愣,随即笑,那笑容无匹清澈,“此间欢迎所有热爱美食的客人,无分贵贱。”   叶良韬看见她脸上干净的笑容,在心底怅然一喟。   裴三,你是否知道自己究竟错失了什么?   送走了叶良韬,温琅回到后天井。   小丁去居委开会了,潘还没有上班,整座古老的石库门房子里,只得温琅一人。上午的阳光透过天井,照进西侧的厢房里,空气中的灰尘似金砂般上下浮动。   温琅推开后天井西厢的门,房内储放着一些新鲜食材,一侧靠后窗的流理台上,放着一排成条形白色硬质PVC塑料网格,里头有温琅自己发的绿豆芽。   温琅喜欢自己动手,种植一些绿色蔬菜,既不占地方,又绿色环保,其中之一便是绿豆芽。   温琅查看绿豆的发芽情况,浇了水,然后将已经发好的绿豆芽采摘下来,放在不锈钢盆里,带到天井里去,做前期准备工作。   秋天早晨的阳光,晒在身上,驱走了一点点清晨余下的寒意,整个人都沐在温暖平和的气息里。   温琅微微低着头,将一根根白白瘦瘦直直的绿豆芽,掐去头尾。   温琅嘴角有一点点笑,这些豆芽,仿佛就是她的孩子,她照料他们,浇水灌溉,等他们成熟了,采摘下来,精心做成美味佳肴,给那些懂得他们的人品尝。   每一次,都带着无比的虔诚。   温琅想,比守在深宅大院里,伴着永无止尽的冷清等待,要强了不知凡几。   如果不是那样的痛苦无处发泄,她大抵一生一世,也不会想要拥有这样一间私房菜馆罢?   这样想起来,倒要感谢裴了。   感谢他,无情抛弃,让她面对现实,痛苦挣扎着,一夜长大。   现在,是时候,彻底结束,再不相干。   温琅垂下头去,一滴泪,落在青石地板上,迅即被吸收,消逝无踪。   只是,她眼里有笑,无人看见。   第十九章   温琅与裴望琛的离婚手续办理得格外顺利。   两人约定时间,一起到裴望琛户口所在的民政局,提交离婚申请。两人出具了各自的户口证明,身份证;单位介绍信;离婚协议书和结婚证。、   温琅一边将证件等一一从手提袋内取出,一边暗暗想,倘使不是早有叶律师从旁提醒,她只怕要跑不知几趟。   户口本在父母家中;身份证倒是在身边的;介绍信?对不起,从未见过,好在她现在是法定代表人,有出具介绍信的资格;离婚协议书与结婚证,都已不知扔到哪里去了,要找起来。   这样翻箱倒柜,浪费不知几多脑细胞,才从阁楼的一堆杂物中将之翻了出来。   许是因为放在不见天日又潮湿的阁楼里太久,离婚协议书同结婚证都已经泛黄发霉,带着一股子陈仓烂谷的怪味儿。   相比裴递过去的,雪白干净的文件,温琅自愧不如。   受理离婚的工作人员仔细看过所有文件证件,瞥见离婚协议下头的日期,不免抬起头来,多看温琅同裴望琛一眼。   这一男一女,并立一处,男的英俊,女的温朗,面上都不带怨怒,十分平和。   工作人员按例询问两人,离婚是否确实出于双方自愿?对子女问题的处理是否妥当?对财产问题的处理是否妥当?   “是,离婚是出于双方自愿。”   即便三年前不是,三年过去,也已经想得通透,再无放不下的道理。   “不,我们没有孩子。”   我曾经想要一个孩子,可是现在不由得我不庆幸,我们之间,没有孩子。   “不,对财产分配毫无异议。”   谢谢你对我的慷慨,愿意给我额外的金钱补偿,我不会作态拒绝。   两人最终填写了离婚申请表格,在民政局办理了离婚登记手续。   工作人员叫温琅与裴望琛回去等候通知,“自受理申请之日起一个月内,如符合离婚条件,会发给离婚证,注销结婚证。两位回去,也可以趁此机会,再考虑考虑,我看你们相处和谐融洽,似乎也还远未到要离婚的地步。”   工作人员到底还是本着劝合不劝离的思想,希望两人再仔细考虑。   一周之后,温琅与裴望琛前去领取了离婚证。   从民政局走出来,裴望琛看着穿一件套头及膝雪纺裙子的温琅,许多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却只轻轻问:“一起去吃一顿饭罢?”   温琅摇头。   不不不,从此萧郎是路人。   裴望琛笑一笑,“也好。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一定要记得告诉我。”   轮到温琅微笑,他对她,一向是大方的,从不吝啬,可是,她再没有道理,依附这个曾经爱她,也曾经伤她的男人。   “送你一程?”裴望琛指了指停在民政局门前停车场里的跑车。   温琅伸手,遥遥一指,“那边的公交车,正好到我家门口。”   一年豪门贵妇的生活,并没有磨去温琅身上,草根女郎的痕迹。她并没有从野草,被豢养成弱不禁风的娇花。   两人两相颌首,步下台阶,背道而驰。   温琅回到娘家的教师楼。   房子是母亲还在世时,父亲大学里福利分配的一套两室一厅房子,一梯三户,所有业主都是同一间大学里的教授讲师,彼此间素来相识,看见温琅回来,都与温琅打招呼。   “琅琅回来了啊。”   “是啊,徐教授。”   “琅琅回来望望你爸爸啊……”   “嗯,赵师母。”   “琅琅有空到我屋里白相啊!”   “晓得了,丽丽。”   温琅在楼里人缘不错,大家都喜欢这个孩子,隐隐的,总觉得有后妈的孩子更需要人疼些。   温琅就这样一路上了五楼,敲开了自家大门。   出来开门的,是温琅的继母。   看见温琅,继母微微一笑,拉开防盗门。   “回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好去买点你爱吃的菜。”   温琅也微笑,“戚阿姨不用忙,你和爸爸歇一歇,我来烧好了。”   温琅的继母姓戚,与温琅爸爸在同一所大学里任教。   温琅的生母,是温琅父亲上山下乡时认识的女知青,两人在遥远的东北,彼此依靠扶持,等到恢复高考,两人设法一起回城参加高考,温父进了师范,温妈妈则进了更好些的交通大学,毕业后,温父留校任教,温妈妈也辗转进了师范当讲师,并结为连理,当时也是一桩美谈。   一切都美好得让人羡慕。   可这美满幸福的生活,在温琅六岁时候,被彻底粉碎。   温妈妈一天晚上,给学生补课回来的路上,被一个酒后驾车的土方车司机,连人带脚踏车一起,撞得飞了出去。   温妈妈被送进医院,虽然救了回来,可是不得不锯掉了一条右腿,并且终生卧床,高位截瘫。   小小年纪的温琅,从那时候开始,已学会照顾瘫痪在床的母亲。   放学回到家里,父亲还未下班,白天照顾温母的阿姨要回家去照顾自己的丈夫孩子,不过六七岁大的小温琅会得自己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了门,放下书包,先淘米,将饭焖上。   等饭焖熟的过程,温琅先去给母亲换尿布,喂母亲喝水,替母亲翻一翻身,然后去做作业。   饭熟了以后,把饭挪进稻草海绵做的焐扣里保温,再烧两个小菜一个汤。   请来给母亲看病的中医说,要让病人多吃优质蛋白,温琅会得一天给妈妈炖一个蛋羹,又或者省下一点点零用钱,买了牛肉回来,剁成肉糜,和了蛋清面粉,在水里汆一个个小牛肉丸子给母亲吃。   温妈妈常常摸着小温琅的头说,琅琅,妈妈拖累了你。   温琅便偎着母亲细瘦的手,说,不不不,妈妈,我爱你,你没有拖累我。   温妈妈这样苦苦支撑了十年,在温琅十六岁时,没有等到女儿成人,终于还是撒手人寰。   温琅的痛苦,远大于父亲,因为,父亲忙于工作,赚钱养家,绝大部分照顾母亲的任务,都落在了温琅身上。   小小少女,自六岁时起,已没有童年。   可是温琅为了母亲临终时的遗愿,再苦再难,也咬牙坚持,完成高中学业,考上了大学。   就在这时,父亲再娶。   温琅彼时,极恨父亲。   也许母亲是知道了,父亲早已经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所以再没有活下去的希望,才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她的。   而父亲娶进门的继母,她认得,已过世的母亲也认得。   继母是母亲的同事与好友,母亲病中,她常常过来探望照料,与温琅的关系,也很亲密。   温琅想,正因为如此,母亲才更加的绝望罢?   温琅一直没有真正接纳继母,心中隐隐是恨的。   恨父亲薄情。恨继母剥夺了母亲生的希望。   直到,父亲知道她与裴离婚,气得心肌梗塞,她看见继母泪流满面还得强自镇定的模样,才蓦然明白,继母对父亲的爱。   继母嫁给父亲时,还是大姑娘,而父亲已经是带着一个拖油瓶的鳏夫。倘使不是深爱着,谁肯嫁过来呢?又没有钱,又没有地位,还要看继女的脸色。   父亲与继母,没有再要孩子,只得她,而她当时已十八岁,懂得记恨。   温琅要在离婚后,才一点点,慢慢懂得,父亲和继母,是怕有了他们的孩子,她会觉得受了冷落,更加地与他们疏远的缘故罢?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最最无奈的事。   她已经失去了母亲,她再不能失去父亲,温琅蓦然放下多年心结。   “琅琅回来了?”温父从阳台上走了过来。   温琅看见父亲,脚步已经蹒跚,六十岁不到,却已经华发丛生,心头一酸。   “是,我回来了,爸爸。”   温琅自手提袋里取出户口,交到继母手上,“戚阿姨,户口本你收好。”   “事情都办妥了?”继母低声问。   温琅点了点头。   “你们两母女在嘀咕什么?”温父问。   温琅与继母交换一下眼色,笑说,“我让戚阿姨管好了你,别再让你抽烟,戚阿姨吸你的二手烟,危害更大。”   温父即刻哑了声音。   继母拍拍温琅的手,“去,多和你爸爸聊一会儿天,我去买菜。”   “阿姨不用了。”温琅忙道。   “傻孩子,如今雨过天青,得庆祝一下啊。你坐。”   继母放好了户口簿,挽上菜篮子,开门下楼去了。   温父拍拍沙发,示意女儿坐过去。   “琅琅,你同你戚阿姨两个人嘀嘀咕咕瞒我什么,我也不问。可是,你要记得,爸爸只希望你幸福就好。如果有什么不开心,不高兴,别像以前似的,总憋在心里,你回来,告诉爸爸,爸爸豁出一条老命去,也再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爸爸……”温琅靠在父亲肩上,微笑,妈妈,你在天上,会注视着我们吗?   我会孝顺父亲,尽量敞开胸怀,去接纳戚阿姨。   然后,我们所有人,都要幸福……   第二十章   转眼国庆来临。   今年国庆长假连着中秋,拢共加起来,要连休八天之久。   温琅的食肆打十一到十八,天天都预定满了,生意红火到爆。   中秋当天更是有居委组织,为孤老办的中秋赏月宴,席开三桌,都预定在温琅的食肆里。   温琅与小丁忙得脚不点地,小丁索性同温琅一道住在了食肆里,免得跑来跑去。   “老板,不然中秋节我把我家老头老太一起叫过来,在这边过算了。”小丁一边帮温琅准备食材,一边说。   温琅忙着削芋艿皮,听小丁这样一说,一愣,“这样好吗?中秋那天,等所有菜都上齐了,你和潘就都可以回家了,剩下的东西客人散了以后,我一个人慢慢收拾好了。”   “脑……板……”小丁又口齿不清了,“乃这样很吃亏的,脑板……”   “老板哪里吃亏了?”潘搬了一篮晒得喷香的梅干菜进厨房,很八卦地凑过来问。   小丁将温琅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潘也大力点头。   “老板就是心太软,”眼珠转了转,“如果涨薪水时心也这样软就好了。”   “我看就是剥削你剥削得少,走,到边儿去,把泡着的围裙洗出来去!”小丁挥了挥手里棒子粗的美芹。   潘内牛满面,抱头鼠窜。   温琅在一旁恬淡微笑,这样的生活,于她,很好,她已知足。   小丁把各色食材分门别类,该进冷藏室的进冷藏室,该进冷冻室的进冷冻室,该吊起来的吊起来的,该铺开来的铺开来,并不难,只是繁琐。   “脑板……”小丁将一小袋明太鱼干拆开来,一一以勾子穿起来,吊在檐下,让鱼干被捂在塑料袋里的味道散一散,一边很哀怨地说,“国庆节严重人手不足哈……”   那边厢在天井里洗围裙的潘也举起一只满是肥皂泡泡的手,“素啊素啊!”   “你们俩把舌头捋直了说话!”温琅啼笑皆非,这两姑娘已经走火入魔。   “老板!”两人哀怨,“要不然请个钟点工也好。”   小丁双手捧心。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温琅叹息,最近确实忙碌异常。   “哦嘢!”潘忘形地跑过来与小丁击掌。   小丁伸出手去,等她意识到潘的手上还满是肥皂泡沫,已然晚矣。   两个女孩子在天井里追闹起来。   晚上收了晚市,清理好所有杯盘碗筷,打扫了卫生,小丁和潘与温琅告别。潘骑着她那辆被戏称为“小毛驴”的电动脚踏车,“咜咜咜”地做了。   “温蒂你吃得消伐?吃不消,我今天就不回去了,和你一块儿睡,明天可以一早起来帮你做准备工作。”小丁接到父母电话,外公外婆来了,叫她回家去,老人家想外孙女了。   温琅拍拍小丁的手臂,“你快回家去,免得丁爸爸丁妈妈外公外婆等得着急,我这边一样的活都干了三年了,哪里就吃不消了?”   小丁想一想,点点头。   是,三年来,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有条不紊,她从未听见温琅叫过一声苦。   相比起来,她和潘的那点繁琐忙碌,实在不算什么。   温琅仿佛读见了小丁的心声似的,浅笑悠然,“再找个人也好,我现在一周只休半天,违反劳动法呢。”   小丁哈哈笑,下班去了。   温琅目送小丁的身影,在弄堂里走得远了,才关上大门,落锁。   十月早晚天气已凉,温琅紧了紧披在肩膀上的薄针织外套。   弄堂里节日气氛浓厚,沿路都点着彩色灯泡,各家各户门前都挑着一面小小红色旗帜,在夜风里,微微发出扑剌剌的声响。   不同的窗口里,传出各色的声音来。   “……全家都来赛……”   “……有情就牵手……”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温琅一边走过天井,一边微笑,那清凉透彻如水的童声,让人眼眶一热,想起自己生在最好的时候,想起去年盛夏,客人们围成一桌,一边喝酒吃菜,一边仰脸一起观看盛大的开幕式时的情景。   寒冷的夜里,觉得寂寞的时候,想起这些,温琅都会觉得,自己再幸运不过,并没有陷在自怨自怜当中,终至老去。   回到后头二楼自己的卧室,温琅洗漱上床,打开了小小数码收音机,调到音乐频道,一边取过枕边的书。   温琅习惯放一本枕边书,这是母亲还在世时养成的习惯,替母亲读一段文字,余先生文化苦旅,李碧华的随笔集子绿腰,余光中的天涯情旅,或是林新居的满溪流水香……   温琅有时会想,也许正是因为母亲的遭遇,才养成了她现在万事隐忍的性格。   母亲病中,有时脾气极差,会得抓起触手可及的任何东西,大力掼出去,叫人心惊,然而脾气过了,又会极度自责,连连道歉。   温琅曾被剥了皮的橘子砸在额角,啪地一下,疼,不见得多疼,可是橘子皮破肉烂,嗒的一声,跌在地板上,汁水四溅。   温琅心中酸楚,面上却仍带着笑,再给母亲去剥一个橘子来,这次再不整个递给母亲,而是剥开来,一囊一囊,喂到母亲嘴里。   晚上给母亲读书,她一边听,一边哭,嘴里不停说:琅琅,妈妈没用,妈妈对不起你。   温琅不知多想抱住母亲一起号啕大哭,可是始终只是微笑,妈妈没关系,妈妈我没事,妈妈我爱你……   到底没有拥抱。   电台里传出男女嘉宾对话的声音。   “让我们来八卦一下,某著名女星是否切实已经同富豪男友分手?”女主持人极力压抑,但,温琅总觉得听来有些幸灾乐祸之意味。   “名星也是老百姓,分分合合很正常,如果真已分手,也未尝不是好事一件。”女嘉宾顿了一顿,“他也并没有给她带来一点点实质性好处,多是她跑去迁就他。据说手上鸽子蛋大钻石戒指,也是她自己送给自己的礼物。”   女主持人哗地一声,“以前曾听她说过,如果是真的,那么富豪也恁地小气。”   “是,付出时间感情金钱,却换不来回报,换我也早早抽身,谁要同他纠缠?”   “呵,是。”   温琅听到这里,笑一笑,起身去关上无线电。   说得诚然不错,然而总教人唏嘘。   再要强的女人,遇到感情一事,处理不当,也难免受伤。   只是有些人复原得快些,今朝同李先生分手,明朝已可以挽住朴先生出双入对。   有些人则一蹶不振,从此再不曾恢复过来,一生单身。   温琅不晓得自己是否属于一蹶不振的一类,但是到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将爱情婚姻视如畏途。   这不是好事,她知道。   可一时也找不到好的办法解决。   只好暂时由它去。   突然便听见敲门声,咚咚咚,停了停,又响起,好似又重又杂乱的样子,嗵嗵嘭嘭。   温琅叹息,合上书,放在了枕边,起身,趿上拖鞋,披上薄外套,慢慢下楼,穿过前后天井之间的过道,来到大门前。   温琅一边打开门锁的保险,双手扶住把手,左右拉开门,一边无奈又好笑地说:“英生,你不能总是这样半夜三……”   拉开一人宽的门缝,温琅抬眸,对上一双晶亮如秋天夜晚天空中的寒星般的眼睛,一瞬间,竟仿佛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门外,站在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女郎,短发,素净面孔,穿黑色掐腰真丝衬衫,黑色窄管七分色丁面料裤子,黑色铆钉裸踝靴,拎一只小小赫尔墨斯旅行袋,发间别着一朵小小白色绉纱山茶花。   黑衣女郎就着门廊上一盏节能路灯惨白色光线,朝温琅挑眉微笑,“琅琅,不欢迎我么?!”   “啊啊啊啊!”温琅蓦然尖叫一声,扑了上去。“君君,君君,君君……”   女郎松了手上的旅行袋,任其掉在尘埃里,然后伸出双手,抱住了扑过来的温琅。   “傻女……”阎君与温琅熊抱在一处,左右摇晃。   “君君……”   临近房子窗户里有人探出头来,“温蒂,你没事体罢?”   温琅吐一吐舌头,哎呀,吵到邻居了。   “对不起,沈家姆妈,我同学来了,我太兴奋了。”   “哦,没事体就好。有事体你就叫啊。”   “知道了,沈家姆妈,谢谢侬。”温琅拉了阎君进门。   然后,两个女郎,在天井里,彼此相对微笑。   这么多年过去,物似人非,可是,当年的友情,一点未变。   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   第二十一章   温琅把阎君让进屋里,取出拖鞋,又去倒了温开水过来,递给阎君。   “君君你回来了,老翟呢?”老翟当年为了君君放弃翟家的继承权,带着被称为祸水的君君远走荷兰一事,曾经轰动一时,比之某女星搭上霍家大公子转眼又分手的消息,也不遑多让。现在,君君回来了,可是,老翟呢?   阎君微笑,轻轻抚摩着左手无名指上,一克拉大小钻石戒指,柔声说:“老翟在这里。”   温琅看见那全美克拉钻,打心里为阎君高兴,“你们在荷兰结婚了?太好了,恭喜你和老翟!”   阎君伸出手来,摸一摸温琅脸颊,“傻女,你……没看出来,我穿的,是丧服吗?”   温琅听了,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炸了开来。   “君君……你说什么?我不懂。”   阎君浅笑,反倒安慰温琅,伸手指一指发间小小白色绉纱山茶花,“我现在是寡妇了,在为丈夫守寡。”   “君君你同我开玩笑。”温琅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她知道民间习俗,女子失去亲人,要在鬓边戴白花以示戴孝。可是她以为君君只是追山茶花的潮流罢了。   当年君君和老翟在一起,那样的不般配,所有人都看死他们,注定分手。每个人都说,老翟不过是和那哥特女郎玩玩罢了。偏偏阎君的死硬性格,嘴上虽然笑谑,可是心里头怎么可能一点点都不在意?   温琅心疼那样充满了无处诉说的苦楚,可是面上却总满不在乎嬉笑怒骂的阎君。   她们是两个在这以金钱与利益为一切衡量标准的冷漠世界里,相互依偎取暖的寂寞女孩儿。   所以当君君说,琅琅,那个世界里,我一个真心朋友也没有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走进那个过去不属于她,未来也不会属于她的世界。   她是那个世界的过客,匆匆走过,留下满身伤痕。   她没想过会爱上裴,更没想过会嫁给裴,可是当君君与老翟幸福地依偎在一起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和裴,也会幸福。   君君与老翟,远走荷兰,而她,嫁给了众人眼里的白马王子。   然则,这到底不是童话,从此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不不不,这是残酷的现实。   现实里,她一年下堂,而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候,君君失去了挚爱她的人。   看,命运最是无常。   “那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温琅轻轻抹去眼角的泪痕。   “如果我说我打算赖在你这里不走,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你会不会现在就叫我卷铺盖走人?”君君笑眯眯捏一捏温琅肉肉的脸颊。   温琅任她捏,也笑眯眯笑眯眯的,“我欢迎还来不及,怎么会赶你走?你放心在这里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   “啊啊啊啊!琅琅你太可爱鸟……”君君又扑上来,一阵熊抱。   “为毛你们现在都口齿不清?”温琅笑不可抑地任君君挂在她身上。   “哈哈哈,我在荷兰也上网的呀,这可是学皖地口音呢,所有‘了’音,都发做‘呢’,脑婆,大凉,鸟望……哇哈哈哈……”   温琅满头黑线,然而却放下心来。   君君看起来气色不错,心情也还好,至少有说有笑,并不哭泣悲恸。   不过——温琅看着一身黑衣的君君,思及明天,小丁和潘上班来,这三人凑在一处——食肆里恐怕要越发的热闹了。   果然小丁和潘见了阎君,一见如故,奉为天人,三人凑到一处,捧了时尚杂志,研究当下服装之流行趋势去了。   “口胡口胡,这个帅锅有非宁(feeling)的,乃看他那条管……”   “这个才帅,两撇小胡子多塞克西哈……”   “去去去,乃那素什么审美观撒?这个嫩模才有面条(味道)……”   温琅抚额,有百无禁忌的君君在,加上惟恐天下不乱的小丁以及我八故我在的潘……很好很强大。   “统统给我回到岗位上去,否则扣加班工资!还有君君你,喏,小板凳给你,锤子给你,一边吃小胡桃去。”温琅抛了一袋没拆过包装的野山胡桃过去。   “哦——喔,琅琅生气了,后果很严重,丁丁,潘,我先撤,稍后再聊。”阎君思及自己的饭碗还掌握在温琅手里,立刻伏低做小,朝小丁和潘挤眼睛。   “来了,老板,来了!”小丁和潘笑眯眯跑进厨房去了。   “君君,我工作起来,忙得脚不点地,也无暇照拂你,你自己随意。”温琅拿丫杈头取了廊檐下吊着的一串明太鱼下来。   “琅琅,我不会同你客气,你放心。”阎君挥舞手中的小榔头,施施然向前头天井去了。   温琅吁出一口气来,这个君君,爱玩爱闹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十点三刻时候,卫启明与恩师师母一行走进食肆的大门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一个一身黑衣,五官美丽到近乎凌厉的女郎,悠闲自得地坐在天井当间的藤椅里,身前小几上,放满了野山胡桃壳的景象。   卫启明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黑衣女郎身上的气息,与温琅截然相反。   温琅是温润细腻的溪,而女郎则是波澜汹涌的海。   可是这个仿佛天生应该坐在巴黎纽约米兰时装周发布会第一排的黑衣女郎,此刻坐在石库门天井里,也一派怡然,没有一点不自在。   看见他们进来,黑衣女郎放下手上的小榔头,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微笑。   “请问几位是……”   “我们预定了三人位子。”卫启明有礼地朝黑衣女郎颌首。   “请随我来。”黑衣女郎眯眼笑了笑,在前头领路。   师母拉了拉卫启明的袖子,示意他附耳过来。   卫启明迁就师母娇小的身高,微微弯下腰去。   “这个小姑娘不会是小温新找的服务员罢?”   王老教授慢慢负手而行,只做没有看见得意门生与妻子的议论。   卫启明笑一笑,“师母觉得她像不啦?”   师母摇头,“一点也不像。”   “我看也不像。”卫启明看得出,黑衣女郎身上,是今明秋冬时装发布会上最新款式,即使本埠的顶级时装店,也还未到货,须得按目录预定。可是伊已经将原装货当睡衣裤般随意穿在身上。   阎君将卫启明三人带到东厢,推开门,按亮了屋里的灯。   “三位喝点什么?”   “大麦茶罢。”师母替老先生和卫启明决定。   阎君微笑,躬身退了出来,然后一路笑着来到后天井厨房里,朝厨房里正忙碌的温琅喊:“琅琅,预定三人位的客人到了,我替你领到东厢去了,他们要大麦茶!”   “知道了……”温琅隔着灶台头也不抬地回喊,“小丁,把茶送过去,告诉客人,菜一会儿就上来,请他们稍等片刻。”   小丁送了茶回来,告诉温琅,另一拨客人也到了。   温琅此时恨不能化身蜘蛛女,再生七八只手出来,好在事先已经做足准备工作,也只接受两桌预定,否则变超人也无用。   温琅看了一眼贴在墙上,两桌客人事前已经预定好的菜单,先将炖了一上午的汤送上去。   汤盛在一个个白瓷汤盅里,盖着盖子,等送到餐桌上,揭开盖子,香味扑鼻。喝到嘴里,微微有一些烫口,可到了胃里,却极之温润。   “这是什么汤?”第一次来的女客好奇地问。   “这是当归生姜羊肉汤,发散风寒,补益强身,防治感冒。”小丁耐心为客人介绍。   “啊——是羊肉吗?怎么吃不出一点羊膻?”   “这是我家老板的秘方。”小丁与有荣焉。   那边卫启明一桌,送上的却是益气和中,消食开胃,通腑利肠的一清二白汤。以豆腐茼蒿金针菇斩件,调入高汤而成,十分清润好喝。   “老太婆,又给我吃得这么素。”老先生忍不住抱怨,可还是将一盅汤喝得涓滴不剩。   “我和小温打过招呼了,要以素菜为主,荤菜为辅,四个冷盘,四个热炒,一个汤,由她做主。”师母笑呵呵地,“老王你别抱怨这么早,好菜在后头。”   可不是好菜在后头?   顶好吃是一道西菜中做的油泡羊肉酿青笋壳。   一条斤把重青笋克,剔除了脊背骨,拿镊子拔去肚裆的大刺,搁盐里外抹匀了,然后拿好吃的金华火腿和鲜羊肉一起切成肉糜,和上海鲜酱,搅拌成肉酱,酿到青笋壳的肚子里去,包上保鲜膜扎紧,浸泡到八十到油温的油锅当中二十分钟,取出来之后,整条装盘端上来,香气四溢,教人垂涎欲滴。用餐刀切成一块块,没有一点刺的鱼肉同羊肉一起咬到嘴里,鱼的嫩,羊的多汁,火腿的香,汇在一处……   哗,美味得难以形容。   卫启明胃口大开,连吃两碗米饭,老先生也格外多吃了半碗。   师母微笑,看,她就说罢,好菜在后头。   第二十二章   结帐时候,温琅才方有些空闲,走出来与老先生老太太和启明打招呼。   “对不起,今天实在太忙,招呼不周了。”温琅已解下围裙,看起来与外间正在办公室里做一份朝九晚五文职工作的女性殊无不同。   “哈哈,小温你忙,我们有美食已经足矣。”老先生笑呵呵,“今天这条鱼味道赞的,可以挂出来做招牌了。”   “也只是这个季节吃正合适,夏天就太燥了。”温琅过来,扶住老太太,送三人慢慢出去。   老太太故意走得慢些,堕后几步,拉住温琅讲悄悄话。   “小温,你年纪也不小了罢?”   温琅好笑地看一眼压低声音,表情神秘的老太太,点点头,“是,过年已虚二十七岁。”   “二十七了啊……”老太太略略拖了些尾音,“真不小了,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罢?”   个人问题?温琅摇头,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去接受下一个恋情。   老太太只当没看见温琅颈骨左右三十度摆动的幅度,紧了紧放在温琅臂弯里的手,“你看小卫这人怎么样?”   启明?温琅微微一愣,旋即微笑,“卫先生为人师表,谦冲有礼,我高攀不起。”   老太太听了,轻拍了温琅一下,“你这孩子,怎好妄自菲薄?这都什么时代了?哪里还有谁高攀谁的?许是我们小卫高攀了你,也未可知。”   温琅这一次,发自肺腑地笑了起来,老人家真正可爱,毫无阶级观念。   不不不,这世界无论再怎样发达先进,阶级观念也永不消亡。   “阿姨……我才离婚不久,暂时还不打算再投入一段新感情。”   “咿?!”老太太听了,猛地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向温琅的眼。   老人的视线直直落进一双磊落清澈的眼里去,不见丝毫闪避。   片刻,老人叹息,情知温琅没有必要拿这件事同她开玩笑。   “那是我唐突了。可是……小温,小卫是个好孩子,你以后可以考虑考虑他。”老人家喜欢温琅,也喜欢自己先生这个得意门生,原想能撮合这两人,可是如今看起来,倒是落花有意,流水无心了。   温琅微笑,并不接口。   老人家的好意,她心领了。   送走了启明这一桌,不过不多久,另一桌客人也散了,午市便收了。   四个女孩子坐在后天井里,吃露天午餐。   午餐的菜色十分丰富,有凉拌明太鱼丝,清炒荷兰豆,马桥豆腐干炒肉片,当然少不了一条油泡羊肉酿青笋壳和当归生姜羊肉汤。   阎君捧起装了晶白饱满白米饭的小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哗——好香!”   扒了一口饭,夹了一筷子清炒荷兰豆,吃在嘴里,立刻满脸幸福,“琅琅,我这几年,没有你烧的美食的日子,我是是怎么过来的啊?简直不是人过的啊……”   “那君君姐,我和你换好了。”潘做向往状。   “你知道不知道那边物价贵得有多离谱啊?”君君用肩膀撞潘,“就荷兰豆哦,半磅,大约二百克的样子,要八欧,八欧啊……还是超市价。”   潘听了,低头换算,一比七,五十六块二百克,五十克是十四块,五百克要一百四十块?!   “难怪外国人要吃牛排。”潘喃喃自语。   君君听了哈哈大笑,“可不是!”   “难怪要赚外国的钱,到中国来花。”小丁也不由得一叹,“一盘荷兰豆,抵我一天半工资的说。”   “瓦要把荷兰豆都吃光!”潘举起两只手臂,做大力水手状。   “瓦要把青笋壳都吃光!”小丁仰天大笑。   “瓦要把所有菜都吃光!”君君一边说,一边下筷如飞,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给瓦留一点啊……”温琅只能在三人恐怖的笑声中,弱弱地抗议。   吃过午饭,小丁和潘围着电脑,去追海军罪案调查处最新一季去了,远远的,只听得房间里传来“帅锅迪诺佐,瓦来鸟……”和“吉布斯大叔越来越有面条鸟……”这样的大呼小叫。   温琅和君君,人手捧一杯蜂蜜柚子茶,坐在天井当间,极之惬意。   “很有活力的两个孩子,是不是?”君君笑,“有了她们,日子殊不寂寞。”   温琅点头,是是是,正因为有了小丁和潘,她这几年的生活,才没有那么冷清寂寥。   “对不起,琅琅,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没能在你身边。”君君道。   她在荷兰,最初还与温琅有联系,后来……后来老翟的身体,每况愈下,她的全副精力,都放在了老翟身上,至此与温琅断了联系。   回国之前为了保险起见,她致电温琅娘家,接电话的是温琅的继母,听她打听温琅,几乎将她祖宗十八代都调查清楚,然后才告诉她,琅琅现在的住址。   她听了这个地址,已经觉得不妥。   这并不是琅琅初初结婚时,留给她的联系地址。   没道理嫁给裴望琛的琅琅,不住在裴家的别墅里,反而跑到一条听名字便很古旧的弄堂里栖身。   是以当她听琅琅亲口对她说,已经同裴望琛离婚的事实的时候,她并不觉得太过震惊,她只是,觉得很难过很难过,没有在琅琅最伤心时刻,陪在她的左右。   温琅笑一笑,呷一口柚子茶,“君君,我很好,你别难过。我可不想我们两姐妹凑到一起,齐齐愁眉苦脸。”   其实温琅不知多想问阎君:君君,你真的不伤心了吗?   可是,温琅不敢。   君君在来的头一晚,与她并肩抵脚,两人像大学时候一样,躺在床上,说了一夜体己话。   温琅从君君的叙述里知道,她同老翟去了荷兰,她像所有寻常家庭主妇一样,开车出门购物,将衣服送到洗衣房清洗,为老翟做三餐,而老翟,炒炒股票期货,他们的生活平凡而安逸。   老翟是安心要与君君过平淡的夫妻生活的,可是命运弄人,一年半后,老翟胃疼的老毛病复发,送进医院去,一检查,已经是胃癌晚期。   温琅简直可以想象,这个消息对君君的打击有多致命。   如果她是君君的知己,那么,老翟就是君君的挚爱。   那个男人,冲破了一切世俗的约束,全心全意地爱着君君,甚至愿意带她远走天涯。   不爱江山爱美人,并不是每一个成功男人都有勇气做得到的。   城中多少女郎从此奉阎君为偶像,伊是她们的终极目标。   君君抚摩左手无名指上的钻石戒指,“不说这些没用的,你老实交代,那个卫启明,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啥?温琅呆一呆,怎么话题又转到这上头来了?   “应该……没……有罢?”   “是没?还是有?”君君追问。   “也许有。”温琅耸肩,“可是,那同我无关。”   “啧啧,真绝情。”君君学温琅的样子,耸肩。   “是啊,真绝情。”温琅不否认。   “是人不对罢?千万表为了那个不识货的裴某人,就放弃了对真爱的憧憬。”君君心里不知多恨裴望琛,她当年已不喜欢此人。   他不是不好,只是,不适合温琅,仅此而已。   偏偏,他要去招惹温琅,以为自己可以成为温琅的全世界。   然而,他带给温琅的,是比他所以为的,残酷复杂一万倍的世界。   温琅微笑,“我只是,身心俱疲,还未休整过来。”   “今次我回来了,给你把关,高的俊的帅的壮的,一个也不能放过,统统要经过我的法眼。”君君拍一拍胸。   “是是是,一定第一个带来给乃过目。”   “这才乖。”   两人又仿佛回到过去的时光。   小丁和潘将电脑声音开着,两人却偷偷押在门后,望着天井里的两人。   “乃说她们谁迁就谁?”   “瓦说肯定温蒂迁就君君。”   “瓦看八一定,以君君那么火暴的脾气,遇见慢性子,老早炸了不晓得几次了,可是到现在还能谈笑风生,一定是她迁就温蒂撒……”   “我赌一顿肯得鸡,老板迁就君君。”潘捏紧拳头,两眼放光。   “赌了!”小丁与潘击掌。   一切都很好很和谐。   第二十三章   然而这世上,每当一切祥和宁静的时候,便总有不和谐声音出现。   这一次,不和谐的声音,出现在两天后,中秋节前夜。   温琅正为了晚上两桌客人预定的菜色而做准备时,君君手里拿着无绳电话贼忒兮兮地走进厨房。   “琅琅,电话!”   “谁?”温琅的双手正陷在一团起酥面团里。   “不知道,一个男的,声音听起来很开朗很塞克西。”君君一手捂着话筒,低声说。   很开朗,很塞克西?谁?   不由得温琅不怀疑,她认识的人里,有这样声音的人么?   “老板乃去听电话,这里放着我来!”潘立刻跳出来扮演祝无双。   温琅笑一笑,也好,潘学的就是面点制作,早晚要出师的。   将一双手从面团里车出来,在水喉下冲洗干净了,走过去,接听电话。   君君便将耳朵凑过来,贴在听筒上,明目张胆听壁角。   温琅瞪君君一眼,君君也不怕,一径地笑。   温琅只好由她去。   “喂,哪位?”   “温蒂……是我,英生。”男声确实听上去十分开朗,至于塞克西,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英生,你在哪里?后边为什么那么吵?”温琅要提高了喉咙,对方才听得清楚。   “温蒂你有没有想我?”英生不答,只管笑问。   温琅回忆了一下,“偶尔想起过一次,仿佛。”   英生在电话那头连连哀叹,“温蒂你太不够朋友了,我走到哪里,都会想起你,你竟然只想我一次,还不确定?”   温琅失笑,“下次我早晚三柱香地想你,好不好?”   “我又不是灶王爷……”英生哈哈笑,“一天想我一次就够了。”   君君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直拿手指戳温琅的腰。   温琅被戳得直想发笑,“呵……英生你有什么事?”   “才讲了几句话啊……”英生哀怨归哀怨,到底也知道温琅忙起来惨无人道,“温蒂,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千万不要一个人跑开,好吗?你耐心等一等,你相信我,好吗?”   啥?温琅皱眉,怎么突然说这些?   “温琅你答应我。”英生忽然郑重其事地说。   温琅默不作声,急得君君拿两只手指掐什么似地掐她。   “啊!!!”温琅被掐得几乎跳起来。   “温蒂你怎么了?!”英生在电话那一端,着急地问。   “我没事我没事!”温琅拿眼睛瞪了君君一记,“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英生这才放下心来,“有空的时候,记得要想我哦。”   “讨厌的台湾腔。”温琅啐。   英生哈哈大笑,“预祝中秋快乐!再见,温蒂。”   说完挂断电话。   君君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温琅身上,“琅琅,琅琅,他是谁他是谁?”   “英生,我的一个朋友。”温琅并不隐瞒。   英?君君微微蹙眉,这个姓——安内喂(Any way),先不管这个了,“帅不帅?帅不帅?”   帅不帅?这个还真不好说,勉强要形容么,“有那么一点点像天堂的金币里的竹野内丰。”   “啊啊啊啊!”君君发出惨叫声,“为毛这么帅的帅锅我米看到?”   温琅听了君君的惨叫,哈哈笑起来。   她们读大学时候,有同学拿了天堂的金币的盗版碟回来,一宿舍人围在一台小笔跟前,彻夜看碟,要担心被宿舍管理员逮到现行,又担心错过精彩情节,那叫一个惊险刺激。等看完了,人人迷恋大帅锅竹野内丰。   君君扑过来掐温琅的脖子,做前后摇晃状,“快给我老实交代,你们怎么认识的?为毛帅锅和你讲话的时候,温柔得掐得出水来?”   “他说话是否温柔得掐得出来我不知道,君君你快把我的老腰掐出水来,我倒是知道的。”温琅不怕死地反驳。   小丁这时候跑进来,看见老板被君君掐着,噗嗤一笑。   “老板,傅女士那一桌已经到了。”   “君君快放开我,我要工作了。”温琅抽出腰间的白毛巾,挥舞,投降。   “哼,暂且放过你先,等晚上,嘿嘿嘿,看我大刑伺候!”   温琅想象了一下,浑身一抖,赶紧进厨房去了。   傅女士一行四人,很朴实的样子,其中十来岁的少年照顾着同来的五六岁女童,耐心细致,不见一点点烦躁。   桌上三四十岁的男士则取过室内竹书架上的杂志,翻开浏览,偶尔凑过去与傅女士耳语。   “这张照片倒把裴三的精神都照出来了。”   傅女士侧眼看了看照片,微笑,“看不出来裴三对车还有这么多心得。”   男士微不可觉地挑眉,“心思除了生意,都用在这上头了。”   “英雄你说,裴三是不是还对她旧情难了?”傅女士喝了口茶,只觉得满口余香,不由得仔细看了看茶杯里的液体,“咿?想不到如此香醇。”   英雄笑一笑,笑容很淡,可是已柔化了他脸上刚冷的线条,“有些人,同这茶一样,看似平凡普通,可是却浓厚香醇,余韵悠长。而普罗大众,往往由表象而断定了一个事物的好坏,可不是要错失许多乐趣?”   少年面无表情地喂小女孩喝了一口温牛奶,只当没听见父母在议论什么。   傅冉霞以手支颊,“我说的是茶,英雄你扯上人做什么?”   英雄合上杂志,也取过茶杯,啜了一口。   嗯,果然回味甘醇,再看茶杯之中,茶汤清澈明亮,嗅其味香气清鲜,夜底色绿如玉,与白色细瓷茶杯相映,十分诱人。   “顶好的蒸青绿茶,恩施玉露,想不到还有拿来待客的。”英雄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妻子,“倒是不虚此行。”   “爸爸你什么好茶没喝过?”少年不以为然。   “茶不在好,在的是心意。为了讨我欢心,送上的名茶,与为了让客人宾至如归,沏的一壶好茶,那是截然不同的境界。英泽普,你要学的还很多。”   “有什么不同?还不是为了多赚取利益?”少年学父亲,淡淡挑眉,两父子的表情如同一个印饼里印出来似的。   “好了好了,你们两父子凑在一处,要么统统闷声不吭,要么就跟斗牛似的。我也不晓得是倒了八辈子血楣,还是烧了八辈子高香,摊着你们俩当老公儿子。闷到死,吵到昏。”傅女士赶紧在两父子进行餐桌激辩前制止这一可能。“要辩论,吃完饭回家关书房里辩去。”   “噎死卖灯。”两父子立刻缴械投降。   “舅妈,我饿了。”小女孩儿软声软气地说。   “哦哦,囡囡饿了啊,舅妈这就叫哥哥去催一催啊。”傅女士向儿子弹眼睛,“泽普你去向服务员催一催。”   正说话间,服务员小丁已经敲门进来,餐车里放着汤盅与冷盆。   陆续地,两厢的菜都各自上齐了。   少年英泽普耐着性子,照顾同来的表妹吃饭,免得小女孩儿不小心,洒了汤翻了菜的。   饭毕,傅女士在结帐的时候,问小丁:“服务员,能不能请你们厨师过来一下?”   “请问客人有哪里觉得不满意吗?”小丁耐心询问。   “不不不,只是我家小朋友很喜欢吃这道菌菇丸子,想请教一下厨师,这是怎么做的。”傅女士笑眯眯地说。   “好的,您稍等,我这就去请厨师过来。”   过了没多久,小丁请了温琅过来。   温琅已除洗干净了手,若不是穿着厨师的白围裙,戴着厨师帽,决看不出她是此间的老板。   “请问四位今天用餐可还满意?”   “非常满意。”傅女士在餐桌下头,踢了丈夫一脚,示意你别说话,听我的。   英雄微不可觉地蹙了下眉,不晓得妻子要搞什么花头精。   “我想请问一下这道菌菇丸子是怎么做的?我家外甥女很喜欢吃这道菜,我想学会了,回去自己烧给她吃。”   一般厨师遇到这种情况,会大致做个介绍,但是其中的秘方或者诀窍,却会予以保留。   然而温琅不然,她愿意将自己的心得与人分享。   “这道菜其实很简单,只是步骤繁琐些。到超市买盒装新鲜肉糜一盒,一般是二百克左右,然后买中豆腐一块,金针菇,口蘑各五十克,如果喜欢香菇,也可以加一点。蘑菇的种类,完全由个人口味决定。买回来后,肉糜再用手工剁细成蓉,用盐糖白胡椒粉黄酒腌一腌。腌制的同时,将菌菇剁成碎末,豆腐切成小块儿,倒入肉糜当中,加一点面粉,搅拌起劲。这个步骤很重要,要始终顺着一个方向搅拌,不要太快,你可以感觉到,所有的材料混合到了一起,有起胶的感觉。这时候就可以挤成一个个丸子,放进冷冻箱里半小时后取出,油炸至金黄色,然后放入蚝油,勾一个芡,取出装盘就可以了。这道菜小朋友吃最好了,金针菇可以使小朋友更聪明哦。”   温琅微微弯腰对小女孩儿说。   “哇,姐姐你好厉害啊。”小女孩儿睁大了一双清澈干净的眼说。   房间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恰在此时,天井里传来嘈杂人声。   “……叫你们老板过来……”   “……太不像话了!”   “……你们是怎么做生意的?!我要投诉你们……”   温琅不由得心里暗暗叹息,很久未遇见恶客了。   “欢迎以后再来,我那边还有事情处理,失陪了。”   看着温琅的背影,傅女士一笑,挽住丈夫的手臂,干干脆脆把儿子和外甥女扔一边,“英雄,走,我们看热闹去。”   英雄太息,“老太婆,你歇一歇罢。”   这样说着,可还是任妻子将他拖向吵闹的声源。   第二十四章   看见沉着一张冗长脸的女客,温琅只觉乌云罩顶,太岁当空。   谁说女人是祸水?   男人到了一定境界,分明也同祸水无异,谓之男祸。   这位冗长脸女客,就是男祸惹来的麻烦。   温琅伸手拍拍小丁肩膀,示意小丁退下。   小丁再不情愿,也气哼哼退到温琅身后去。   潘扎个手,雪白衬衫上点点菜汤迹渍显得格外刺目。   “潘,你先到后头去,把衣服换了,再过来。”温琅朝明显有些无措的潘微笑。   君君则抱着膀子,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她倒要看看温琅打算如何对付恶客。   “这位女士,不知道今天午餐服务,有哪里令您觉得不满意?请告诉我,我们以后一定改进。”   “改进?!我看你们要停业还差不多!”沈自芳看见温琅,便气不打一处来。   “……”温琅沉默一秒,还是客气微笑,“请问我们的服务哪里有不足之处?”   “服务员服务态度恶劣!菜的口味不佳!这也就算了,竟然还在酥皮鱼塔里吃出蟑螂来了!”沈自芳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盘点心,“你看!那么大一只蟑螂,在点心里头,都没有人发现,就这样端上来了!我要打电话举报你们,卫生不过关!”   温琅微微眯眼望过去,果然金黄色酥皮鱼塔上有一点黑色,异常刺眼。   这是从没发生过的事。   餐饮行业,最怕发生这类事件,如被媒体曝光,更是翻身无望。   温琅自忖一直十分仔细,厨房泔脚从不在食肆内留过夜,各个死角也都放置了灭蟑盒与电子驱鼠器,下水道等容易孳生虫蚁细菌的角落,都定期消毒投药,务必做到卫生安全第一。多少次突击检查,都安然过关,怎么可能忽然就在点心里出现了蟑螂?   这叫她百思不得其解。   沈自芳冷笑,“怎么,说不出话来了罢?像你们这样的餐馆,收费不赀,端上来不过是一些家常小菜,我们也忍了,可是连最起码的卫生都不能保证,这叫我们顾客怎么满意?”   小丁在温琅身后嘀咕,摆明是来找茬,哪怕上满汉全席你也不满意好伐?   “你说什么?!”沈自芳恼羞成怒。   旁边两个同来的女客只好拉住她,“小妹,算了算了,叫伊拉自己讲怎么解决问题好叻,你同她们罗嗦这么做什么啦。”   “你怎么说?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马上打电话叫食品卫生检查部门的人来!”   沈自芳的怒火,其来有自。   国庆长假,她思量再三,深觉自己上次在卫启明生日那晚,有些失态,想做些什么,挽回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便央了母亲,烧几道拿手小菜,等她约了卫启明来,就说是她烧的,好在他心中,塑造一个知书达理又能干的贤妻形象。   谁料到她放下了女性的矜持,打电话到卫家,卫家的佣人回说,小卫先生去恩师家里吃饭了。   恩师?沈自芳想来想去,能被卫启明称得上恩师,经常保持联系的,应该就是父亲的前任,王老教授了。   拉下了面子,便又把电话拨到王老先生家里去。   接电话的是小保姆,一听她找卫启明,便用那皖地口音笑呵呵地说:“老先生与师母和卫先生去食肆吃饭鸟……”   沈自芳听了,摔下电话,冲进厨房,将准备好大半的菜肴,统统扫在地上,然后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大哭一场。   沈主任与妻子噤若寒蝉。   他们当初只晓得叫女儿好好读书,一心向学,最后女儿学位学历是有了,可是,人情练达,交际世故,却是一点不通。加之年纪渐长,脾气越发古怪,老两口动辄得咎。   沈主任知道女儿在学校里也极不受欢迎,学生都在背后叫她老处-女,外星人,可是规劝女儿两句,她便大发雷霆。   “都是你起的名字,自芳自芳!现在好了,她只会得孤芳自赏!”沈师母一边收拾厨房里满地的残骸,一边抱怨。   “唉,过两天,你叫姐姐家里的两个孩子过来,陪她兜兜马路散散心罢。”沈主任叹息,外人,根本连应酬敷衍女儿,都是懒得的。   沈师母听了,立刻去给姐姐打电话,免得那两个孩子推脱说没有时间。   又跟女儿说,和表姐表妹出门去玩玩,长假呆在家里太浪费了。   沈自芳一听,来了精神。   对,叫上表姐妹,一起去那个食肆,她要想办法,让食肆关门,以后启明就不会再去了!   就这样,她叫表姐妹预定了位子,过来吃饭。   然后找了个借口,寻温琅晦气。   温琅自然不晓得其中曲折,可是一切因卫启明而起,她是可以肯定的。   沈自芳见温琅沉吟,有些为难的样子,一时得意忘形,指着点心说:“不然你把那点心连蟑螂一起吃下去,我或者可以不追究下去。”   “欺人太甚!”小丁怒了。   始终抱着膀子站在廊上的君君,也慢慢放下了手臂,踱下台阶来。   “小妹。”这下连同来的女客都觉得过了,也心知表姐妹分明就是上来寻衅的。   温琅不是不为难的。   这蟑螂明摆在上面,即使自己心中无愧,可是叫食品安全检查部门过来,也是有口难辩的,而连着蟑螂一起吃下去,这有违她做人最起码的原则,食肆是她的谋生之所,可是她不会为了谋生,出卖自己的尊严。   “还是叫卫生监察部门来罢。”忽然一旁少年清亮的声音插口说。   所有人都把视线望向了黑色涂鸦Tee,深蓝牛仔裤配一双帆布运动鞋的少年。   “我最近极喜欢看探索与发现频道。”少年却忽然东拉西扯起来,“里面经常介绍蚁鼠虫蛇,有时候老鼠蚂蚁成群结队,多得叫人头皮发麻。”   小女孩儿抱住了腹女士的大腿,“舅妈,好可怕……”   “囡囡不怕不怕。”傅女士拿高跟鞋鞋尖顶了儿子小腿一下,“你说正题。”   “我正要说。”少年笑一笑,胸有成竹的样子,“虽然蟑螂的样子都差不多,其实还是有极大差别的。我看盘子里的那只,样子像是德国小蠊。”   “哥哥好厉害。”小女孩很崇拜地拍着手掌说。   “英泽普!”傅女士觉得自己也快怒了,这孩子到正经时候了,讲话怎么就这么迂回啊?这像谁啊?   少年伸手,示意母亲少安毋躁。   “你知道不知道,蟑螂也是有家族的?一个地方的蟑螂,与另一个地方的蟑螂,基因也是有差异的。我们可以拿这只蟑螂,与在这个院子里抓到的其他蟑螂一起,送去对比脱氧核糖核酸,啊,就是通常说的DNA——虽然我很怀疑这个院子里是否还捉得到第二只蟑螂——基本上就能断定这两只蟑螂是不是同一个家族的了。”   沈自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这个少年把她绕迷糊了。   君君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叫卫生监察部门来罢,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歪。这院子里要是能找出第二只蟑螂来,我们也愿意送去一起做比对,看看桌上的这只蟑螂,和找到的第二只,是否是一个窝里出来的。如果不是,这位大婶,我们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沈自芳哑口无语,是,这蟑螂是她从家里带来的!   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借口要让卫生检查部门来,搅黄了温琅的生意。   “哼!”沈自芳自导自演了一出戏,如今观众不买帐,她一时下不来台,涨红了一张长脸,最后只得冷哼了一声,拉了自己的表姐妹,拂袖而去。   “大婶,你还没买单!”君君遥遥道。   “君君,算了,让她去罢。”温琅摇头,但愿这位冗长脸的客人以后再也不要过来了。   “你哦……”要不是有外人在,君君真想一手指点在温琅脑门上,“人善被人欺好伐?”   “我还相信,种善因,得善果。”温琅笑一笑,转向傅女士一家,“谢谢你们,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用餐的兴致,如果几位以后光顾,一律八折优惠。”   “无妨无妨,说起来还是我们赚了。”傅女士很海派地挥手,然后挽着老公,差儿子牵着小女孩儿,告辞出去。   出得门来,傅女士回望一眼仍站在天井里的女子,随后仰脸,凝视自己丈夫线条刚毅的侧面,“你说小三会不会嫌我们多事?”   英雄微笑起来,“是否嫌我们多事,我不敢断定,可是一定会火速赶回来,这倒可以肯定。”   傅女士“咕”一声笑出来,“英雄你最奸诈。”   “多谢夸奖。”   少年在两人身后,朝天翻了翻白眼。   第二十五章   过完中秋,温琅松下一口气来。   为孤老准备中秋晚宴,居委会预算有限。要在有限的预算里头,置办出三桌颇为丰盛的酒席,是极考校厨师功力的。   好在温琅并不打算自这三席营利,倒也容易。   君君当仁不让,充当临时跑堂,兼之能说会道,将二十几位老人家哄得不时哄堂大笑。   居委会两个阿姨都忍不住与温琅说,“小温,什么时候找的帮手?真是能干,你们两个搭档,一个主内,一个主外,生意肯定更红火。”   温琅微笑,是,有君君在,总是欢笑多过愁苦的。   孤老们年纪都大了,熬不得夜,而且十月初,已夜凉如水,晚风透骨。老人们赏了会儿月,八点一过,便散了席,由居委干部们三三两两结伴,负责送回家去了。   温琅阻止小丁和潘留下来打扫卫生,“都回家过节去罢,这里我和君君就够了。”   小丁和潘还是帮着温琅将垃圾打包带走,扔到垃圾站去。   “还是脾气这么好,什么事都替别人着想。”君君太息,一边与温琅一起在厨房里洗碗,一边说。   温琅笑一笑,“有些碗筷由消毒碗筷公司收去清洁,说起来我清洗的,真真只是一小部分。”   一小部分?!君君指一指堆积如山的盘盏,“这些都是不同形状不同材质的盘子碟子,消毒碗筷公司会替你洗?”   温琅傻笑。   是,她喜欢各色不同形状,不同材质的容器,将做好的菜肴装在里头,连心情也会因而有所不同。   君君却有落泪的冲动,这几年,当她陪着老翟,在荷兰与死神苦苦拉锯的时候,琅琅一个人,在这坐都会里,到底吃了多少苦?   她知道琅琅永远也不会向人说起此中的艰辛,但她可以想象。   漫长而寒冷的冬夜里,琅琅是怎样寂寞度过的?   “像昨天那样的疯狗,你经常碰到?”君君接过温琅递来的干净柳叶盘,拿白色毛巾擦拭干水珠。“你怎么受得了?”   温琅用手肘顶了顶君君的肋骨,“什么疯狗,别瞎说,只是一时气不过的客人罢了。她觉得不好吃,又或者感到受了怠慢,以后自然就不会再上门,我又有什么受得了受不了的。”   君君恨铁不成钢地拿毛巾做抽打状,“教不好了诶!教不好了诶!”   “姑奶奶,当心我的盘子,那可是我跑到景德镇去买回来的!”温琅告饶。   “叫太婆也没有用!”君君放弃,温琅这种无争的性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在大学里,同学知道她有个继母,纷纷出主意,比如陷害继母虐待她啦,饿肚子到贫血晕倒,然后很委屈地透露是继母克扣她生活费啦……虽然君君一贯觉得这样的招数小儿科且不切实际,然而温琅从来只是摇摇头,顶多休息天不回家,和她一起混在寝室里而已。对继母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报复行动。   “你这么好欺负,我以后怎么放心你一个人?看样子我得留下来,好好地替你在这边蹲点。”君君甩一甩手里毛巾,学海派清口的样子,直着关节走路。   “谢谢侬哦。”温琅笑起来。   两人说说笑笑,小山一般的盘盏也不知不觉洗光。   从厨房出来,两人站在天井里,抬头一看,月上中天,皎洁圆满。   习习凉风吹过,撩起鬓边发丝,拂得脸颊微痒。   “君君你不打算回家去?”温琅轻声问。   阎君沉默片刻,轻笑,“我和老翟私奔去荷兰的那一天起,就再不是阎家的女儿了……何况,阎家有一个光耀门楣的阎妃,我算什么?有我没我,对他们来说,有什么两样?”   温琅看着君君的侧面,那样柔美,也那样寂寥。   很难释怀罢?一母同胞,可是,一个是父母心头肉掌中宝,而另一个是眼中钉身旁草。   “前几年,你刚和老翟走的时候,你——妹妹,来找过我。”温琅想了一想,最终还是说。   “阎妃?她来找你做什么?”君君挑眉,“傻琅琅,你可千万别被她骗了。”   温琅回想了一下,“她说如果有你的消息,请务必转告她。她还说你爸爸和你妈妈嘴巴上不说,其实心里是想你的。”   君君切了一声,虽然很想凸中指,可是考虑到温琅一定会不赞同,所以还是忍下了,“你信?”   温琅浅笑,“君君,今天是中秋节。”   阎君头大地挥挥手,“琅琅,你这小天真,她们这几年还来找你么?”   “我离婚以后,同所有人断了联系,她们即使找我,我也不知道。”温琅推一推君君,“去,回去看看,父母总是很难拉下脸来的。”   “信你一次。”君君无可奈何,情知温琅总是希望她能化解同父母之间的紧张关系。可惜她不晓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等你好消息。”   “你别抱太大希望。”君君只好把围裙解下来,往温琅手里一塞,回房间换衣服,回“娘家”去。   送走了君君,温琅一个人,在房间里,倒一杯红酒,切了几小块乳酪,打算喝到微醺,然后洗漱睡觉。   然后就听见小石子打在窗上的响动。   放下才喝了一口的红酒,温琅从窗口探出头去,只看见英生站在弄堂里。   见到温琅探出头来,英生笑嘻嘻,“温琅,下来。”   “很晚了,英生。”温琅趴在窗台上。   “你不下来,我就站在这里不走,然后唱一晚楼台会。”英生笑,声音不轻不重的。   隔壁沈家姆妈的头已经在窗户后头晃动了,温琅思及沈家姆妈的大嗓门及英生在弄堂里唱一晚楼台会的宣传效果,只好说,“你等一歇歇。”   “好。”英生保持笑嘻嘻的表情,缩回头去的温琅,没有听见他的低喃,被风吹散,“等多久,我都愿意。”   温琅只在居家衣服外头,添多一条流苏披肩,手里拎着小小一只不锈钢饭盒,便出了门。   英生看见那条披肩,线条英俊的面容,在皎皎月色下,更柔和了一些。   那是他两年前,去希腊时,买的一条披肩,仿的是古希腊壁画里,美丽丰润的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女祭司美丽圆润肩膀上的披肩款式。他初初看见那矗立在博物馆里的壁画上的女子,已经不由自主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温琅,同样的圆润丰腴,同样的司掌美食,只是狄俄尼索斯的女祭司毫不吝于展示她的美丽,而温琅,却将她的美丽,深深的藏在了她温润清浅的笑容之下。   “喏。”温琅将手里的小饭盒递给英生。   “什么?”英生将背包甩在肩上,然后接过仍有余温的饭盒,打开一看,竟是两只月饼,“给我的?温蒂你真贴心,知道我还没吃饭。”   温琅笑,“你哪次来是饱着肚子来的?”   英生小心地拈起一块月饼来,咬了一口,顿时一股清香在齿颊之间蔓延开来,清甜却不腻口,细洁又不粘牙。   “……真好吃……”英生觉得再不出更好的言语,表达他对美味的感受。   “这是潘想出来的点子,把豆沙和莲蓉和在一起,又加了些少桂花糖,我不过打打下手,现在又拿来借花献佛。”温琅并不居功。   “温蒂你有心记得我,我已经不知多高兴。”英生朝温琅霎眼睛。   月色里,英生白日看上去逼人的英俊,这时也温和许多,温琅笑笑,捂着胸口做一个被闪电击中状,“英生你这么晚找我出来做什么?”   英生三两下将两个月饼吃光,最后连手指上的碎屑也不放过,一一吮净,最后双手在屁股上拍了两拍。   “英——生!”温琅大惊,这么英俊的英生,不拘小节起来,套用君君和小丁的话说,仍是塞克西得要命。可是,“太不卫生了!”   英生哈哈笑,举起双手,“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温琅叹息,他做野人惯了,她怎么忘记了呢。   “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英生用只在屁股上拍了两拍的油手,拉住了温琅的手。、   可是出奇地,温琅并不反感这只手。   这只手修长,干爽,有力,没有一点点恶意。   英生拉着温琅的手,在洒满清辉的夜色里奔跑起来。   速度带起的风拂过两人脸颊,带起发丝,迷离了温琅的眼。   倘使,就这样一直跑下去,也是好的,在跑进五光十色的夜色里之前,温琅这心里这样淡淡想。   第二十六章   英生带着温琅,一路逆着人潮,向鼎沸散去的地方奔去。   “英生你要带我去哪里?”温琅小小声问。她已过了不问缘由,天涯海角都随他去的年纪。总需权衡,再难冲动。   这一点上,痴长她五岁的英生,却还仿佛是一个心怀赤诚的孩童。   他始终满世界游走,在陌生的地方,结识陌生的人,然后,成为莫逆之交。他仍愿意将一颗心,毫无保留地展示于人。   这样说起来,温琅其实是羡慕英生的。   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天涯羁旅,喜欢的,便不顾一切地喜欢,不喜欢的,亦毫不犹豫地抛弃。   反观她自己,当初不喜欢父亲再娶,不过是尽量少回家去,面对继母;受了委屈,顶多在心里恨恨诅咒,该人出门踩狗屎;前夫一声不吭,着人送上离婚协议书,她也仅仅是不吵不闹,痛快签字下堂……   回想起来,她二十五年快二十六年的人生里,竟然不曾畅快淋漓地放肆过。   真是悲哀。   可是此时此刻,被英俊的男子紧紧拽着手,奔跑在汹涌人潮里,温琅忽然很想放声笑,然而那样想放肆地大笑,也只是在嘴里嘟囔,“英生,你跑慢点……我、我吃不消了……”   “叫我一声‘哥’,我可以背你跑到目的地。”英生边跑,边回过头来,对温琅说。   温琅浑身汗毛管子都竖起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脑海里自动浮现乔妹伏在宪哥不算宽厚的后背上,清泪涟涟,鼻尖通红,软软地叫“欧罢……”的场景。   然后摇头,“英生你不晓得我和小丁早已不看韩剧,转投美剧怀抱了么?”   啊——英生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尖,好罢,他的消息有些落后了,不过不要紧,“横抱着跑过整条街区?”   温琅终于哈哈大笑起来,太克拉谢客了,不不不,会给本就拥挤的交通造成致命的打击。   英生在温琅看不见的角度,温柔微笑。   温琅,你知道么,这样大笑着的你,是多么美丽。   终于在温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处滨江公园,人潮已经散去七七八八,只留许多工作人员,与一地有待收拾的残骸。   温琅挑眉,她知道公园今晚有焰火表演,可是——时间已过,英生带她来看什么?   英生将温琅拉到一条长凳边上,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你等我两分钟。”说完,变魔术似地,自背包里取出一支玻璃瓶子来,“喝一口,我去去就来。”   温琅不由自主地接过玻璃瓶子,拧开上头的真空盖,即刻有甜蜜馥郁的味道,窜入鼻腔之中,引人攫取。   温琅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眯起了眼睛,全身心都仿佛为之舒张开来。   那是一种陌生的,浓郁的酸甜味道,浓烈得仿佛是盛夏开得最盛的一捧栀子,滑下喉去,却又不教人觉得甜腻,真是奇怪。   温琅籍着公园里的灯光,看了瓶子一眼,然后,心的一角,被那幽蓝色液体,浸润得酸软甜馥,难以形容。   这是她曾经听说过的,阿拉伯游牧民族,用沙漠里,极少有极珍稀的蓝色野浆果,酿制的果子酒。   伊斯兰教义,不得饮酒,所以,这蓝浆果果子酒,介于果汁与酒之间,有着果汁的甘甜,与酒的芳醇,兼之产量少极,所以是十分珍贵的,并不对外销售。   而她,不过是偶尔与英生提起过罢了。   想不到英生就千里迢迢,设法找了来。   英生这时候,踅了回来,坐在温琅身边,指着被灯光渲染成明亮橘色的天空,说,“温蒂,看!”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天空中,蓦然升起一朵烟花。   五彩缤纷,盛放开来,然后化成点点花雨,未及落地,便是“嘭”地一声,又一朵绽放,明灭成漫天金桂……   “英生……”温琅捧着蓝浆果酒,语不成言。   英生摸摸后脑勺,“嘿嘿,我认识那几个意大利的烟火技师,走了后门。”   “……谢谢你,英生……”温琅微笑,谢谢你的蓝浆果酒,谢谢你的这场烟花。   “不用谢。”英生伸手,轻拍一下温琅的额头,“你和我还客气什么?”   其实,我不过是想和你,一起,看一场烟花。   “好浪漫好浪漫好浪漫……”君君事后听说了,和小丁以及潘,完全是一副神魂颠倒的表情,三人统统变做星星眼,“不行了不行了,琅琅你一定要把我引见给这位英生童鞋,太太太太浪漫了,这么塞克西又懂得讨女孩子欢心又会得制造浪漫的男人,多乎哉?不多矣!”   “是咩是咩,我现在投英三少一票!”小丁已完全倒戈。   温琅叹息,早知道就不把烟花夜告诉君君和小丁了,偏偏当夜两人串通好了似的,齐齐打电话来报平安,可是她不在食肆,也没带手机,把两人急得半死,以为她出了什么意外。小丁竟然把电话打到沈家姆妈家里去。   然后沈家姆妈神秘兮兮地说,乃勿晓得了伐?小温同一个男孩子跑出去了。   隔天就换来三堂会审,把她审了个一清二楚。   如今三天过去了,三人还没有从她交代的事里回过味儿来。   可是她们不晓得,温琅心里,那陈年的伤,总会隐隐地痛。   想起父亲的一句,琅琅,齐大非偶。   想起自己与裴一年便到尽头的婚姻。   想起英生比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家世。   想起了这些,那些酸软甜馥的心情,便悉数化成了缠绵的涩,渗入骨髓。   温琅真想学人猿泰山,双拳擂胸,当空长吼。   不料更郁闷的事情还在后头。   长假方一结束,卫生监察部门便过来,冷冷宣布,据顾客反应,温琅的食肆卫生不合格,需要全面检查,停业整顿。   彪悍如君君,泼辣如小丁,几乎当场骂娘。   潘的胆子到底小一些,但也露出忿忿不平的颜色来。   只得温琅,震惊过后,不过是一声苦笑,拦住欲上前理论的君君,接过那一纸停业整顿的通知。   “温琅!”君君气得半死,“你这温暾性子,要被人欺负到什么时候去?!难道真要教人骑到头顶,屙屎屙尿?!你肯我还不肯!!”   “是啊,温蒂,那天的事,并不是只我们在场,还有其他目击的客人,我们完全可以请客人出来做证,还我们清白。”小丁也不认可就这样不为自己辩解,就接受停业整顿的决定。   温琅摇头,她从没打算要那天的客人出面替她做证。   潘在一旁,小声嗫嚅:“老板你停业了,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怎么办?”   温琅听了,一愣,心下有些歉疚,是是是,她怎么可以忘记,她已不是自己一个人?   “对不起……”   君君狠拍温琅的肩膀,“现在不是说对不起的时候,你接下有什么打算?”   打算啊……温琅抿嘴,左右看了看气得噘嘴的小丁和目露惶然的潘,心中百转千折,最后悉数化成一缕微笑。   “停下来休息,是为了走更长的路。既然有关部门勒令我停业整顿,我就安心停业一段时间,内外仔细检查,将疏漏不足之处,弥补改正,也正好趁机放个长假。小丁和潘,在我停业期间,我给你们发基本工资,直到重新开业,行么?如果你们找到了新工作,我也衷心祝你们更上层楼。”   “老板!”小丁和潘齐声叫,不是不感动,也不是不伤怀的。   “唉——”君君长声叹息,然后一把将温琅抱在了怀里,“琅琅你这老好人!”   小丁的眼圈也红了,她一路亲证温琅的艰辛,不料总算风平浪静,却好端端被一个马脸女给搅和了,命运哪里还有一点公平?   潘茫然地望着这一切,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令自己即使工作起来也觉得开心的兼职,还有可以一起笑一起闹的朋友,难道,就这样散了么?   就在四个女孩子,在天井里,几乎要抱在一起痛哭的时候,一把淳厚男声自门口传了过来。   “你们……这是怎么了?”   小丁抬起头来,看见一个高大健硕的男子,迎着阳光,站在门口台阶上,仿佛一座由天而降的铁塔,稳健内敛。   “小曹主任你来得太好了!”小丁不管温琅怎么打算,她是绝对不许有人以莫须有的罪名,给她们食肆泼污水的。   平顶头肌肉男,居委会新到任的硕士毕业生,小曹主任,认认真真地,听小丁将事情的前后因果详细讲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温女士的食肆在我们社区开了三年,三年间年年无休,风雨无阻,为独居及孤寡老人提供午餐,从未间断,并且没有发生过一起食品卫生不合格事件。我想食肆的停业,对老人们的就餐问题,会造成一定影响。你们可以着手配合卫生监察部门调查取证,以便及早恢复营业。居委也会就你们三年来的工作,向有关部门反映,看是否还有商榷余地。”   “谢谢你,小曹主任!”小丁几乎要扑上去抱住大块头了。   “谢谢你,曹主任。”温琅和君君听了,也过来致谢。   潘这时却眨眨眼,为毛,为毛?为毛在这应该充满温情的时刻,她却闻见了奸情的味道?   第二十七章   卫启明知道食肆停业,已是几天后的事了。   国庆长假结束,他从外地返回本埠,拎了些土特产到先生家里。   出来开门的,是小保姆,一手还拿着锅铲。   看见是卫启明来了,小保姆露出一个谢天谢地的表情,“卫先生你乃鸟,我快被老先生烦死鸟,我烧菜,他都要在旁边不停指点,我要疯掉鸟……”   卫启明连忙安抚小保姆,“你去厨房,免得菜烧焦了,我去找老师。”   老教授得知弟子来了,总算肯放小保姆一马,临出厨房前,犹不忘念念叮嘱,“小慧啊,烧素鸡的时候,记得要放糖,不是一点点,是一大勺。”   小保姆挥了挥铲刀,总算把老先生赶出厨房。   老先生来到客堂间,看见得意门生已经将从外地带回来的土特产放在了八仙桌上,倒了茶,正轻轻撇去上头的浮沫,有一口没一口地轻啜。   看见老师进来,卫启明忙站起身来,上前搀扶一把。   老先生唉声叹气地在椅子里落座,轻轻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先生这是怎么了?”卫启明心中微微着急,师傅退休在家,闲时写写书法练练五禽戏找老友下下棋,生活不可谓不轻松惬意。实在无聊,还有弟子愿服其劳,跑来给老师解闷,很少会见到老师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难道是和师母闹别扭了?   “师母呢?”卫启明问老先生。   老先生挥了挥手,“你师母同她们学校退休老同事一起去旅游了。海南五日游,人家都回来了,她们才刚出去。”   卫启明笑了,“这叫错时旅游,避开旅游旺季高峰,机票和食宿费用都比长假中要便宜,人也没有那么多。而且有那么多同事一起去,先生不用担心师母。”   老先生不由得又拍了一下桌子,仿佛当年教书时,拍讲台一般,“我倒不担心你师母,我担心自己这几天吃不到饭。”   老人家气哼哼的,一副老小孩脾性。   “怎么会?我进门的时候,还看到小慧在烧饭?”卫启明不解,怎么会吃不到饭?   “我的嘴被养刁了啊!”老人理直气壮地瞪了下眼睛。   “小慧烧得不好吃?”卫启明忍不住笑了起来,“小慧来您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的手艺,您也不是第一天领教了。以前也没看您这么不待见。实在不喜欢,不是还有食肆吗?”   “唉……”老先生长叹一声,“我也想啊,可是你说戳气不戳气,偏偏这时候被勒令停业整顿。”   停业整顿?!卫启明一愣。怎么会?温琅是做事那么仔细的人,事事处处,都小心谨慎,惟恐做得不够好,教客人不满意。   “怎么会呢?”   “唉,我当时要在场就好了,也不会教小温被人欺负了,还一声不吭。”老先生站起身来,在客堂间里来来回回地走动,“那天那么巧,我和你师母一起出门去参加本地老友女儿的婚礼,不在家。我事后听前头沈家姆妈说,小温院子里,吵得不得了。”   “温琅她没事罢?”卫启明只关心温琅有没有受到伤害。   “沈家姆妈说,动手到是没看见,可是有一个脸长得同马没两样的女客人,一直阴沉个脸,和小温有仇似的,隐约听见她要叫小温吃蟑螂什么的……”老先生气得手抖,“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   脸长得同马没两样?   听见这样的形容,卫启明脑海里第一反应,只有一个人。   他长假回来,上班第一天,系主任在吃午饭时,把他叫住,隐隐约约地说,他们沈自芳做了一桌菜想请他过去吃饭,谁想他竟然不在家,他们家自芳十分失望云云。   他回想了一下日期,应该正是他来老师家,一起去食肆吃饭那一天。   以沈自芳刚愎尖酸的性格,如果真做了一桌菜请他去而扑了一个空,他简直不敢想象,系主任所谓“失望”,是怎样的情形。   可是,真会是她么?   卫启明也不能妄下定论。   伊毕竟接受过高等教育,好歹为人师表,应该不会做出这么失礼的事来罢?   这样想着,卫启明站起身来,“先生,温琅在家吗?”   老先生停下脚步,想了想,“应该在的,她这几天都在配合卫生监察部门,在检测卫生状况。”   “那我过去看看她。”   “我和你一起去,启明。”   老少二人来到食肆前,果然门前贴着停业整顿的告示,食肆大门紧闭,里头人声寂寂。   卫启明上前去,轻叩门环,过不多久,传来脚步声,有人过来,打开大门。   门内门外,俱是一愣。   来开门的,是穿一身黑的君君,看见卫启明和他身后的老先生,随即歉意地一笑。   “对不起,两位,食肆最近停业整顿,暂时不对外营业,恐怕叫你们白跑一趟了,我很抱歉。”说完打算关门。   “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来吃饭的。”卫启明以手轻轻抵着门扇,“我和先生过来,是想看看温琅,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君君微笑,看起来琅琅在此间,交到了不少朋友。停业至今,不到一周时间,每天都有邻居与食客上门,询问温琅的情况,愿意给予帮助的。   看,这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世界。   “那两位里面请,我去叫琅琅下来。”   温琅此时正在楼上,整理照片。   食肆营业至今,三年有余,其实颇接待了一些有头面的客人,只是此间隐秘,温琅也不打算拿名人做噱头,招揽生意。她只想给客人一种,家的味道,私密而放松,不用担心外界的目光,可以肆意伸展四肢,然后,吃一碗香喷喷的米饭,喝一盅暖融融的老火靓汤,用一点至寻常不过的家常小菜。   所有那些与名人的合照,都被温琅收在一只精美的巧克力盒子里。   巧克力是英生送的,因为喜欢盒子上头,乡村女郎红润含羞的脸庞,所以温琅一直留着这只铁皮盒子,里头放满了照片名片。   有时长夜寂寥,睡不着觉,温琅会取出盒子,一边喝酒,一边翻看照片,回想照片背后的小小故事,不知不觉也可消磨泰半光阴。   啊,这张,两年前拍的,只消此君一句话,她的食肆便可重新开张营业。   还有那张,一年前拍的,如果她肯上彼女的节目,只怕立刻身价百倍,小店营利也水涨船高。   还有还有。   他们都是老客人了,会得带至交好友过来,要一间厢房,点几个小菜,细细交谈,气氛融洽祥和。   然而,温琅不愿意借助他们的力量。   温琅愿意等待检测结果出来。   是否菌群超标,是否有没有注意到的卫生死角,是否有昆虫繁殖……   温琅愿意将所有程序都走一遍,她要问心无愧。   君君已不晓得骂了她多少遍“死脑筋”了,可到底还是支持她,等待结果正式公布的那一天。   小丁和潘也都说,她们会等,等沉冤昭雪的一天,她们会一起回到食肆来,然后放它一万响炮仗,把楣气晦气戳气统统都赶跑。   弄堂里的阿姨伯伯姆妈碰见她,也都会跑过来说,小温你放心,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都支持你。你重新开张时,我们都会去光顾的。   还有什么,比这些温暖的心灵,更教人安慰的呢?   然后听见“嗵嗵嗵”上楼来的脚步声。   君君推门而入,“琅琅,前头有客人来访。”   “嗯,我知道了。”温琅仔细地将照片都拢在一起,放进巧克力盒子里,在床头柜里放好。   君君与温琅一道下楼时,忍不住与她咬耳朵,“琅琅,我看这位卫先生,也很不错哈……”   温琅苦笑,是是是,是很不错,太不错了,惹来一身祸事。   “诶诶诶?乃这是什么表情?”君君低叫起来,“斯文教书匠,工作稳定,看他手工精良用料考究的穿着,家底必定不凡,琅琅你为什么一副意兴阑珊的表情?”   温琅轻轻将手搭在君君肩上,“君——我现在志不在此。”   语气十分荡气回肠。   君君立刻举手投降。   温琅和君君来到前头客堂间,看见坐在椅子里的老先生和卫启明。   “小温啊,你没事罢?有没有要王伯伯帮忙的?王伯伯的学生里,还是很有几个在政-府下属机构说得上话的。”   温琅微笑,“谢谢王伯伯,现在一切都在走正规程序,我相信会还食肆的清白。”   老人家点点头,好孩子,心态端正平和,难怪烧出来的小菜带着温柔的味道。   “琅琅……怎么会发生的?”卫启明却更关心事情的起因。   他宁愿是自己自做多情,最后证明事情并不是因他而起,也不希望自己的猜测成真。   温琅朝启明微笑,“事情已经过去,重要的是怎样做得更好。”   温琅没想过要对启明说起那天的事,教启明为难。   “是不是——”卫启明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老先生,“是不是我生日那天客人中的一个?”   温琅收了笑,她既不想违背良心,否认这一点,却又不想启明当众难堪,只能沉默。   倒是君君听出个中滋味,把妩媚大眼一弹,“那个马不知脸长,又无知又刻薄的大婶,原来是熟人?!”   温琅不出声,这是启明的事,她能说什么?   老先生听了君君的形容,有些恍然地拍了一下桌面,“启明,难道是……?”   卫启明点了点头,“是,我恐怕是沈教授的那位千金。”   老先生摇头,啧啧,他这个得意门生,少时风流倜傥,风光无两,后来收敛了,想不到还是惹来这么多事。   “唉,老沈的这个女儿——”老先生无语远望,又不好太过批评老同事教女不当。   卫启明霍然起身,朝温琅微一颌首,“琅琅,很抱歉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今天打扰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罢长身而去。   “哎……启明……”温琅拦他不住,只能眼睁睁看他走出客堂间,穿过天井离去。   但愿,不要生出什么事端来。温琅在心里祈祷。   第二十八章   卫启明跑出食肆,已经冷静下来。   他又能怎样去质问沈自芳?   因为你喜欢我,可是我不喜欢你,而是喜欢琅琅,所以你妒恨交加,跑来食肆找琅琅的麻烦,是不是?   他有什么资格就这样跑去质问沈自芳?   沈自芳喜欢他,不是她的错,可,也不是他的错,错的,是这弄人的命运。   卫启明猛地捶了捶弄堂旁的墙壁。   此时此刻,他无法面对温琅。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样的痛苦自责负疚,他已经尝受过一次,他没有勇气再领受第二次。   叶良韬接到卫启明的电话,立刻放下手头工作,驱车赶到一间茶餐厅。   走进餐厅,已经看见坐在靠窗位置的卫启明。   “启明,怎么,想起约老友出来吃下午茶了?”   “良韬,我害怕旧事重演。”卫启明情绪十分低落,并不转弯抹角。   叶良韬听了,心中一惊。   当年的事,他是知道的。   如果不是因为发生了那件事,启明现在许是意气风发的企业家,许是满怀雄心的开拓者,亦或是功成名就的富家子……可是决不会像现在这样,仅仅是平凡普通的教书先生。   当年的事,他全程旁观,最知道个中曲折。   明明,错不在启明,甚至,启明也是那一事件的受害者,然而,却只得启明,负疚感最深,一直背负十字架到现在。   他知道启明一直怀有一种深深的自责,觉得整件事,他负有连带责任。这些年,启明的行为,近乎清心寡欲,生活单调到近于乏味。这在外人看来,也许是新好男人谦谦君子的表现,可是在他看来,却与苦行僧似的自我惩罚无异。   曾经,卫启明一如他的名字那般,是个星辰般耀眼的男孩子啊。   “为什么有这样的担心?”叶良韬问。   他早已想剥开启明心中那看似愈合了的伤口,清除那里头深深埋藏着的毒瘤,而现在,也许是个契机。   卫启明喝了一口奶茶,慢慢将发生在温琅身上的事,已经自己的推测,一一告诉叶良韬。   “如果事情真像你推测的那样,并且会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你会怎么做,启明?”叶良韬推一推自己的眼镜,是,当前正在发生,并且将要发生的事,简直如同当年旧事的再版,除开人物不同,核心别无而致。   卫启明沉默,脑海里浮现当年那鲜血淋漓的场面。   长发女孩手里滴血的剪刀,短发女孩腹胸间骇人的血洞,以及他口中无声的惊叫……   那时年少,自恃家境过人,自己成绩优秀,轻松游走在女同学之间,对一个人微笑,又朝另一个人霎眼。他只是贪玩,从未打算真正在感情上许诺任何一个人,可是他不知道,他这样似是而非的举动,已经深深造成了伤害,而他却不自知。   沉默寡言内向的长发女孩,以为他对她的微笑温柔,就是告白。   开朗善辩外向的短发女孩,以为他与她的志同道合,就是宣言。   所以当长发女孩看见他和短发女孩在一起讨论辩论赛的内容时,那沉默少女积压长久的自卑自怜和嫉妒,终于酝酿成一发不可收拾的惨剧。   她用美工剪刀,狠而准地捅进了短发女孩的胸腹之间,眼也不曾眨一下,然后抽出,再一次捅了进去,再抽出……   等到他恍然意识到要上前去制止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短发女孩两侧卵-巢破裂,不得不全部摘除,终生失去做母亲的权利。   长发女孩精神分裂出暴力攻击反社会人格,一直被关在疗养院进行治疗。   虽然以卫家的能力,极力将事件的影响压制在最小范围里,可是,他的人生,从此改变。   他再回不去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笑闹随心的阳光少年。   卫启明知道,自己在那一刻,已经老去。   如果不是,遇见了温琅,他的心也许会这样沉寂一生罢?   可是,那个夜雨迷离,灯光昏黄的晚上,他一眼望见了站在天井里的温琅,仿佛在等候归家的旅人的温琅,以及她嘴角浅淡却沁人心脾的微笑,他心中的冻原,有什么东西,不知不觉地,苏醒过来。   所以他那样小心翼翼地接近,认认真真地守侯,只为了有一天,可以向温琅,打开自己世界的大门。   然而,旧日最最血腥梦魇的阴影,却从记忆的坟墓里,展开了它黑色的翅膀,笼罩现实。   “良韬,我真的害怕。”   “启明,如果害怕旧事重演,那么,去说清楚。暧昧不明,有时最最伤人。我们往往被自己编织的美好幻象,而蒙蔽了真实之眼。与其等到最后,被别人揭破虚幻的梦境,不如由你亲手打碎。残酷一时,好过她痛苦一世。”叶良韬对老友推心置腹。   当年身为知名律师的父亲,全程参与了卫家对那两个女孩子家庭的赔偿事宜,拟定了所有相关协议。等事情尘埃落定,第一时间,将他送出国去,父亲没有多叮嘱什么,只说:不爱,就不要给对方错误的信号和希望。   那件事,就如同蝴蝶的翅膀,扇动一下,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如今,看到启明有了重新开始的可能,他乐见其成。   更何况,令启明重新燃起对生活的热情的,是温琅,那么温柔又坚韧而美好的女子。   “良韬,谢谢你,坚定了我的决心。”卫启明朝老友举了举茶杯。   两个少时好友,隔着时间的河流,相视微笑。   温琅不知道卫启明心中煎熬计较,她被其他事分散了注意力。   君君说,“琅琅,你总孵在家里,那检测报告也不会早一天出来的。不如我们出去玩罢?你看秋高气爽,正是出游天。”   温琅含笑,点了点头。她知道君君是待不住的,能陪她在食肆这么久时间,实属不易。   “你想去哪里?我不能走得太远,免得检测结果出来,不能第一时间去拿报告。”   “知道了,我不会去太远,就在城中走动,嘿嘿……”   温琅被君君的“嘿嘿”一笑,笑得头皮一麻。   温琅记得君君第一次这样冲她笑时,把她带去了城中最有名的舞厅。   当那舞厅高挑的穹顶在午夜慢慢展开,露出一片墨色的夜空时,温琅记得自己在沙丁鱼群般拥挤的人群之中,忘记了摇晃身体,而是仰起头,遥望夜空。   事后君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琅琅你晓得伐?你周围好多人停下来和你一道注视夜空,要不是我把你拉出来,恐怕要传染给整个舞池里的人。”   君君第二次向温琅嘿嘿笑,是画着浓重烟薰妆,死抓着她,陪她去向大她们一届的一个师兄告白。   那位师兄由始至终没能看清楚向他告白的君君的真颜,倒把在一旁当陪客的温琅打量得一清二楚,温琅羞得满脸通红,恨不能给君君一平底锅。   事不过三,以后凡君君对她“嘿嘿”笑,温琅总是要提高警惕的。   “哎呀,琅琅你那是什么眼神啊?”君君嗔笑。   “警觉地眼神,就酱。”温琅右手食指中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君君。   可到底还是被君君拉着上了街。   君君与温琅走在一处,从来都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君君着一身黑,发间始终别着白色绉纱山茶花,足蹬八英寸高跟鞋,即使已不再以哥特女王妆示人,但是伊脸上冷艳的神情,还是让她保持着极高的回头率。   温琅一直觉得奇怪,明明君君在外头永远是焦点,可是回到家中,却始终被父母冷落。   君君曾自嘲地说,先知在本家永不受尊重。   连耶稣都这样说了,可见是真的。   与君君相反,温琅穿粉紫色碎花雪纺连衣裙,外头套一件水洗牛仔布料短夹克,踩一双紫色浅口抽带平底芭蕾舞鞋,足足矮了君君一个头,白白嫩嫩肉鼓鼓的脸颊,以及一副好脾气的微笑表情。   君君常常会捏着温琅的脸颊肉肉,然后感慨,“琅琅,你一看就是一副宜室宜家,男人过尽千帆之后,愿意停泊下来的温柔港湾的模样。”   以前的温琅听了,会得微笑。   现在的温琅听了,会得“切”地一声,不以为然。   谁要做花花公子千帆过尽后的港湾啊?!   谁?谁?谁?   第二十九章   温琅的好心情,在被君君拖进时装店,迎头碰上前大嫂时,消失殆尽。   君君说,琅琅你要过生日了,走走走,我们去给你挑一件你喜欢的衣服做生日礼物,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温琅听了哈哈笑,不忍扫了君君的兴,告诉她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厨房里度过,再好的衣服,也都压了箱底。   君君选了一间装潢精致低调的时装店,拖着温琅走了进去。   店员看见先一步进门的君君,与后一步进门的温琅,前后表情虽则不变,可是眼神已经将她出卖。   时装行业,由来先敬罗衣后敬人,十分势力。   温琅老早已经晓得,所以并不放在心人,只是在店内随意走动,偶尔拎起一件来,看一看,然后放回去,没有太强烈的购买欲-望。   好在店员的素质,还没有低到跑过来对客人说“这都是高级成衣,请勿用手触摸”的程度。   不过眼神飘来瞟去的,也不怎么令人舒服就是了。   君君挑了一件肉粉色层叠雪纺裙子,搭配一件布满铆钉的黑皮机车夹克,递给温琅,“喏,琅琅,试试看,我觉得你穿一定好看。”   至温柔的雪纺裙子,与至阳刚的机车夹克,就像是温琅给她的感觉,一个既温柔又坚韧灵魂。   温琅瞥见店员的嘴角动了动,可到底忍着,没有说出什么失礼的话来。   温琅笑,不想拂了君君的美意,所以接过衣服,准备进试衣间试穿。   恰在此时,另一间试衣间的门被推了开来,穿着一身大地色裹胸及地长裙的裴大少奶奶自里头走了出来,两人四目交接,打了个照面。   裴大少奶奶目下一愕,不过随即微笑起来。   “温琅,你也来买衣服啊。”   “裴太太。”温琅点了点头。   “说了要叫我大嫂的,怎么总忘记?”裴大少奶奶浅笑,转过身在镜子前左右侧身,“温琅你觉得怎么样?”   温琅仔细看了一眼,虽然裴大少奶奶已经三十出头,又生过一个孩子,可是保养得宜,身材未尝走样,与那条大地色真丝裙子十分合衬,便衷心赞了一句,“很好看。”   裴大少奶奶微笑,转头对等在一旁的店员说,“既然温琅说好,那一定是好的,这件我买了。”   说完笑睨了一眼温琅手里的衣服,“温琅喜欢这两件么?那么就叫她们包起来罢,算我的帐。”   君君听温琅和裴大少奶奶你一言我一语地客气,早不耐烦,听了此话,哼了一声,“无功不受禄,琅琅的衣服我们自己会买。”   裴大少奶奶也真好脾气,被这样冲了一句,也不以为忤,仍能保持微笑,“相请不如偶遇,温琅和阎小姐,赏光一起去喝杯下午茶罢?望珏的车就在门口。”   温琅看了君君一眼,微微摇头,既然同裴都已是路人,那么更没有必要应酬裴大少奶奶了。   君君自然看得懂温琅的眼神。换做三年前,以她的脾气,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管你裴太太什么来意,她是决不会退让半步的。   可是经历了那么多事,看过了那么多人情冷暖,她更在意的是琅琅的感受。既然琅琅没有同裴家再做纠缠的意思,她何苦争这个强好这个胜?   上前一步,接过温琅手里的衣服,连同一张钻石卡与该牌子的贵宾卡一起,交到店员手里,“把这两件衣服都包起来罢。”   “君君,我试都没有试过。”温琅小声埋怨,谁晓得以她的码子,能不能穿得进这些衣服里去。   君君飞给温琅一个“相信我,没错的”的眼神,然后笑眯眯地挽住温琅的臂弯,“裴太太,我和琅琅下午已经有了安排,不好意思。”   裴大少奶奶谅解地笑一笑,眼里流露出一点点遗憾来。   “那么,以后有机会罢。”   说完,回试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拎过装衣服的纸袋,向温琅君君颌首,先行离去。   温琅看见她上了外头一辆银灰色宝马跑车,与坐在驾驶座上的裴大少香了香面孔,汽车飞驰而去。   等到店员将装有连衣裙同机车夹克的购物纸袋和钻石卡与贵宾卡一并交到君君手里时,望向温琅的眼神,已经与稍早时候截然不同。   温琅心中好笑,脑海里浮现前倨后恭这个词来。   她其实同进门来时,并无不同,可是在店员眼里,身份已经上了一个档次——裴大少奶奶好声好气征求意见的人,品牌贵宾的至交。   从时装店出来,君君知道温琅已没有了继续逛街购物的好心情,便勾着她的肩膀,“我知道一间有极美味点心的西餐厅,我们过去喝下午茶。”   温琅忙不迭连连点头,君君拖她买衣服,还真真不如带她去喝下午茶。   两个女郎挽着纸袋,步行两条马路,进了一家开在临近繁华商业区,却又闹中取静的幽僻小马路上的西餐厅。   餐厅开在一间沿街的老式洋房里,楼上楼下,楼下布置极具六十年代风格,胶木唱片里传出缠绵的爵士女声,在午后透出一种惬意的慵懒情调来。   君君说,楼上是分隔开来的包厢,更有私密感,幽幽的灯光,摇曳的烛影,悱恻的爵士乐,非常之有菲灵。   温琅听君君头头是道地介绍,欲言又止。   君君看见了,笑,“我和老翟……以前来过。”   这是充满了老翟对她的爱的回忆的地方,如果不是有琅琅陪同,她不会独自前来,君君再知道不过。因为那样毫无保留地爱过,被爱过,所以才会在失去以后,几乎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   君君搂住老友肩膀,“我们点他们的招牌来,看看能不能偷师回去。”   温琅忍笑,这个君君。   两人选了沿街靠窗的座位,君君点了柠檬水与菠萝派,温琅则要了丝袜奶茶与好吃的芒果布丁。   温琅的芒果布丁做得极清甜滑嫩,盛在透明的玻璃容器里,仿佛吹一口都会微微颤动似的。拿银质小勺挖一口放在嘴里,绵软中带一点点弹性,来不及细细品位,便融化了滑下食道去。没有冰淇淋那么凉,可是却很清爽宜人。   温琅幸福地眯起眼睛。   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款甜品,再多的烦恼,也可以暂时抛到九霄云外。   更何况,是这样一款美味到难以形容的甜点。   “唔……我可以在这里直吃到晚饭时候……”温琅抿着嘴里的小银勺,笑眯眯笑眯眯地说。   “我也可以一直吃这里的甜品,连晚饭都能放弃!”君君伸出一只手来与温琅握手,“同志啊!”   然后,温琅,同一天内,第二次,被只有小说里才会发生的狗血情节,雷到外焦里嫩。   倘使这时候小丁或者潘在场,只怕要举起避雷针来,狂叫:天雷滚滚,恶灵退散!   连温琅自己都觉得此情此景,用小丁的话来说:没有最雷,只有更雷。   只见西餐厅门上的小小风铃一阵响动,门被人由外而内地推开,一女一男前后走了进来。   女子扎着干净利落的马尾,穿卡其色军装风格衬衫裙,蹬一双及膝靴子,身姿飒爽,侧着头对同来的男士说,“我知道这间餐厅的甜点十分好吃,你不是喜欢吃巧克力布朗宁吗?他们家做得就很道地。”   “是吗?我已经很久不吃甜点了。”男声低沉,带着一点点无奈的漫不经心。   温琅所坐的位置,一时看不清那男子的面貌,可是,只这把声音,已经叫她如遭雷殛。   背向入口的君君,也不由得抬首,拧头望过去去。   这时那一对男女相偕望里头走来,齐齐走入君君与温琅的视线之中。   温琅在四目交接之前,堪堪垂下头去,拿银勺轻轻搅动玻璃盅里的芒果布丁。君君则瞪了男人一眼,也转回头,继续吃她的菠萝派。   两人摆明了装不认识的模样,可是男人却微笑,携女伴走近她们一桌,停下脚步。   “琅琅,君君,这么巧。君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见老翟?”   “是啊,可不是就这么巧。”君君抬起头来,“裴三少出来约会?”   温琅垂着头,死死咬着嘴唇,此情此景,真叫人哭笑不得。   裴望琛深深望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温琅,心中百转千回,最后只化成一点淡淡的笑意,“这是我的朋友姜莉,莉莉,这是我的前妻温琅,和她最好的朋友阎君。”   那飒爽女郎有着蜜色皮肤和一双犀利大眼,等裴望琛做完介绍,便露出一个极得体的微笑,“你们好,既然遇见了,不如一起坐?”   难道还能有比这更加雷的事情发生么?   温琅抬起头来,坚定地对上飒爽女郎的眼,“我与君君已经吃完下午茶,准备回去了,就不打扰两位了。”   那飒爽女郎遭到拒绝,也不嗔怪,只笑一笑,十分洒脱。   温琅和君君结帐,挽了手包纸袋离开餐厅。   等走得略远了,君君回头,望了一眼餐厅的落地玻璃窗。   那后面,是否有一双深沉的眼,追逐着琅琅的背影?   君君不知道。   午后玻璃窗上反射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   “我勇敢的琅琅。”高个子的君君,将头靠在矮个子的温琅肩膀上,这真是一个高难度动作。   “我不勇敢,我只是不忍看了他的快乐,更形成了我的凄清罢了。”温琅耸肩,“我若勇敢,就应该大方应承了让他们和我们坐一桌,然后将女方身家背景打听得一清二楚,并且祝他们幸福美满早生贵子。”   君君却笑了起来,“傻女,有自嘲的勇气,说明你离痊愈,已经不远。”   温琅伸手,摸一摸君君搁在她肩膀上的脑袋,一同微笑。   是,早晚,她会痊愈。   第三十章   周末温琅回娘家,君君在她出门前,挥舞白毛巾,“早去早回。”   “你不一起去?”温琅再三确认,“我爸爸和戚阿姨很好相处的。”   君君耸肩,“我有事要处理。”   温琅点头,是了,君君回来至今,她始终没有见她与翟家联系。那天偶遇裴,听他的口气,依稀仿佛是不知道老翟已经过世了的消息的。   “君君,你知道哪里能找到我。”温琅终于走出门去。   君君微笑,是,她知道哪里能找到琅琅,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那个温暖的女子,始终都在。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必须要自己面对。   君君深吸一口气,肺腑间满是桂花的芬芳味道,呵,弄堂深处,不知谁家的木樨,已经开得满巷桂香。   君君回到天井里,取过洗衣机里已经洗好的衣服,一一展开抻平,晾到天井的晒衣架上,将一些琐碎杂事统统做了,才换了衣服,关门离去。   阳光洒在静谧无人的天井里,花盆中的扶桑开得摇曳自在,空气中弥漫着金桂的甜香,有风轻轻地自天井里拂过,沙沙做响。   一切都祥和宁静,等待这古老房子的主人的归来。   温琅在娘家吃了晚饭,饭后同继母一道在厨房里洗碗。   “琅琅,你等一下吃水果的时候,劝劝你爸爸。”继母小声与温琅咬耳朵。   为什么?温琅以眼神问。   “你爸爸因为身体不好,提早从学校里退了下来,这两年他觉得身体养得差不多了,家里有些呆不住了,想到社区的老年大学里去当老师。”继母偷偷觑了一眼客厅里在看电视的温爸爸,继续告状,“我怕他吃不消。”   “医生怎么说?”温琅接过继母洗过的盘子,用干净的洗碗布抹去上头的水渍,一一搁到碗架里去。   “医生只说适当的锻炼有利于健康,没有明说可以回去工作。”继母已经退休,全副身心都扑在了老板身上,“你爸爸又不像别的老年人,爱跳跳舞打打拳,不让他教书,他就无所事事,阳台里的花一天要浇上三遍水,好好一盆仙人掌活活被他浇死……”   温琅听得“扑哧”笑出声来,形容得跟满清十大酷刑似的。   “那不如阿姨和爸爸一起去老年大学,爸爸在上面上课,阿姨在下面么结结绒线,一觉得他吃不消么就把他揪回来。”   “琅琅……”看得出,继母很想跺脚。   温琅哈哈笑,接过最后一个盘子,擦干净了放进碗架里去,然后端了新鲜柚子到客厅里。   温琅坐进沙发里,掰下一囊柚子来,撕去外头的筋膜,将柚子递给父亲。   “爸爸,吃吃看,水果摊老板说这是最好最甜的品种,包甜。如果不甜,我等下回去的时候,找他算帐。”   温爸爸听了,笑着接过柚子,“有营养就好了,甜不甜还是其次。”   继母这时候也进了客厅,“是啊,我们现在甜食吃得比以前少得多了。”   温琅含笑,解开了心结,父亲和继母在她跟前,变得活泼许多,不再暮气沉沉。   过了八点,温琅起身与父亲继母告辞。   “琅琅你不多坐一会儿?”继母希望温琅能多呆一会儿。   “晚了外头不安全,还是早点回去罢,路上注意。”温爸爸塞给女儿一个信封,“你要过生日了,爸爸和阿姨也不晓得你喜欢什么,干脆你自己看喜欢的买。”   “爸爸——”温琅嗔笑,可到底还是收下了父亲和继母的一片心意。   “琅琅,到时候记得回来吃饭。”继母送温琅下楼时,殷殷叮嘱。   “我知道了,阿姨。”   温琅乘地铁回家,走进弄堂的时候,恰恰听见晚间新闻的音乐响起。   温琅加快了脚步,也不知道君君回来了没有,如果回来了,肯定要吵着吃夜宵的。   君君近来胃口奇好,仿佛饿死鬼投胎,一顿饭吃两小碗米饭还嫌不够。   温琅鸡肚得要死。   君君这么吃都不见发胖,可是她怎样减也没真正瘦过。   唉,要命。   都走近了食肆,节能夜灯的光线,拉出长长的黝黑阴影,投到温琅的脚下,她疑惑地眯了眯眼。   食肆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人,看身形衣着,是两个男人。   温琅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这么晚了,谁会坐在她家的台阶上?   英生?   不不不!英生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   坐在台阶上的人,听见脚步声,其中一人长身而起。   温琅索性停了下来,她不打算做社会版头条新闻:单身女子深夜独自返家,在弄堂里遭人抢劫财物。   “请问——是此间的主人家吗?”那身形颀长的男子这时出声问,声音清爽有礼。   温琅蓦然有一点放心。   温琅潜意识里,总觉得有把好声音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   “有什么事吗?”温琅靠近了一点,看清楚仍坐在台阶上的,是一位老先生,连忙说,“老先生请快起来,夏不坐木,冬不坐石。现在寒露已过,水门汀台阶十分阴冷,要着凉的。”   那老先生听了,将手交给年轻人,借了把力,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小姑娘你是这里的主人?”老人声音虽然苍老,但十分有力,听上去有些不怒而威的感觉,可是,又不咄咄逼人。   不知道老人家是怎么做到的,温琅暗暗想,随即点了点头。   “老先生有什么事?”温琅又徐声问了一遍。   “我听老战友介绍说,此地的家常菜做得极美味,好不容易找了个时间过来,一等就等了一下午。”老先生语气里,仿佛有些委屈,大约真等了很久了。   温琅心下歉然,让老人家等那么久,可是——   “我很抱歉,可是小店最近停业整顿,不客招待……”   “我推了好几个饭局,等了这么久……就为了吃这里的家常菜……”   “是啊,小姐,我们家老爷子是真心诚意专门来而来,你看能不能……”年轻男子也出声附和。   温琅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不忍心看白发苍苍的老者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上前开了门,延两人进了天井,“我招待两位吃消夜罢,现在停业当中,所以不能收费,算是……赔礼道歉。”   “这不敢当。”年轻人忙摆手。   老先生则负手立在天井里,四下打量,看见晾在月光下,还未收起来的衣物,不由得微笑。   温琅请二人先到客堂间里少坐,“我去去就来。”   等温琅走出去了,老先生在暖暖的光线中,缓缓打量房间布局,看见那雨过天青瓶,不由得一笑。   “看见小姑娘把东西放得这么潇洒随性,害得我也想把家里的花瓶随手放在门口了。”   “是,小节透露大处。温小姐看起来是一个温良平和的人呢。”年轻自然而然地找到热水瓶,取出旁边古老橱柜里的干净茶杯,用开水荡了荡,将水泼在天井的青石地上,转回来,自锡罐里捏一了撮茶叶,替老人冲了杯茶,放在老人手边。   “你说小姑娘会做什么夜点心给我?”老人兴致勃勃地问年轻人。   年轻人沉吟片刻,“这到吃不准,我猜应该是面食,具体却很难说是哪一种面食。”   老人以食指轻叩桌面,“面食啊……我猜也是面食,小酥饼或者是蒸饺汤包一类。怎么样,亦哲,赌不赌?”   年轻人狠了狠心,“赌了!一个月的早点!”   “好,那就一个月的早点。”老人一叩桌面,表示达成协议。   大约过了刻把钟时间,温琅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两只青花碗走进客堂间。   “让两位久等了,不好意思。”温琅将碗分别放在老先生和年轻人跟前,“时间仓促,就简单做了点面片儿汤,希望两位不介意。”   老先生取过搁在碗沿儿的银头象牙筷子,在面片儿汤了涮了涮,看见里头有银芽,还有胡萝卜丝,焦菜丝,以及鸡丝,汤里还浮着碧绿的葱末儿,煞是好看,扑鼻一股清香,教人食欲大振。   夹一筷吃到嘴里,面片儿软韧适中,带着一股面香,又吸收了汤头里的蔬菜与肉的味道,十分入味。   老人连吃了几口,才停了筷子,笑问温琅,“怎么不做酒酿小圆子?这个季节正适合吃桂花酒酿小圆子。”   “因为新鲜腌渍的桂花糖还不到时间,而且,上了点年纪的人,晚间不宜吃糯米和甜食,一是容易积食,二是容易发胖,对身体不好。”   老人点点头,以筷尖指了指青花碗,“以前日子艰苦的时候,家里也是拿一点点面粉,擀了薄薄的面片儿,里头洒点野菜,烧一锅面片儿汤,已经可以够一家七八个孩子吃得不亦乐乎了。现在日子好了,想吃什么都方便,反而再没有吃过这个。今天吃来,舒心又美味啊……”   年轻人微笑,“老板用的是什么汤头?这么鲜。”   “就是一般的骨头汤,放一点点鲜贝素吊鲜,不是什么太难的东西。”温琅看见两人吃得淅沥呼噜,心间略觉安慰。   让一个老人家,在门口水门汀台阶上一等等上那么久,只招待他们吃一碗面片儿汤,温琅觉得失礼。可是这么晚了,给老人家吃得太丰盛,不但难以消化吸收,等老先生睡下去,还会趸积在胃里,而高蛋白和脂肪,还会给肝脏肾脏造成负担,真真得不偿失。   老先生微不可觉地点点头,这碗片儿汤,不多,但足以教人暖了肠胃,又不觉得油腻。   吃完了面片儿汤,老先生与年轻人起身告辞。   年轻人取出钱包,打算付钱,被温琅拒绝。   “现在不是营业时间,算我请两位。如果两位觉得满意,等以后小店恢复营业,请一定赏光。”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年轻人扶着老先生走出食肆,走出一段路去,年轻人回头,看见温琅仍站在门旁,并没有即刻关门落锁,而是目送客人。   “亦哲你怎么看?”老先生淡淡问。   “厨艺不见得比星级餐厅的主厨高强到哪里去,可是贵在用心诚恳,让人觉得暖意融融。”年轻人微笑,想起温琅虽然犹豫慎戒,可还是开门让他们进去时的表情。   “怎么跟我也打太极拳?我问的是为人,为人!”老先生说。   年轻人耸耸肩,“接触得不多,说不好,不过眼神很正,可是又很舒服,让人觉得没有压力。”   老先生点点头,“是,是个温柔细腻的小姑娘。我看着不像会生出那么大疏漏的人呐。你有空到有关部门去关心一下,关照一声,如果调查清楚,赶紧让人家小姑娘恢复营业,办事别拖拖拉拉。”   “是。”   老少二人的身影,在弄堂里,拖得长长的,天上的月亮,静静尾随。   许多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发生。   第三十一章   那老少二人的来访,于温琅,仿佛是一颗小石子,投在平静的水面上,泛起小小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开去,已经被后头更巨大的石块砸下来的巨浪所淹没。   温琅平静的生活里的新一波巨浪,在某一个不起眼的,醌势懵懂的早晨,劈头盖脸地朝着正在洗脸的温琅砸了过来。   温琅是时正挤了一坨海藻洗颜泥在手心里,打算接点水揉起泡沫后往自己脸上招呼,忽然就听见站在水斗另一侧的君君发出“噦”的一声,然后整个人扑在了面池上,稀里哗啦,狂吐不止。   温琅一惊,连手里一坨黑乎乎绿唧唧的洗颜泥也顾不上,第一时间过去扶住扒着水斗狂呕的君君。   “君君,你怎么了?”温琅脑海里飞速地回想,昨晚两人到底吃了什么,仿佛没有什么能引得这样呕吐的啊。   君君一边吐,一边朝温琅胡乱挥手,示意她别担心。   温琅赶紧用君君的漱口杯接了一杯清水,等君君总算吐得差不多了,递过去,让君君漱口。   “君君你不要紧罢?不行,我还是送你去医院罢。”温琅不放心地说。   君君一手扯住温琅的衣袖,一手就着漱口杯涮了涮嘴巴里酸不溜丢的怪味儿,吐到水槽里,这才站直了身体。   “琅琅,我没事的。”   “这还没事?”温琅指了指水斗里的不明呕吐物。   见温琅同炸毛老母鸡似的,君君倏忽温柔地笑了起来。   “傻琅琅,我没事,我只是——只是怀孕了而已。”   怀孕了?而已?   温琅的听觉罢工了一秒钟,出现延时现象,停了一拍,才重新工作。   “啊啊啊啊啊!!!”温琅叫了起来,“君君你怀孕了?!”   君君微笑着点了点头,是,她怀孕了。   温琅错愕良久,这才合上了嘴巴,想抽打又不能的表情十分扭曲。   “哎呀琅琅,已经三个多月,十分稳定了,否则我哪里敢坐飞机回来?”君君当即伏低做笑,赔笑解释。惹恼了琅琅,她的美味三餐加夜宵,只怕是煮熟的鸭子,飞掉了。   温琅沉默地扶过君君,走出卫生间,有些自责。   她早应该看出来,君君的胃口较之以前,出奇的好。   “我的卫生间里没有铺防滑垫,你要是一个人在里头,滑跤了怎么办?前两天还在外头端茶倒水,万一被撞着了怎么办?”温琅后怕。   “……”君君啼笑皆非,眼角微红,这就是她最好的朋友琅琅呵。   “去检查过了吗?”温琅小心翼翼地将君君扶回卧室,让她坐在床边上。   “前两天就是去检查的。”君君微笑,“我一直没有妊娠反应,所以也不想让你特别照顾我。谁知道……”   谁知道今早起床,刷牙的时候,突然就被牙膏的味道勾得恶心不止,然后就爆发了。   “老翟……的?”温琅觑了觑君君的神色,小心地问。   君君伸手,摸了摸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点了点头。   “这是试管婴儿……老翟开始化疗前,我们做了试管受-精手术,冷冻了几枚受-精卵。老翟说,等他好了,我们就生一个宝宝,安安心心地在荷兰过日子,谁也拆不散我们一家……”君君眼角有泪,可是她强忍着,保持微笑表情,“我知道老翟他骗我,就是为了万一有一天,我失去了他,还能勇敢地独自一人活下去……他下葬的第一天,我就去接受了移植受-精卵的手术……”   温琅上前,轻轻拥抱住眼前这个强忍悲伤泪水,勇敢微笑的女子,她最好的朋友。   她最好的朋友的腹中,有一枚父亲去世后,才在母亲体内着床的小小胚胎,再过六个月,将呱呱坠地,成为维系伊已去往天国的父亲和在红尘中坚强独活的母亲之间的纽带。   君君要有怎样的勇气和决心,才能做出这个决定?   “你想好了吗,君君?”温琅和声问。   君君抬起泪眼,点了点头。   “那好,君君,我支持你。”温琅伸手,抹起君君眼角的泪水,“旧俗孕中不宜搬迁,看起来不能让你把卧室换到楼下去了,以后上下楼有事叫我去做,不要搬重物,不要……”   “琅琅,我一切都好,你不用格外照顾我。”   “说好了,宝宝出生,我要做甲干。”温琅咪咪笑。   “好好好,甲干乙干丙干,统统都是你。”君君也笑,想起她们未婚时,开玩笑说,以后有了宝宝,互为对方孩子的甲干妈,简称甲干。   “现在我可以回去继续刷牙了罢?”君君起身。   温琅这才注意到,君君手肘位置,有一滩半干未干颜色很“屎”的迹渍,沾在浅粉色哈啰凯蒂猫睡衣上。温琅要想一想,才恍然醒悟那是稍早自己手心里的海藻洗颜泥。   “怎么了?”君君垂头看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以后宝宝生下来,屙屎屙尿,一不小心沾在身上,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噗哈哈哈……”   温琅想象了一下,也不由得噗嗤一笑。   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然则,想必君君,甘之如饴。   就此忙碌起来。   上网查资料,了解孕妇饮食的宜忌,又问弄堂里的婆婆阿姨要旧的婴儿衣服,搞得沈家姆妈看见温琅神秘兮兮地拉着她的手,跑到僻静角落里,塞给温琅一张黄纸头。   “喏,温蒂,沈家姆妈同你顶要好,别人我是不给的,你拿回去,摆在枕头底下,闶闶好,效果老灵的。”   温琅一头雾水的看着手里发黄的毛边纸头,周身“啵啵啵”地冒问号。   “哎呀,小戆大,这是生男孩的秘方啊!”沈家姆妈忍不住拧了拧身体,“男人么,嘴巴上不讲,心里总归是希望有个儿子的。我连生了三个女儿,要不是第四个是儿子,恐怕还得继续往下生的。”   说完,沈家姆妈左右张了张,见没有人,很迅速地消失在温琅的视线里,留下温琅,在弄堂深处,石化。   等温琅消化了沈家姆妈留下的神秘言论,捏着小黄纸头回到食肆,就看见了坐在门口台阶上,姿势同外地进城务工的农民没两样的英生。   那么英俊的英生,此时却满脸胡髭,眼神忧郁地坐在台阶上。   虽然胡子拉碴的英生也很塞克西,可是,温琅觉得忧郁小生路线,实在不适合英生。   英生合该就是阳光而无忧无虑的,洒脱一如在高空翱翔的雄鹰,只有倦极,才停下来,稍适休息,然后继续上路。   忧郁小生英生这时也看见了温琅,没有像往常那样,跳起来扑到温琅跟前,缠着温琅要她做好吃的给他,而是继续坐在台阶上扮低沉。   温琅走过去,捅了捅英生的肩膀,“英生,你怎么了?”   “琅琅,我一路上过来,弄堂里的阿姨都在恭喜我,说你有了,还叫我要好好待你……”英生很戏剧化地捂住脸,“你老实告诉我,孩子是不是我的?”   温琅先是一愣,然后要忍一忍,可是到底没有忍住,“噗”地笑出声来,直叫“救命”!   “温……蒂……”英生拿下手,叫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温琅停一停,继续捂着肚子叫“救命”,天啊,如果英生跺跺脚,再拧一拧身体,她的小命就报废掉了。   “你说,你说!”偏偏英生还伸出兰花指来,往温琅身上一阵乱戳,戳戳戳。   温琅当即举起双手,投降。   “我说我说。是我的好朋友有宝宝了,弄堂里阿姨姆妈瞎轧闹猛,安到我身上来了。”   英三少这才收了兰花指与水蛇腰,站起身来,把浑身重量往温琅身上一靠,“温蒂,我饿了。”   温琅推了两推,没推动他,只得作罢。   “警告你,看见君君,不许乱说话。”   “噎死卖灯!”   “我还噎死拉登呢。”   英生正式由温琅引见给君君认识。   君君本来对英生此人,充满了无限幻想,不料今日一见,大出意料。   趁温琅进厨房的功夫,君君也借口跟出去,拿手指捅温琅的腰。   “听声音满塞克西的,怎么真人这么颓废?”   温琅听了直笑,“是啊,怎么真人这么颓废呢?”   “说正经的呢,表跟我打马虎眼!”君君娇嗔。   “我怎么知道啊?”温琅很无辜地摊了摊手,“也许是阳光路线走腻味了,改走落拓不羁型格了。”   君君伸出手,做掐脖子状。   “温柔一点儿,温柔一点儿,孕妈妈童鞋……”温琅不敢有大动作,怕碰到君君的肚皮,只好举手投降。   “哼。”君君在温琅嘴里,套不出什么话来,即刻转换目标,从厨房出来,回到客堂间。   客堂间里,英生正闲坐品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君君走了进来。   英生镇定自若,任君君目光灼灼上下打量,良久,君君轻轻自鼻孔里哼了一声,坐到上首位置。   “英先生同我家琅琅认识很久了?”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快三年了。”英生放下茶杯,微笑。   君君点点头,这位英先生,声音塞克西,可是为人却并不因为有塞克西的条件而显得轻佻,望向她的眼神也清澈干净。   君君始终觉得,如果一个男人,在同时看见她与琅琅时,先是对着她眼睛一亮,然后才转而去打量注视琅琅的,都不值得交往。   而这个英生,看见她和琅琅并肩站在一处,眼神只是礼貌地落在她身上,而后绝大多数时间里,他的视线都追随着琅琅。   此刻琅琅并不在房间里,他也没有一点点多余的肢体动作和眼神。   “英先生喜欢我家琅琅?”君君单刀直入地问。   英生微笑,“是,我喜欢温蒂。”   君君挑眉,他说喜欢温蒂?   “你知道我家琅琅,曾经有过一段婚姻么?”她曾经让琅琅处在最最无助痛苦的境地里,但这一次不会了,她要杜绝琅琅再次被伤害的可能性。   英生微微耸肩,“我知道,不过,有什么关系呢?过去的经历,才成就了今天的温琅,我所喜欢的,是现在的她。”   “可是过去的经历有时候如影随形,笼罩现实,左右生活,你怎么办?!”君君厉声逼问。   英生想了想,“我会创造许多新的经历,足以让温蒂忙得没时间想起过去。”   君君顿了顿,倏忽一笑,站起身来,走到英生身旁,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上。   英生一侧肩,让君君的手落了空。   “翟太太不用这样试炼我。”   君君一点也不觉得窘迫,“英三少,请不要让我家琅琅再受到任何伤害。”   说完,返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温琅端着三碗加了蛋皮紫菜的鲜肉小馄饨走进客堂间的时候,看见正言笑宴宴地交流旅行心得的君君与英生,脸上浮起微笑。   有知己挚友若此,人生夫复何求?   第三十二章   英生从温琅处出来,离开弄堂走了没多远,便有辆黑色红旗汽车缓缓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尾随在英生身后。   英生慢悠悠走了一站路,才十分泄气地停下来,然后脚跟一旋,迎头朝红旗汽车走去。   黑色红旗汽车后座的门随即打开,年轻男人微笑,“上来罢,三公子,搭我的顺风车回去。”   “安亦哲,你的能耐越发大了嘛。”英生笑一笑,牵动一脸胡子,坐进车里,“连我到埠的时间和行踪都在你指掌之间。”   安亦哲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眉骨处碰了碰,“好说,三公子看不上的东西,只好便宜我了。”   英生上下打量安亦哲,对方则悠然一笑,任他打量。   “老爷子知道不知道你公器私用?”英生与安亦哲是真正意义上的发小。   安父是英生父亲多年的老部下,从警卫员一直做到英部长的机要秘书。英生与安亦哲自小一起在机关大院长大,进同一所机关幼儿园,上同一间附属小学,直升中学,又考进同一个高中,如果不是英生坚持,以英家和安家的交情,打个招呼,让两人被同一座高等学府录取,也不过小菜一碟。   可是,英生不肯。   英生知道,和自己同岁的安亦哲,有他的理想抱负,如果顺从了长辈,一直在他的身边,充当他的保姆角色,那么,他失去的,是自由翱翔的梦想,而安亦哲失去的,则是在他所擅长的领域一展抱负的机会。   英生不想阻碍亦哲的脚步,一如他不想别人阻碍他的。   他不知道亦哲是否能理解他的用心,可是他却眼看着亦哲由清俊稳重的理想主义者,一点点蜕变成长袖善舞的实干家。   这中间或者多少有些出入,可是丝毫不影响亦哲一步步接近他最初也是最终的目标。   看着安亦哲意气风发的模样,英生殊不遗憾。   “今次准备在本埠停留多久?”安亦哲倒了一杯矿泉水给英生。   英生摸了摸胡子,“你们一个两个地都往这里跑,我哪里能安心走开?”   “我以为你会死不承认。”安亦哲笑了,少了些许的讽刺,多了些关心。   英生点点头,“或者十年前我会死要面子,死不承认,可是人过三十天过五,如果连这点都想不明白看不开,那就真真岁数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你这句话,打击面很广啊。”安亦哲学英生的样子,摸了摸脸上并不存在的胡子,“间接直接地打击了一大片啊。”   英生很不以为然地“切”了一声,“你替我传个话,我懒得一个个地通知,就说谁还想过来参观的,一并报名付费,一块儿组织了,别分批分期地来,烦!”   “这就开始护着了啊……”安亦哲颇玩味地笑,“这话我可不敢跟二姐说,二姐非把我撕巴了不可。”   “那就找你哥,我二姐夫在场的时候说。”英生促狭地霎眼。   安亦哲听了,也不由得“扑哧”一笑。   英杰那么强硬的女人,偏偏见到老公安亦军,就如同见了一帖药,服服帖帖,连嗓门都没高过。   英生指着安亦哲,“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笑话二姐夫,回头我告诉阿姐诶,让她给你排头吃。”   “顾好你自己罢,三公子。”安亦哲嗤之以鼻。   英生搭安亦哲的车,回到家里,安亦哲从老爷子处取了些文件,原车离去。   英生不参与这些,正如他自己所坚持的,他不想阻碍亦哲。   偌大的房子里,一时显得静谧无比。   英生的哥哥嫂嫂连同侄子,同老父老母住在一起,只是这个时间,兄嫂都在上班,侄子泽普还在学校。   英生姐姐姐夫另有住处,当年英杰坚持要与丈夫住在外头,英生私下认为,恐怕是姐姐不想姐夫在岳家觉得不自在的缘故。   据家中的助理说,母亲出门去参加妇联活动了,英生放松下来。   英生不怕父亲板起面孔教训人,可是最怕母亲忍着眼泪强做笑颜的模样,所以一般他都是夜半来天明去。   助理送了茶过来,悄悄告诉英生,“老爷子已经知道你回来了,三公子。”   英生点了点头,一顿训诫是免不了的,这是他每次回来的功课。   果然,过了一支烟的工夫,老爷子身边的助理过来敲门了,“三公子,老爷子请你到书房走一趟。”   英生在心里“嗻”了一声,起身跟着助理去了书房。   英老先生的书房,设在房子二楼的东翼,十分宽敞明亮,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前庭蓊郁一片的草坪和灌木丛。书房里除开办公用具文房四宝,便只得书,铺天盖地的书,连地板墙角,都堆满了书籍。老先生坐镇书海当中,十分自在。只苦了要进书房的每一个人,都要小心脚下,一不留神,就要踩地雷。   家里负责打扫的阿姨每每要打扫书房,都如临大敌。   老先生说了,他那是混乱中的秩序,不能被打破。   英生记得家里所有人都遵守着这条父亲定下的规矩,可是只得他顽皮,七八岁的时候被父亲叫进书房里训话,父亲出去听一个电话,他便将父亲案头的书弄乱,藏起一本到别的地方去。   父亲回来后继续训话,然后挥手让他回房间反省去。   他回到房间没有十分钟,秘书就又把他请回书房去了。   “英三,你说,我的书呢?”   英生记得当时父亲黑着一张脸问他。   他指了指一旁的一堆书山,“喏,那里!”   父亲叩了叩桌面,“去给我找出来,找不出来,就别吃晚饭。”   他大咧咧走过去,往书堆里一翻,咦?怎么会没有?继续找,认真找,仔细找,可就是没有。   “我明明放在这里的!”七八岁的英生觉得委屈和不解。   “我现在开始工作,你别管我,继续找,记得,不要把我的书弄乱。”父亲翻开文件,埋头进去,再不理他。   直到六点半,母亲敲门进来,唤他们两父子出去吃晚饭,英生也没有找到那本被他随手一塞便再也找不到的法文书。   “英生要帮我整理书房,他说了,不整理好,不吃晚饭,你别管他,我们去吃饭。”父亲将满脸不舍的母亲带出了书房。   留下英生独自一人,在书的海洋里,苦苦寻找。   等吃过晚饭,英先生回到书房,只看见儿子坐在地板上,满头是汗,却一无所获。   “你觉得,将别人整理好的东西弄乱,然后归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吗?”父亲坐在书桌后头,问英生。   少年英生摇了摇头。   “你知道错了吗?”父亲继续问。   英生点头,他只是觉得被父亲叫进书房训话很烦很没面子,想恶作剧罢了,可是他没有想到,自己随性的举动,后果却是这样麻烦的。   父亲抬手,自书桌上的文件下抽出一本书来,推到英生跟前,“你看是不是这一本。”   英生一看,蓦然睁大了眼睛。   可不正是这一本!   “爸爸!”   “我一回书房,就发现书桌被动过了,用了几分钟时间,找到这本书。如果我不记住每一本书的大体位置,像你这样没头苍蝇似的找,要浪费多少宝贵时间,你知道吗?”父亲拍了拍他的头,“以后记得了,如果你要恶作剧,千万不要被我捉到疏漏,被我捉到了,就要接受惩罚。”   英生回忆到这里,笑一笑,那么小,已经接受铁血教育。   好在他的叛逆,也顶多是不服从父亲的安排,走从政这条路罢了。   英生推开书房的门,门后的世界,与记忆中的重叠。   英老先生坐在书桌后,头也不抬地说,“知道回来了?”   英生笑眯眯,轻车熟路,绕过地面上的障碍物,走到父亲身边,脚跟并拢,啪地行了军礼。“是,首长!”   英老先生放下笔,摘下眼镜,轻抛在书桌上,“得了,油腔滑调的。”   英生“嘿嘿”笑,“爸爸你找我来什么事?”   “你妈妈要七十大寿了,你老实呆在家里,别到处跑,等她过完生日,你再做打算。”英老先生声音沧桑有力,十分威严。   “噎死色儿!”   老先生嘴角抽了抽,这都是哪儿学来的?上至英雄,下至小孙子英泽普,一个个都噎死噎死的。   “好好说英语,英语四六级都考哪儿去了?”英老先生是极力要求学好英语的,英语不是谋生的手段,但却是必不可少的工具。   改革之初,因为英语不过关,在经济建设中,吃得亏还少么?   英生悄悄吐了吐舌头,哎呀,还是被训了啊。   “你想一想,给你妈妈准备个生日礼物,不要花一花她,香个面孔,就把她给骗过去了。”英老先生太知道儿子的脾气了。   英生嘻嘻笑,“我怕我真准备了,你和姆妈看了统统高血压。”   英老先生差点把书桌上的镇纸扔过去。   英生一边绕开脚边的书垛子,一边往门外退。   “对了,英生……”老先生叫住儿子。   “爪?”英生忽然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这是人面对未知的危险时,敏锐的直觉,调动起肾上腺素所产生的反应。   “我听说,你有喜欢的女孩子了,趁机会带来,介绍给大家罢。”老先生坐在书桌后头,在书海里朝儿子微笑。   而我们的英生童鞋,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了。   第三十三章   英生笑不出来,裴望琛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一样笑不出来。   按例一周一家人要聚在一起的,饭桌上,除了商场里那些勾心斗角的事,不外是说些家长里短的八卦。   二哥二嫂夫妻搭档,一个捧哏一个逗哏,偶尔大嫂切中要害地做个总结,裴夫人作为听众,指点江山,气氛融洽。   父亲和大哥的话题则更加实际一些,比如国际汽油价格飞涨,比如原材料价格的上涨以及玻璃深加工和特种玻璃市场的竞争日趋白热化,导致市场被更多对手瓜分这样的内容。   裴望琛大多时候保持沉默,除非父兄点名问他意见。   可是兄弟间也未必能坦白无伪,他们三兄弟到底还存在着一层竞争关系。   “望琛怎么看待这项新技术?”裴父突然将问题抛给了小儿子。   裴望琛停了筷,想一想,“具有自我清洁功能的玻璃的新技术,目前看来,具有广阔的市场前景,可是,前提是能将成本降低,到推广普及的程度,这样就可以大量运用到高层建筑的玻璃外墙上了。只是这项专利,美国人未必肯卖给我们,只怕价高者得,到时候竞争就更激烈了。”   裴夫人轻咳一声,“好了,这些生意上的事情,放到饭后去说。”   裴父笑道,“是,夫人说得是,来望珏望琛,我们说点别的。”   “说到别的,望琛,什么时候带姜小姐回家来吃饭?”裴大少奶奶接过婆婆豁过来的翎子,笑眯眯地给小叔夹了一箸富贵虾球,放在裴望琛的食碟里。   裴望琛看了一眼面前碟子里的虾球,思绪却去得远了。   这道菜,琅琅以前也烧过。   彼时,所有的烦恼与纷扰还没有出现在他们的二人世界里,琅琅知道他爱吃虾,便做了一盘子富贵虾球,等他下班回来,两人就坐在沙发里,你喂我吃一颗虾球,我喂你吃一颗,共一只杯子喝勃艮地产的气泡白葡萄酒……喝到最后,沙发变成了欲-望的温床,而他,只想把琅琅一口吃下肚去……   “……弟弟……”忽然身侧大嫂拍了拍的手臂。   裴望琛自回忆中抽离,淡淡看了一眼兄嫂,“到时候再说罢,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时间。”   “追女孩子嘛,弟弟你要主动点,难不成等女孩子开口约你出去?”裴二朝裴望琛笑,“姜伯伯的女儿,到底不是外头来路不正的女孩子,总归矜贵些,大嫂你说是罢?”   裴大少奶奶笑睨了裴二一眼,转而煦声对裴望衬道:“弟弟对姜小姐有好感的话,自然会得多约她出来走动的,是不是?我看英老夫人寿宴是不错的机会,政商两界有不少头面人物出席,你带上姜小姐,给叔伯阿姨们过过目,替你把把关。”   “是啊是啊,别再像上次一样……”裴二少奶奶点头附和,可是话未说完,已被大少奶奶一道眼风扫过,后半句烂在肚中。   裴夫人只当没听见二儿媳妇的话,嘉许地朝大儿媳妇点点头,“先带回家来吃顿饭,免得姜小姐没有心理准备。”   一锤定音,全然没有裴望琛说话的余地。   裴望琛闷闷不乐地吃过饭,稍微停留片刻,便告辞回自己的公寓去了。   裴大裴二还要在父亲面前继续兄友弟恭,大少奶奶二少奶奶自然跟着婆婆去客厅里闲聊。   裴夫人心头不豫,只是不好太过露在面上。   这一顿饭,小儿子吃得心不在焉,试探性地让他约姜家的姑娘,他却当面走神,完全将她的话当耳旁风。他大嫂给他搭了梯子,他也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真真气人。   “说来说去,小弟到底是个长情的。”二少奶奶端着一杯水果醋,似笑非笑,“嘴巴上不说,只怕心里还是放不下的。”   裴夫人一听,心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说来说去!说来说去!就是那个温琅坏事!   古话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真是一点没错。   看看她当初交的那些朋友!   那个叫君君的,把翟家惟一的儿子迷得神魂颠倒六亲不认,到最后竟然置双方家长于不顾,一起私奔而去。   望琛在这节骨眼上,提出要和温琅结婚,她能当面说个“不”字么?   只怕嘴里的一个“不”字还没落地,小儿子就要效仿翟家的,私奔去了。   她当时就下了决心,宁可先一时妥协,也好过儿子一去不回。   先让他们结婚,不要一开始就把儿子推到自己的对立面上去。时间久了,总有办法,让儿子回心转意,离开那个温琅的。   裴夫人至今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只是想不明白,温琅到底有哪里好,让儿子念念不忘的。   不就是会小家败气地烧几只小菜么?   裴大少奶奶白了二少奶奶一眼,怎么弟妹今天这么没有眼风,总是火上浇油?   “妈,长情有长情的好。弟弟这个人,要么不爱,要是爱了,肯定会一心一意地对女孩子好的。他现在就是和姜小姐接触的时间还太少,加上姜小姐毕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为人比外面那些痴头怪脑,动辄往男人身上扑的女人要矜持些,所以一时还看不出来他们到底有多要好而已。”裴大少奶奶安抚婆婆,“到时候只要媒体一曝光,证据确凿,看他们还怎么抵赖。”   裴夫人听了,称心如意地微笑起来。   是是是,这两人,往镜头前一站,真真是一对璧人,不用她着急,那些嗅觉灵敏的媒体,自然会把他们配成一对,逃也逃不掉。   只有裴二少奶奶,低头喝一口果醋,在婆婆和大嫂看不见的角度,撇了撇嘴。   当初,小弟家的就是这么被活生生地抹黑了,然后逐渐逐渐地赶出小弟的生活的罢?   啧啧,可怜的小弟,可怜的温琅。   这时裴二过来招呼,叫了妻子一起离开。   等裴二少奶奶走了,裴人微笑,拍拍长媳的手背,“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罢。”   “是,妈妈。”裴大少奶奶微笑,仿佛达·芬奇的一副名画,神秘而迢遥。   君君的妊娠反应越趋严重,已经发展到即使只喝一口水,也会从喉管里喷泉似的统统喷出来的程度。   温琅看得心中焦虑无比。她深心再明白不过,君君肚子里的孩子,是支撑她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如果孩子有什么闪失,君君真的会崩溃。   温琅下定决心,嘱咐君君在床上躺好,自己去搜罗了一些日常衣物用品装在小小行李箱中,又取了一叠现款,拿了自己的证件与君君的护照,然后过去扶起已经被妊娠反应折磨得面色青黄的君君。   “君君,我们走。”   “……去哪儿……”君君连说话的力气都不愿意用。   “去医院!”温琅斩钉截铁地说。   君君不知多想在床上装死,可是一想起自己肚子里,和老翟的骨肉,便强打起精神,抓紧了温琅的手,下楼。   旧式弄堂里,出租车开不进来,温琅只能一手扶着君君,一手拉着拖箱,在弄堂里慢慢前行。   走了没多远,恰巧碰见沈家姆妈买菜回来,“哎呀,温蒂啊,这是到哪里去啊?君君的面色哪能这么难看的啦?”   “君君不舒服,我送她去医院。”温琅不打算多说什么,只简单道。   “你一个人来塞不啦?不然的话我陪你们一道去好了。”沈家姆妈嘴巴虽然大,可却是个热心人。   “不用了,沈家姆妈,我陪君君去就行了。麻烦您帮我留意点,如果有卫生检测部门的人过来,替我打个招呼,说我有事外出,一定尽快回复他们。”   沈家姆妈立刻拍胸-脯,“温蒂你放心好了,包在我身上。”   温琅点点头,谢过沈家姆妈,搀扶着君君走出弄堂。   这时正是早高峰时间,路上连一辆空车都看不到,兼之满天汽车尾气,呛得人头晕,君君立刻弯下腰去,一阵阵干呕。   卫启明的混合动力环保小车这时开了过来,“琅琅,要帮忙吗?”   温琅眼前一亮,“太好了,启明,快,帮我把君君扶上车,送我们去医院。”   卫启明点头,下车将君君扶上后座,等琅琅也上车坐稳以后,才返回自己的驾驶座,发动引擎。   “去哪家医院?”当车子在车流里缓缓前行的时候,他抽空问。   “君君,你在哪一家医院产前检查?”温琅低头问已经昏昏沉沉的君君。   君君报了一家著名外资私人妇幼医院的名字,随后又捧起汽车里的小垃圾桶,埋头呕吐。   温琅皱眉,这样吐,吐得连黄胆水都吐出来,正常吗?   卫启明一听医院名字,也不由得微微蹙眉,然后自小储物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后座的温琅,“给你朋友漱漱口,会舒服一点。”   在早高峰的车阵里足足煎熬了近两个小时,卫启明的车才将温琅与君君送到妇幼医院的门诊部。   “你在这里陪阎小姐,我去替你们预诊挂号。”卫启明按住温琅,让她坐在候诊室里陪着君君,自己则接过君君的粉红色产检手册,挂号去了。   栽歪在候诊室的长沙发上的君君,望着卫君的背影,轻轻对温琅道:“如果不是有那样一个不上数没档次的追求者,卫倒不失为一个好男人。”可惜——他的追求者太危险,疯狂,并且不记后果。   温琅轻轻捋了捋君君耳边的头发,温柔地笑,“还有心思管这些啊,你。”   君君闷头“吃吃”笑,“我只是太紧张,要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   “别紧张,不会有事。”温琅微笑。   过了一会儿,穿淡粉色制服的护士过来,叫君君的名字,“翟太太,请随我来,轮到你检查了。”   温琅与卫启明一起目送君君走进检查室。   “想不到这么巧,每次我急需搭车去医院的时候,都碰到你,启明。”温琅其实心中无比忐忑,只是不好表露给君君和启明,这时只好找话题转移自己的紧张感。   “是啊,这么巧。”   启明说了谎。   他已经习惯,每天上班前,开车,停在离温琅家弄堂不远的的地方,三十分钟,不多不少。   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风雨无阻。   也几乎每一天,他都会看见温琅挽着菜篮子,走出弄堂,穿过马路,到对面菜场去买菜。   等看见温琅的身影消失在菜场门口,他就会驱车去上班,仿佛一天都能安心工作了似的。   所以今天才会正好碰上温琅和君君。   可是,他不打算告诉温琅实情,给她增添不必要的烦恼。   这是他心中的小小秘密,带着一点点甜蜜与苦涩,每当夜深人静时候,可以拿出来,细细地回味。   第三十四章   君君坐在医院小花园的长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秋天早晚凉意入骨,可是上午九十点钟的太阳,却暖融融的,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眯起眼睛,只想不被打扰地盹一觉。   温琅拎着保温桶找到小花园里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温琅微微一笑,放轻了脚步,走到君君身边,在长椅的一头坐下,并不出声惊扰君君。   君君心里的弦,已经绷得太久,这一切最后统统反应在生理上。   贫血,电解质失衡,胃喷门出血……医生几乎是严厉地问当时在场的温琅和卫启明,你们家属是怎么照顾孕妇的?!并当即勒令君君住院。   温琅一点反驳的余地也无,好在启明还保持冷静与镇定,接过住院单,去办理住院手续去了。而君君则第一时间被推到病房里去,进行静脉滴注,补铁,补充电解质,补充所有孕妇需要的营养。   温琅又去咨询了专家,按照产科专家的建议,为君君列了一周七天的菜单。这时候温琅不由得有些庆幸,好在食肆目前停业整顿当中,否则,一头要照顾君君,一头要照顾生意,自己还真是分-身乏术,未必能顾得过来呢。   医院的花园里,几株木樨开得正盛,金黄色花朵细细碎碎,如不看仔细了,几乎会得忽略那枝叶底下细密的小花,可是空气里却满是金桂独有的馥郁芳香,花园一角小小荷塘,荷花凋零,只留几片残荷,以及水下优游来去的几尾锦鲤。   “你看有没有柳三变望海潮里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味道?”君君的声音懒懒地传入温琅耳中。   温琅听了,微笑起来,“意境是有的,可是到底柳永的词更大气更浪漫些。”   君君支着头,想了想,“是,可是如果安闲自在,只这小小一塘残荷,一树桂花,就已经足够。”   “你哪里闲得住呢?”温琅摸了摸君君的手,觉得有点汗津津的,知道她不觉得冷,便不催她回病房去。   “饿不饿?我今天熬了羊骨小米粥,里头放了陈皮苹果和良姜,配上我新研制出来的,酸酸的茄汁豆腐丸子和柠檬鸡丝干贝卷,都是止吐补血补钙开胃的。”温琅向君君亮了亮自己拎着的保温桶。   君君眼睛一亮,坐正了身体。   当初入院的时候,她已经吐得掼头掼脑,不成样子。这三天通过补液,总算电解质平衡,血色素也有所回升。医生说,即使吐,也要强迫自己进食,因为哪怕食物只在胃里呆上一分钟,也会有一定的营养成分得到吸收。不能因为吐得厉害,就害怕进食。   琅琅听了,又去专家那里取了经,回去给她定制了一个菜谱,一日三餐,决不假手他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医生的方法更科学合理的缘故,君君觉得自己虽然还有恶心呕吐的情况,可是已经远没有初时那么严重了,胃口也恢复了大半。   看见君君眼睛里的明光,温琅微笑,“回房间去吃,还是就在这里吃?”   “在这儿吃在这儿吃!”君君等不及要第一时间吃到温琅烧给她的美食。   温琅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上层是两格菜格,一格放着一颗颗龙眼大小茄汁豆腐丸子,另一格则以球生菜垫底,上头码着柠檬鸡丝干贝卷,番茄红,生菜绿,鸡丝卷黄,衬在一起,煞是好看。   取下菜格,底下是浓稠香滑的一桶羊骨小米粥,香喷喷,糯糯黄,飘着碧绿生青的香葱末儿,只看一眼,便叫人食指大动,垂涎欲滴。   “看起来——”   “好好吃的样子哦——”   温琅听见三个声音齐齐说。   诶?三个声音?!   温琅抬眸,看见除了一脸谗样的的君君,竟然不知哪里多出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穿得一模一样,大眼生生,虎头虎脑的男孩子,也挤在长椅前头,小脑袋凑在保温桶上方。   君君母性大发,对一双陌生孪生儿说,“想吃吗?”   这样可爱的小朋友,她愿意忍痛分一些出来,与他们分享。   “可以吃吗——”   “阿姨?”   孪生儿看看彼此,又望向君君,显然认定君君才是这些美味的主人。   “可以啊,可以啊,大家抢着吃才香嘛。”君君将手里的菜格递了出去。   两个小男孩还在犹豫,要不要为了美食,接受陌生阿姨的好意,远远已经传来呼唤,“大宝小宝,你们在哪里?还不快给我出来!?”   声到人至,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从小花园另一头的健康步道走了过来,看见两个小男孩儿凑在两个陌生女子跟前,连忙上前来,一手揪过一个。   “大宝小宝,怎么可以吃阿姨的东西?”年轻女子看见君君手里色香俱全,可以想象味道有一定很好的美食,吞了吞口水,可还是一副凛然模样。   “没关系,没关系,小孩子嘛。”君君笑了,“这是你儿子?好可爱,多大了?”   年轻女子揪着蠢蠢欲动的一双孪生儿,“是啊,是我儿子,快三岁了,皮得要命。过来打预防针,我不过一转眼工夫,他们俩自己自己跑出来了。”   又转头对两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说,“大宝小宝,叫阿姨。”   “阿姨好……”两个小朋友十分乖觉,齐齐道。   “真乖,阿姨请你们吃好吃的。”君君借花献佛,笼络小朋友。   大宝小宝抬头,眼巴巴看着妈妈。   “只许吃一个!”妈妈自己也很想吃一个。   温琅忙从随身携带的环保袋里取出一个小巧飞天小女警的卡通牙签罐,给大家一人一支牙签。   妇幼医院的小花园,顿时变成了野餐场所。   “唔……好好吃哦……”小朋友大宝睁大眼睛说。   “还想再吃一个,阿姨……”小朋友小宝很奸诈。   “真好吃。”大宝小宝妈妈十分向往地望着只剩两个的鸡丝干贝卷,“我家大宝小宝嘴巴很刁,所以一直都不胖,我每天为给他们吃什么烦恼不已……你能不能教教我,这道菜怎么做?”   君君哈哈笑,“别这样看我,我也不会做!会做菜的是琅琅!”   一大两小三双亮晶晶眼睛顿时齐齐望向温琅。   “你好,我姓素,素初星,能请教你怎么做这道菜吗?”年轻妈妈素初星双手捧心,道。   温琅有些招架不住地望向君君,君君嘿嘿笑,“以你的厨艺,开班授课都没问题的。”   温琅笑一笑,“素小姐如果喜欢,我抄一张菜谱给你,都是小朋友喜欢吃并且能摄取足够营养的菜色,简单易学。”   素初星不由得微微苦了脸,“没有成品做参照吗?”   “妈妈是——”   “厨房白痴!”   旁边大宝小宝童声二重唱。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出卖妈妈……”素初星顿足。   君君忍不住去捏大宝小宝的脸颊,“太可爱鸟……”   “太可恨鸟……”素初星望天,流下两行宽面条泪来。   “等我出院,欢迎大宝小宝来我家吃饭,都是这个很会烧菜的阿姨烧的哦。”君君放开小朋友的脸颊,又去刮小朋友鼻尖。   “比中华小当家——”小朋友大宝问上半句。   “——还厉害?”小朋友小宝接下半句。   简直合作无间。   “是,比中华小当家还厉害的阿姨。”君君毫不吝于赞美温琅的手艺。   “妈妈!妈妈!”小朋友立刻一起转头朝母亲撒娇。   素初星毫无反抗之力,当即大力点头,“没问题没问题!”   望着欢笑宴宴的素初星母子,再看看浑身散发母性光辉的君君,温琅微笑,心里却不由得有一点点羡慕,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第三十五章   君君出院的一天,小丁和潘统统跑到食肆来。   “君君姐你没事罢?”小丁的长发几天不见,已经剪短,脸上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无忧表情在温琅所不知道的时候,消失不见。   潘则是一副用远也长不大的样子,短发,大眼伶仃。   “我没事,牙好胃好,吃嘛嘛香。”君君举起两只手臂做大力水手状。   “唉,你不晓得,沈家姆妈电话里说得多吓人。”小丁挥挥手,仿佛想挥走烦恼。   “小丁,潘,你们陪君君坐一会儿,我去厨房看看,家里还有什么材料,一起吃午饭罢。”温琅没想到小丁和潘会过来,准备不足。   “老板我陪你一起去,给你打打下手。”潘朝着温琅挤眉弄眼。   温琅点点头,同潘一道走出客堂间。   “潘找到新工作了没有?”温琅比较关心这个问题,潘家里的情况,她是知道一些的。   潘指了指自己的熊猫眼,“找到了,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快餐店,晚八点到十二点的班,唉,天天睡眠不足。”   温琅笑着,摸一摸她的短发,“上了三年级,找到实习单位,日子就会轻松些了。”   潘听了,哀叹,“那老板你的食肆快点恢复营业罢,我来你这里实习就好。”   温琅点点头,“没问题。”   潘听了嘻嘻笑,“老板你最好了。”   走进后天井,温琅才问潘,“小丁怎么了?”一副强颜欢笑的样子。   潘听得此问,义愤填膺地啐了一口,“老板,现在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有一个算一个!”   “这个打击面太广了罢?”温琅不由得一愣,潘这孩子,还从没有说过这么偏激的话呢。   潘大力挥了挥手,赶苍蝇似的,“老板你知道丁丁姐有个男朋友的罢?”   温琅点头,表示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她没见过那个男孩子,只是听小丁提起过,听说是附近某家公司的职员,外地人,工作很认真,常常加班到很晚。小丁有时下班,会带着打包好的点心消夜,送到他公司里去。   不是没有甜蜜时光的,偶尔一次,小丁隐约说过,那男孩子在攒钱,打算买房子结婚。   感觉上是个脚踏实地的人。   “就那样一个要钱没钱,要房没房,要什么没什么,吃饭都要和丁丁姐AA制的男人,居然勾搭上了公司里的一个女经理,要和小丁分手!”潘愤怒不已,“说什么两个人不适合,不在同一个层次上,巴拉巴拉巴拉……”   温琅听了,黯然一哂,男人要同女人分手,肯给个理由,已经如同施舍。   “丁丁姐平时看起来开朗热情,伶牙俐嘴,可是真碰上这种事,照样一点办法也无。”   温琅闭了闭眼睛,是,再没人比她更知道那种痛苦与无助滋味了。   “等一会儿,别告诉小丁我已经知道这件事,明白么?”温琅低声叮嘱潘,表情严肃。   潘点头如捣蒜,在嘴巴上做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因为心中有事,温琅只简单做了蛋炒饭,烧了一锅番茄土豆牛肉汤,又铰了一碟腌青瓜,拌好了盛在碟子里,一起端到前头去。   君君极爱番茄土豆牛肉汤酸咪咪的味道,一个人喝掉两碗,还意犹未尽。   “君君姐这么爱吃酸,以后一定生男孩子。”小丁捧着饭碗说。   “借你吉言了啊,小丁。”君君听了,大爱。   吃过午饭,潘骑着她的小电驴,“咜咜咜”地回学校上课去了,小丁留下来给温琅打下手。   君君孕中犯悃,饭后稍坐了一会儿,就由温琅扶回楼上午睡去了。   小丁帮温琅做收尾工作,两人在厨房里合作无间。   “温蒂——”小丁一边接过温琅洗过的碗盘浸没到消毒溶液里去,一边很八卦地问,“君君是不是这样了?”   说着拿手在腹部比画出一个球形弧度。   温琅点了点头,“你看出来了?”   小丁嘿嘿一笑,“君君姐的食量,可不是一般的惊人,又开始嗜酸,温蒂你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很难不看出来。”   温琅看了一眼小丁的侧脸。   这个女孩子,在她人生中最最无助彷徨时候,向她伸出手,不求回报,现在,轮到她,为这个曾经有着明亮笑容的女孩子,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既然小丁你看出来了,那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小丁你能不能答应我?”   “温蒂你说,只要我做得到!”小丁大力拍胸-脯。   温琅微笑,内心柔软无比。   “君君怀孕了,我怕自己一个人照顾不来,小丁你愿意过来搭把手,帮我照顾君君几天吗?”   小丁一听,哈哈笑,“我还以为什么事体呢,小事一桩,没问题!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温琅戴上橡胶手套,将浸在消毒溶液里的碗盘捞出来,重新浸没到清水里,“你们两个在一起,不要趁我不注意,在背后搞小动作。”   小丁赶仅竖起左手三根手指,表示“我发誓”。   温琅瞥了一眼精光锃亮的流理台,微笑。   小丁不知道,如镜面般光滑平静的金属流理台,映照出对面烤箱上的影像——那上头,小丁负在背后的右手,食指中指正交叉叠放在一起,表示“发誓无效”。   温琅嘴角含笑,也不揭穿小丁的小把戏,“等一下要不要回去知会丁爸爸丁妈妈一声?”   “打个电话就可以了。”小丁的笑容,淡了下来。   下午,小丁打过电话后没多久,丁妈妈拎了一大环保袋过来。   “小温啊,我家丁丁就麻烦你了。”丁妈妈趁小丁跑去厨房泡茶的工夫,轻轻声对温琅说,“她大了,有些话也不肯和我说,我即使看得出有些不妥,也不敢随便问她。我也想她出去散散心,可是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她到你这里住两天,换换心情,我倒放心。”   温琅看着那一大袋换洗衣物日常用品,眼圈微热。   可怜天下父母心呵。   丁妈妈没坐多久,只喝了一杯女儿泡的水果杞菊茶,反复叮嘱女儿在温琅这里不要任性,就回家去了。   小丁望着母亲的背影走出了食肆,伫立良久,才回过头来。   “我妈真罗嗦,我都这么大了,只是出来住两天,她都不放心。”   可是温琅却听出小丁这话内里,不想母亲为她担心的深意来。   这个善良聪明又倔强的女孩子啊——   温琅上去挽住小丁的手臂,“在母亲眼里,孩子再大,也都还是自己的孩子。   温琅知道,小丁还不是时候哭泣。   某一天醒来,她会大哭一场,哀悼那逝去的恋情,然后勇敢站起来,开始新生活,一如当初的自己。   而她所要做的,只是如同当初小丁对自己一样,什么也不多说,只是给小丁一个可以静下来抚平伤口的地方。   只是温琅心中的淡淡感伤来不及维持多久,就被突如其来的意外事件搅散。   晚饭过后,温琅同着君君小丁正在客堂间里玩大富翁游戏,英生忽然来了,一进门,便气喘吁吁向温琅哀叫:“温蒂,救命!”   第三十六章   英生被姐姐英杰逼到临界点。   人说长姐如母,在父母都忙碌工作的时候,大哥英雄和姐姐英杰,暂代父母之职。   英生一直记得自己读小学时,哥哥英雄去参加自己的家长会的事情。   英雄十八岁时候,已经是现在这副样子,稳重内敛,面上总带一点点冷,加上身材高大,眉目浓重,坐在满教室的叔伯大婶中间,十分特出。   英生记得自己是抱怨过的,而英雄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问:难道你希望爸爸的机要秘书或者是妈妈的秘书来参加?   英生只消在脑子里想一想父母的秘书在家长会上奋笔疾书,然后把笔记整理了交给父母时的场景,便热情全消。   等到哥哥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也没有时间的时候,便由姐姐英杰接替了他,参加弟弟英生的家长会。   相比英雄的沉冷,英杰更长袖善舞,态度谦和有礼,和老师推心置腹,陈述教育一个青春期少年的棘手,老师便将他在学校里的表现合盘托出。   哥哥英雄开完家长会,会得回家,把他单独叫进房间里去,狠揍一顿或者语重心长一番,不过极少会汇报到父母处去。   可是姐姐英杰,则巨细靡遗,悉数反映到爹爹姆妈那里去。   表现好,那是应该的;表现不好,对不起,少不得要一顿好训。   所以英生对姐姐,是又爱又恨的。   知道弟弟要等母亲七十大寿之后,才离开本埠,英杰便开始替弟弟打点一切。   礼服?当然是要定制的;礼物?你别让姆妈看了血压升高;女伴?别不三不四的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英生被姐姐罗嗦得由烦躁到郁闷,最后终于由郁闷发展到麻木。   “姐夫,你和姐姐要个孩子罢,这样她就不会追在我后头把我当儿子一样训了。”英生私下里对持重稳健的姐夫安亦军说。   终于,英生在姐姐英杰递过来一张女伴候选名单的时候,彻底崩溃。   “阿姐,其他事都好说,由你一手操办,可是这件事要我自己来!”英生夺路而逃,边跑出门去,边朝姐夫豁了一个“姐夫你掩护我啊”的眼神。   英生不晓得姐夫是怎么“掩护”他的,不过姐姐到底没有追上来继续在他耳根子底下念咒。   英生从姐姐英杰的“魔爪”下逃出来,脑海里甚至不必闪念,身体已经自动坐上地铁,往温琅家的方向来了。   在地铁人头攒动的车厢里,英生失笑,看,身体有时比头脑诚实,而有时胃又比身体更诚实。   吃得再好再高档,可是只有在温琅那里,哪怕不过是一碗白粥,一个咸蛋,也会令他产生温暖的饱足感。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朝向那个藏在弄堂深处的石库门房子奔去。   等出了地铁站,走进弄堂,远远看见食肆门廊上一盏亮着的夜灯,英生觉得血液里那些烦躁的东西,渐渐淡去,可是渴望见到温琅的心情,却愈来愈强烈,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向着那道门奔去。   敲了门进去,看见坐在客堂间里的温琅,英生笑了起来,扑过去,扒住了温琅的膀子,学那旧社会被逼卖-身的女子遇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般,哀叫一声,“温蒂,救命!”   在场三个女孩子俱是一愣,然后君君“哗”一声笑起来。   小丁也哈哈笑,眼泪都要笑出来。   温琅也忍不住笑,可是总归也给英生留点面子,只好强忍了忍,拖一条凳子出来给英生,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先替她一会儿,陪君君小丁玩大富翁,自己则起身去给英生倒了一杯甘蔗荸荠芦根水回来,“慢慢喝,败火解燥的。”   英生接过来,牛饮了一口,夸张地“哗”了一声,“简直赛过琼浆玉液!”   “英Sir真豪爽。”小丁朝君君挤眼睛。   君君今次看见英生真面目,与上次满面风尘胡子拉碴的形象大相径庭,十分弹眼落睛。   “天生一副好皮囊。”君君微笑,买下温琅的一间酒店。   温琅见自己倒一杯水工夫,便损失一间酒店,怒,“君君你趁火打劫。”   “商场情场,岂能两得意?劫得就是你!”君君意有所指。   英生哀怨地扯一扯温琅的披肩,“温蒂你都不理我,我要靠你救命的啊。”   君君抻一个懒腰,“哎呀,身子沉,坐不住了,小丁陪我到天井里散步。”   “嗻——老佛爷这边请——”小丁做狗腿状,挽了君君走出客堂间,到天井里去了。   温琅啼笑皆非,也只好由得她们去。   一边收拾桌上的大富翁棋盘棋子游戏币,一边对英生说,“什么事,要我救命?”   英生却迟疑。   要告诉温琅吗?   她现在过得这样平静祥和,真要把她重新带回到那个世界里去吗?   “怎么了,英生?”见英生迟迟不语,温琅不由得停下手上收拾的动作,坐下来问。   “温蒂,你现在觉得快活么?”英生轻轻按住温琅的手背。   快活?温琅一愣。   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问她现在过得快活不快活。   父亲继母也好,小丁也好,君君也好,所有知道她的那段过去的人,都没有问过她,现在的日子过得快不快活,   大家仿佛心有灵犀,集体回避了这个问题。   可是此时此刻,英生突如其来的一问,仿佛触动了温琅内心深处的某个按钮,打开了一扇未知的门。   那门后,欲喷薄而出的,是什么?   温琅起手按住胸-口,想了想,摇了摇头。   “现在的生活——很平静,很宁和,有幸福的味道……”   “可是,算不上快活,是不是?”英生明亮的眼,一霎不霎地凝视温琅脸上每一处细微表情。   温琅笑一笑,“我也不知道怎样才称得上快活。”   她没有放纵的青春,她对家人最大的反抗,不过是没有听从他们的劝告,嫁给了裴望琛,然后换来了这一生最痛苦的回忆。   温琅不知道,她现在这样的生活,算不算快活。   英生伸手摸一摸温琅头顶,“温蒂觉得我现在的生活过得快活吗?”   “你?”温蒂回过神,忽视他放在自己头上的那只毛手,上下仔细打量英生,看见英生眉目英俊,眼神明亮,笑容爽朗,便点点头,“一定是快活的。”   英生笑起来,“是,我是快活的。就可是我为了自己的快活,辜负了父母对我的期望。连尽孝膝下,也时间有限。所以,现在,我愿意做出妥协,来博得父母一笑。可是我的妥协,始终有我的底线。母亲想看见我成家立业,没问题。但是要与之携手百年的,必须是我所爱的女子,而不是家人替我安排的。”   英生揉乱了温琅头顶的发,这才放下手来,“看,我的快活,说起来是建立在父母的担忧之上的,嘴上说要尽孝,又不能全然听他们安排。”   温琅听了英生这番剖白,仔细一想,竟然一点不假。   “温蒂你呢?你心目的快活日子是怎样的?”   温琅蹙眉凝思,过了许久,眉心舒展开来,“像现在这样,在弄堂深处,开一间招待知己老饕的私家菜馆,客人不用多,收入不用太丰厚,可是每个客人都能乘兴而来,尽兴而归。然后每年留出三个月,让我能有时间,走遍各地,去品尝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美食,丰富自己的见识……我想,这就是快乐罢。”   英生撑着头微笑,“听起来很诱人呢。”   “对了英生,你还没有说到底什么事要我救命呢。”温琅笑问。   “……”英生站起身来,忽然不想把温琅,把这样微笑着憧憬快乐生活的温琅,再一次带进那个充满了奢华与尔虞我诈的世界里去。   “英生?”温琅很少见到英生这样踌躇犹豫的样子。   英生重有坐回条椅上,表情少见的严肃。   “温蒂,我母亲下个月过七十大寿。”   “啊,人到七十古来稀,要祝伯母生日快乐了。”温琅对这位传奇般的英夫人略有耳闻。   这位英夫人也是归侨子女,和当时从英国留学回来的英先生乘同一艘邮轮回国,两人一见钟情,结为连理。   英先生抱着满腔爱国热情,投入到新中国的经济建设当中去,然而时不我予,还未等到一展所长,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就碰上了最最动荡的十年。   英夫人一直对丈夫不离不弃,甚至在最最艰苦的时候,生下了长子长女,一边照顾被折磨得几乎死去的丈夫,一边将儿女抚养长大。   等到十年过去,改革开放,英先生得到任用,得以施展所长,英夫人也没有清闲一刻,伊在妇联工作,直到退休。   不是不辛苦的,可是这坚强如风中劲草的娇小女士,从未说过一个苦字,更未在人前流过一滴泪。   温琅有时候会想,同他们相比,她所受的伤害,真正渺小,微不足道。   想不到英夫人已经七十岁。   那岂不是——温琅把眼神投向英生。   “是,我妈四十岁时生下我。是高龄产妇。”英生摸摸下颚,哂笑。“父母不知从哪个渠道听说我有喜欢的女孩子,叫我带回去参加寿宴。你也知道,我这样到处旅行,哪里有时间交女朋友?可是我不想叫母亲失望,但又不愿意随便找个女孩子敷衍他们,所以——”   英生拿一双晶晶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温琅。   温琅动了动嘴唇,他不会是想——   “陪我一起去参加寿宴罢,温琅。”英生郑重其事地请求。“你是我的好朋友,咱们好歹也算是知己罢?我想请你陪我一起去给母亲贺寿,免得到时候我姐姐强塞一个人给我做女伴。”   英生说完,心里竟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温琅愕然坐在椅子里,一时难以答覆英生。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个问题。   第三十七章   英生丢下一句“温蒂你考虑考虑,我等你答复”,然后将一杯甘蔗荸荠芦根水喝个精光,跑到天井里恭喜君君有妊,随后挥一挥手,留下十分烦恼的温琅,不带走一片云彩。   “你到底打算去还是不去呢?”君君忍了两天,终于再也忍不下去,跑来问温琅,“琅琅你给我个痛快!把孕妇憋坏了可不好!”   温琅懒洋洋地坐在阳台上织小袜子,手工极拙劣,不是这里缺针,就是那里漏眼,稍一分心,就会少织一针,找又找不会来,往往要拆掉一行,重新织过。   被君君这样一问,手微微一抖,立刻掉了一针。   温琅懊丧地将手中的毛线放到膝上的笸箩里去,“我也不说不清楚,总觉得去,那样的场合实在让我不自在;不去,又觉得对不起英生。”   君君妩媚大眼里明光流动,“为什么觉得对不起他?”   温琅垂头看自己的手背。   为什么呢?   因为,在最最艰难的时候,在自己以为再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在已经打算放弃的时候,那个及时出现在她身边,仿佛一道阳光一样温暖笼罩着她的人,不是别人,是英生,一直是英生,始终是英生。   背着包推门进来,向她推销红酒的英生;从世界的每一处角落回来,都要第一时间来看她的英生;从未为难过她,永远都令她欢笑的英生……   君君的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如果不能听从情感或者理智,那么,让我们听从上帝罢……小丁!”   小丁捧着一只黑色PSP从房间里跑出来,“啥事体?”   “给我一枚硬币!”   “哦。”小丁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啊摸,摸啊摸,摸出一枚硬币来,“君君姐,给。”   君君接过了硬币,合在手心里,“琅琅,上帝自有祂意志,我们不可违背。所以,正面去,反面不去,极微小的几率,既不是正面,也不是反面。如果真那么巧,说明连上帝都要你自己决定。”   小丁都不由得关了PSP。小丁最近迷上了看小说,在网上下了无数下堂女恶惩负心汉的小说来,一边看一边咬牙,又或者诅咒。温琅和君君都由她去。   或早或晚,她会越过这道槛去。   温琅在脑子里挣扎了一下,去,还是不去?   温琅抿了抿嘴唇,她没有准备好,再回到那个世界里去。   “看好了!”君君将拇指抵在食指指腹处,用力一弹拇指,架在食指上的硬币“叮”地一声,弹向了天空,在蓝色的天幕下,闪烁着银白色流光,升到顶点,然后翻腾着下落。   君君纤手一伸,在硬币落到她眼前时,接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盖住。   “琅琅,你还有机会改口,自行掌握。”君君合紧了掌心。   温琅摇头,改不改口,已经都交由命运来决定。   君君微笑,摊开掌心。   洁白的掌心里,躺着一枚硬币。   正面,朝上。   “哈!”小丁跳起来。   温琅则闭了闭眼睛,失笑。   果然冥冥中有一双无形的手,操控着命运。   “啊,要开始准备了啊——”君君则笑眯眯地转身,望着阳台外头,一片繁华都市。   英夫人的七十寿辰已进入倒计时阶段。   英家不打算跑到外头去借六星酒店大排筵宴,只准备在自家的花园里,备一些精致点心小吃和酒水,然后请一些亲朋好友过来,大家热闹一番。   请柬已经印制好,送到家里来。   英生与侄子泽普负责写请柬与装信封,两舒侄合作默契。   英生性格不羁,可是却能写一手工整好字,简直与打印机无二。   少年咋舌。   “小叔叔你的字和我爸一定是一个师傅教的,都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   英生听了哈哈笑,“可不就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我们以前不像你们现在,有电脑手机手掌游戏机,我们的人生就是功课功课功课。你爷爷那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字如其人。一个人的字最能体现他的为人。字写的不好,给人的第一印象自然不佳。我和你爸都是用同一位先生教的书法。楷体是基本功,颜柳是中阶,板桥体是终极。”   “爷爷倒没有要我学这些。”英泽普笑眯眯。   “是,你爷爷说他不搞隔代教育,他把教育大计统统交给你爸爸妈妈,他只管和孙子讲故事做游戏下跳棋。”英生在请柬与信封上写下名单上列的名字,转手交给英泽普装好封口。   “瓦咔咔咔,小叔叔你的口气听起来好酸。”英泽普浓眉大眼,同父亲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   “表用和你爸一模一样的脸这样笑,害我很想抽打。”英生弹了侄子一个脑嘣。   “嘿嘿……”英泽普笑,他同小叔叔比较亲近,小叔叔洒脱不羁,勇于“反抗强权”,见闻广博,和父亲的一板一眼相比,英泽普更愿意与心态年轻的小叔叔做深层次的交流。可惜——小叔叔在家里的时间太少。“小叔叔你爆点料,那一天你会不会带女朋友来?”   英生眯了眯眼,挑起一边眉毛,“你听谁说的?”   少年心里“哗”一声,好强大的气场啊。   “家里都在猜啊,小叔叔你先透露一下嘛。”把一家人都拖下水,法不责众嘛,嘿嘿嘿嘿。   英生叹息一声,一家子都在猜?很好很强大!   如果到时候孤家寡人地出席,大约会被念叨很久了。   离母亲的寿宴越来越近,温琅至今也没有给他回复,英生火热的期待已经一点一点冷却,可是他不想强迫她。   唉——   即便如此地渴望,将琅琅带到父母面前,拉着她的手,对父亲母亲说,这就是我所喜欢的人,请你们接纳她,祝福我们,然而只要温琅说对不起英生我不愿意出席,他都不会勉强她。   英泽普仔细观察小叔叔脸上表情,不由得暗暗叹息,原来再潇洒不羁的人,为情所困起来,也是很郁闷的啊。   英生抹了抹脸,抹去脸上的淡淡沮丧,“如果小叔叔一个人来参加奶奶的寿宴,泽普你大方点,把小女朋友借给我充充场面罢。”   “切!”少年翻白眼,白白替小叔叔担心,到头来还是这么不正经。“当心人家说你老牛吃嫩草,转日报纸上就若大黑标:英三少有恋童隐癖!”   英泽普的双手在空中左右一拉,做横幅状。   “去你的!”英生终于忍不住拿空信封抽打英泽普的手臂。   “奶奶救命!”少年捂着手臂一副伤重倒地不起的样子,大叫。   “叫罢叫罢,叫破喉咙也米人来救你,哇哈哈哈……”英生迎天大笑做恶少状。   少年英泽普大囧。   这时英生的手机铃声响去,一路上有你的旋律回荡在起居室里。   英生拿信封最后抽打了侄子一下,丢下一个暂时放过你的眼神,起身听电话去了。   “温蒂……真的?太好了!我这就过去!”   少年看见小叔叔合上电话,稍早时候的郁闷仿佛在瞬间蒸发在空气里,脸上灿烂的笑容简直能把人的眼睛晃瞎。   “泽普,我有事出去,请柬你等你爸下班回来叫他写罢,恕不奉陪了。西油勒特(See you later)……”   望着英生长身而去的背影,英泽普放下捂着手臂的手,微笑。   能让小叔叔露出如此灿烂笑容的人,一定,会给小叔叔幸福罢?   第三十八章   英老夫人的寿宴,选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在自家洋房的花园里举办。这是一个至温馨的聚会,并没有浓重商业和政-治氛围。   到场的都是亲友至交,老太太一早已经嘱咐儿女,请柬上务必注明,不收受礼金礼品,所有宾朋如有意,请将礼金礼品捐赠给妇女儿童保护基金。   能登上客人名单,受邀前来,本身已经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客人自然统统心领神会,悉数将礼金数目提高后捐至红十字会妇女儿童保护基金的帐户里去,聊表心意。   裴望琛同父母兄长一起走进英家的花园,将请柬递交给门口的保安,保安对照了名单与请柬,微笑着请裴家一行九人入内。   一路走进去,遇见不少熟人。   “啊,裴兄,嫂夫人,很久不见,带三位公子与儿媳妇一起来啊。”   “是是,赵兄一向可好?”裴父拱手,他们老一辈人有老一辈人的坚持,并不爱西式的勾肩搭背拍膀子,“有空一起出来喝茶。”   “一定一定!”   没走几步,又见故人,竟是叶良韬与叶大状两父子。   “呵呵,裴兄也来了。”   “是,叶兄精神矍铄,风采不减当年啊。”裴父微笑,“令公子一表人材,羡煞旁人。”   “哪里哪里。”叶大状拍一把儿子的肩背,“成日同法律文书与安卷打交道,动辄拿审视嫌疑人的眼光打量世界,至今都交不到一个女朋友,哪里能同裴兄你比,佳儿佳妇金孙。”   裴母伴在丈夫身边,只觉得自己面上生光,到底是替裴家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过不了多久,小儿子也将觅得佳妇,一切再完美不过。   “这位是——”叶大状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陪伴在裴望琛身边的俏丽女郎。   “这是望琛的女朋友,她父亲你也认识的,当年和我们一起下农场的老姜。”   叶良韬在镜片后头,打量裴望琛的女伴,一件式香槟色真丝连衣裙,肩膀上搭一条皮草披肩,脚踩一双坡跟浅口鞋,除了手腕上一支百达翡丽手表,并无赘饰。看得出,是一个利落的都市女郎。   站在裴望琛的身边,既不格外亲昵依偎,也不显得生疏冷落,十分大方。   裴望琛由得父母与叶大状寒暄,自己同叶良韬打招呼,“莉莉,这是我少时好友,叶良韬;劳伦斯,这是我的朋友,姜莉。”   姜莉微笑着向叶良韬伸出手,“你好,叶先生,久仰大名。有时间的话,能否约您做个采访?”   叶良韬挑眉,望向裴望琛:你找了个记者做女朋友?   姜莉笑起来,“我在汽车世界杂志任记者,专司采访各界爱车人士。”   “那你找裴就对了,他的车可以从周一到周日,每天换一辆不重样。我只要一辆经济实惠省油耐操的国产小车已经足够。”叶良韬耸肩,倘使不是有温润的温琅在前,他或者会喜欢这个姜莉罢。   姜莉被当面拒绝,也不以为忤,笑容依旧,“没关系,以后如果我们做关于如何挑选经济型国产轿车的的选题的时候,再来请教叶先生。”   叶良韬伸手拍了一把老友膀臂,这一次,你想好了。   裴望琛回拍他一下,表示知道了。   三人一边交谈,一边慢慢往人群里走去。   英夫人那边,有至交好友要寒暄招待,他们这起晚辈,可以稍后再过去贺寿,老人家不会多心。   “我知道那边有个好地方,可以坐下来慢慢喝酒聊天,不怕被打扰。”裴望琛指一指花园旁边的藤萝花架。   十一月的天气,藤花已谢,只余满架藤萝枝叶,也已开始渐渐变黄,再冷一些,只怕风一吹,便是一地落叶。   花架下头的青条石椅一如上次般,静静横沉,阳光直射,透过藤萝枝叶,洒落斑驳的心形光影。   姜莉识趣地向叶良韬颌首,随后对裴望琛说,“我看见朋友,过去一会儿,失陪了。”   “待会儿见。”裴望琛点点头。   等姜莉的背影融入了人群里,叶良韬才轻啜一口香槟,淡淡问:“裴你今次想清楚了?”   裴望琛自嘲一笑。   想清楚?哪里容得他想清楚?   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做出决定,可是,最后受到伤害的人,却是他最爱的人。   他违背自己本意,做出的决定,虽然伤害了他所爱的人一时,可是,至少还给她三年的清净。   他本以为三年过去,母亲对琅琅的排斥和厌弃已经被渐渐淡忘,然而只是那样简短的会面,也会让母亲做出如此过激的反应。   他能怎么办?   一个是生养他的母亲,一个是他所爱的女人。   他也可以学老翟的样子,抛弃养育他的父母,同琅琅远走高飞。   可是他的琅琅与老翟的阎君不同,阎君可以彻底放下她的家人,不顾他们的死活,然而他的琅琅做不到。如果他们远走高飞,母亲鞭长莫及,不会恨他,却会拿琅琅的家人出气,等琅琅知道了,她会自责痛苦,而他不想看见这一切发生。   他选在母亲痛下狠手之前,与琅琅离婚,那是他当时唯一能保护她不再继续受母亲伤害的办法——拿着离婚协议书到母亲面前,说自己与琅琅再没有一点关系。   母亲看了,果然老怀大慰,再没有对琅琅做出过什么举动。   可是,他现在再来解释这一切,又有什么用?   无论他的本意是不是为了保护琅琅,他们之间,早已是沧海桑田,再回不到从前。   叶良韬太息一声,拍拍老友肩膀,一边是亲情,一边是爱情,太过叫人左右为难。   这时听见附近几名女客在窃窃议论。   “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不见三公子?”   “三公子是什么人?一向出人意表,惊喜不断。”   “惊喜?我看未必是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怎么说?”   “十年前英夫人六十大寿前,三公子还未满二十岁,正巧大公子三十岁生日,又是新婚,傅女士肚皮里正怀着孩子,三公子说大公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都不缺,自己也不晓得送什么东西好,思来想去,还是送一棵长寿松给哥哥。你猜那树上挂着什么?”当年英雄三十岁生日,正值意气风发时,英家为了避嫌,并没有广邀亲朋。   “挂着什么?”众人纷纷好奇。   连坐在花架下头的裴望琛与叶良韬都不由得竖起耳朵。   “那树上挂满了琳琅满目,五彩缤纷,各色式样的避-孕-套!”   “噗!”一位女客嘴里的一口香槟喷了出来。   “然后三公子说了一句话,大公子的脸都绿了。”   “三公子说什么?!”   “三公子说:响应政-府号召,要致富,少生孩子多种树!”   “噗嗤!”众人皆喷。   此时,正从一辆老爷吉普车上下来的英生,打了个喷嚏,不由得起手摸了摸鼻尖。   “英生你没事罢?”与英生同来的温琅轻轻问道。   英生摇头,“没事,就是鼻子有点痒。”   “季节交替最容易感冒,你等一会儿进去,找点板蓝根喝。”温琅今晚并没有着意打扮,只选了君君买给她的那条肉粉色层叠雪纺裙子,也没胆外搭黑色羊皮机车夹克,而是以那条英生从希腊带回来的流苏披肩压阵。一双一寸高抽口芭蕾舞鞋已经是温琅的极限   按君君的意思,即使不能艳压群芳,也要艳光照人。   英生倒是无所谓,只要温琅肯同他一道出席已经极好。   小丁则一脸如梦似幻,嘴巴里喃喃说,这简直就是言情小说啊啊啊……   温琅微笑,其实她觉得只要不失礼就好,毕竟寿宴的主角不是她。   最后拗不过君君,只好在腕子上戴多一条白金链子。   即使这样,温琅已嫌累赘。   呵——温琅在心里笑,果然不是麻雀变凤凰的命。   英生侧头在温琅头顶轻蹭了一下,“还是温蒂最关系我。如果是我大哥看见我打喷嚏,一定会说:英三,远点待着去,别传染给家里人。”   英生表情丰富,语气却像极兄长英雄。   温琅想象一下,忍不住轻拍一下英生的手臂,“有你这样说家里人的么?”   英生扬了扬眼角,“等你见过我大哥你就知道了。我大哥这个人,看起来一副忠厚老实持重稳健的模样,可是内里一肚子坏水儿。总之你见了我大哥,只管微笑,其他的交给我来处理,知道不?”   “被你这样一说,我有点不敢进去了。”温琅紧了紧身上的披肩。   “温蒂……”英生立刻拉紧了温琅,十分缠绵地叫。   “爪?”   “你是我带来的女伴,是我英三的人,那里头无论是谁,哪怕是我家爹爹姆妈,要想欺负你,也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英生指着花园里的人群,语气并不强烈,只是淡而又淡的陈述。   可是,只这一瞬间,温琅忽然生出一种让她鼻尖微酸的感觉来。   虽然无论身与心,她都没有准备好,再一次走进那个世界里去,然而有了英生这句话,她却蓦然有了勇气。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三十九章   英家的洋房,解放前曾是国民-党一位爱国将领的官邸,两层式独立建筑带花园的住宅,据英生说,始建于一九四零年,距今也快七十个年头了。洋房有着机制平瓦斜坡屋顶,以及水泥砂浆压花粉刷的外墙,一眼望去,极其质朴。   而英母的寿宴就摆在了宅子南侧的花园里,来的路上,温琅与英生的车曾经过那道南墙,英生指着右手边的小马路说,那边就是兆丰公园,他幼时常常和同学放了学溜进去玩儿,然后被哥哥或者是家里的警卫员捉回来,拎到父亲书房里听训。   “听起来你从小已经叫大人头疼。”   “是,我爸经常说,我将他和姆妈骨子里的叛逆统统继承了过去,而大哥和大姐就继承了所有的循规蹈矩,如果能中和一下就好了。”英生提起兄姐,眼里有笑,“我大哥只会板着一张脸,喜怒不形于色,和面瘫没两样。我大姐是纸老虎,嘴巴虽然厉害,可是对在乎的人一点脾气也没有,我只要把姐夫祭出来,大姐立刻投降,屡试不爽,哇哈哈哈……”   温琅有那么一刻,真真同情英生的兄姐。   现在由英生牵着手,走进他的世界,温琅心中百感交集。   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还会回来。   如果不是为了英生——   忽然觉得手心一紧,不由得抬头去看英生。   英生垂头对她微笑,“进去以后,听谁说话不顺耳,尽管回击,别傻呵呵任人欺负。要凶猛!”   英生做一个猛兽扑击姿势。   温琅傻笑,回击?“我尽量。”   “如果不是君君大肚皮,一定叫她一起来给你撑场面。”英生撸一撸头发。   “她不知道多想一起来给我撑场子。”温琅失笑,真的,君君到底是不放心她,嚷着要一起来,免得英生照顾不过来,教她被一群母狼给咬了。   要不是她再三保证自己绝对不会任人欺负,让君君好好在家养胎的话,大肚婆真的会跟得来。   被英生这样一打岔,温琅心中的忐忑略褪三分。   英生牵着她,往花园深处,米色凉棚而去。   米色凉棚是临时搭建出来的,用木桩和红蓝两色尼龙绳固定。一溜凉棚之下,左右是摆放酒水餐点的餐桌,铺着红白格子桌布,上头整齐码放着光可鉴人的容器。凉棚正中间留出一块区域,摆放着桌椅,供客人和主人家休息小坐。   寿星婆英夫人正坐在凉棚底下,同几个老姐妹闲聊,忽然见人群如摩西分开红海似的,左右避让开来,不由得微笑。   “说曹操,曹操就到。你们刚才还问,怎么小三没来,这不就来了么!”   英夫人的几个老姐妹朝她下巴微扬的方向一看,果然,穿一套黑色小燕尾礼服,打红色领结的英生,与一个微微丰满的女孩子,手牵着手,走了过来。   “那姑娘是谁?以前没见过啊。”一个老姐妹问。   “我瞅着眼熟,可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另一个英夫人的老姐妹疑惑道。   “是小三的女朋友?”这是所有人的疑问。   英夫人似笑非笑,“这他倒没有和我提起过,可是只要他愿意带回来,又端端正正的是个女孩子,我就一千一万个哈利露亚了。”   英夫人哪里好告诉自己的老姐妹们,一度她以为小三就这么满世界跑来跑去,一辈子就和雨林沙漠极地过了。   后来女儿话里话外隐约透了点口风,说是小三认识了个女孩子,在老头子断绝了他的经济来源,小三最拮据落魄的时候,那女孩子帮了小三一把。   小三是个死心眼儿,受人点水之恩,当涌泉答报,一来而去,就渐渐喜欢上那女孩子了。   只是——那女孩子是离过婚的。   英夫人怎么会不明白女儿的心思,女儿总觉得自己的弟弟,顽劣调皮,可是再不好也是自己弟弟,希望他能找到一个能配得上他的女人,而不是一个有过婚史的对象。   然而英夫人却不这样想。   她家小三,也不是什么不识人间烟火的童男子,为人又洒脱不羁,一年之中,倒有泰半时间是在天南海北不知名的地方,寻常女子哪里肯找这样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坊间有头面人家的女孩子,一听要介绍英三给她,没有不一口回绝的。   谁的青春不是青春?愿意虚掷在一个不回家的男人身上?   相比起来,倒是这个离过婚的女孩子,因为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应该更懂得珍惜得来不易的幸福。   所以假如小三喜欢,英夫人不准备做那根打散鸳鸯的大棒。   只不过小三心里怎么想的,她还吃不准,要看看他今天的临场反应了。   英夫人微笑,对几个老姐妹说,“你们等一会儿别太热情了,把小姑娘吓跑了就不好了。”   英夫人的老姐妹们哈哈笑起来,“知道了,文姝,不会把你家毛脚媳妇吓跑的。”   这时英生已牵着温琅的手走到凉棚底下,来到母亲跟前,看到和母亲坐在一起的一众老阿姨,笑着打招呼,“王阿姨,卞姑姑,张阿姨好。”   几位老阿姨俱笑眯眯地点头,卞姑姑甚至转过头去对英夫人说,“文姝,你家小三越加的英俊了。”   “卞姑姑也越来越年轻了。”英生眼带明光,伸手揽一揽温琅的肩膀,将她带到母亲跟前。“姆妈,这是我的朋友,温琅。温蒂,这是我妈妈,柳文姝女士。”   “英妈妈好,祝你生日快乐。”温琅连忙微微颌首打招呼,并双手递上自己带来的纸盒,“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英夫人没有伸手接,挑眉看了儿子,“我不是说了么,不用送礼物,有这份心就好了。”   “姆妈,你先打开看了再说嘛。”英生坚定地拥着温琅的肩,微笑坚持。   英夫人与小儿子对视片刻,拗不过儿子的坚持,还是伸手接过盒子。   “姆妈,拆开来看看。”英生怂恿母亲,旁边几个英母的老姐妹也好奇地催促。   英夫人只好从善如流,解开纸盒上的金色缎带,打开盒盖,露出里头三排九块长寿糕。   一刹那,旧日时光如同潮水,蓦然涌上心头。   想起在最最艰苦时候,自己生下长子英雄不久,便到自己的生日。家里已经清寒到几乎揭不开锅的地步。小小英雄躺在用旧衣改成的襁褓里,哑哑啼哭,她几乎已饿得失去气力,连一点奶水也无。   丈夫为了让她能在生日这一天,吃到一点好吃的,豁出面皮,左邻右舍地赊借,讨借得两个鸡蛋,一碗面粉,一把小枣,一点点糖和一小块猪油。回到家,丈夫拖着已经被牛棚生活折磨得极消瘦软弱的身体,笨手拙脚地,按照好心的老妈妈教的方法,蒸出一锅长寿糕来。   那长寿糕咬在嘴里,粘硬成一团,枣泥里带着枣皮,只一点点甜,可是她吃在嘴里,心里却是甜软的,她叫丈夫一起吃,丈夫笑着对她说,“文姝,你多吃点。我不饿。”然后,拿起一点点糕来,给英雄放在嘴边,小小英雄就一点点抿动小嘴巴,顿时不哭了。   有了这样一锅长寿糕,他们一家三口,仿佛又有了活下去勇气。   后来,生活好起来了,她却始终记得那冷冷秋夜里,丈夫亲手做的长寿糕的味道,永生难忘。   英夫人望着盒中静静躺着的糕点,片刻,抬起眼来,轻轻对温琅说,“礼轻情义重,谢谢你,温琅,我很喜欢。”   转而又望向小儿子,是这小子出的主意罢?哪有这么巧的事呢。   “姆妈你尝尝看,温琅的手艺很好的。我趁热时候一口气吃了五六块。”英生脸上笑容灿烂,“要不是想着留给姆妈贺寿,我能统统都吃光。”   “你好意思说啊?”英夫人拈起一块,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唔,细腻绵密,枣香浓郁,又带着隐隐的桂花香,让人回味无穷。   难怪小三要一口气吃那么多,小姑娘的手艺确实好。   “小三,让温琅在这儿陪我说一会儿话,你先去和你爸爸打个招呼,你来这么晚,他已经不高兴了。”温夫人笑说。   “温琅以后有得是机会陪您说话,我现在先要带她去见爸爸,再认识叔伯阿姨们。”英生始终揽着温琅不放,又朝几位阿姨点了点头,“我带温琅过去打招呼,失陪了。”   等英生带着温琅走开,几位老姐妹纷纷要求尝一尝英夫人毛脚媳妇的手艺。   “行,可是一人只能一块儿,剩下的,我要留给我们家老英。”英夫人微笑。   “难得有小三这么上心的人物,一路护在手心里。”   “文姝你看我们合作伐?全程不说一句话。”   “看起来很快又要喝新媳妇茶了啊,文姝。”   “借你吉言。”英夫人微笑,是啊,也许过不多久,就要喝新媳妇茶了。   英生挽着温琅,在人群里,不用寻找,一眼已可以看见父兄和安亦哲。   有父亲和哥哥在的地方,就仿佛是光源的中心,永远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走,带你去见我家爹爹和铁面大哥,还有儿时死党。”英生与温琅耳语。   见过英夫人,温琅已经稍稍放松下来。   英妈妈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虽然并没有形于外的喜欢,可是眼神却是和蔼的。   这样想着,已经被英生带到英先生和英大哥跟前。   “爸爸,大哥,亦哲,我想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不过还是要正式介绍一下。琅琅,这位是我父亲英孝国,这位是我我大哥英雄,这是我的发小安亦哲。这是我的好朋友,温琅。”   “不是女朋友吗?”老先生笑眯眯地问。   温琅这时已经诧异得说不出话来,这句“女朋友”完全被屏蔽在意识之外。   英生的父亲,英生的大哥,英生的发小,这三个在英生的生命了占据了重要位置的人,她竟然真的已经统统见过。   老先生看见温琅脸上表情,大悦,“小姑娘的面片儿汤做得不错,有机会的话,再露两手给大家看看。”   温琅茫然地点了点头。   “是,温小姐的手艺不错。”英雄拍一拍弟弟的肩膀,“你走运了。”   “老爷子和英大哥都交口称赞,温小姐,我看你的食肆重新开张以后,要生意兴隆了。”安亦哲只当没看见英生冲他撇嘴弹眼睛,“以后过去吃饭,温小姐要给我们优惠哦。”   “你当我家琅琅开食堂么?什么人去都优惠?!”英生搂着温琅肉肉的腰,“尤其你去,更加不能优惠!官员啊,要以身作责!”   温琅仍在震惊之中,完全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夜坐在食肆门口台阶上,一副老小孩脾气,委屈地说推了饭局特地就是要在她那里吃饭的老人,竟然就是英生的父亲,英部长。   原来那天在食肆里替她解围的少年一家,竟然就是英生一直说起的铁面大哥英雄一家。   原来陪着老先生一起来食肆的清俊年轻人,竟然就是英生从小到大的发小。   倘使这时候还有什么认识的人过来说,温琅,我去你的食肆吃过饭,我其实是英家的谁谁谁,温琅也不会觉得太过意外。   “她怎么会来?!”在人群里同旧识寒暄应酬的裴夫人,一直暗暗留意英家的几位主人。裴家或者执行业之牛耳,然则同英家一比,真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裴夫人有心教自己的三个儿子同英家多结识走动,总没有坏处。   只是她回头去与一个相熟的贵妇聊儿孙经时,再转过头,便看见了她这辈子最最不想看见的人。   陪在裴夫人身旁的裴大少奶奶闻言,顺势看去,心下也是微微一愕。   那件肉粉色层叠雪纺裙子,看上去那么的眼熟,再看那个一头长发梳成松松的麻花辫子,以干净象牙簪子固定在脑后的身影,分明是——   “望琛呢?”裴夫人忙与长媳耳语,“找个借口把他引开。”   “我这就去找。”裴大少奶奶告一声失陪,准备去找裴望琛。   可是——已经来不及。   裴望琛与叶良韬在藤萝花架下头,一边喝酒,一边听了会壁角,等三姑六婆走开了,两人也从花架子下头出来。叶良韬暂告失陪,去与父亲叶大状一起应酬去了。   裴望琛在人群里寻找姜莉的身影,然而,还没等他找到穿一身香槟色晚礼服姜莉,他的视线就被不远处,一个微微丰腴的侧影所吸引。   这一刻,英家花园,周围的客人与一切嘈杂人声,都淡出了他的感官,他的呼吸,他的灵魂,都在疯狂的叫嚣着同一个名字——琅琅。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走向温琅。   他的温琅,真的和英三在一起了?   英生怎么能给琅琅幸福?他是那样一个浪子,人生大半的时间都用在浪迹天涯上,琅琅和他在一起,同守活寡有什么两样?   裴望琛大步走向温琅,所有拦在他去路上的人,都被他无视。   人群因裴三少的失礼,发出窃窃私语。   裴望琛拦住了英生与温琅的去路。   “琅琅——”轻轻叫一声她的名字,他一时无语。所有刻骨铭心的往事,悉数凝在这两个字里,再也化不开。.   第四十章   温琅浑身一震。   她被英生从英老先生和英家大哥那一群人身边带开后,犹自陷在震惊之中。   英生笑呵呵地安抚她,“我爹爹和大哥,你早都已经见过了,很好相处的。安亦哲你可以直接无视。”   温琅却笑不出来。   英家为什么会关注她小小一个都市里的厨娘?   英生似是知道温琅心中所想,握紧了她的手,“他们早想认识一下在我最落魄时候伸手帮了我一把的奇女子,又不好意思向我开口,所以就自说自话,跑到你的食肆里去了。嘿嘿,我家琅琅在这种先敬罗衣后敬人,只肯锦上添花,不见雪中送炭的市侩社会里,愿意相信一个陌生人,给他机会,简直是奇葩啊奇葩。”   心绪那么混乱,温琅也不由得失笑,“你把我关笼子里卖票展览得了!奇葩?我还怪兽呢!”   “我喜欢怪兽。”英生立刻指天立地表忠心。   两人低头絮絮交谈,旁人看了,只觉得温馨,没有人上前去打扰他们。   温琅渐渐觉得自在,记忆中被众人排斥与指手划脚的一幕并没有重演。   直至一道阴影投在脸上,一声饱含痛楚的“琅琅”在耳边响起。   温琅下意识抬起头来,望进一双熟悉的眼里去。   只是这双眼眸里头,是她从未见过的伤怀。   英生看见温琅脸上片刻无措的表情,轻轻搂紧了她的肩膀,侧头在她头顶吻一吻,带着一点点宣示的味道。   “裴三少也来了,坊间传说你同姜导的女公子走得正近,怎么不见女朋友?”   裴望琛并不看英生,只凝视温琅,良久,才问:“琅琅,你想好了要同英三在一起?”   温琅动了动嘴唇,到底没有说什么。   裴,到了今时今日,你有什么资格来责问我呢?我同英生,无论是真是假,是一场游戏还是一次投入,这同你一点关系也无。从你在结婚纪念日的那一天,派律师来让我签下一纸离婚协议的一刻起,你我已是陌路。   裴,只得你还不肯承认罢了。   “多谢裴三少的关心,我家琅琅以前年少,一时眼花,选错了人。可是现在不会了。”英生淡笑,按一按温琅肩膀,教她放心,总之决不让裴三当众为难她。   裴望琛惨笑。   原来当时年少,选错了人,是他们之间相爱一场,仅有的结局。   如果当年,母亲说,望琛你同父亲去和叔伯们打个招呼,温琅我和你大嫂会照顾的时候,他不是去同旁人应酬,而是像英三这样,坚定地守护在琅琅的身边,是否——是否那些令琅琅渐渐失去温暖恬静微笑的事,那些令他再不忍回家去面对琅琅的事,便不会发生?   “琅琅——”裴望琛欲言又止,他想说琅琅英家的水只会比裴家更深,他想说琅琅英三不羁浮浪,不是良配……可是所有言语都哽在喉头。   祝福的话,怎样也说不出口。   这时一只纤手轻轻放进了他的臂弯里,伴着一声清浅淡笑。   “望琛,遇见朋友了。”姜莉笑意悠然地走过来,伴在了裴望琛身侧,看见被英生搂在怀里的温琅,也并没有露出一点诧异颜色,“呵,温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温琅微微点一点头,是,又见面了。   这个明丽女郎,长袖善舞,再尴尬场合,也可以面带微笑,全不放在心上。   相比之下,自己甘拜下风。   “温小姐有时间,和英三公子一起,赏光一起同我们吃饭。”姜莉娴雅淡定,似浑然不觉得三人之间教人窒息的张力。   温琅极无力,为什么他们都喜欢叫人一起喝茶吃饭?难道不会消化不良?同不愿意相处的人在一起,温琅一点食欲也无。   “有机会罢。”英生纯粹说场面话。   “望琛,我那边有几位世伯,想介绍给你认识。”姜莉向温琅英生微笑颌首,“失陪了。”   然后轻而坚定地拉着裴望琛走开。   直到裴望琛姜莉的身影走远了,温琅僵直的身体,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是不是累了?找个地方休息休息?”英生牵起温琅有些凉意的手。   温琅摇摇头,“英生,我累了,我想回家。”   “我送你。”英生立刻答应,没有一点犹豫。   “这怎么可以。”温琅连连摆手,“今天是你妈妈生日,你怎么可以走开?我一个人回去就行。”   “傻女。”英生伸手刮一刮温琅鼻尖,“我姆妈不过是借过生日,找一班老姐妹们聚一聚,要看儿子,她哪天看不到?”   温琅苦笑,“对不起,英生。”   她只想着如果英生的父母兄姐会怎么对待她和英生一起出席这件事,完全忘记,会在英家遇见裴的可能性。   而且,虽然时隔将近四年之久,总会有人记性奇好,记起关于她的过去。   她不想在这样的日子里,令英家面上无光。   英生知道温琅心思,笑,“走,我们从花园角门偷偷溜走。”   溜走的两人并不知道,英家的花园里,终于有人想起,为什么英三公子的女伴看起来那么眼熟。   “那个女孩子,不是裴家的三儿媳妇吗?换衣服被狗仔偷拍的那个?”   “怪不得刚才裴三少看见她,脸色那么差!”   这样的耳语如星火燎原般,迅速传了开去。   “简直太丢人了!”裴夫人回到家里,将手中缀满紫色珍珠的手袋掷在沙发里。   裴父叹息,“你就让他们去罢,年轻人分分合合,今天爱得死去活来,明天一拍两散,各觅良配,你管不了的。”   “爸,我新得了一罐武夷白鸡冠,据说不在大红袍之下。大红袍的牌子已经做烂了,可是白鸡冠却保持了品质和特色,走走走,我们品茶去。”   裴大少伙了父亲向书房而去,临走前向妻子眨眨眼睛,示意母亲就交给你了。   裴大少奶奶微笑,点了点头。   等裴家父子相偕离开客厅,裴大少奶奶亲自去泡了一壶花草茶出来,斟了一杯双手奉到婆婆跟前去,“姆妈,喝杯茶,消消气!”   “消消气?!”裴夫人捏紧了沙发扶手,“你叫我怎么能消得了这口气?姓温的跟瘟神有什么区别?走到哪里都阴魂不散!”   “至少此行的目的达成了一半。”裴大少奶奶笃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望琛和姜小姐走在一起,真是一对璧人,不少叔伯阿姨都夸姜小姐举止有度,进退得宜,落落大方,还说等着喝他们的喜酒呢。”   裴夫人叹息一声,“真的?那倒是好事,时机成熟的话,就催望琛和姜小姐赶紧把婚事办了罢,望琛都三十二岁了,过了年都三十三了,年纪也不小了。”   “可不是。”裴大少奶奶浅笑,“等弟弟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些旧事,就真的都揭过去了。”   “可是——”裴夫人眼里露出狠绝颜色,“那姓温的到底是个隐患,她要是真进了英家的门,时时刻刻在英家跟前吹风,早晚要坏了我们裴家的事,决不能让她如意!”   裴大少奶奶垂睫,啜了一口花草茶,等着婆婆接下来的话。   “反正她现在同我们已没有关系,去找人翻一翻故纸堆,把她那些丑事都抖落抖落,也好教英家知道她的底子。”裴夫人恨恨地扭了一把沙发扶手。这个温琅,还真有点手段,迷完了她家的望琛,得着一大把赡养费,转背又把英三迷得晕头转向。   “知道了,妈。”裴大少奶奶嘴角噙笑,眼神沉冷。   第四十一章   对于即将掀起的风暴,温琅并不是懵然不知,只是有更多事在等着她,使她来不及准备。   英夫人生日过后,一纸恢复营业的通知交到温琅的手里。通知里明确并未在检测中检查出不符合卫生规定的物质与菌群,不过还是提醒食肆要注意食品卫生安全,以迎接即将到来的世博会。   温琅接到通知,心中百感交集,有释然,也有委屈,更多的是一股干劲。   温琅此时此刻的感觉,就好像是自家的孩子受了别人的诬陷,有冤无处诉,虽然明知孩子的清白,她却百口莫辩一样,忽然有一天有关方面还了孩子一个清白,那些委屈却多多少少还留了一点在心头,然后憋着一口气,要把这件事做得更好,教那些在她家孩子背后偷偷看笑话放冷箭的人知道,她和她家孩子没有被他们打败。   看着在食肆里前前后后忙碌的温琅,君君捧着有些凸出来的小腹,对一旁的小丁说,“琅琅这傻孩子,你看她高兴的。”   小丁微笑,“温蒂刚开始把食肆办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起早贪黑。我从没有听见她叫过一次苦。”   君君叹息,“她从来都是这样,有苦也不知道倾诉,只晓得往肚皮里咽。”   “所以才更需要我们在她身边啊。”小丁朝君君眨眼睛。   “你说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们把报纸杂志藏起来了?”小丁一边将收起来有一段时间的白围裙统统扔到天井边上的水斗里去,一边小声问坐在铺了软垫的藤椅里的君君。   君君看了一眼正在阳台上晒明太鱼干的温琅,“不会太久。”   那天英生送了温琅回来,在食肆里吃了晚饭才走。等次日小丁开门去取了报纸,八卦新闻里已经有英三公子携神秘女友出席母亲七十寿宴这样比较中规中矩的花边新闻。   只是由于同时收到了食品卫生监督部门的书面通知,食肆可以恢复营业,所以温琅一时激动忙碌,也没有顾得上看报纸。   等到晚间,君君和小丁也刻意回避了娱乐新闻,所以温琅此时还对外间沸沸扬扬的花边新闻一无所知。   “同女明星傍富二代亦或者秀手上鸽子蛋大小钻石戒指的新闻相比,琅琅这一条倒真真没什么。”君君不自觉地抚摩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一克拉钻石戒指。   “切!”小丁不以为然,“钻石再大再闪烁,也掩饰不了眼睛里的黯然。”爱情逝去,一切钻石珠宝也弥合不了心灵上的伤口。   君君拍一拍小丁肩膀,“好孩子,你悟道了。”   小丁耸一耸肩膀,“嘴巴上潇洒而已。”   这时温琅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告示,打算贴到门外去。   “放着我来!”小丁“噌”地过去,接过温琅手里的A3纸头,“你和君君姐坐一会儿。”   看着小丁三步并做两步跑到门外去了,温琅朝君君一笑,“她这算不算是寄情于工作?”   “等她找到新的恋情,你看她下班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君君笑眯眯。   “我希望那一天快点到来。”温琅伸手摸了摸君君的颈背,微微有点汗津津,“别在风口坐着,免得感冒,孕妇最怕感冒。”   “知道了,老妈子。”   小丁拿着纸头到了门口,揭去纸背面双面胶上的胶条,对着大门左右比量。   “贴这里?贴这里?不行,这里太低了,不醒目……”小丁自言自语。“还是贴上面比较好……有个梯子就好了……”   蓦然自小丁身身后伸出一只黝黑健壮的手臂,抽走小丁手里的A3纸头,随即低沉的声音在小丁耳边响起,“你想贴在哪里?”   小丁只觉得这把声音低沉醇厚得让人寒毛都竖了起来,连忙回头,顿时望进一双巧克力色的眼睛里去。   “小曹主任?”小丁有些意外。   平顶头肌肉男小曹主任看了一眼纸头上的内容,微笑,露出一口白牙,“恢复营业了?那太好了!街道里的老先生老阿姨已经反映过好几次了,说新的外送食堂的伙食不称心,肉不够嫩,菜又太老,味道不佳。居委会还想着如果你们食肆再不恢复营业,就要去食品卫生监察部门反映一下群众的呼声呢。”   “谢谢你啊,小曹主任。”小丁指了指大门边上略高一些的位置。   小曹主任只伸长了手臂,便将告示贴到了小丁指定的位置。“温小姐在里头么?”   “你找温蒂什么事?”小丁斜了小曹主任一眼。   “公事而已。”小曹主任看着剪短了头发的小丁,忽然天外飞来一句,“你剪短头发比长头发好看。”   “啥?”小丁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小曹主任却不再多说什么,大跨步走进食肆的大门去了。   温琅听了小曹主任的来意,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让我考虑考虑。”   “好的,不过请不要考虑太久时间,一百九十号里的陈阿婆说,换了人家,她吃得不习惯,连大便都不正常了。”小曹主任微笑,“大家都希望能吃到食肆里小温烧的菜。”   温琅闻言,笑容自心里一点点泛开来。   这大抵是一个厨师最想听到的罢?   “我不会考虑太久,这一两天内就给你答复。”温琅向小曹主任保证。   小曹主任略坐了一会儿,又问了问食肆有什么需要居委的地方,得到否定的答案,也不以为忤,只玩笑似地问:“如果我以后想中午来食肆搭个伙,温老板你看行不行?”   温琅一愣。家里三个都是女孩子,忽然让一个大男人进来搭伙,有些奇怪,心里想着怎样拒绝才不失礼,君君已先一步应承了下来:“好啊,欢迎。”   等小曹主任走了,温琅转向君君,“君君?”   君君摊手,“家里就我们几个女人,有什么重体力劳动,总要找个出苦力的罢?我看这个小曹主任那身坯,啧啧,扛几袋大米肯定没问题。”   “君君姐,现在买大米都有人送上门了,好伐?”小丁笑起来。   “爪?舍不得?”君君一弹眼睛,小丁立刻没了声音。   “如果你们俩都没问题,我还有什么意见呢?”温琅失笑。   第二天温琅给了小曹主任回复,愿意重新开始为社区里的孤寡独居老人提供午餐兼晚餐。   “君君你老实在后头待着,看看书,听听音乐,上上网,前头的事不用你操心。”温琅殷殷叮嘱。   君君大力点头,表示我知道了。   可是食肆的生意并没有立刻恢复到以前那样的忙碌状态。   小丁恨恨不已,“都是那个女人搞得鬼!”   “人真贱,忙的时候么希望能清闲一点。真正闲下来了么,又希望忙碌一点。”潘辞了快餐店的工作,又回到食肆来打工。   “琅琅好像早有预料似的,一点也不心急。”君君接过温琅扔下的勾针,继续勾小袜子的大业,技术和温琅的不相上下,一样地臭。   “当初刚开业的时候,和现在是一样光景,只有弄堂和小区里的老先生老阿姨跑进来,点一碗面或者两菜一汤。可是后来渐渐做出了口碑,口耳相传的,客人才多起来。”小丁笑一笑,“那些回头客,要回来的自然还会回来。”   “说到这个,丁丁姐,那个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是什么人啊?”潘一手拄着脸,一手指了指大门口。   快到午饭时间,小丁给客人和等一会儿要过来搭伙的小曹主任留了门,这时正有人鬼鬼祟祟在门口朝里张望。   “请问有什么事?”小丁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而潘则坐正了身体。   “我想来吃午饭。”门口是一个戴眼镜,眉目显得十分模糊而陌生的男人。   “我们家吃饭要预约的,请问您是哪位?订了几个人的位子?”小丁不认识此人,印象里没有来过店里。   “呃——我是听朋友介绍过来的,没有预约过。”男人支吾了一下,说。   “小丁,怎么都站在门口?”温琅恰好穿着围裙从后天井走出来,看见小丁跟女守门员似的,出声问。   那陌生男人听见温琅的声音,自小丁和门缝之间张望了一眼,然后扶着眼镜笑一笑,“既然要预约,那么我预约了再过来罢。”   说完男人走了,留下小丁站在门口一脸狐疑。   第四十二章   事情被拆穿,是因为沈家姆妈。   早晨温琅留下小丁照顾君君,自己挽着篮子到菜场去买菜,来去路上,温琅总觉得邻里们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有些好奇,有些探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   直到沈家姆妈在弄堂里一把拽住了温琅,把她拉到角落里。   “温蒂,报纸上写的是不是真的?!你跟沈家姆妈说实话,沈家姆妈相信你的为人,你说出来的,我一定相信的。只要你说报纸上写的是假的,沈家姆妈马上去帮你辟谣,不但辟谣,还要好好较骂那些造谣的人!”   温琅一头雾水,可是心里却隐隐有了预感。   “什么报纸?什么谣?”   沈家姆妈一愣,表情有些迟疑,“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体,温蒂你竟然还不晓得?你这几天没有看过报纸?”   温琅想了想,仿佛这几天家里的报纸都被黑洞吞噬掉了似的,影子都没看见过。   “哎——”沈家姆妈顿足,这孩子哪能就这么木呢?“报纸上写得绘声绘色,照片都印出来。人家都在那边看笑话,沈家姆妈不是这样的人,我要当面锣对面鼓问清楚的。”   温琅无力叹息,只是轻声安抚沈家姆妈,“究竟怎么了?”   “你跟我来!”沈家姆妈拖了温琅进了她家的大门,在客堂间里摸了圈踅回来,将一叠报纸塞到温琅手里去,“都在这上头了!你回去慢慢看,看完了赶快想想办法,你一个小姑娘,哪里好叫他们这样造谣的?他们在弄堂里探头探脑地打听,对你的影响多不好啊?”   “谢谢侬,沈家姆妈。”温琅心中一热。如果母亲没有过世,还健在的话,是不是也会这样,嘴利心热?温琅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可是在丁妈妈身上,在沈家姆妈身上,甚至,在英夫人身上,温琅都感觉到母亲的那份爱。   回到家,温琅特意在进门前留意了一下,果然信报箱里已经空无一物。   将菜篮子里的食材放进厨房去,温琅独自一人,坐在厨房门旁,将沈家姆妈塞给她的报纸一一看完。   新报,一周,八周刊,娱乐天地,星闻……沈家姆妈家的报纸,内容极杂,可是无一例外,都刊载了一条颇有些耐人寻味的八卦新闻:裴三少曝新欢,姜导独女上位;下堂妻有手腕,揽英公子示威。   所有新闻统统配上图片,并附有解说。   喏喏喏,这是姜大导演独生女,留美攻读新闻专业,如今归国,在一家杂志社任职;这是裴三少,英俊多金又多情,不过现已浪子回头,打算与姜小姐拉埋天窗:这是英三少,洒脱不羁,浪迹天涯,从未传过绯闻;啊,说到重头人物,裴三少的前妻,英三公子目下的女朋友,现在在一条小弄堂里开了一家私房菜馆。   图片上虽然没有显示具体的门牌地址,可是对照周围环境,一看就看得出那是一张食肆门口的照片。   另有一份报纸,将四年前,温琅换衣被偷拍的照片,与如今同英生牵手走进英家的的照片,放在一处,两相对比,推测她是否曾经怀孕又堕胎。并列出一张表格,详细分析温琅与裴望琛离婚,到底能得到多少赡养费。、   温琅看得目瞪口呆。   那些数据之具体详细,简直叫人头皮发麻,许多甚至连温琅自己都没有留意过。比如每年三十万到现在本息是多少,比如那套龙庭雅苑的独幢别墅三年前的市值与三年后的市值各是多少,增值了多少,如果脱手,她将净赚多少……   小丁等了半天,不见温琅从厨房出来,便到后头来叫温琅去吃早饭,还没有迈进厨房,已经看见温琅捧着一叠报纸在发呆。   小丁不由得自肺腑里呼出一口浊气来,还是被温蒂发现了啊。   轻轻走进厨房,小丁在温琅身边坐下,想了想,将头靠在温琅肩膀上,“温蒂,君君姐在叫饿了,我们一起去吃早饭罢。”   温琅放下手里的报纸,起手摸了摸小丁的头顶,“知道了。”   两人走出厨房,温琅站在后天井里,望着头上一片碧蓝如洗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桂花香沁人心脾,秋天早晨的飒爽微风水一般自鬓边拂过,仿佛将胸中郁结吹散不少。   “你们都知道了?”吃过饭,温琅问趁太阳不是最浓的时候在天井里晒太阳补充维生素D的君君。   君君微微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是,我们都知道了。”   知道温琅曾经遭受过怎样痛苦的磨折。   裴望琛该死!竟然没有好好保护琅琅!   很早以前,她已经对裴三说过,琅琅需要的人,不用太有钱,可是一定要对琅琅一心一意,安心对她好。可是裴三到底没有做到,他的爱伤琅琅至深。   “琅琅,你别怪我自作主张,我只是不想你再为了这些事烦恼。”君君睁开眼睛,避也不避地望进温琅的眼睛里去。   温琅微笑,“我知道你为了我好,想我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君君侧头。   “可是,因为在乎,才会受伤。”温琅张开手臂,在晨光中抻一抻腰身,“我已经不在乎裴了。”   “你能这样想最好。”君君学温琅的样子,张开双手,仿佛要拥抱成个世界。   “我只是很遗憾,给英生带去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哈!还说你不在乎!”君君做一个“看,我捉到你了”的动作。“你有什么打算?”   温琅还没来得及回答君君,便被敲门声打断。   “我来!”小丁现在警觉性极高,开门这样的事,决不让温琅和君君去,等闲陌生人也决不轻易放进门来。   开门处,是一个笑容爽朗的少妇同一双长得一模一样,虎头虎脑的孪生儿。   “请问温小姐和阎小姐在不在?”少妇笑眯眯问。   “比中华小当家——”   “——还厉害的——”   “阿姨在不在?”   两个孩子一人一句,然后异口同声。   看得小丁大爱,“在在在,请进!”   素初星带两个孩子走进大门,小孩子即刻被天井里一排小花盆中五彩缤纷的扶桑花吸引,一起奔过蹲下身来,围着花盆细细观察。   素初星笑起来,“温小姐,阎小姐,大宝小宝吵着要吃比中华小当家还厉害的阿姨烧的菜,所以我冒昧前来,你们不介意罢?”   温琅微笑着摇头,不,当然不!   有了小孩子的欢声笑语,整个院落仿佛顿时活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潘也骑着她的小电动脚踏车来了,看见两个小把戏,没多久便疯玩在一起。   潘甚至到厨房去,揉了面团,添加了胡萝卜汁和菠菜汁,与小朋友一起捏面人。   “喏,先揪下一小块来,放在手心里,搓成细条……像我这样……”潘那样风风火火的女孩子,对小朋友却十分耐心,“然后底下捏得尖一点……对,就是这样……再把刚才做的叶子装上去……嗒嗒……完成了!你们看这是什么?”   “胡萝卜!”两个孩子齐齐欢呼起来。   大人坐在廊檐下头,一边摘菜,一边聊天,听见孩子的欢呼,不由得笑出声来。   “看见他们这样,真好!再多烦恼,也烟消云散。”温琅感慨万千。   “诶……皮起来的时候不知多恨人!”素初星做揪头发状,“而且还是双份的!”   “现在看起来满乖的啊。”小丁望着大宝小宝欢呼雀跃的身影,不以为然。   “在外面装乖而已,熟了之后不晓得多能折腾人。”素初星暴露自家孪生儿真面目,“一刻不停!”   “小孩子活泼点好,聪明。”君君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期待自己和老翟的孩子生下来,也这样健康活泼,聪明伶俐。   温琅留下小丁配着君君和素家母子一行,和潘一起进厨房为老人们烹制午餐去了。   前头天井里的和乐景象却被不速之客打断。   一对老夫妻连同一个中年男子在小丁打开一条门缝后,推开小丁,直闯了进来。   那老妇看见坐在廊檐下的君君,二话不说,冲上来就对着君君劈头盖脸打了下去。   君君护着小腹,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妇的巴掌往自己头脸上招呼。   可是,这一记巴掌却终是没有落在君君的脸上,而是中途被素初星拦了下来。   大宝小宝看见异动,齐齐跑到母亲身边,一左一右护着妈妈,怒瞪老妇。   老妇一愣,随后颓然放下手臂,痛哭出声:“姓阎的!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君君动了动嘴唇,可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眼底一片黯然苦涩。   老翟……如果你还在,该有多好……   第四十三章   温琅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翟氏夫妻已经走了,而天井里的欢快景象已变成一片低落悲伤。   大宝小宝不再跑来跑去,而是静静依偎在母亲身边,小丁在一旁自责不已。   “都是我不好,没有拦住他们。”   “怎么好怪你?”君君苦笑,“他们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我不怪他们。”   怎么能怪两位老人家?   翟家二老当初碍于门第观念,不肯接受她,老翟又是一副梗脾气,而她由始至终享受着老翟的呵护宠爱,以为一切都理所应当。老翟合该为了她,抛弃父母,同她一起远走荷兰。   可是,现在她自己有了孩子,即使这孩子尚未出生,然而只要思及将来如果有一日,她的孩子,会得抛弃她,为了另一个人,远走天涯,又客死异乡,她的心都会凌迟般地痛。   彼时年少,到底是自私的罢?只想有一个人,只对她好,眼里心里再装不下其他。   可是看着两位老人,白发苍苍,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君君的心仿佛被紧紧捏住,生疼生疼。   翟老太太打不到她,最后只能扑在老伴儿怀里,号啕痛哭,“我的孩子,从小到大,没吃过一天苦,陪着她到荷兰那么远的地方去,这才几年功夫?!就客死他乡!你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   老太太哭得几乎厥过去。   最后翟父撂了狠话:“哪怕把官司打到荷兰去,也要把他的骨灰要回来!”   随后两位老人与同来的中年人一起离去。   君君默默抚摩自己指上的钻石戒指,老翟,真要走到这一步吗?   温琅不知其中缘由,可是见所有人都面色凝重,也约略明白有事发生。   “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小丁轻轻拉过温琅,将稍早发生事简单说明了一下。   温琅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君君回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来都安心待在食肆里,除了——   温琅蓦然抬起头来,望向神色凄凉的君君。   只除了她们曾经一起出去买过衣服和到医院就诊。   这中间,遇见了裴大少奶奶,裴望琛,还有素初星。   初星与她们之间任何人都没有厉害关系,看起来也不认识翟氏夫妻,那么有可能向翟氏夫妻提起遇到君君一事的人,就只有裴氏一门了。   还有谁会这样恨君君呢?   恨君君认识老翟,进而把自己介绍给裴望琛;恨君君诱惑老翟,两人一起私奔,生怕裴望琛也步老翟的后尘;恨恨恨,胸中一口恶气至今难消的,还会有谁?!   说来说去,竟是自己连累了君君。   “对不起,君君。”温琅轻轻蹲在君君跟前,伸手,抹去君君脸颊上的淡淡泪痕。   “傻女……”君君的泪流得更厉害了。   温琅也流下泪来。   为什么她们不过是想要一个真心爱她们的人,可是却这么难这么难?   “哎呀,孕妈妈不可以哭的!”素初星推了推大宝小宝的后背,“给阿姨把眼泪擦了。”   大宝小宝上前去,四只小手轻轻地擦起温琅君君脸上的眼泪,“阿姨不哭——”   “——阿姨勇敢。”   温琅将自己的脸埋在小孩子犹带奶香的小肩膀上,“好,阿姨不哭。”   “你们有什么打算?”素初星摇了摇头,真是一笔糊涂帐。“如果需要的话,我老公是很厉害的律师,黑白两道,人脉丰富。”   “对!爸爸——”   “——很厉害!”大宝小宝同时说。   发生这样的事,大人的心情统统低落,午饭时候都十分沉默,只得两个孩子,不受影响,欢快地扑向小动物造型的小包子。   吃过午饭,素初星带两个小朋友告辞,临走前,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请一定联系我。”   “我们会的,谢谢。”温琅诚心感谢。   普罗大众遇到这种事,往往一心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这世界上,永远有那些虽然不曾作奸犯科,可是行经却叫人不齿的人,也永远不乏像小丁,像素初星这样,愿意雪中送炭的好人。   转天,报纸上又有新花样,将姜莉与温琅的学历背景处事为人等一一列出,详细对比:姜是留美硕士,温是国产学士;姜是报社记者;温是小店老板;姜家的背景雄厚,温家是市井小民;姜为人处世圆滑得体,温待人接物粗鄙无礼;姜经济独立,收入颇丰,温领取前夫的赡养费,坐享其成……   结论是,姜小姐乃天上地下得天独厚一良配,温小姐则是贪婪无度不容公婆一恶媳。恐怕温小姐今次攀附英三公子,是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云云。   温琅里完之后苦笑,原来杀手锏等在这里。   让君君陷在与翟氏夫妇的纠葛当中,无力脱身,自顾不暇;让她陷入千夫所指百口莫辩的窘境,失去外界的同情,最后知难而退。   小丁与潘看得义愤填膺,撸胳膊挽袖子,几乎要打上报社去。   幸亏温琅与君君一左一右劝了下来。   中午小曹主任过来吃饭,神色如常,可是看见几个女孩子人人一副气苦表情,免不了心下叹息,“温小姐,我大学的一位学长,目前在陈李何律师事务所供职,专打民事官司,你如果需要,可以前去咨询。报纸上的报道如有不实,就是涉嫌诽谤与侵犯隐私,你可以要求他们停止报道不实新闻。”   “谢谢你,曹主任。”温琅点点头。   “他们才不管这些,一边同你打官司,一边继续刊登小道消息。”小丁气愤不已。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如果你找上门去,正中他们下怀。”小曹主任给小丁夹了一筷子苦瓜酿肉末,“来,败败火。”   “啊——我不爱吃苦瓜!”小丁的脸顿时由怨气冲天,变成了鼓起来的包子脸。   胸中那么纠结,温琅和君君看了,也忍不住笑起来。   潘一边津津有味吃饭,一边津津有味看奸情,时不时还直朝小丁霎眼睛。   吃过午饭,潘骑着她的小电驴回学校去了,小丁则习惯了陪着君君小歇片刻。   剩温琅一个人,坐在廊檐下。   温琅给自己冲了一杯柚子蜂蜜茶,捧在手心里,感觉着手心里的水温一点点冷却。   不过是个多月前的时候,她的生活还是悠闲自在的,然后,一切就都混乱起来,让人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忽然一道阴影投在身上,温琅一点点抬起头来,只看见阳光之来人身后直直洒落下来,仿佛给来人周身镶了一圈金边,叫她看不清来人的表情。   “温蒂——我不请而入,你别怪我。”竟是英生。   温琅摇摇头,拍拍身边的藤椅,示意英生坐下来说话。   英生坐到了温琅边上,细细端详温琅的脸色,最后叹息。   “琅琅,你打算忍气吞声到什么时候?”   温琅倏忽扬眉,直直望进英生的眼睛里去。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这么多的事,我一直等你电话,等你对我说,救命英生!”英生慢慢拿开温琅手中已经冷却了的柚子蜂蜜茶,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合在掌心里,“可是我等了两天,豁然明白,你是不会打电话给我的。你这个死心眼,打落牙齿和血吞,有苦永远往肚里咽的家伙……如果我不来,你只会把这些事都烂在肚子里,永远也不会向我求救,对不对?”   温琅将自己的脸,轻轻贴在英生的手背上,眼泪无声落下。   当年,她没有向裴说过裴夫人一个字的不是,并不代表她心里没有一点点怨言。只是,那是裴的母亲呵,是生裴养裴的人呵,那些在暗中所受的委屈,她统统和着眼泪,咽在肚子里,从未向裴提起一个字。   可是如果裴,能像英生这样,看见她心底里那个彷徨无助孤立哭泣的温琅,不用多,哪怕只说一句“琅琅,委屈你了”,他们,也不会走到今时今日这样的地步罢?   “……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温琅的眼角有泪,她不想让英生看见。   “傻女……”英生叹息,温柔地抬起温琅的脸,在她眼角轻吻,吮去那一点点泪,“你不知道我恨不能你扑过来叫救命吗?这样才能一展我英三公子的英姿啊啊啊……”   如此温情时刻,英生也不忘搞笑,温琅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我已经领略过你的英姿了。”   “那你相信我,把这些事交给我处理。”英生见温琅笑了,不再扮演搞笑小生。   “我……担心你家人……”本来好好的七十大寿,可是转天新闻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哈!”英生拍一拍温琅头顶,“傻女!我爹爹姆妈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英雄说小时候爹爹被拖去批斗,人在卡车后头,被逼低头认罪,子弹就在头顶飞过。至于剃阴阳头,被贴大字报一类的,更是每日功课,多到麻木。”   “英爸爸英妈妈一定吃了很多苦。”温琅简直难以想象那时候的生活。   “是,可是他们坚持着,相互扶持着,不但活了下来,还养大了大哥大姐。见惯了这些,现在的这种小打小闹,看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他们不会放在心上。”英生抚摸温琅的柔顺头发,“你不用担心。对了,我家爹爹姆妈说有时间要过来你这边吃晚饭,家里的阿姨已经在抱怨了:温小姐还没进门,就天天念叨她烧的小菜好吃,太偏心了!”   英生将阿姨的表情语气模仿得活灵活现。   温琅听了,脸上顿时燥热起来,坐正身体。她什么时候说过要嫁给他了?   “英爸爸英妈妈平时都喜欢吃些什么?”   “这就对了,你只要关心我家爹爹姆妈爱吃什么,怎么烧一桌好吃的,让他们老怀大慰,觉得从此生活里不能缺少了你,哇咔咔咔……”英生贼笑,“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只当他们是放P!”   温琅听了,微笑起来。   廊檐下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小歇中间起来上厕所的君君,站在楼上阳台的遮雨棚下头,释然地微笑。   第四十四章   裴望琛看见新闻,比别人晚了数日。   英夫人寿辰次日,他便搭早晨第一班飞机飞往美国麻省理工大学的实验室,与美方负责人洽谈自动清洁玻璃专利的购买合同。   洽谈并不顺利,毕竟此项专利意味着从此以后,可以节省大笔清洁高层建筑玻璃外墙的开支,应用前景十分广泛,所以竞争极其激烈。   日本与韩国的玻璃制造企业也早已闻风而动。   相比之下,裴氏在其中并不占优势。   在艰苦地谈判了一周时间之后,实验室方面回复说要研究之后再行决定,请所有厂商代表回去等候消息。   他只能先回国,等待实验室方面做出最后决定。   下了飞机,办理完通关手续,走出闸口,裴望琛已觉得周围时时有异样眼神扫来。   前来接机的柴特助拎过裴望琛的行李箱,一边护着他往外走。   “裴先生,车子已经在停车场等您了。”   上了车,裴望琛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裴氏虽然在国内占有很大的市场份额,可是同国际上的玻璃制造商相比,优势微乎其微,甚至在特种玻璃市场上,没有任何优势。   “柴明,我不在的这几天,公司里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裴望琛闭上眼睛,缓解旅途带来的疲劳。   “公司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一切运行良好。”柴特助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监督两间公司的运营状况,在老板不在期间,行驶代理总经理的权利。   裴望琛掀起一条眼缝,“有什么你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柴特助微哂,将一打报纸按日期排列好,放在老板手边。   裴望琛之瞥了一眼最上面的一张报纸,便情不自禁地坐正了身体,长手取过报纸。   报纸上,有他的照片,与姜莉挽在一起;有琅琅的照片,与英生并肩站在一处,标题触目惊心。   裴望琛闭了闭眼睛,内心泛起绝望与无边的悲哀。   这就是他的母亲。   这就是他的大嫂。   大嫂娘家在本埠最大的新闻报纸出版集团内控股高达百分之三十,是仅次于第一大股东的第二大股东。   这些刊登关于琅琅负面消息的报纸杂志,绝大多数,都隶属于该集团旗下。   四年前他曾经天真地听信了母亲的解释,以为这一切只不过是巧合。   可是四年之后的今天,他已然明了,这世界上有巧合,可是没有这么多巧合。   当琅琅在他的生命里淡出了三年,不经意地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之后,沉寂了多年的八卦新闻,又再一次铺天盖地,这绝对不是巧合!   “现在言论一边倒地对温小姐不利。”柴特助大着胆子说了一句公道话,“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恐怕温小姐很难替自己辩白。”   裴望琛捏紧了手里的报纸,沉默良久,才一点点松开了手,“柴明——”   “是,裴先生。”柴特助觉得这个声音低沉的裴望琛,刹那间有些陌生。   “替我接通股票经济的电话。”   “是。”柴特助将电话接通,交到裴望琛手里。   裴望琛接过电话,只沉吟一秒,便立刻做出决定。   “提姆,你手上现在还有我多少股票?”   对方报出一个十分可观的数字。   “那好,替我统统抛掉,然后满仓买进新闻报纸出版集团市面上所有股票。”   对方“咦”了一声,“怎么裴你们都有内部消息么?”   裴望琛莫名所以,“怎么说?”   “这边还有其他人在大量收购新闻报纸集团股票。”   裴望琛一愣,还有其他人在收购新闻报纸集团股票?   “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   “是一个新的帐户,名字很陌生。”提姆所知有限,“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你去查清楚。”   裴望琛却一笑,“不用了,提姆,谢谢你。还是请你满仓买进新闻报纸集团。”   挂上电话,裴望琛嘴角笑意渐渐加深。   会是你么,英生英三公子?   如果是你——   也许我可以输得心服口服。   同一天,君君向温琅辞行。   “琅琅,谢谢你,包容照顾我这么久。”君君与温琅拥抱。   君君在临行前,已经通过素初星,接触了她的丈夫简律师,立下遗嘱,如果她不幸发生意外,将由温琅担任她的孩子的监护人,掌管她名下所有财产,直至孩子二十一岁。   温琅到底是中国人,总觉得立遗嘱应该是老年人的事,而君君还那么年轻。   君君却笑,笑容温柔坚定,“我只是以防万一。而且,如果有什么事发生,我相信你会好好照顾我的孩子。”   温琅再不舍得君君,也不得不放开手,让自己最好的朋友离开。   现在她的食肆,再不是最初,她所安身立命的小小院落,阳光夜雨,招待二三知己,几位老饕,一壶茶一杯咖啡,可以安闲度过大半时光的世外桃源。有太多太多烦恼,纷至沓来,让人不胜其扰。   加之翟氏夫妻闹上门来,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查出君君有孕在身。到时候君君如何应对?她害怕君君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的,君君真的会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温琅惟一放心不下的,是君君独自在荷兰,身边又没有一个亲人,真到要生的时候,怎么办?   君君浅笑,“我在荷兰也认识了些朋友,而且还可以请看护照顾我,你放心好了。倒是你,琅琅,如今多事之秋,在你顶顶需要我的时候,我却要离开,不能陪伴你的左右,那些惟恐天下不乱的小报记者和损人不利己的老女人,你应付得来么?”   “君君姐,你放心,此间有我!”小丁在一旁听了,将胸-脯拍得山响。   君君摸摸小丁的脸,“好,你替我盯着琅琅,别教她被人欺负了。”   温琅失笑,她们俩当她透明么?   “我不会再任人欺负,忍气吞声。”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不是吗?   君君仔细凝视温琅双眼深处,然后点点头,“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尔后,君君提着小小行李箱,上了等在弄堂口的出租车,一如来时般,独自离去。   她不要温琅送机,她害怕离别,她说,琅琅,等我生下了宝宝,等你把此间的事情都处理好来,欢迎你来荷兰探望我们。   温琅忍着眼泪说,好,我一定去看你。   这两个在大学时代已经彼此依靠彼此信任的女孩子,再一次分别。可是她们知道,在远方,有一个人,会在心里惦记彼此。   君君远赴荷兰,温琅的石库门房子里,似乎一下子沉寂下来。   女孩子们总有些无精打彩的感觉。   潘和小丁厨余时间,仍会凑在一起追看美剧,可是再难听见她们大呼小叫。   仿佛一夜之间,那两个率真的女孩子就都长大了似的。   温琅有时候会想,长大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嫁给裴的时候,还曾经天真的以为,裴就是她的王子。   惟有当小曹主任过来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小丁会显得手忙脚乱,眼神乱瞟,就是不肯正眼看小曹主任。   潘悄悄对温琅说,“老板,他们绝对有奸情。”   温琅便揉一揉潘的短发,细细声说,“我知道,可是,你别去戳穿她。她现在脸皮薄,胆子也比以前小。她还放不开。”   温琅是乐见其成的。   小曹主任一看就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有着可以为女人遮风挡雨的宽厚的胸膛,也有着沉稳持重遇事冷静的性格。他喜欢一个人,就会认真对她好。也许没有一点花哨的东西,可是,女孩子会觉得安心。   周末时候,英生拎着一篓大闸蟹来接温琅。   英生近来极忙,常常一通电话说不了几句,便有事要挂断。   温琅不知道他在忙什么,然而心又隐隐能猜到几分。   在问与不问之间,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问。   只是偶尔会叮嘱英生,别太累了。   英生会得在电话一端笑嘻嘻地说,“温蒂你心疼我了啊?那多准备点好吃好喝的,等我来的时候,好好招待我。”   想不到电话挂断没多久,英生就提着螃蟹来了。   “走。”然后抓起温琅的手,往外走。   “去哪儿?”温琅诧异不已。   “我知道你今天晚上没有接受预约。”英生并不讳言他对温琅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所以呢?”温琅挑起眉来。   “所以,我买了大闸蟹,孝敬泰山岳母的。”   温琅听了,忍不住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你这毛脚媳妇已经见过未来公婆了,我这毛脚女婿,怎么说也要带点体面上门礼去见未来岳父岳母罢?”英生咪咪笑。   “英生!”温琅终于跺脚,“你知道那只是一时权宜。”   温琅赖在弄堂里不肯往前走。   英生也停下脚步,似模似样地叹息,“温蒂,我是认真的。如果你需要我当场跪下来,捧着一篓大闸蟹求婚,我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温琅环顾四周,还未到晚饭时间,弄堂里来来去去,老先生老太太还有小年轻,无不笑眯眯看着他们拉锯。   沈家姆妈搓小麻将回来,经过温琅身边,甚至还偷偷朝温琅做一个“加油”的手势。   温琅觉得自己要晕了。   而且一个晕不够,要十三个晕。   不得已,只好任由英生抓着她的手,走出弄堂。   一边走,英生一边还如同凯旋英雄似地,朝左右两旁挥手。   温琅连踹他的心都有了。   她以后还要不要在弄堂里做人了?   死忒狗仔上门来探东探西的时候,她都没有如此想打个地洞钻下去。   第四十五章   被英生这么一搅和,温琅心中的离愁散去大半,任由他开着他那辆中古吉普车,在城市里轻车熟路,找到温琅娘家所在的教师住宅区,停在温琅家楼下。   温琅一点不奇怪英生知道自己娘家地址,以英生的本事,他既然在她还没有向他坦然承认自己是温琅的时候,已经知道她是谁,那还能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英生一手拎着大闸蟹,一手牵着温琅走进门洞。   眼下正是晚饭时间,楼道里飘着饭菜香味儿,英生吸吸鼻子。   “谁家烧葱烤鲫鱼?好香。”   温琅低头闷笑。   “笑什么笑什么?”英生紧一紧温琅的手。   “笑你狗鼻子。”温琅指一指鼻子,“葱烤鲫鱼你都闻得出来。”   英生摸摸鼻子,嘿嘿笑。“不知道了罢?老饕的奥义就在于比狗还敏锐的嗅觉。不用尝,只闻一闻,已经能说出一道菜的大半食材调料。”   英生想,他永远也不会告诉温琅,在那个炎热干渴的午后,他是怎样循着空气里若有似无的一点点咖啡香气,走进那条幽深的弄堂,敲开大门,一眼看见了白衣黑裤,笑容温润的温琅的。   他说,我这里有意大利葡萄酒庄生产的红酒,不知道贵店是否需要进一批红酒?   他记得温琅请他进了客堂间,然后,给他倒了一杯温开水。   那一杯温开水,简直像是给沙漠里干渴的旅人一个绿洲般,让他燠热烦躁的心灵都宁静下来。   就在那一刹那,他的心里,开出一朵,名叫爱的花来。   楼道里,赵师母家的门开着,从客厅里看见温琅和英生,赵师母特地从里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盒,“琅琅你回来了啊——喏,这是我做的葱烤鲫鱼,你爸爸最喜欢吃,你替我带一条上去。”   嘴里这样说着,眼睛不忘上上下下打量与温琅并肩站在一处的英生。   英生笑嘻嘻地接过饭盒,“谢谢阿姨,我老远已经闻见葱烤鲫鱼的香味,馋虫都勾出来了。”   赵师母摆摆手,“哦呦,嘴巴甜来。你们快上去罢,我看老温这几天一直在朝外头张,望你回来看他呢。”   “谢谢赵师母。”温琅谢过了赵师母,继续往楼上走。   “哎呀琅琅你回来了。”在楼梯上又碰见楼上的丽丽。丽丽正背了双C标志链条包准备下楼,见了温琅,咪咪笑,“琅琅,这次的比上次那个赞的,我看好你们呦——”   说完,摇曳生姿地下楼去了。   温琅摇头失笑,原来只得她一个人,担心外人眼光,其实大家全不介意。   温琅轻轻握住英生是手,“丽丽是我家邻居,她妈妈同我爸爸妈妈是同事。小时候我不知多羡慕她,放学回家做好作业,可以约了小朋友到楼下去玩,过生日的时候可以呼朋唤友到家里来办生日派对……而我只能日复一日地上学放学,照顾瘫痪在床的母亲,没有任何娱乐……”   英生一手拿着葱烤鲫鱼,一手拎着大闸蟹,没有多余的手,可以抚摸这个让人打心里怜惜的女子,便用下巴蹭了蹭温琅的额角,“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温琅伸手摸一摸英生的下巴,那上头有新生的胡髭,微微有些扎手,可是却让她无由地心中柔软。   “我知道,都过去了。”   上了楼,敲开家门,继母热情地将两人迎进门。   “琅琅你回来了,你爸爸问了好几天了,怎么琅琅还不回来,怎么琅琅还不回来。”   “让你们担心了。”温琅伸出手,挽住继母的手臂,“爸爸他没事罢?无故又生出这么多事端来。”   “他这次比上次镇定多了。”继母指了指阳台,“喏,佯装淡定呢。”   “阿姨你忙,我去叫爸爸。”温琅朝英生微笑,示意他随意,自己跑去阳台找父亲去了。   “哎,只顾说话了,来来来,你坐,我去给你泡茶。”继母有些手足无措。   琅琅上次婚姻,对象已经是豪门子弟,第一上门来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并且出手就是一万元一封的红包,说是不知道爸爸阿姨喜欢什么,小小孝心不成敬意。   老温当场就将红包推了回去,说我们温家不是卖女儿,你们过得幸福比什么红包都好。   当时他们已经劝过琅琅,她与裴望琛,齐大非偶。   可惜那时候琅琅倔强,一心想脱离有她这个继母在的家庭,说什么劝什么也听不进去。   后来离婚了,也自己一个人硬撑着,不回家诉苦。   直到老温看了裴望琛和别的女人传出绯闻,一气之下打电话问琅琅,她和裴望琛之间到底怎么了,琅琅才告诉家里,她已经和裴望琛离婚了的事实。   老温气得心肌梗塞,进了医院。   那以后,琅琅就变了。开始懂得体贴父亲,对她这个继母也渐渐和颜悦色,不再横眉冷对。   可是,再不见琅琅有自己的私生活。   她的一切,都围绕着那间小小的私房菜馆子。   老温嘴上不说,可是心里着急,她是知道的。   丈夫怎么舍得让唯一的女儿就这样,再不相信爱情,孤老一生呢?   所以这次新闻出来,老温倒没有上一次那么愤怒,反而有些释然,举着报纸,戴着老花眼镜,很是仔细地端详了一番,然后对她说:“老太婆,我看这个男孩子眼神很正,看着我们琅琅的时候,也很专注。你说呢?”   “只要琅琅喜欢,又真心对琅琅好,那就行了。其他的都是次要的。”她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回答的。   现在看这个年轻人,笑容诚恳,进门的时候,即使两手都拿着东西,也不忘用脚尖抵着门边,防止门弹回来撞到琅琅的身上,一看就是个仔细的孩子。   “阿姨不用忙,我不讲究的,喝白开水就行。”英生忙道,并将装大闸蟹的草篓递过去,“这是四对大闸蟹,让温爸爸和阿姨尝尝鲜。”   “你太客气了。”继母接过大闸蟹。“琅琅也没说和你一起上来,我也没准备什么小菜,英生是罢?你喜欢什么?我这就下去买。”   “阿姨不用忙了,我们有什么吃什么。”温琅这时挽了父亲从阳台走进客厅。   两父女在阳台上,说了一会体己话。   温爸爸别无他求,只希望女儿幸福。   “爸爸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幸福就好,其他的,聘金彩礼,我们家都不在乎。重要的是这个人要对你好,不能出了什么事,都只让你一个人扛着。不能以为给你买好衣服名贵珠宝,带你参加那些无聊的应酬就是爱你了。过日子过日子,是要两个人一起过的。”   温琅啼笑皆非,“爸——你想得太远了。”   “不远了,琅琅,你转眼都二十六了,再过两年,就三十岁了。女孩子最好的年华,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和英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温琅这样说着,底气不是很足。“小报记者凭空杜撰而已。”   “是不是凭空杜撰,爸爸自己有眼睛,会观察。你只要告诉爸爸,你喜欢不喜欢他?”   喜欢不喜欢他?   温琅在心了咀嚼这个问题。   从没有人当面问过她这个问题,她也从没有自问过:温琅喜欢不喜欢英生?   不喜欢吗?   不喜欢的话,不会在他突如其来的敲开食肆的大门时,无奈叹息却又微笑着把他让进门来;不喜欢的话,不会在看见他半夜冒着苦寒赶到她这里里,只为第一时间看她一眼的时候,暗暗心疼;不喜欢的话,不会任他拉自己的手,香自己的面孔,亲吻自己的发顶;不喜欢的话,不会满怀欢喜,在每一次他来的时候,为他认真烹制美味佳肴……   如果这还叫不喜欢,那么什么是喜欢?   不喜欢?骗鬼去罢!   温爸爸看见女儿的眼里流过的光彩,微微一笑,轻轻拍一拍女儿的手背。   “琅琅,爸爸知道小时候,因为妈妈的事,让你受委屈了。人家孩子都有玩乐的时间,可是你却要代替钟点工,承担照顾妈妈的责任……爸爸和妈妈没能给你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可你是个坚强的孩子,虽然倔强,却健康长大。我为你自豪。我的琅琅,勇敢又独立的琅琅,配得起任何人家,爸爸当年不该泼你冷水,害得你在婆家受了委屈,也不愿意回家来倾诉。”   “爸……事情都过去了,您别说了。”温琅挽住父亲手臂。   她比其他女孩子,与父亲的关系生疏,这是温琅自母亲生病故世后,第一次挽起父亲的手臂。   温爸爸微笑的眼角有微微泪痕。   “以后爸爸和戚阿姨就是你坚强的后盾,无论发生什么事,爸爸和戚阿姨都相信你,都会站在你的身后。所以——琅琅,勇敢地放手去追求自己的幸福罢,不要管那些闲言碎语。”   温琅用力眨眨眼睛,眨去汹涌的泪意,“我知道了,爸。”   一顿晚饭,宾主尽欢。   英生是极好的交谈对象,见闻广博,又懂得讨老人家欢心,整顿饭时间都让二老笑呵呵乐不停。   温爸爸并没有像其他长辈对毛脚女婿一般,询问英生任职何处,收入几何,是否有房有车,只在饭后,温琅和妻子进厨房洗碗的时候,对英生说,“我这个女儿,从小吃了不少苦,我是个男人,难免粗心,忽略了她的感受。她也习惯了有什么心事,都默默一个人承受,不懂得撒娇诉苦。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琅琅和你能幸福,不要再让她哭着一个人离开。”   温爸爸在英生开口前,摆了摆手,“你先别向我下决心做保证,因为以前这样的保证,我也听过一次,可是到底这样的保证没有让琅琅获得幸福。你爱琅琅的话,就在爱她的时候,倾尽你的全力。等到有一天,爱情散去,琐碎的生活消磨了你的热情的时候,琅琅和你都不会留有遗憾。”   “我会的,温爸爸。这不是保证,也不是诺言。”这是已经融入了我的血液当中的,如同呼吸一般的存在。   温琅陪继母洗完碗,端了水果出来,看见父亲同英生相谈甚欢的情景,不由得微笑起来。心里淡淡反省,当初,自己同娘家关系冷淡,婚前公婆和爸爸阿姨甚至没有见过面,是否,也是婆家看轻自己的原因呢?   一个同父母都不亲近,亲情淡薄的女孩子,又能同公婆亲近到哪里去?   吃完水果,温琅与英生告辞。   “我送你们下去,顺便散步。”温爸爸起身,戚阿姨自然也跟上来,手里带多一件外套。   一家人下了楼,还没等送温琅英生上车,打斜里已经冲出一个陌生男人来,举着相机朝着他们一阵猛拍,嘴里机关枪似地发问:“英三公子是来拜见未来岳父岳母吗?婚期定在什么时候?给女家多少彩礼?温小姐是怎么认识英三公子的?听说温小姐已经怀孕,预产期在什么时候?英先生英夫人已经接纳了你吗?看这里看这里……”   英生脸上带笑,可是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温爸爸,阿姨,你们就送到这里罢,不用再送了,这里我会处理。”   二老点点头,这种阵仗他们是第一次见到,几乎被闪光灯刺瞎眼睛。   二老几乎逃一样逃回楼上去了。   英生放开温琅的手,轻轻将她拦在身后,然后矫捷迅速地伸手,擒住狗仔的手腕,用力一拧,趁狗仔一声痛叫的时候,劈手夺下狗仔的数码相机,拇指一推,推开相机的电池仓盖,一按一抽,取出数码相机的记忆棒,随后将相继丢还给仍哀哀叫的狗仔。   整个动作用小丁和潘常说话的形容,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盗铃,那叫一个矫健,看得温琅目瞪口呆。   “你不能拿走我的记忆棒”那狗仔强硬的喊,“这是犯法的!”、   “你是哪间报社的?我等你发律师信。”英生冷冷地笑。   “你等着!我还会来的!”狗仔丢下一句经典台词,捧着相机落荒而逃。   英生将那片记棒放进自己口袋里,转身,一边打开车门,一边笑眯眯对温琅说,“以后碰见这种事,尽管动手,不用和他们客气。”   温琅失笑,“我没你那么好身手。”   英生摸摸温琅的头,“傻女……别太崇拜哥啊……”   第四十六章   真正让温琅忍无可忍到暴走的事情,是次一期的某周刊,虽然没有刊登当天英生与她一起回娘家的照片,可是却不知从哪个故纸堆里,搜集到一些旧照,配上耸动解说,做了一期豪门下堂妇的排行榜,从前港姐到如今地产大王的原配,再到她这小鱼小虾,一个都不放过。   对温琅来说,其实最最让她难堪与无法接受的,都已经过去,连换衣被偷拍都已经捱过来了,还有什么是不能捱的?   除了那些换衣照,某周刊所能获取的照片,不过是她有限的几次出席社交活动,强颜欢笑的照片,以及她大学毕业时的学士照和以前工作中的证件照。照片拍得中规中矩,张张都显得比本人更胖一些,十分师奶相。   这也罢了,被丑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是,他们万万不该拿她的父亲继母和已经过世的母亲,还有远赴荷兰待产的君君出来说事儿!   他们不该拿这些无法为自己辩白的人出来做为攻击她的武器!   小丁抖抖缩缩,死也不想给她看那本八卦周刊的样子,只能教温琅心中倍加疑惑。   最后小丁只好很无奈地将周刊交了出来,“温蒂,你千万要沉住气啊……”   周刊一一列举,详细分析了数位著名豪门下堂妇,从她们的学历到她们的家庭背景,到豪门婚姻的路程。   并且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从这个豪门下堂之后,非但没有沉寂落寞,反而活得比以前更加有声有色,甚至再次嫁入豪门,比以前的风光,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的排行榜,温琅是一点上榜的心都没有,以往即使看了,顶多心里恨恨嘟囔两句,也就一笑而过。   可是今次的周刊做得实在太过了。   字里行间,含沙射影地暗示,温琅因为家中母亲自幼瘫痪在床,父亲又一直忙于工作,所以从小少人照顾与教育,所以结交的都是一些下三流的朋友,因此爱慕虚荣,贪图钱财,温父又与女同事勾搭成奸,导致温琅与娘家决裂,一心只想找个有钱人家嫁了。因此在认识了裴三少后,死死攀附住他,等到腻味了裴三少,就拿了大笔的赡养费,一脚踢开裴望琛。如今手边的金钱挥霍殆尽,便又设法结识了英三公子。   最后文章总结说,以温琅这样从小缺少家教,又贪慕虚荣的女子,要想嫁入比裴家还有势力背景的英家,简直难上加难,看好指数,两星。   贪慕虚荣,温琅承认,当年多少是有那么一点的。   哪个十几二十的女孩子,不希望有一个英俊多金的白马王子钟情自己?母爱父爱缺失的温琅其实比一般的女孩子更加愿意沉浸在虚幻美好的童话之中永不醒来。   可惜,她的王子与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童话梦境,以一种最残酷冰冷的方式醒来,痛彻心扉。   如果没有小丁,如果没有英生,如果没有潘,如果没有她在以后的日子里遇见的每一个人,也许她早已经死去。   所以温琅可以容忍这些八卦新闻对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攻讦,但是却不能容忍他们对自己家人朋友的一丝一毫的污蔑,决不容许!   温琅“啪”地一声甩下八卦周刊,然后叫住准备躲暴风眼的小丁。   “小丁,去把你家小曹主任给我叫来!”   小丁被温琅强大如暴风女神般的气场给震慑了数秒,然后红着脸跺了跺脚,“温蒂,什么我家的小曹主任,真是的!”   言罢,却飞一般地跑出食肆,朝居委会方向去了。   小曹主任很快几随小丁一起来了,并且当即联系他大学里的学长。   没过多久,小曹主任的学长赶了过来。   当温琅看见拎着公文包,推门而入的叶良韬,不由得感叹,这世界真是太小了。   叶良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微笑,“温小姐,人生何处不相逢。”   温琅点了点头,是啊,何处不相逢。   “原谅我擅自带了朋友来,希望你不介意。”叶良韬让一让身体,卫启明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温琅摇头失笑,“启明,你也来了。”   卫启明看一看温琅的气色,“我不放心你。”   “让你担心了。”温琅将一干人让进客堂间,依次上了茶。   叶良韬并不与温琅多做寒暄,而是拿出录音笔来,“温小姐找我来,有什么打算?”   温琅将八卦周刊翻到登载有她的照片,描写她与她的家人和朋友关系的那一页,“麻烦叶律师看一看,这是否已构成诽谤与侵犯隐私?”   叶良韬取过花花绿绿的八卦周刊,仔细地由头至尾,将温琅所说的那一页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杂志,颌首,“是,这已经构成诽谤与侵犯隐私。温小姐想我怎么做?”   “控告他们诽谤和侵犯隐私,要求他们将所有付印出版的刊物召回销毁,并在各主流媒体发表道歉声明,将所有这期已销售无法召回刊物的收入捐至希望工程。”温琅淡淡说。   卫启明在一旁,有些惊异地发现,那个夜雨里温润的女子,这一刻,浑身上下,散发凛然气息,让人不敢逼视。   她已不是他最初认识的温蒂。   她是温琅。   仿佛一颗小小圆润的砂,被紧紧包裹在痛苦磨难当中,经过艰辛磨砺,终于结成了温润而华光四射的珍珠。   那么勇敢,又那么美丽。   叶良韬深深看了温琅一眼,收起录音笔,与八卦周刊一起收进公文包,“我这就回去起草起诉书,少后拿来给你过目。”   “麻烦你,叶律师。”温琅起身与他握手。   叶良韬轻轻握一握温琅的手。   温琅的手略略丰腴,指关节处有薄茧,并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手。   可是——叶良韬微笑,放开温琅的手,可是这是一双温暖勤劳的手,一双男人愿意与之交握,再不放开的手。   而那个将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男人,希望他知道自己是何等幸运!   叶良韬先行离去,小曹主任拉着小丁到角落里,喁喁私语去了,留下卫启明。   他望着温琅,细细凝视,她的眉眼间已没有他初初见她时,那淡而又淡的轻悒,只得温和却坚定的颜色。   呵,他所喜欢的温琅呵,已经一点点褪去了身上青涩羞怯的外衣,从自我封闭的茧里,破茧而出。   他心间柔软酸涩,可是却无比自豪。   这是他所喜欢的人啊。   也许,他永远也不会亲口对她说一句,琅琅我爱你,然而只是这样远远近近地注视着她,看见她幸福,于他,也已经是一种幸福了罢?   “既然你没事,我也放心了。”卫启明站起身来,“我得回学校去了。”   温琅与他并肩走出客堂间,“谢谢你的关心,启明,有空的话,带女朋友一起来吃饭。”   卫启明微笑,没有多说什么,走了。   温琅望着他在弄堂里,渐行渐远的背影,心生浅浅歉意。   小丁和潘,甚至君君,甚至王师母,都看得出启明喜欢自己,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又怎么可能一点点感觉也没有?   只是——她没法回应启明的感情,她也害怕启明有那样一个撒泼耍赖的追求者。   晚些时候,英生知道了她的决定,在电话那头,赞了声,“做得对,琅琅!”   在裴家下堂妇,英氏现任女诉八卦周刊诽谤及侵犯隐私,狗仔又反诉英三公子侵犯新闻自由的官司,一时甚嚣尘上的时候,裴望琛接受了一家男性时尚杂志的访谈。   访谈在裴望琛的办公室里进行,记者是一个笑容爽朗可是眼神犀利的女子,开门见山说,这个访谈是由姜莉竭力推荐,她才来的。   裴望琛闻言,笑一笑,说,“谢谢白记者能拨冗前来。”   女记者有些赞许地点点头,换成旁的人,听见她这样说,多少会有些不悦罢?想不到这位裴三公子竟然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怫然颜色。   女记者做过功课,深知裴三公子是有故事的人,单单从他接手两间公司,将之从摇摇欲坠的状态挽回,并发展壮大到现今持有大量市场份额的现状,不是不艰苦的。   “请问裴先生怎样定义成功?”   “如果成功的代价是健康或者感情,你是否愿意放弃?”   “对你影响最深远的人是谁?”   “对裴先生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事业,家庭,亲情,友情?”   裴望琛十分合作,一一认真回答。   女接着终于抛出重磅问题,“那么,对于你来说,生命里最最重要的女性,有没有出现?”   裴望琛笑起来,他看过这位女记者的所有杂志访谈,无一例外,会考问受访者,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异性有没有出现,是谁,为什么会是她?所以他才拜托姜莉,替他安排这次访谈。   “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异性已经出现过。”   “出现过?”女记者挑起一边眉毛,“裴先生用了过去时,这是否意味着——”   “她是我的前妻。”裴望琛似笑非笑地说道。   女记者难掩诧异地直视裴望琛的眼睛,她这是第一次在访谈里听到受访者说,生命里最重要的女性是前妻。其他人的回答,大同小异的,无非是母亲,祖母,女儿。   但是前妻——这真是史无前例。   “为什么呢?”女记者微微前倾身体,这真是意外收获,她以为裴三公子会很讳言提起前妻的。   “我的前妻是我所遇到过的女性当中,最温柔善良的。”裴望琛望着女记者,视线却穿透了她,遥遥望进过去的岁月里去,“她从小要照顾瘫痪的母亲,从来没有享受过无忧无虑的童年,可是她却没有抱怨过一句;她为人体贴,生活十分简朴,一条地摊货牛仔裤,搭一条大Tee已经可以出街;她待人和蔼,我从来没有听见过她对任何人大呼小叫,家里的家政助理都能和她打成一片……”   裴望琛说到这里,温柔地笑起来,“如果要让我细数她的优点,我可以说上一天一夜。”   “既然你的前妻对你来说这么重要,有这么多优点,你们当初为什么会离婚呢?”女记者一针见血。   裴望琛想了一想,“我不能以当时年轻为自己做借口,唯一的原因是,我没有能在婚姻里,保护我所爱的人不受伤害,使得她,也使得我自己,在这段婚姻里,背道而驰,离彼此越来越远,终至难以维系。”   “你的意思是,你的第一段婚姻,之所以维持不下去,以离婚收场,是因为你的关系?”   “是,是我的关系。”裴望琛大方承认。“如果一定要挑对方的责任,那么,也只能说,我的前妻善良得不懂得反击那些意图伤害她的人。这是她唯一做错的地方。”   女记者睁大了眼睛,“真的吗?”   裴望琛笑起来,“真的。”   “那么外界说她贪慕虚荣,纯粹是谣传?”   “是,温琅是至纯善温良不过的女子。”   “有消息说你的前妻已经有了新的恋情,裴先生你怎么看?你会祝福他们吗?”女记者问。   裴望琛淡而坚定地点了点头,“毫无疑问,我会祝她幸福。”   琅琅,我不知道你看不看得到这篇访谈,只是——我当年没有维护你对我的爱,任之枯萎在尘埃里,现在,换我来来维护你的幸福。我不能对全世界说,我的母亲一手破坏了我们的婚姻,可是,我可以对全世界大声说,你是我生命里,最最重要的女人。   善良,温润,美好。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第四十七章   相比温琅的状态大勇,裴家大少奶奶的日子,近来变得有些艰难。   她不是家中长女,但是因为嫁给了裴大少,又因为自来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将娘家婆家两方关系拉拢得十分亲近,自己又兼着慈善基金会主席的职务,一向在娘家与夫家都极有地位。   可是近来娘家人脸色一日难看过一日,父亲母亲与兄姐待她日渐冷淡,话里话外都透出不满来。   裴大少奶奶是个水晶心肝的人,十分剔透,即刻辨出这中间的味道。听起来,竟然是不满她公器私用,借用自家的报纸放出消息去,打击不受婆婆喜欢的温琅。   裴大少奶奶私下请自己姐夫吃饭,又送了姐夫一盒顶级古巴雪茄,姐夫席间私下提点她:“你们裴家的家务事,何必搞得沸反盈天,让全世界都知道?你小叔子既然已经同人离了婚,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夫家不给自己留条后路,你总要给娘家留条后路罢?何苦赶尽杀绝?现在有人看不过去了……”   “姐夫的意思是……”裴大少奶奶略略明白什么,却又难以描述。   “现在有人在外间收购新闻报纸集团的散股,许多中小股东也高价售出股份,婀娜,只怕这样下去,新闻报纸集团将要易主。”   可是裴大少奶奶却遍体生凉。   “姐夫,爸爸没有决定先一步吸进公司股票罢?”   “你说呢?”姐夫叹息,“爸爸怎么能看着自己一手打拼创建的集团,落到他人手里去呢?”   “这是恶意收购……”裴大少奶奶无力叹息,幕后的人,不完成对集团股份的收购,取得控制权,不会罢休。   姐夫熄灭雪茄,“婀娜,回去教你婆家那老虔婆收手罢。裴家势力再大,能大得过比他们更有背景的人家?”   良久,裴大少奶奶轻喟一声,“姐夫,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他们,我知道怎么做。”   姐夫笑一笑,“婀娜,你是你们兄弟姐妹三人当中,最识时务,也最有能力的。只可惜,你要想做裴家的主,还得等裴家的老太婆驾鹤西去才行。你这么在她眼皮底下,委屈自己,有必要么?”   裴大少奶奶苦笑,“姐夫,我婆婆在最艰苦的岁月里,一力将三个孩子抚养长大,在裴家,她有说一不二的无上地位,裴家的三个儿子,没有一个会为了媳妇而跟母亲对立,你明白吗?我是长媳,嫁过去就和婆婆同住,每天和丫鬟没有两样,你明白吗?我婆婆在过去吃过多少苦,现在就要十倍百倍千倍地讨还回来。她当初是如何伺候婆婆的,我们这些做媳妇的,就要同样地伺候公公婆婆,甚至有过之而不及,你明白吗?”   裴大少奶奶的姐夫听了,也不由得苦笑,这个小姨子,以前从未和家里说过自己在裴家的处境,原来并不如外表看上去那么光鲜。   “我婆婆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太后脾气,我公公因为在苦难岁月里没能在她身边,总觉得对不起她,所以也让着她。倘使我和婆婆不处在同一战线,温琅就是我的明鉴。”   姐夫沉吟片刻,“婀娜,姐夫劝你留多一个心眼,总得为自己打算不是?”   “我知道了,谢谢姐夫的提醒。”   裴大少奶奶自从自娘家人处得了消息,便不想再插手婆婆和温琅之间女人的战争。   可是是裴夫人的辞典里,却没有得饶人处且饶人的这一条。   “妈,这事我看还是点到为止的好,我们裴家到底同艺人不同,从来都低调惯了的。假使我们针对温琅,引起别家媒体的注意,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到其他的,反而不妥。”   “你的意思是,就让姓温的这么得意下去了?”裴夫人听不进长媳的劝,“是不是你娘家说什么话了?”   裴大少奶奶浅浅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现在在意的只是我们裴家。”   裴夫人这才点点头,“媒体那边你熟,你去打点,务必要让温琅身败名裂,其他的你不用操心。”   裴大少奶奶这边口上应了,晚上回到房间,只好跟丈夫发牢骚。   “妈这次一意孤行,我怕到时候难以收场,英家是什么背景?英老爷子门生三千,许多都官至国务院,再不济也是地方大员。他们家只是不爱炫耀,真要讲究起来,我们家连他们家一只脚都比不上。”   裴大少爷一边看财经新闻,一边拍了拍妻子大腿,“你也知道姆妈的脾气,她认准了的事情,很难再改观。你也别和她对着干,免得她将矛头指向你。她现在看谁都戳气。”   裴大少奶奶暗暗叹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英三公子不是善茬,这件事没这么容易善了。”   裴大少奶奶话音刚落,裴家的生意就出了状况,玻璃加工的原料因故不能如期运到,料场宁可付违约金,也咬死了说没有原料能运出来。   公公不得不拉下老脸,去找老朋友和同行商借,可是却到处碰壁,工厂里的原料眼见着一天一天减少,可是始终找不到后续的货源。   工厂停工一天,损失就是百万千万计,如果到了交货的时间,没有办法如期按订单交货,那么违约金的数额,庞大到让人咋舌。更重要的是,裴家的牌子,就此便砸了。   更令裴家雪上加霜的是,商务部开始调查裴家高层与海外一家公司员工之间行贿受贿之事,轮番将裴先生和裴大少裴二少裴三少传唤谈话。   裴母为此大受打击。   而八卦小报抖落出裴大少在外头养了一个年轻他十五岁的小情人,并且两人已经有了一个三岁的私生女的劲爆八卦消息,成为了压垮裴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八卦报纸上,长镜头偷拍的,裴大少与年轻女郎抱着小女孩的照片,虽然模糊,可是却不容错辨。   “这一切都是姓温的搞得鬼!”裴夫人在家中尖叫。   家里的佣人躲得远远的,裴老夫人装聋作哑,她一把年纪,早已经见怪不怪。   裴二少奶奶有先见之明,婚后和二少住在外头,不用天天看婆婆脸色,此时更是免受波及。   只得裴大少奶奶,躲避不及。   “妈,你消消气,温琅没有这么大的能力,事情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她是谁?一定是她在英家那边吹枕边风,不然哪有那么巧,她一搭上英三,我们裴家就接二连三的出事?”裴夫人在客厅里团团转,最后停下脚步,“我们去找她,让她知道,我们裴家不是好惹的!叫她回去告诉英三,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妈——”这是一步昏招。裴大少奶奶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裴夫人已经“噌”地上楼换衣服去了。   这一刻,裴大少奶奶听见了大厦将倾的声音。   裴母杀上门来的时候,温琅正在杀鸡。   上次来过的傅女士致电食肆,中午要带家人过来吃饭,定了三个人的位子。   温琅暗暗想,如果不是英大哥一家三口,大约就是英先生英夫人一行。   心下不是不紧张的。   有英生陪在左右是一回事,自己独自一人,则是另一回事。   不知道傅女士的身份时是一回事,知道了她的身份后,又是另一回事。   虽然英生屡次玩笑地做求婚状,可是她到底还没有完完全全地做好准备,重新接受一个人,一段感情,一场婚姻。   对温琅来说,现阶段,是最最美好的时光。   英生喜欢她,她也喜欢英生,这就够了。   温琅害怕重蹈覆辙。   那样浓烈甜蜜的爱情,也终成灰烬。   只一次,已经叫人对爱情和婚姻望而却步。   温琅愿意将这份喜欢,当做一个甜蜜的小秘密,存在心间,细细品味,却如何也不想将之拿出来,晾晒在阳光之下,因为过度的光热聚焦,而干涸枯萎。   然则心里头,对英生的家人,到底多了些不同的感受。   一挂断傅女士的电话,温琅便将养在天井竹笼子里的老母鸡拎进了厨房,一手抓住老母鸡两只翅膀的跟部,一手操起两个小人标志的菜刀,往鸡脖子抹去。   老母鸡在温琅的手下垂死挣扎,两只鸡脚胡乱扑腾。   恰在这时,天井里传来嘈杂人声。   “……这是厨房重地,闲人勿进……”   “……叫姓温的出来!”一管老妇的声音穿透了温琅的耳膜。   温琅吓得手一抖,半死不活的老母鸡从手指缝里掉落在花砖地面上,没头苍蝇似地满地乱扑,鸡毛鸡血飞扬四溅,有不少飞溅到闯进厨房里的不速之客脚背上。   温琅呆呆地一手拿着菜刀,一手做抓老母鸡状,顺着那沾了鸡血滴子的,穿一双吉米·周牌子平底鞋的贵妇脚,往上看,往上看,往上看,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曾经令自己对人性都生出怀疑与恐惧的,盛怒中的,老妇人的脸。   第四十八章   “姓温的,你这是什么意思?”裴夫人怒向胆边生,每次见到这个女人,她都气不打一处来。   一旁与她同来的裴大少奶奶只能苦笑着,向温琅微微颌首。   温琅如同中了葵花点穴手,足足愣了数秒,才一点一点地,恢复了肌体的正常功能,弯下腰去捉地板上犹在垂死挣扎的老母鸡,一边慢慢地说,“这里是厨房,有什么事请到外间去说罢。”   裴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骂山门的冲动,“还不找干净毛巾来给我擦鞋?!”   在一旁拦驾不成的小丁几乎要开口骂三字经,可是思及温琅,忍了又忍,还是咽回肚子里去了。   “小丁麻烦你,替我将这只鸡烫一烫,把毛拔了,开膛处理一下,鸡汤炖起来。地上的血迹也麻烦你清洗一下,免得招苍蝇。”温琅慢条斯理地吩咐小丁,一边走到水槽边上,将菜刀上的鸡血洗干净,插会刀架上去。免得自己一时恼恨,飞刀而向。   小丁听了直瞪眼睛。这点事按部就班地做下来,没有个把钟是完成不了的,老板这分明就是想差开她,不让她到前头去给她壮胆嘛。   温琅只当没看见小丁弹眼睛,只是朝裴夫人和裴大少奶奶点了点头,“两位如不嫌弃,请到前面客堂间去喝一杯清茶,我洗洗手就来。”   裴夫人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裴大少奶奶先一步搀住婆婆,“姆妈,我们先到前头去罢,我帮你把鞋子上的鸡血擦了。”   裴夫人两相权衡,终于还是不甘不愿地任大儿媳妇搀出了厨房,离开后天井,到前头客堂间去了。   温琅慢条斯理地洗干净手,又揭开正在焖着的大锅,看了一眼里头的南瓜清炖牛肉的汤头,又取过汤勺,舀出一点汤和一块牛肉来,倒在小汤碗里,尝了尝肉的酥烂程度,叮嘱小丁十点半的时候加盐十克,开大火滚一滚,就可以关火。   “温蒂你一个人应付得来吗?”小丁始终不放心。   温琅笑一笑,“大家都是文明人,顶多一言不合,一拍两散,有什么应付得来应付不来的?”   小丁皱一皱鼻子,“我看裴老夫人不像文明人,根本还当自己是封建社会老佛爷。”   温琅闻言,失笑。是,小丁形容得再正确不过,完全如此。   温琅脱去杀鸡时戴上的袖套,又解下围裙,“现在我得去问老佛爷安了。”   “恭送小主……”小丁挥舞手里头的长柄汤勺。   温琅呵呵笑,很好,至少她的心情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   到了前头客堂间,裴大少奶奶已经替婆婆将鞋面和脚背上的鸡血滴子抹干净了,可是肉色丝袜上难免留下了一些赫色的血渍。   裴夫人坐在椅子里,嫌东嫌西,嫌小家败气,嫌门口放一尊赝品花瓶丢人现眼,嫌嫌嫌!没有一样东西落在她眼睛里是称心如意的。   裴大少奶奶心间升起无力的疲惫感。   婆婆难道不明白吗?温琅已经不是裴家的媳妇了,当年温琅是裴家的三儿媳妇的时候,你挑剔她,不过因为你是她的长辈。现在,你凭什么挑剔她?温琅并没有请你来挑三拣四。   可是裴大少奶奶没办法与婆婆明说。   她还要和丈夫生活下去,哪怕媒体拍到丈夫已经在外另筑爱巢,可是不到无法挽回,她不想走到最最不堪的一步。   如果她现在明确地反对婆婆,以后的日子,简直不敢想象。婆婆生活在自己制造的惟我独尊的世界里,而公公丈夫和两个小叔,裴家的四个男人,听之任之的态度,更加促成了婆婆听不进任何反对声音的霸道性格。   可是他们不知道,婆婆只是还没有遇到真正与她的所作所为计较的人。   温琅进门看见裴大少奶奶一副八风吹不动模样,任裴夫人数落此间的不是,心里不是不佩服的,佩服她十年如一日地,就这样生活在裴夫人的淫-威之下。   “裴夫人,裴大少奶奶,请问来找我有什么事?”   温琅只当没有看见裴夫人坐在上首一副嫌弃的表情,轻声问。   “温琅,你说,你当初嫁进我们裴家的时候,我对你好伐?”裴夫人问。   连裴大少奶奶都忍不住露出愕然颜色。倘使婆婆对温琅算好,那么这世界上哪里还有恶婆婆?   温琅微诧,不过还是忍住反驳的欲-望,淡淡一笑,“您对我好不好,不由我来评说。我始终相信人在做,天在看。冥冥中自有一双眼在注视这一切。”   裴夫人被噎住了。   裴大少奶奶面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却透出一点点笑意来。   温琅,说得好。   裴夫人喝了一口茶,咽下胸中这口闷气,对,她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温琅,我自认我们家弟弟在离婚的时候,待你不薄,给你数目颇丰的赡养费,连别墅都给了你。你摸摸良心,现在你得势了,唆摆着英家处处制肘我们裴家,你说有你这样的伐?”   好脾气如温琅,听了这话,目瞪口呆之余,也不由得生出一股火气来。   什么叫待她不薄?在结婚一周年纪念的日子里,抛给她一纸离婚协议,也叫待她不薄?   什么叫摸摸良心?什么叫唆摆英家处处制肘他们裴家?如果不是小报突然翻故纸堆,将她形容得如此不堪,英生何至于会冲冠一怒?   她难道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个词叫自食其果么?   她种下的因,得到的果。   可惜,裴夫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要的就是丈夫儿子媳妇对她惟命是从,俯首帖耳。   “你和弟弟夫妻一场,你也不想看着他受你的连累吧?你们好聚好散,用不到事后使手段,教弟弟日子难过吧?温琅,我希望你收手,做人别做得太绝了。”   温琅啼笑皆非,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奈。   “裴夫人,我只是升斗小民,我所求的,也不过是在弄堂里开一间私房菜馆子,招待二三知己,求个温饱。我有什么能耐,让别人的日子难过?随便什么人跑来说三道四,我都要笑脸相迎。我扪心自问,从没有唆使过任何人,做任何事,对付裴或者你们裴家,我问心无愧。您说的事情,我帮不了你。您还是请回罢。”   “你——”裴夫人听了,一副心脏病要发作的样子,戴着硕大翡翠戒指的手指气得直发抖,“我就说你们这种拜金女要不得,可是弟弟鬼迷心窍,一定要娶你这种女人……”   “妈妈。”裴大少奶奶不得不出声,阻止婆婆说出更加离谱的言论来。   “裴夫人,您与其跑来食肆对我横加指责,不如回去反省一下自身,是否有做得不尽如人意地地方,有待改进。”这是温琅所能说得出口的,最严厉的一番话了。   说完了,温琅捂一捂胸口,只觉得心脏一顿狂跳。   当年还是裴家妇时,只要看见婆婆冷冷地扫她一眼,她都会下意识手脚冰凉,许久都缓不过来。   现在她竟然能当面这样与前婆婆这样说话,其实心里还是过意不去的。   毕竟是长辈。   客堂间门外响起轻笑声。   温琅蓦然回首。   她刚才说得太激动了,情绪起伏,以至于连有人走进院子都没有发觉。现在放眼过去,只看见傅女士和一位虽然陌生,可以看起来极眼熟的女士站在一起,傅女士怀里抱着上次同来的小女孩儿,而潘则在两人身后,探头挤眉。   “这孩子不知是天然呆,还是怎么的,碰到这种事情还能这样慢条斯理心平气和地讲道理。换成是我,老早操起一条扫帚,将招人烦的小脚老太婆赶出去了,谁有耐心听不搭界的人唧唧歪歪啊?”看起来极面熟的女士似笑非笑地对傅女士说。   “大姨妈,什么是天然呆?”抱在傅女士怀里的小女孩儿出声问。   “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该女士弹眼睛,“凝香你家小不点现在不怕我了嘛。”   “呵……”傅女士轻笑,又朝客堂间里努了努嘴,示意此间还未完事。   该女士会意,在门外朝温琅招手,“温小姐,我们订了位子,现在客人到了,你是否出来招待一下?”   裴夫人噌地从椅子里站起身来,颤颤巍巍地指着门口的女士,“英杰,别以为你是英先生的女儿,就能仗势欺人!先来后到,以你的家教,应该懂的吧?”   温琅恍然大悟,这位脾气同君君有些相似,但比君君更泼辣的女士,竟然是英生的姐姐,英杰。   英杰英气的长眉一挑,“我是来吃饭的,您么……看起来是来寻晦气的。寻晦气一道,我是绝对不与您争先来后到的。我甘拜下风,您继续。可是我们是来吃饭的,吃饭皇帝大。温小姐,我们订的位子在哪里?”   温琅朝裴大少奶奶点点头,事已至此,她该说的,想要表达的,都已经传达给她们了,至于裴夫人到底能不能想得通,已同她无关。   温琅脚跟一旋,准备离开客堂间,招呼傅女士一行到厢房去。   裴夫人见了,气得猛地一拍身边的八仙桌,力气之大,震得桌上的茶盏发出叮铃咣啷的声音。   所有人,包括一直不声不响押在角落里听壁角的潘,都听得心肝一颤,傅女士怀里的小女孩甚至把头埋在了她的肩膀上,“舅妈,这个阿婆好凶……”   潘听了,几乎忍不住要“噗嗤”一下笑出声了。   小孩子童言无忌,说出大人心声啊……   小女孩这句话,简直火上浇油,裴夫人心中的怒火再也绷不住,喷涌而出。   “姓温的,你别以为英家能接受你这样离过婚的女人!英生不过是和你玩玩,怎么会娶你过门?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你和你那个不要脸的朋友一样,都是狐狸……”   裴大少奶奶听得浑身一激灵,再不能任婆婆继续撒泼下去,在那句“狐狸精”说完整前,连忙上来搀扶住裴夫人,“妈妈,我们走罢,我想温小姐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了,她不是糊涂人,会考虑我们的建议的。”   说完,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不情不愿,还打算继续骂山门的裴夫人带离了食肆。   傅女士与英杰对视一眼,心道裴家总算还有个明白人。   温琅苦笑,“对不起,来吃饭,却让你们看见这么闹心的一幕。”   英杰挥挥手,“小意思,不算什么。以后你就知道了,私下里你哪怕恨得牙根痒,台面上饭还是照样要吃的。不但要吃,而且还要吃得无比愉快,不影响自己的消化。这是学问,温琅你要学起来。”   温琅呆一呆,决定当没听见这句话,她才不要学。   “三位请先到厢房坐一坐,我这就进厨房准备。”   好在小区里老年人的午餐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只要装在饭盒里,让潘送出去就够了。   温琅回到厨房,小丁已经望眼欲穿,见温琅回来,连忙拉住她的手问:“她们没欺负你罢?”   “我这不是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吗?”温琅朝小丁微笑。   等温琅做完了所有菜肴,将最后一道点心送进厢房去,傅女士和英杰请温琅坐下来一起吃饭。   温琅摆手,“不用了。我厨房里还有事要做。”   话音才落,厢房的门被人推了开来。   “大嫂,大姐,谢谢侬,太平点。”英生跨进门来。“你们还嫌我不够操心啊?”   看见温琅,英生整个人扑过去,挂在她身上。“温蒂,想死忒我了。”   看得傅女士和英杰直咋舌,“哦呦——他看到爹爹姆妈都没这么热情。”   “小舅舅爱女生,嘻嘻。”小女孩在一边刮自己的面皮。   温琅大窘,伸手想把英生从自己身上扯开,奈何英生就是一张活动狗皮膏药,这边扯开了,那边又贴上去。   “英生”温琅顿足。   “有!”   “让开,我要去厨房。”   “不让……温蒂坐下来一起吃饭嘛……我最近忙得脚不点地,都没好好吃过饭……”英生挂在温琅身上撒娇。   大嫂大姐看得直笑,“温琅就留下来一起吃饭,吃完饭,叫英生进厨房去刷碗,我们女生讲体己话。”   “啊,大嫂阿姐,你们排斥我。”英生把头靠在温琅肩膀上,蹭啊蹭,蹭啊蹭。   “排斥的就是你!”英杰笑。   吃过饭,英生果然被赶到后厨洗碗去了。   温琅一度想跟过去,却被英杰拦住了。   “现在就要做规矩,以后结了婚,家里扫地洗碗洗衣服打酱油……这些小三力所能及的家务,统统要交给他做。”傅女士笑眯眯地说。   “看你今天的表现,比我想象中要强一点,不过总体来说,还是太弱了。对付那些欺负到你头上来的人,要强硬,要泼辣,要凶猛!至于对付英生,他和大哥一样,最怕女生哭,你给他来个梨花带雨,保管他立刻投降。”英杰则给温琅洗脑,“适当的时候,要掼挑子,老娘不干了!别上来就把男人给惯坏了。”   “说得头头是道,你自己做得到做不到啊?”大嫂拆英杰的台。   英杰远目,内牛,“正因为我自己不争气,做不到,所以才要温琅争气点啊啊啊……”   温琅听得直笑。   也许,只是也许,有这样的大嫂和大姑子,会是很幸福的事。   第四十九章   温琅约了时间,与远在荷兰的君君视频通话。   镜头里的君君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人也比最初的时候略丰腴了一些,头发剪短了些,削了层次,显得十分娇俏。   “给你看我的肚子。”视频有些延时现象,画面偶尔会显得有些卡,不过总算不影响观看。荷兰那边的君君站起身来,侧过身体,微微勒紧了穿在身上的宽大棉Tee。伊的肚皮遮掩在宽袍大袖下头,还不觉得。可是这样微微收一点腰身,立刻显山露水,十分有料。   “哈,肚皮是尖的呢。”温琅得出结论。   君君在那边听了,叽叽咕咕地笑,“琅琅也信这些啊?”   “酸男辣女,尖肚皮生儿子,圆肚皮生女儿,嘿嘿……沈家姆妈传授了不少经验给我。”   君君哈哈大笑,明丽无匹。   温琅心下高兴,让君君回荷兰的决定还是对的,免得大肚婆被这边乌烟瘴气的事情搅扰得心绪不宁,对肚子里的宝宝不好。   “说说你,你最近怎么样?英三公子革命是否成功?”君君坐回电脑椅前,双手托腮,十分八卦。   温琅拣不算太闹心的事,与君君约略说了一说。   “你肯定有事瞒我。”君君媚眼一弹,“你这家伙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的。”   温琅耸肩,“还能有什么?就是裴夫人死死咬着,非说是我唆使英生对付他们裴家。天地良心!我要是有这手段,老早把裴望琛捏在手心里搓扁揉圆,当初还用得着在她跟前受那等鸟气?!”   “你敢说英生没有对付裴家?”君君喝牛奶,嘴唇边上沾着白白一层奶油。   “可是我并没有从中唆使。”温琅长叹一声,往后仰倒在电脑椅里,“君君你说我想开个小店,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平平凡凡过自己的小日子,如此普通的愿望,为毛就这么难以实现呢?”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君君掉书袋。   “去你的!”温琅笑起来,“有时候晚上关了门,躺在床上浑身酸痛,恨不能就此蒙主召唤,一睡不起。一个人累极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索性不干了,拿着裴给的一年三十万赡养费,游山玩水,快也美哉。”   君君听了,眼睛一亮。   “琅琅……嘿嘿,嘿嘿,嘿嘿……”   “啥事体?”温琅提高警觉,君君的“嘿嘿”笑又来了。   “琅琅……来嘛……来荷兰啦……陪我待产啦……”大肚婆在那边扭动身体,扭过来,扭过去,扭过去,扭过来。   看得温琅眼晕,“停,你别拧,当心闪到腰。”   “那你来嘛……”大肚婆继续发嗲,“你知道我这边没有亲人的,到生产的时候难免要紧张的,如果有你陪着我,我会安心许多……”   君君把胖了许多的一双手捧在胸前,做祈祷状,一双大眼水汪汪水汪汪。   温琅叹息一声,这世界上有几个人能抗拒得了这样一双充满了期待与请求的眼睛呢?   “我考虑考虑。”   话音未落,那边君君已经跳起来,竖起手臂,然后往下一沉,“哦噎四!我通过使馆为你反申请!”   “喂,我只是说考虑考虑——”温琅的话只说了一半,屏幕上已经跳出一行字,对方已终止视频。   温琅颓然地垂下头,以额角撞电脑桌一记,君君,你的动作也太快了啊啊啊!   虽然说要去荷兰陪君君待产,可是温琅手边到底还有一大堆事情有待处理。   食肆与街道的合同,年底就到期了。如果要去荷兰陪君君待产,那么新的合同就不能续签。而她一旦成行,小丁和潘,是停薪留职,还是另行安排,也是个问题。   还有就是——英生。   温琅想,她最不知如何处理的,是她与英生之间的关系。   温琅觉得她和英生,其实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相处的时候,温馨快乐,分开的时候,各自忙碌。   偶尔会想念,可是却并不会缠绵入骨。   温琅想,她对英生的喜欢,还没有强烈到要和英生共组家庭的地步。   只不过,在英生为了她,留在本埠,与裴氏为敌,与大少奶奶的娘家为敌的时候,她抛下一切纷扰,去荷兰陪君君待产,让她有一种逃避的嫌疑。   她诉小报记者和八卦周刊诽谤与侵犯隐私一案已进入司法程序,叶律师正在积极调查举证,务必要让八卦周刊和那个偷拍照片的记者受到法律的惩罚。   她不能选在这个时候一走了之,总要等官司尘埃落定才能成行。   然则,一走了之,去一个没有任何纷扰的清净之地,安闲无悠地醒来,迎接新的一天的念头,一点点在心里生根发芽。   可是有时候,命运会在犹豫不决的人身后,推上一把。   温琅的官司最终已停外和解告终,八卦周刊和小报记者公开在主流媒体向温琅道歉,并且将所有付印出版刊物无条件召回销毁,无法召回的部分则将收入捐赠给希望工程。   走出叶氏律师行的时候,狗仔追上来叫住温琅。   叶良韬挡在温琅跟前,以防止他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来。   那狗仔一笑,“温小姐,算你运气好!我本来是收到命令,务必要让你身败名裂的,如果不是你找了个有权有势的男朋友,收购了我们出版社和报社,主编亲自要求我出面赔礼道歉,我是不会来的。”   温琅约略知道英生在对付裴家,可是她想不到这背后还有这么复杂的内幕。   务必要让她身败名裂?   这是怎样的憎恨?   而英生竟然收购了出版社和报社?!他为她讨回公道,在她所不知道时候,他又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和代价?   他从没有对她说起过一个字,每次见面时,总是一副笑嘻嘻模样,逗她笑,务必要她开心。   相比英生为她所做的,她又能拿什么回报英生的一片真心?   叶良韬看见温琅眼里的片刻失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温小姐。”   “?”温琅回过神来。   她同叶良韬除了法律事务方面,其他方面接触不多。对她来说,叶良韬是与最惨痛记忆联系在一起的。除了那些听起来冷冰冰的法律名词,叶良韬之于温琅,是个印象很模糊的人物。   “我可以叫你温琅吗?”   温琅回顾自己与叶良韬为数不多的交集,赫然发现果然,他不是叫自己的温女士,温小姐,就是我的代理人温琅女士。   温琅点点头,是,虽然他们做不了朋友,可是毕竟叶良韬身为律师,不过是公事公办,过错的源头不在他。   “温琅,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叶良韬的手微微虚扶在温琅后背上,护着她走出人来人往的律师事务所。   “请讲。”温琅微微有些好奇,他准备说什么。   “古诗云: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叶良韬护着温琅出了律师事务所,来到外头晴空底下,“算我交浅言深,温琅你别介意。我知道上一次婚姻带给你的伤害一定很深,那些伤害留下的伤痕很可能至今也不能弥合。可是,不要让它阻碍了你追求幸福的脚步。有一个男人对你有情有义至此,千万不要错过他。”   温琅抿了抿嘴唇,轻轻颌首。是,他说得一点不错。   有些伤害留下的伤痕,不是一朝一夕能弥合的,也许一生一世,那些伤害都会以钙化了的阴影方式存在,没有太多感觉,然而到底是留在了那里。   叶良韬放下自己虚扶着的手,“温琅,我就送你到这里。祝你今后一帆风顺,万事如意。就——不说再见了。总见律师,到底不是什么好事。”   温琅笑起来,“是,就不说再见了。不过,欢迎你以后到食肆来。”   “一定的。”   两人在律师事务所前的小广场上分别。   温琅回到食肆,很欣慰地看到小丁和潘在她不在的情况下,竟然也将六十多份老年午餐都准备好,一一装盒,正准备由潘骑着小电驴送出去。   看见温琅回来,潘关了小电驴的引擎,小丁则连围裙也不解就扑了过来。   “温蒂,怎么样?结果怎么样?”   “双方达成庭外和解,我提出的要求,他们一概答应。”   “太好了!”小丁和潘齐齐拍手,“晚上老板请客庆祝!”   “没问题。”   晚上,英生也来了。   小丁与潘何等识相,吃过饭纷纷找了借口,溜之大吉。   英生笑起来,望着两个女孩子的背影,“你身边来来去去都是这样精灵的人,可是你却始终是一副温润如水的脾气。再生气,也不见你掼东西骂山门。”   温琅想一想,也不由得一笑,仿佛竟然的确是这样的。   她竟然真的没有骂过人呢。   再不开心,再委屈,也没有骂过一字一句。   “以后,我带你去非洲,站在东非大裂谷边上,大声地把自己心里的不快,把自己的委屈,统统喊出来,埋葬在那里头,然后,可以开开心心地,迎接新生活。”英生吻一吻温琅头皮。   温琅闭上眼睛想一想,竟有些期待。   英生渐渐不满足于只吻一吻头顶眼角,一双手抱紧了温琅,呼吸慢慢灼热起来。   第五十章   可是到底没有鞋脱袜甩,滚到床上去抵死缠绵。   并不是没有一点点肉体上的引力,恰恰相反,欲-望的火焰几乎一点就燃,然而温琅做不到只为了肉体上的相互吸引,而一夜放纵。   温琅骨子里是保守的女孩子,直到与裴结婚之夜前,她都还保留着那份纯真。   在温琅的观念里,除非准备负起责任,否则不要造爱。   感觉到温琅那老骨董似的思想在欲-望的间隙稍纵即逝,英生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等你愿意全身心地接受我的时候,一定不放过你。”英生狠狠吻一吻温琅的嘴角,走了。   温琅扑在桌面上,满面通红,回味片刻那激-情四溢的饭后“甜品”时光,把头埋在臂弯里偷笑。   晚上洗漱以后,温琅上网去找君君。   荷兰现在与中国差七小时,正是下午三点刚过的时候,君君想必已经午睡起来了。   果然君君已经等在电脑前。   听温琅说官司已经庭外和解,君君抚掌而笑,“这一定要开香槟庆祝,你那边开一瓶,我这边开一瓶,我们碰个杯。”   “喂,大肚婆你能不能喝香槟啊?”温琅摇头否决君君的提议,“心意到就够了,喝杯水代替罢。”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本来还笑得灿烂的君君,忽然露出痛苦表情,整个人蜷缩起来,慢慢倒在镜头外。   “君君!君君!你怎么了?回答我啊?”温琅在这头大声地叫,可是却得不到君君的回应,“救命!救命!有谁在吗?救命!”   可是君君的房间里只得一片痛苦的喘息声。   温琅鞭长莫及,束手无策,几乎要哭出来,“谁在那边?谁在那边?救命……Help!au secours!”   也许上帝听见温琅的哀求,终于有一个壮硕的身体出现在镜头里。   “请你救救琅琅!她和我视-频通话当中,突然就很痛苦地倒下去了……”   “我知道了,立刻送她去医院。温小姐是罢?我会与你保持联系。”那壮硕身影是一个亚裔男子,讲一口带有浓重南音的普通话,可是十分沉稳持重。   温琅自镜头里看见他抱起君君,走出房间,暂时缓下一口气来。   可是思及君君和肚子里的宝宝安危未卜,一颗心又吊了起来。   整夜没有睡好,次晨留了条子给小丁和潘,便翻出自己蜜月时才用过一次的的护照,直奔荷兰领事馆而去。   可是到了领事馆,工作人员亲切有礼地告知温琅,荷兰领事馆只接受已经在网上预约过的申请,这样可以最大程度上缩短申请人在领事馆签证处等候的时间。   温琅心急如焚,“不能接受当面预约吗?”   工作人员微笑,“是,不能。请温小姐提前去往荷兰大使馆的网站提交预约,以便安排出行时间。为了避免您的多次往返,请您事先准备好完整申请材料。”   温琅再急切,在官-僚体制面前,也只能先回家去。   小丁和潘这时都已经在食肆里,将社区老年午餐准备得七七八八了。   看见温琅回来,忍不住上前来,“嘿嘿,老板,昨晚战况如何?看你这黑眼圈大的,嘿嘿……一定整晚没睡。”   小丁拿肩膀撞温琅肩膀。   温琅苦笑,将头抵在小丁肩膀上,她倒情愿是小丁猜想的那样,可惜不。   “君君在荷兰那边,好象出了事,我打算尽快赶过去陪她。”温琅声音低低,“可是,这边怎么办?难道停掉它?我好不容易把食肆办起来,经历过那么多风雨,停业又开业。因为它,认识了那么人,结交了那么多朋友……我不舍得把它就这样收起来……”   “交给我罢,温蒂。”小丁掷地有声地说。   “还有我,温蒂。”潘也响亮地说。   “是啊,交给我们罢。”小丁笑一笑,“我在你手下干了也有三年了,你做什么烧什么,也不避忌我,其实很多我早都偷师学会了,嘿嘿嘿嘿。我有时候会回家拿我家爸爸妈妈当实验小白鼠,烧给他们吃。太复杂的东西,我可能还要反复练习,可是简单的煲汤炒菜,都难不倒我。”   “我的面点制做也已经出师,以后可以专门辟出一块来,卖各色点心,我有这个信心!”潘举起手来,“老板你放心地去荷兰陪君君姐,我们一定不让食肆的客人流失掉!”   温琅微笑,双臂一伸,将两个女孩子搂在一处。   人生得友若此,夫复何求?   真好!!   更大的撒泼瑞爱死(surprise)还在后头,英生少时的死党,清俊的安亦哲不请自来。   温琅拉开门,看见他一张带笑的脸,微微一愣。   “怎么,温小姐不欢迎我?”安亦哲微笑加深,朝天井里张望,“还是有什么不能让我看见?”   温琅学韩剧里的女主无奈地翻白眼,后退一步,“安先生请进。”   安亦哲闲庭信步似地踱进食肆的天井。上一次与老爷子夤夜而来,天井里的光线暖黄,许多细致角落都被忽略。今次青天白日,阳光抵好,他可以看见院落里一些最能体现主人家心思的小细节。   比如天井里廊檐下的几把造型各异的藤椅,上头堆叠着形态趣致的抱枕与坐垫;比如条几上散放着几本杂志,微风拂过,撩起书页,复又落下,发出微微的沙沙声;比如晾在晒台上的白色围裙,在秋风里翻扬飞舞,将明媚的阳光抖落……   安亦哲想,忙碌了一天的人,走进这里,立刻会被此间温馨平淡的归属感所俘获,再不想走开罢?   “安先生喝茶?”温琅引了他进客堂间,取出茶叶来问。   安亦哲点头,他其实不讲究,不过官场应酬,不会装逼lity,难免要为此付出代价。   温琅泡了茶递给安亦哲,“请。”   安亦哲将茶盏放在手边,轻轻敲了敲桌面,“听说,温小姐打算出国?”   温琅瞪眼睛。真奇怪,英生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她并没有一点点抵触,可是这个安亦哲跑来这样说,她却浑身寒毛直竖。   安亦哲看着温琅一副炸毛小母鸡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   “你别误会,我并没有跟踪你,只不过我和英生有朋友在荷兰领事馆工作,恰好看见你去申请签证,她不敢去问英生,只好跑来问我,所以——”   他耸肩,表示自己绝对不是有意为之。   温琅点点头,算是接受他的解释。   安亦哲微笑起来,“需要我帮忙吗?我查了一下,荷兰方面你的朋友已经为你赴荷提出反申请,这边只要稍微走走程序,就可以最快速度把签证办下来。”   温琅狐疑地看着安亦哲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有什么条件?”   安亦哲“哈”一声笑起来,“温小姐真敏锐。”   温琅挑眉,总觉得这个安亦哲的用意有待商榷。   “温小姐放心,我不是要拆散你和英生。”安亦哲放下茶盏,暗暗赞一声好茶,然后直视温琅的眼睛,“我的条件很简单,请温小姐到了荷兰之后,再打电话给英生,告诉他你出国的事。”   “?”温琅疑虑加深。她同英生,并不是日日煲电话粥的类型,有时忙起来,常常三五七日也不通一次电话,这对英生和她来说,不算什么。   只是——不说一声就去荷兰——   温琅扬睫,望着安亦哲。   安亦哲微笑,伸出手指在眉角碰了碰,“温小姐怎么说?一边是男朋友,一边是女朋友,你怎样取舍?”   温琅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安亦哲,这就是你想试探的吗?   如果碰到需要取舍的时候,我会怎样选择,是这样吗?   “麻烦安先生你尽快安排我去荷兰,谢谢了。”   安亦哲笑起来,“我会尽快安排的,我会在这期间设法对英生保密,也麻烦温小姐保密一段时间。”   安亦哲得到保证,喝干一杯茶,长身而去。   在走出食肆的时候,他回身而望,嘴角勾起浅笑来。   英生,每一次,总是你,为了自己的下一个目标,毫不犹豫地,独自离开,从不考虑父母亲朋的心情。   这一次,换做你最爱的女人,为了她的朋友,独自离开,你会有什么感受?   英生,我等着看你的表情。   第五十一章   三天后,温琅搭乘荷兰航空的班机,飞赴阿姆斯特丹。   温琅原本订的是经济舱,可是一上飞机,空姐已面带微笑地引温琅往商务舱去。   等进了商务舱,温琅愕然发现,安亦哲赫然在座,看见了她,微笑地向她挥挥手。   “安先生的随行人员有一位因故不能赶上飞机,所以经他要求,将您的座位升到商务舱。”空姐一笑,将温琅安排在安亦哲旁边。   温琅坐在安亦哲边上,只觉浑身不自在,第六感在小小声说:此人有阴谋。   可是温琅实在想不出,安亦哲能在她身上图谋什么?   温琅只能抽出杂志,做专心阅读状,不去理会安亦哲。   只是看了一眼杂志,温琅已经心神震撼。   温琅不经意取过的杂志,是一本新出版的男性时尚杂志,杂志封面是新晋影后明艳照人的大片照,以及下头本期主要内容——本期时尚人物:裴望琛“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我祝她幸福”。   慢慢翻开杂志内页,找到有关裴的访谈的那一页,温琅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很感动,是不是?”一旁的安亦哲忽然合上手中的文件,侧头对温琅说。   感动?温琅望着手里的杂志,内页里,裴穿天蓝色细条衬衫,一件卡其布外套,深色牛仔裤,坐在沙发里,英俊依旧,眼神里却有淡而又淡的迢遥,轻轻摇头。   或者有一点罢,可是,这样的感动,她已不需要。   四年前,三年前,甚至,一个月前,裴挺身出来,为她说这样一番话,她会得感动到哭。可是到底,有些人与事,如同她做的一道道美食,是有保鲜期的,过了那个期限,再美味的食物,也失去口感同营养价值。   裴之于她,大约,就是一道已经过了期的美食,美味不再,营养价值也大打折扣。   一如,三年之前,她的爱情之于裴。   见温琅不说话,安亦哲有些无趣,复又翻开手中的文件,埋头看了起来。   温琅自顾翻阅手边杂志,不说话,不说话,就是不说话。   安亦哲终于叹息一声,合起手头文件,轻拍了一记自己的大腿。   “温琅,我真失策,把那么能说会道的秘书扔在经济舱,鲜戈戈把你升到商务舱来,然后把自己闷个半死。”   温琅听了,一愣,然后忍一忍,才没有笑出声来。是,她的确是个满闷的人,而且慢热,同不熟悉的人相处的时候话极少极少。   安亦哲观察温琅表情,勾一勾嘴角,“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和你同一班飞机?”   温琅叹息,心道是没法好好看杂志了,只得也学安亦哲的样子,把手中杂志合起来,放在一旁,“你为什么和我同一班飞机?”   安亦哲做了一个很郁闷的撞墙的动作,英三和这位相处的时候,得怎样调动气氛啊?   想一想,自己未免多管闲事,便吸一口气,自我安慰,“没我什么事儿,没我什么事儿。”   “本埠与阿姆斯特丹是友好城市,每年都要与阿姆斯特丹进行友好互访,并采购政府订单。”安亦哲约略介绍,“所以——”   “所以我借了你的东风。”温琅十分接翎子。   安亦哲笑起来,“是,记得以后请我吃饭答谢我哦。”   温琅微笑起来,真奇怪,英生身边的家人朋友,都是这样,看起来会凶,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说起来,其实真正奇怪的是,她身边也都是这样的人,嘿。   这时候乘务长开始广播,请乘客系好安全带,飞机准备起飞。   温琅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打算除开吃飞机餐外,睡足五个小时。   她已经多日没有睡好,荷兰那边只说君君入院观察,匆匆说了一句就又断了线,非但没有解她心头焦虑,只有更平添一份担心。   安亦哲见温琅闭上眼,也心知她不打算在旅途中多做交谈,摇一摇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吃午餐的时候温琅睁开眼睛,很意外,荷兰航空的飞机餐,提供的竟然是一款中式盒饭,味道也还道地。   “经济舱只给一条面包。”安亦哲附在温琅耳边小声说。   温琅白他一眼,别说一条面包,哪怕只是一块压缩饼干,她也能把一餐饭解决了。   安亦哲笑一笑,“温琅,你其实是个很能打击男生的女孩子呢。”   寻常女生这时候不是会得感动,然后对他表示感谢的么?   温琅“切”了一声,对任何相干不相干的异性假以颜色?对不起,她做不到。   安亦哲听了,吃吃笑,“真不晓得英生是怎么打动你的。”   温琅闷头吃东西,一边暗忖,究竟是哪里打动了她呢?   一时真的很难说清楚啊……温琅在心里叹息一声。   也许,打动她的,不过是那晚烟花蓦然绽时刻的一口蓝浆果子酒。   想到那晚的烟花和英生,温琅的内心温柔如水。   安亦哲看见温琅侧脸上那丝丝缕缕的柔润表情,审视的表情褪去。   余下的旅程,他再未试图与温琅交谈,温琅也安心地沉浸在欧洲新浪潮电影之中,十分享受。   飞机抵达阿姆斯特丹史基普机场,通关出闸以后,安亦哲礼貌地询问,可需要带温琅一程。   温琅摇头婉拒。   安亦哲微笑,“那么,有机会再见了。”   说完与一众随行人员走出机场。   温琅拎着自己短少的行李,在机场门口招了出租车,向司机展示君君以前写给她的地址。   好在司机懂英语,交流起来没有那么痛苦。   温琅在出租车上坐定,才取出手机,微笑起来。   拨通电话,英生那边背景声音嘈杂,人来人往。   “温蒂?!”英生在那边提高嗓音。   “是,是我,英生。”温琅一时心头百转千回。   “有没有想我?”英生换了略安静些的环境,温声问。   “是,我想你了。”温琅轻轻说。   电话彼端的英生一愣。换成是以前,哪怕想念,温琅也是不会宣诸于口的,逼问得紧了,才说,有一点想。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最近——”忙字还未出口,后头已经有人在高喊,“英少,这篇访谈放在哪个版?那篇旅行志的排版要你决定!十分钟后开会!”   温琅在这边听得直笑,英生身边简直似打仗一般,人声此起彼伏。   “晚上找你吃饭。”英生对着话筒啄一记,便准备挂电话。   “英生——”温琅唤住他。   “什么事,温蒂?”英生的声音温柔得几近呢喃。   “我——”温琅想象英生的表情,“——在阿姆斯特丹。”   那边的英生沉默一秒,然后问,“君君?”   温琅称是。   “要不是你有一个好理由,就这样不告而别,被我捉回来,肯定一顿好打。”英生轻笑,“不过,这次原谅你。下次不许了。”   “我知道了。”温琅唇边浮起温柔浅笑,“你别忙得三餐不定,要好好休息。”   “你也是。你安心在那边陪君君,我这里尘埃落定,就去与你汇合。”英生再啄一记话筒,收了线。   温琅只来得及轻轻对着已经断了线的手机,发出微不可闻的“啵”一声。   出租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女客一眼,笑问:“男朋友,嗳?”   男朋友?温琅微笑,对着陌生都市里的陌生人,点头承认。   是,是男朋友。   十一月的荷兰,有着世界上最美丽的景色。   清晨六七点钟的时候,整个阿姆斯特丹仿佛都还沉浸在睡梦之中,街道静谧而古朴,运河两旁的行道树已经渐渐转黄,人行道上铺着一层落叶。走这上头,发出沙沙的脆响。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熹微的晨光落在水面上,倒映着两旁色彩鲜艳,充满了中世纪风格的建筑,朦胧美丽得仿佛梵高笔下的印象派画作,有种让人屏气凝神,不敢肆意呼吸的力量。   温琅裹紧了身上的希腊披肩,拎着手中的纸袋,站在带着微薄凉意的运河边,倏忽觉得温暖。   英生给她的,每一件礼物,都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她温暖。   温琅独自微笑,总在不经意的时候,会想起一个人,这比喜欢,是否又更深了一层?   温琅不知道,她唯一的恋爱经历,结果并不教她愉快,她无从比较。   可是,英生留给她的影响,却远远超乎她想象的深远。   走在阿姆斯特丹的街到上,偶尔看见亚裔男子,温琅会下意识地想起英生,呵,没有英生高;哈,比英生胖;噫?侧面这样像英生……   君君看见她淡淡思念的表情,会得像唱片脱了扣似地,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唱:如果这都不算爱……   如果不是看在君君是孕妇又是病号的份上,温琅不只多想扑上去拧她的肉。   君君当初的情况极其危险。君君一共在子-宫内植入三枚试管受-精胚胎,其中一枚受-精卵停止发育,不得不做了减胎术,排出体外。其他两枚胚胎得以着床,并存活,安然度过了前三个月的危险期。   之后君君回国,原准备在自己熟悉并信任的环境和朋友身边待至生产,可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君君只好先行返回荷兰。   随之发生意外。   君君体内的两个胎儿中的一个,在母体中罹患溶血症。君君的血型与宝宝的血型不合,母体的血液中的抗体进入宝宝的体内,破坏红细胞,产生溶血反应,并且合并母体先兆子痫。   如果不是君君的邻居听见呼救声,后果不堪设想。   总算及时救治,母子平安。   温琅到阿姆斯特丹时,君君已经出院,在邻居和伴护的陪同下回到位于唐人街的房子里。   看到琅琅拎着小小行李箱走进房间,躺在床上的君君欢呼一声,以至于胖胖的女伴护不得不出声制止她有进一步兴奋举动。   “啊——她是我的女神,她能烹调出诸神的美食!”君君不吝于用最崇高的词汇赞美温琅。   胖胖女伴护笑起来,“感谢上帝,你的女神终于来了。”   温琅这才知道,君君因为独在异乡,一个又人比较随性,导致饮食不当,引发妊娠综合症,血压血脂血糖统统升高,已有先兆子痫。   温琅当时不晓得是骂君君一顿好,还是上去狠狠抱住她,最后只是放下行李,问明了厨房位置,先去考察自己的工作环境。   厨房是典型的北欧风格布置,十分简洁明快,烤箱洗碗机消毒柜微波炉一应俱全。拉开巨大冰箱,里头装满了果汁牛奶各色点心,就是不见任何生鲜蔬菜。   温琅不由得长声叹息,果然是懒散的肉食性动物。   温琅当即走出厨房,向君君询问市场的所在。   君君的邻居,救了君君一命的男子适时过来探访女邻居,见了温琅,点头微笑,听说温琅要去市场,十分有绅士风度,“我正要去市场,需要什么,列张单子给我,我去替你们带回来。温小姐初来乍到,等熟悉了路况再去好了。”   等那操一口南音的男子走了,胖伴护用她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对君君说,“康丝坦丝,欧内追求你,连你朋友都讨好。”   “他有绅士风度而已。”君君摸一摸自己隆起的肚皮,“对了,安娜,替我带琅琅到楼上她的房间,看她喜欢不喜欢房间的布置。”   温琅没有拒绝,她确实有些累了。   君君的房子在运河边上,是一幢外墙涂成暖黄色的狭长四层小楼,临河一面的窗台上都放着木槽,里头种满了鲜花。每天打开窗,扑面而来的是带着水汽的清新空气与淡淡清馨的花香,沁人心脾。   温琅一走进房间,立刻就喜欢上了这里。   君君把最上层尖顶下的房间给了温琅,整整一层,推开窗可以俯瞰下头船来船往的运河,及目远眺,能望见西教堂色彩鲜艳夺目的顶端的大钟,整个人的视野豁然开朗。   君君把床放在正对屋顶天窗的位置,白天阳光从上头洒下来,将洁白的床单映得泛着白色光晕,仿佛天光降临。而到了晚上,荷兰光害污染极低的夜空,群星璀璨,熠熠生辉,让人平生我欲乘风而去的冲动。   温琅想,难怪君君这么活泼的人物,却能在阿姆斯特丹一住三年。   确实美丽得叫人心醉神迷。   如果她只得一人,毫无牵挂,她也愿意长住下来,再不回去。   可惜不,不不不!   她牵挂太多。   倒过时差,又由同样自中国来的欧内陪着熟悉了环境,温琅开始了阎家厨娘的生活。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洗漱完毕,换上外出衣服,骑上那种阿姆斯特丹街头随处可见的脚踏车,车龙头前装着一个藤编的篮子,悠闲地骑车前往唐人街的市场,购买一天所需要的新鲜食材,然后回家,准备早餐。   等早餐准备得七七八八了,君君也起来了,三个女人会得坐在一起吃早餐。   早餐之后,君君例行由伴护陪伴,出门散步三十分钟,而温琅则独自外出,寻找当地有特色的馆子,品尝美味。   到阿姆斯特丹不过一旬,温琅已经尝过许多道地荷兰美食,今天打算尝试西菜中做,改良其中一道。   温琅取了脚踏车,将手中的纸袋放在藤蓝里,上车,慢慢往回骑。   一路上温琅总觉得有人跟在自己身后,可是每每回头,却又不见有人,不由心中生疑,想起看过的欧洲电影中阴暗忧郁的连环杀人狂,忍不住打的激灵,赶紧骑得快些。   回到家门口,将脚踏车往门口运河边的栏杆上一靠,拿起纸袋小兔子般跑回屋里去。   屋子里,君君和伴护还未起,整幢房子还静悄悄的。   温琅竖起耳朵听了听,门外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轻轻拍了拍胸口,哎呀吓死忒了,踩踩。   温琅放下心来,提着纸袋进了厨房,将水果蔬菜放进冰箱去,一条新鲜鲱青鱼留了出来。   鲱青鱼在荷兰,简直如同热狗在美国,是随处可见的街头排挡似的美食。温琅好几次看见有客人在排挡边上,接过小贩已经去皮去骨,只余尾巴处一点点皮的,巴掌宽,幼儿手臂那样长一条鲱青鱼,眼也不眨一下大口大口吃下去,十分惊人。   温琅自己试过一次,那鲱青鱼已用盐和醋薄薄腌过,并没有浓厚的海鱼腥味儿,吃到嘴里,极鲜极甜极嫩滑,肥美多汁,叫人回味再三。   可惜温琅食量寻常,不似左右几个大汉,眨眼能吃十多二十条,叫人叹为观止。   君君听里她的讲述,哭着喊着要吃。   可惜伊是孕妇,不能吃生食。   温琅苦思冥想两天,想出办法来,既满足了君君的口腹之欲,又不使她冒着吃生食的危险。   温琅打开厨房里的数码收音机,调到中国-之声频道,一边收听熟悉的声音,一边开始学排挡老板,将买来的新鲜鲱青鱼剥皮剔骨,只留下两排粉嫩鱼肉,抹了盐泡在白葡萄酒醋中薄腌片刻。然后取出来,片成薄薄的片,在里头卷上洋葱末和腌黄瓜,搁在热橄榄油里煎至两面金黄,取出来用吸油纸吸去上头多余的油,放在全麦面包片上,排成一派,配一杯温热脱脂牛奶,已经是一顿营养丰富又美味的早餐。   早新闻节目已经临近尾声,温琅拿着铲子,利用多余的橄榄油炸馒头片,一边哼起歌来,我愿为你做做饭,我愿为你洗洗碗……   胖伴护忽然推门进来,对她说,“琅琅,有人找。”   一边说,还一边朝她挤眉弄眼。   温琅一愣,没看懂她的表情。   胖伴护以与她身材不符的灵巧身手,向旁边一闪,露出站在她身后,鼻青脸肿的男子来。   温琅手里的锅铲,似被施了魔法,就这样定定举在半空中。   她的整个心魂,都被眼前这个风尘仆仆,鼻青脸肿的男子吸引。   “……英生……”   “是我,琅琅,是我。”即使被揍得跟猪头似的,却仍不掩英俊的男子,扔下手上的行李,扑上前来,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温琅,再不肯放开。   第五十二章 我愿意为你……(上)   温琅睁开眼睛,看见面对面睡在自己身边的英生。   他的头半埋在白色枕头里,乌黑头发散乱在额角,飞扬的浓眉这时仿佛有沉潜的力量,挺直鼻梁,饱满嘴唇。即便此时此刻,眼眶乌青,嘴角微破,也一样诱人亲吻。   心神微动,温琅轻轻凑过去,吻一吻他的眉梢。   英生倏忽睁开眼来,深褐色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笑意,然后不等温琅退却,伸出晒成橄榄色的裸臂,一把攫住她肉肉的腰肢,不许她逃避,然后重重吻了上来。   再不是蜻蜓点水似啄一啄便放开的轻吻,而是狠狠地,辗转吮吸,不容一点点闪躲。   温琅只来得及在喉间发出一声低喘,呼吸随即为之所夺。   然后便是铺天盖地蔓延的欲-望,潮水一般袭来。   直到午餐时间,楼下大肚婆着人敲门问,要不要一起下来吃饭,英生这才放开温琅,洗澡,裹一条白色大毛巾在腰里,湿漉漉地赤脚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犹在滴水,像是一尊沐浴在天光里的性-感神祇。   温琅有些微羞赧,眼神四处瞟,偶尔掠过英生健美的身体,然后小兔子似飞快地瞥开眼。   “换你了。”英生忍一忍笑,对温琅说。   他怕他一旦为她那可爱的闪来闪去的眼神笑出声来,他的琅琅恐怕要十天半个月才肯冷静接受他们在一起的事实。   温琅在英生的灼灼注视中,裹着一条大被单走进浴室去,一边洗澡,一边回想,怎么会就这样跑到床上来的?   是从英生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她的面前,青肿着一张英俊的脸,紧紧拉着她的手,然后问安娜,她的房间在哪里?然后安娜贼忒兮兮地笑着伸出胖手朝上指一指说,顶楼开始的?   英生在门边弯腰捡起行李,然后拖着她往楼上走。   温琅诧异自己竟然记得胖安娜在他们身后轻呼“真火辣”这样的小细节。   到房间里,英生再一次扔下行李,不等温琅开口询问,便一把将她抵在门上,低头索吻。   一切来得那样突然,又似水到渠成,欲-望汹涌没顶,酣畅淋漓。   温琅擦干净身体,无法忽略身上的痕迹,这是一个女人被爱过的烙印。   温琅穿上居家衣服走出浴室时候,英生已换好了衣服,看见温琅出来,将手心向上,伸给温琅。   “来,琅琅,我们去吃饭。”   那种“一切都交给我罢”似的天经地义,让温琅安心不已。   就这样一起下楼去吃午饭。   君君看见两人齐齐出现,不由得撮唇吹一个响亮口哨,“啊,幸福先生和幸福小姐。”   温琅面皮一红,英生却大方微笑,接受祝福。   吃过由胖安娜做的豌豆汤炸肉团午餐,君君以要午睡为借口,赶两人出门。   “出去走走,这是约会的好时节。”君君朝温琅霎眼睛。   温琅便裹上披肩,与英生一起出门约会。   所谓约会,也不过是坐在门外运河边的长椅上,背后是船来船往的水声,身前是落叶纷飞飘坠的景象,偶有路人和游客闲闲经过,一切都宁煦平静。   温琅望着英生的侧脸,伸手轻抚他破了皮的嘴角,不是不心疼的。   “怎么会?”温琅想不明白。   “哈。”英生握住温琅的手,熨在脸颊上,“找安小二打架,技不如人,被他揍的。”   安小二?温琅要想一想,才明白他指的是安亦哲。   英生将温琅的手放在唇边吻一吻,“啧,安小二下手真狠,统统往脸上招呼。”   温琅有些难以想象这两个人打架的场面。   “嘿,我小时候可是常和安小二打架。安小二这人,心思重,你对他太有礼,他就当你和他客气疏离,表面上彬彬有礼,肚子里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弯地算计你。”英生翘起嘴角要笑,又“嘶”一声收起将展开的笑容,嘴角好疼,刚才激-情难耐,倒不觉得,现在一抽一抽地疼。“我小时候挨我爸批评,没少了他在后头下黑手。”   温琅试图在脑海里重建这两个男人小时候当面友爱,背后相互拆台的情形,可惜,重建无能。只好换话题。   “那么你早就到了?”   “昨天就到了。”英生嘿嘿笑,一手摸了摸后颈,“下了飞机就被安小二接到他下榻的酒店去了,看见他就有火,扑上去一顿好打,结果,我得顾忌着他政-府形象代言人的门面,他倒是下得了黑手,只管往我脸上揍。”   “一定很疼。”温琅细细看他脸上的伤,嘴角的破皮与眼眶的淤青最严重,脸颊上也有擦伤,他两只手的指关节也有擦伤。   英生伸手指一指自己的胸口,“比不上这里的慌乱。”   温琅凝神看着英生的眼睛,那里头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英生静静地任温琅凝视。   脑海里不断回荡安亦哲的话。   你所爱的人,你所关心的人,不说一声,就去国远游的滋味,你尝到了没有?不知道他去哪里,一路可还安全,此去要几时回来,独自在外是否衣食周到,有没有想念家人,遇到困难有没有人提供帮助……无数这样的问题在心里,却没有一个人可以给你解答,这样的感受你体会到了吗?   你知道英爸英妈是怎样担心你的安危的吗?听到重大自然灾害的新闻,他们会第一时间去查,你是不是在当地,这种担惊受怕的经历,你有过吗?   你爱的人不过是飞来荷兰看望朋友,你也立刻安排时间赶来陪她,那么英爸英妈呢?你一年之中有大半时间天南海北地跑,你知道不知道他们有多想每周看见你一次?一起吃个饭?这你有没有想过?!   只有这样让你感受一次,你才会知道个中滋味!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安亦哲的话,不无道理。   他只是热爱那种毫无拘束的生活方式,又知道父母家人永远会在那里,等他回去。他也知道母亲会得担心,所以才会尽量选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再一次起程。   直到,他在电话那头,听见温琅温柔的声音说,英生,我在阿姆斯特丹,那些笃定和那些一直以来的自信,顷刻之间,化成了难以言喻的慌乱。然后,他想起了阎君,那个在温琅生命里占有重要地位的女人,这才压下心头慌乱,强自镇定地问,君君?   果然温琅称是,他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挂上电话,将手头工作布置完毕,第一件事,便是打电话找在荷兰领事馆工作的女同学打听。   那女同学以略略夸张的语气反问,“咦?英三公子你不知道吗?我以为安亦哲事事都对你汇报呢。”   英生是什么人?只消在心里咂吧一下这句话的含义,已经大略明白,安亦哲是知道这件事的,并且,温琅能得以在如此迅速而不惊动他的情况下飞去荷兰,安亦哲在其中起的作用,居功阙伟。   温琅哪里有这种不告而别的小心思?   说来说去肯定是安小二从中动了手脚。   英生当时已经打算直奔安亦哲家里找他算帐,可是汽车电台里传出新闻,本市与友好城市阿姆斯特丹访问交流团已抵达阿姆斯特丹,交流团团长,本埠最年轻副市长安亦哲接受了本台记者独家专访,下面请听报道……   英生一愣,然后在路边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笑个半死。   安小二,算你狠!   随后驱车回家,陪二老吃饭。   父亲看见了,打趣他这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英生听了,苦笑。   二老不是没有怨言,只是阻止不了儿子追求自由梦想,只能每次暗暗期待他在家里多待一段时间,下一次不要去得那么远,那么久。   吃过饭,他给父亲沏了一杯茶,给母亲切了水果,端给在客厅里闲聊的二老。   “小三这么孝顺,不会是在外头闯了祸,要我们替你揩屁股罢?”母亲笑眯眯接过一囊柚子,问。   他坐到母亲身边去,搂住母亲不算宽厚的肩膀,“姆妈,给你和爹爹打个招呼,我准备到荷兰去。”   “呦?哪能这么好啦,想起来事先同我们打招呼啊。”   “嘿嘿……”英生笑起来,“还要请爹爹姆妈忙记帮,让我的签证早日顺利办下来。”   “你不是不要靠老子闯荡世界?”老爷子把报纸举起来挡住脸,当场反攻倒算。   “爹爹,这次不一样。”英生也不觉得难为情,儿子和老子,没有隔夜仇的,“你未来儿媳妇跑掉了啊,我要去把她追回来啊,性命攸关啊……”   “好好讲话,别抻着嗓子。”老爷子把报纸撂下了,“怎么就性命攸关了?”   “有了媳妇,才有孙女啊。媳妇跑了,孙女也没了。”英生替父母算帐,“这不是性命攸关是什么?”   英母听得心动,拍了儿子手背一下,然后对老伴说,“孝国,你就帮他一次。”   “这可是他来求我,不是我鲜戈戈拉下老脸自己跑去求以前的同事的。”老先生再次拿起报纸,遮住自己的脸。   然后他压缩手头一切工作,把时间留出来,赶到阿姆斯特丹来,先和把他接去酒店的安小二在房间里打了一架,打完了两个人就瘫在沙发上彻夜谈心,接下来,早晨一睁开眼,便跑来君君家门口,远远看着温琅骑着脚踏车出门。   原本是想忍一忍,等脸上的伤口好一点,没有那么狰狞了,再出来见她的。   可是,到底捱不过心里的思念。   “等一下,你说你昨天就到了,那么,今天早晨——”温琅把英生的脸推远一点点,“我今天早晨总觉得有人跟在身后,回到家还笑自己疑神疑鬼,不会是——?”   英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猪头脸,“是我,是我,就是我。”   他以为温琅会得发脾气,孰料温琅只是拧了拧眉心,“你怎么做到的?我仔细留意过了,什么人也没发现。”   英生笑起来,扯痛皮肉,又发出“嘶”地一声,“我跟亦哲学过一点点跟踪与反跟踪。我们这样人家的孩子,出入难免要留意一下自己的行踪,不要被有心人利用了。”   温琅挑高眼尾,这个安亦哲很厉害啊,连这也会,还能把英生揍得鼻青脸肿的。   英生重新把温琅揽进自己怀里,“你知道安小二学什么出身的?”   温琅摇头,她看人其实不太准,出入总是很大,要不是身边总有好心人,难保她一路上要载多少跟头。   “他学刑侦专业的,毕业先进国家安全局从基层开始,一干三年。”英生做一个拧脖子的动作,“跟踪与反跟踪,揍个把人,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从外表看,一点也看不出来。”温琅咋舌。   “以后离他远点儿,免得他把你卖了你还替他数钱。”英生告戒温琅,想一想,又觉得不安心,一把拖起她,“走,我们结婚去!”   温琅先是一愣,被心动立刻行动的英生的一句“走,我们结婚去”给轰得五迷三道,等被他拖出半条街去,才慢半拍地笑起来。   “哥……我已经很久不看韩剧了……”他有一年,在最冷的时候,去了济洲岛,给她带韩剧里济洲岛出产的土特产回来。   彼时,她和小丁正痴迷韩剧,对男主或者男配一把拉住女主的手腕,强势或者蛮横或者深情地说,走,哥请你喝酒,走,哥请你吃烤肉,走,如何如何的情节十分有爱,十分萌。   不料过了这么久,英生不但记得,还活生生用在她身上。 第五十三章   英生却不是开玩笑,直接打了摩托艇的,飞船去了使-馆,将会晤间隙的安亦哲拖出来,张口就问:“我和琅琅要在荷兰注册结婚,需要什么手续?”   安亦哲看怪物似地上上下下打量英生,又转而问温琅,“没被打傻罢?”   温琅耸肩,他下的手,他不知道轻重,她又怎么能知道?   “英三公子,你知不知道在荷兰注册结婚从申请到审批到预约婚礼日期要多久?你知道不知道要准备多少相关文件?”   英生摊一摊手,“因为不知道,所以来问你。”   一旁的温琅忍笑到内伤,有点明白安亦哲要整英生的深层次理由。   “哈。”安亦哲拍一拍英生肩膀,“双方护照原件,双方户口所在地出具未婚证明,出生证明,出生证明公证原件,双方到场,提交申请……请问这些你都有吗?”   “我有联邦快递,中外运敦豪。”英生当街做广告。“使命必达!”   温琅看见安亦哲捏了捏拳,顾及到形象问题,没有朝天翻白眼的表情。   “你确定就这样草率决定结婚,温琅会得答应你?没有浪漫的求婚,没有鲜花,没有钻石戒指,什么都没有?”默了一下,安亦哲倏忽微笑,“你愿意就这么仓促地嫁给一个飘泊不定的浪子?”   “喂喂,安小二,没你这样子拆台的!”英生搂住了温琅的肩膀朝安亦哲抗议,又转过脸对着温琅说,“温蒂,你告诉他,我求过多少次婚了?”   温琅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然后对着安童鞋很认真地说,“没有八次也有七次了。”   安亦哲做个绝倒的表情,“服了你们俩,如果温琅答应你,我还能说什么?”   “可是——我还没答应他啊……”温琅十分无辜地说。   “温蒂,也不带你这样的……”英生狗皮膏药似地贴在温琅身上,“我求过婚了我求过婚了!你没有明确拒绝就是接受了!我听见你唱我要为你做做饭,我要为你洗洗碗了。”   面子值几钿?把媳妇追到手吃落肚才要紧!英生当场捏细了嗓子学温琅唱歌的样子。   一旁使馆门前来来往往的路人被歌声吸引,视线纷纷投向这一隅。   说时迟,那时快,英生轻轻放开温琅的肩膀,退一步,单膝跪地,一手捂在心口,一手牵起温琅的左手,朗声问:“温琅,请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温琅傻眼。   她以前看那种当众求婚的戏码,总会腹诽,在那么多人面前求婚,女孩子怎么好拒绝?不接受岂不是太不给男方面子?似阿姐那般,数十年如一日当众拒绝家英哥的求婚的,要心硬到怎样的地步?而家英哥被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却还能锲而不舍地继续在各种公开场合向她求婚,又是如何地宠爱珍惜一个人?   温琅自问是做不到的。   可是,听说阿姐也已经同家英哥到美国注册结婚了,可见,深情总难拒绝。   不过眼下,温琅垂眼凝望着单膝跪在身前的英生,竟一时无语,那些快乐的,痛苦的,绝望的,艰难的,简单的时光,潮汐般涌起落下,冲击心灵。   英生却比任何人都懂得他面前这个女子,并不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琅琅,我不能说,从此就放弃了对冒险的热爱,可是我愿意为你,放慢追寻未知的脚步;我愿意为你,更珍惜每一刻时光;我们愿意和你一起旅行,去寻找全世界的美食;我愿意为你,做一切能令我们幸福的改变……”   温琅听了,几乎落下泪来。   这个英生呵,这个爱着她的英生,怎不教她心动?   她怎会不知道,英生热爱冒险和流浪的天性如同女人热爱钻石珠宝,毫无理由。   可是他愿意为了她,做出改变,改变这早已经如同呼吸般融入生活的习惯,这和叫一个女人放弃她手上的钻石首饰一样困难。   “你可以继续做你喜欢的事,在弄堂深处开私房菜馆子,种有机蔬菜,自己步行去隔一条马路的菜场买地摊货……琅琅,我不会要你为我改变,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所以……温琅,请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英生再一次问。   已有听得懂中文的路人抚掌高呼,“嫁给他!”“答应他!”   眼泪一点点盈满了眼眶,温琅伸手,轻轻抚摸英生的眉眼,“还疼吗?”   “还有点儿。”英生微笑,“如果你答应我的求婚,并且亲我一下,我就不疼了。”   温琅烟般地叹息,这就是英生啊,英俊,热爱冒险与流浪,成熟,又充满了孩子气的无赖,教她如何不爱他?   “你能再说一遍吗?”她请求道。   “温琅,你愿意嫁给我吗?”英生毫不犹豫地大声问。   “愿意,我愿意,英生。”温琅含着眼泪,郑重回答。   “哦噎!”英生跳起来,拥抱温琅,然后对着那粉嘟嘟的嘴唇吻了下去。   路人发出欢呼,庆祝他们见证了一对有情人之间的爱情。   “喂——我说——”欢呼声中传来安亦哲凉凉的声音,“我还有会要开,就不继续看你们恩爱了。”   只不过,恩爱中的未婚夫妻,没工夫理会他。   次年情人节的时候,温琅与英生举行了盛大而隆重的婚礼。   按照温琅自己的意愿,顶好是只在食肆里,办一个只得双方父母家人到场的小型婚礼。   英生倒是无所谓,可是温爸爸戚阿姨,英先生英夫人,四老齐声反对。   “傻孩子,一个热闹而盛大的婚礼,是夫家对你的认同肯定和接纳的象征啊。”戚阿姨私下拉着温琅的手,眼眶微红,“上一次,已经委屈你了,这一次,英生真心爱你,我和你爸爸也都放心了,你妈妈她——如果泉下有知,一定也能安心。再说——你爸爸上次没有牵着你的手送你走红地毯,他心里不晓得多遗憾,这一次无论如何,他要亲手把你交到英生手里去。”   英夫人则当着温琅父母的面,拉起温琅一双吃过苦的手,“我们家小三能娶着这么好的妻子,是他的福气,哪有藏着掖着的道理?一定要与亲家一起,好好把你们的婚礼给办了,大家热闹热闹,我们老头老太也沾沾喜气。”   英生全程扮乖,一概说好,只是偷偷朝温琅霎眼睛。   温琅看了,心中好笑,只能强忍着。   后来双方父母商讨得热火朝天,英生温琅索性做甩手掌柜,由得他们去。只要四老觉得开心就好。   他们当时在荷兰先斩后奏注册结婚,在年前回国的时候,一起到双方父母跟前,禀告已经结婚了的事实。   四老其实心里多少都已经有些准备,安亦哲友好访问回国后亲自来督办二人出生证明未婚证明等证件,很难不经过四老的眼皮底下。活了一把年纪,这下头的深层次含义,他们还是看得懂的。   看见自己的孩子,同所爱的人,十指交缠,站定在自己的眼前,说,爸爸妈妈,我们已经结婚了,当时的心情,很难用言语形容,不可谓不复杂。   两家老人衷心希望他们能够幸福,也由衷地想与亲友分享这一好消息,分享心中那份喜悦。   等温琅和英生倒完时差,一觉醒来,贵公子英三少将迎娶豪门弃妇温姓女的消息,外头已经铺天盖地传开来。   一早来上班的小丁和潘看见温琅和英生,齐齐窃笑,“老板,老板公,恭喜恭喜。”   英生呵呵笑,一点也不排斥“老板公”这一称呼,一呼即应。   吃过早饭,英生去上班。英生收购了新闻报纸集团的股份,策划出版了一份旅游杂志,已经推出创刊号,市场反响热烈,正积极筹划下一期的内容。至于他神神秘秘在筹谋什么,温琅也不过问,她相信要说的时候,他会告诉她。   “嘿嘿,气死裴家老太婆!”小丁一边摘菜,一边对潘说。   “气死她太便宜她,要气得她半死,可是却一点办法也无。”潘挥了挥拳头。   裴家的生意,经此一役,虽然没有彻底垮台,可是到底大伤元气。大量前期投入,也没有拿到专利权,好几宗大定单都因为玻璃原料没有到位而交不出货来,为此赔了大笔违约金。   在家里最需要三个儿子团结起来,度过难关的时候,裴二公子携裴二少奶奶一起,上商业犯罪调查科去,把家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一一抖落出来,只为了换取自己那两爿生意的安全。   据说裴夫人听说这个消息,气得浑身哆嗦,拍着桌面直呼“孽障”。   而一向在紧要关头出面,平息婆婆怒火的裴大少奶奶,这时却正在和裴大少打离婚官司,要分走裴大少爷一半身家,连同儿子的监护权。因为裴大少爷不但在外头另筑爱巢,而且连孩子都有了。   裴大少爷原本的打算是,老婆是个好面子的,为了维护幸福的假象,也不会和他撕破脸,他就可以坐享齐人之福。   奈何今次裴大少奶奶却要为自己的人生做打算了。   据说只得裴三少,拿出流动资金给家里,暂时度过难关。   这一切都是温琅回来后,陆续从小丁和潘那里听说来的。温琅且听且微笑,并不觉得如何痛快,只是觉得遥远。   裴,和裴家的一切,竟已如同前生,在心里烙下了伤,可是已与今生无关。   婚礼当日,难得一连数日阴霾小雨的天气,露出一丝阳光来。   坐在娘家客厅里等待新郎上来接人的一众娘家人,都不由得露出舒心的表情来。   “哦呦,温蒂福气好的,你看,你一要结婚,噶许多天阴湿呱嗒,今朝就放晴了。这个日子好的。”沈家姆妈作为娘家人,已经一早由婚礼公司派出来的大巴士接到温家来了。看见外头乍然露出低沉云层的太阳,伊笑起来,“连老天爷都偏帮我们温蒂的闹。”   戚阿姨穿着一件绛红色中式对襟棉袄,衣襟上别着一小束写着“母亲”字样的胸花,听了沈家姆妈的话,笑得嘴都合不拢,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温琅穿着由荷兰带回来的婚纱,披着那条英生买给她的披肩,和小丁与潘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得外间大家的欢声笑语,真正恍如隔世。   “哎呀好紧张啊。”潘拿自己的双手拍脸颊,又反复起身看自己身上的粉蓝色小礼服裙有没有被她坐得起褶子,“第一做伴娘,感觉好奇怪啊……”   小丁倒显得颇为镇定,切了一声,“伴娘的作用,就是替新娘挡酒挡色狼,你紧张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英大老板公真舍得花钱哈,这一身真丝小礼服裙,由本埠著名服装设计师量身定制,仅此两件。   “啊?还要挡色狼?”潘听了大惊。   “不晓得了罢?随便哪个婚礼上都有色狼!”小丁捏一捏拳头,“要新娘子给点烟敬酒奉茶,烟要用火柴点,你这边点,他那边吹,永远也点不着。点不着是罢,请新娘子亲自叼着烟给点上,再传到他手里去,给他抽……”   潘听得脸上直抽抽,“这绝对是色狼!”   “这还没完呢,新娘敬酒,小碗不行,换大海碗的干活!”   “这、这不是流-氓么?”潘已经要昏过去了。   “这时候,就轮到你上了啊,潘……”小丁笑眯眯笑眯眯地拍着潘的肩膀,对潘说道。   “哈哈,小丁,你别吓唬潘了。”温琅原本有些紧张的待嫁心情,到底让这俩姑娘给逗得没那么厉害了。   等英生带着伴郎上楼来,在门外讨价还价唱情歌,出尽百宝,把温家的女眷哄高兴了,将新娘子接出来,那一丝丝阳光,已经绽成漫天金芒,连湿漉漉的地面都已经晒干。   英生抱着温琅从楼上走下来,一路脸不红,气不喘,心不跳,小丁和潘在后头看得啧啧称奇。   “小叔叔天天在家里练举重。”少年老成的英泽普泄露天机。   “噗哈哈哈……”小丁憋不住笑起来,“有危机意识的,等我结婚的时候,一定要让新郎提前一个月练起来,噗哈哈哈……”   英生就这样一路,将温琅抱出了门廊,一直抱到了车上,只因为沈家姆妈在楼梯口说了一句,“新娘子脚不好沾地的,要一路抱到车上去。”   等在车上坐定,温琅问英生,“累不累?”   英生露出粲然一笑,如同破云而出的阳光般灿烂,“抱着你,哪怕到天涯海角,我也不觉得累。”   温琅微笑,指了指新郎童鞋的脖子,“出汗了,已经流到这里了,擦一擦。”   “嘿嘿。”英生傻笑,自口袋里摸出手绢擦汗。一擦之下,白色手绢上竟然抹上厚厚一层粉底。   温琅见了一愣,随后笑得花枝乱颤。   他们的婚纱照只是在荷兰,请了个当地的摄影师简单照了一辑照片,只得温琅上了淡妆。婚礼则请了专业婚庆公司操办,这化妆师大抵觉得英生的皮肤颜色太深,不知上了多少粉底,掩饰英生黑皮猪的本质。   “英生,我爱你。”爱你这样一个热爱自由的男人,为了我,愿意放下自己的原则,来配合我的生活步调。   “哗,脖子上抹一层粉就能听见老婆说爱我?!”英生叹息,“那我晚上回去,把全身都抹上粉。”   温琅想象一下,噗嗤一声,笑到绝倒。   婚礼场面十分完美,新郎家自不必说,政界元老,市府缓缓升起的明日之星,各地大员,商场巨擘,极有看头,想不到女方家里,亦有学术泰斗,艺术大师,戛纳影后到场祝贺,一时酒店门外星光熠熠。   有不名就里的路人,还以为是哪个明星结婚。   小报记者闻风而动,在酒店门外蹲守,就希望能拍到一张新人的正面照片。   将是多轰动的头版啊?   裴家下堂妇,一个优雅地转身,进而嫁进红色豪门,这已经不仅仅是灰姑娘的童话故事了,而是一则传奇。   未来不知多少年,有多少未婚女子,会得向伊看齐,希望一日飞上枝头,青云直上。   然而这外头的种种,温琅毫无所觉,此时此刻,她被幸福包围,挽着父亲的手,一步一步,走向红地毯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爱她到愿意放弃自己所热爱的生活方式的男人。   温琅微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对自己说,琅琅,不要哭,这是幸福的时刻。   终于,她站在了这个男人身边。   温爸爸拍一拍女儿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然后,依依不舍,郑而重之地,将女儿的手,交到英生的手心里去。   “我把女儿交给你了,英生。”温爸爸喉头一紧,这一次,他是真的送女儿出嫁了。   “谢谢您,爸爸。”谢谢您,生养了一个这么好的女儿,并且愿意将她交给我。   英生轻轻握住了温琅的手,在所有人的面前。   婚礼司仪请出证婚人,正是温琅食肆弄堂里大隐隐于市的著名学术泰斗老王先生。   王先生望着眼前的一对璧人,感慨良多。   他第一看见温琅,就知道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孩儿,平实温和,只是无忮无求,有些年轻人所不应该有的心灰意冷。他也知道自己的得意门生喜欢这个温柔的女孩子,然而缘分一事,可遇而不可求。启明到底晚了一步。   不过,能看见温琅获得幸福,他很欣慰。   老先生宣读过证婚词,司仪宣布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英生替温琅戴上钻石戒指,看着那枚他在南非钻石谷亲手采上来的小小钻石,在她的手指上熠熠生辉,骄傲自豪满足油然而生。   然后,低下头,亲吻这个他今生最爱的女人,他的妻。   等到了双放父母讲话的环节,英先生笑言,我们盼这一天很久了,敢接收我们家英三的姑娘,得有很大勇气才行,原本以为英三就这样一辈子了,想不到有个勇敢的姑娘,愿意嫁给他。我们夫妻都支持她,感激她,可把这小子接手了。以后要是英生敢欺负她,那就是站在我们英家所有人的对立面上了。   英父这话,无疑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我们英家的新抱,谁也别想欺负,哪怕我儿子也不行。   英生小小声在温琅耳根子底下说,“你看罢,这当下眼里就已经没有我这儿子,只有你这媳妇了。”   酸意弥漫,听得温琅想笑又不能笑,自觉表情十分纠结。   温爸爸别无赘言,只是微笑,“只要你们幸福,这是我这个父亲唯一要对你们说的,请你们一定要幸福。”   温琅听见父亲这样说,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父亲别无所求,不过是希望她幸福。   “我会的,爸爸,我和琅琅一定会幸福的。”英生握紧了温琅的手,向温爸爸承诺。   终于司仪请新人去换一下服装,稍后出来敬酒,而趁此空隙请新人的朋友,讲一讲他们恋爱的过程。   温琅听见后头传来小丁的声音,不由得微笑。   英生陪着温琅一起进了新娘休息室,然后冲化妆师眨了眨眼睛,那年轻化妆师立刻心领神会,反手关上门,然后将堆在房间角落里的跑步鞋和羽绒大衣一起推过来。   “你们只有十分钟。”化装师看了一下手表。   “谢谢。”英生当即脱下自己脚上的皮鞋,换上跑步鞋,看见温琅愣愣表情,微笑,“快把鞋换上,我们要逃跑了。”   在自己的婚礼上,和新郎一起逃跑?   温琅想都不敢想。   英生已经将黑色羽绒大衣套在身上,然后替温琅把那件女式的羽绒大衣穿上,随后蹲下身去,替妻子换上跑鞋。   换鞋的时候,他注意的,妻子的脚后跟已经磨出水泡,啊,果然,他的琅琅不习惯穿高跟鞋啊。   化妆师将一串钥匙交给英生,“你要的东西,都在停车场里了。这道门出去,走廊到底,就是员工电梯。你们还有七分钟。”   “谢谢你二郎,我欠你个人情。”英生牵起温琅的手,拉开休息室里的另一道门,在走廊上奔跑起来,冲进员工电梯,一边取出手机发短消息。   “英生,你这是做什么?”温琅不解。   “我给安小二发短消息,告诉他接下来的婚礼,统统由他顶上,我们撤了。”英生嘿嘿笑。   “你现在发短消息给他,岂不是要让他来追你?”温琅理解不了英生的举动。   “傻女,以安小二多疑多虑的性格,他一定会亲自去楼上我们订的包房看我们是否使诈,给他来个金蝉脱壳,让他大冷天的追到外头去,可是我们自己却躲在房间里逍遥。”   这的确比较像你会做出来的事,温琅在心里嘀咕。   英生叽叽咕咕笑,“我在房间里,给安小二留了很大很大的撒泼瑞爱死……哇咔咔咔……等他从我留给他的撒泼瑞爱死里脱身,哦吼吼吼,我们已经上飞机了……”   “英生,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笑起来很阴险?”温琅终于忍不住问自己的老公。   “切!跟安小二从小到大陷害我的比起来,这不算什么。”英生笑啊笑。   温琅在心里提醒自己,以后千万别在原则问题上,得罪自己的老公。   英生在停车场取了车,打开后备箱,拎出旅行袋,检查里头的护照和证件,随后一笑,“走,老婆,我们度蜜月去!”   “蜜月?可是我的食肆——”温琅记得自己还没有和英生讨论过蜜月问题。   “别担心,我在厨房冰箱门上留了纸条,告诉小丁我们蜜月去了,食肆全权交给她代管。”英生拍一拍手里的证件,“我从荷兰回来已经在策划了,可惜不能提前告诉你,老婆,你实在太好骗又容易露口风了。”   温琅的反应是狠捶他的肩膀一记。   等到温琅由得他拖着她走上那条一直停泊在港口上的伊莉莎白女王号邮轮,在汽笛声中,看着巨大的邮轮缓缓驶离码头的时候,那种不真实感还在脑海里来回飘浮。   两人就这样穿着结婚礼服,外套罩着羽绒大衣,依偎着站在甲板上,望着墨色的夜空,不远处是沉沉浦江水,远天有五光十色的霓虹闪烁。   英生侧头,吻一吻温琅的鬓角,“我知道你想要一个小型婚礼,可是又不想拂了四老的美意。所以,那场盛大的婚礼,是我对四老的妥协。而现在,才是我们自己的婚礼。”   他轻轻扳过温琅的肩膀,让她朝甲板的另一头看。   不知何时,甲板上已经摆上一张小小圆桌,桌上点着两支蜡烛,冰桶里镇着一瓶香槟,有三人弦乐队在演奏你对我来说如此美丽。   温琅微笑,笑中有泪,“这么冷的天,裹在羽绒服里在甲板上参加自己的婚礼,英生,这只有你才想得出来。”   “是,只有我,也只为你。”   “和你在一起,永远有各色各样的撒泼瑞爱死,是不是?”   “我不能保证不同你争吵,可是琅琅,我一定不会摔门而去。吵架以后,我负责哄得你破涕为笑,然后,你负责烧一顿好吃的,嘿嘿嘿……”   温琅想一想,笑,“成交。”   情人节的夜里,在冷冷的天空下,他们抱在一起,喝冰镇香槟,吃炭烤生蚝,一点点,慢慢航行向未来的幸福生活。   前尘往事被浪花抛在身后,而一切美好,如同伊莉莎白女王号驶向黎明一样,正在不远的前方。   “对了,你怎么会想到要乘邮轮?我还以为以你的性格,会更喜欢飞机直飞目的地。”隔了很久,温琅想起来问。   “凭安小二对我的了解,他一定也会第一时间这样想,等他在机场找不到我,再转而查其他出境途径,我们的船基本上已经开得远了,哇咔咔咔……”   “老公……”夜风里传来温琅带笑的声音。   “爪,老婆?”   “以后记得提醒我,别得罪你……”   (正文完) 番外: Ashes of love-爱的骨灰   傍晚的时候,她开始出现腹痛,那种疼痛,言语无法形容,仿佛整个人都被拉扯着朝向某一个点坠落,撕裂一般,由前耻骨,一直曼延到□,再到腰椎,似要将人拗做两半地疼。   琅琅还在厨房为她准备晚饭,说要做她最喜欢吃的龙虾春卷,再调一款密制酱料,务必让她觉得好吃得连手指都想吞下去。   前一秒,她还在想,好吃得连手指都吞下去?那得多美味?!下一秒,疼痛已经席卷了她的意识,并且,一阵强过一阵。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宝宝怕是要等不及,出来和这个世界说哈啰了。   她强忍着,不让自己被疼痛击倒,朝前摔下去,慢慢一点点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嘶嘶地抽着冷气,攒足了力气,叫:“安娜,我要生了!”   安娜原本坐起居室里织毛衣,听见她的叫声,连忙放下手里的毛线针,“噌”地奔到客厅里,双手托着她的腋下,将她慢慢扶起来。   “你走得动吗,康丝坦丝?”安娜以自己的身体撑起她的全部体重。   “我可以……坚持。”她连讲话都需要耗尽全力。   琅琅这时候端着一个托盘走进客厅,看见她们的情形,立刻放下盘子,上前来到另一边搀住她。   “怎么了,君君?”琅琅的关心与焦急毫不掩饰。   “她要生了!”安娜扶着她朝门的方向挪动,“琅琅,麻烦你带上康丝坦丝放在卧室床头柜里的那个手包,里面有她的产前检查记录和医疗保险单据,还有现金若干。”   “好的,你们先下楼,我马上就来。”   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一切声音听在耳朵里,都显得空洞。   她听见遥摇的,传来邻居先生的声音,“……我来抱她……你去开车……”   她渐渐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意识仿佛回到很早很早以前,早到她初初有了对世界的印象的时候。   她出生在安徽一个偏远而穷苦的小镇上,母亲是由大城市插队落户来的右派子女,为了在艰苦的环境下生存下去,嫁给了在安徽土生土长,种地开荒的父亲。   父亲家里也穷,可是为了让母亲娶上媳妇儿,将家里最好的一头黄牛卖了,置了一间新房,娶了母亲过门。父亲对母亲初时是好的,可是,母亲头一胎,生的是女儿,婆家对她的脸色便不大对了,逼着母亲再生第二胎,母亲不肯。谁知那个女孩子在十岁的时候,死于一场伤寒。母亲一直觉得,是夫家为了能让她再生一个儿子,而拖延了救治的时机。   母亲这时已三十岁,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女儿。   熬不过丈夫与婆婆的苦苦哀求,母亲在三十一岁的时候,生下了第二个孩子——她。   从她生下来,母亲就不肯正眼看她。   母亲说,为了你,他们夺走了我的菲菲。你为什么不是个儿子?如果你是儿子,我还不会恨你,至少他们得偿所愿。可是为什么要为了你夺走我的菲菲?   母亲不肯再在那偏僻落后的小镇继续呆下去,她说她会发疯。她辞去了小镇供销社的职位,独自一人回到大城市,靠旧日家中的朋友,自己开了一间小小裁缝铺,靠给人做衣服谋生。渐渐小有名气,连明星都过来找她驳样子。   她就这么被母亲抛给了丝毫不喜欢她的祖父祖母。   姑姑家的男孩儿欺负她,打她,骑在她身上,撒尿,她哭着去向父亲告状,父亲只是默默推开她,然后坐在门槛前抽烟;祖父听见了,啐一口说没有用的东西;祖母听见她告状,就上来狠狠地拧她的胳膊,说没娘管教的养不熟的……   她觉得委屈,可是,这个家里,没有人怜悯她这样小小一个孩子。   她五岁的时候,父亲终于鼓起勇气,带着她,一起上大城市找母亲。   母亲彼时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制衣厂,看见父亲带着她来,并没有露出一点欢迎的表情,只是说,随便你住下还是回去。   父亲就和她住下了。   然后母亲大病一场,生意差点毁了。   病好了的母亲,穿上好看的衣服,抖擞精神重新投入工作,看见她站在门旁,拎着手袋,狠狠夺过来,然后扔在地上,嘴里冷冰冰地说,别碰我的东西,扫把星!   父亲自后头上来,在她头上重重地扇了一记,几乎把她打倒在地,可是母亲连看她都没看她一眼,径自上班去了。   而父亲,狰狞着眉目说,死丫头,你识相点,我们一家全靠你妈妈!你长点眼色!   从那一刹那起,她的世界里,父亲同母亲的形象,崩塌陷落,不复存在。   母亲不喜欢她,所以把她送进寄宿学校,每周只接回家一次,寒暑假的时候,就扔回安徽祖父母那里。   小镇里的孩子看见她,就嘲笑她,姑姑家的两个男孩子膀大腰粗,将她堵在土房子的谷仓里,说,飞上枝头,你也成不了凤凰,我呸!   然后,他们轮番糟践了她。   她痛得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是默默自问:我做错了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事后,姑姑家的两个男孩子笑着扬长而去,其中一个说,你去告诉别人也没有用,表妹本来就是要给表哥弄的。   她没有哭,更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对自己说,等到有一天她有足够的能力的时候,她要他们死!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肯回安徽过寒暑假。   母亲大概约略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再也没有提起过。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那个洁白的孩子已经死去。   活下来的,不过是带着一颗复仇之心的魔鬼。   在没有能力脱离那个家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恨意,即使后来妹妹出生,她也十分淡漠。   母亲喜爱新出生的妹妹,叫她妃妃,我的妃妃。   她看在眼里,冷笑在心里。   高中毕业的一天,妹妹跑到她房间里,说,姐姐,恭喜你毕业,要当大学生了。   她微笑着一把推开妹妹,她不要这个孩子的假好心。   恰好被从门前经过的母亲看到,母亲走进来,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是一个巴掌落下来,然后转身小心地护着妹妹走出房间。   她摸着自己的胸口,为什么魔鬼的心也还是会觉得疼痛?   接着进了大学,住进宿舍,认识了很多人。   有小白花似的娇娇女,也有和她一样,从小经历坎坷的野菊花。   就是那时候,她结交到这一生最好的朋友,温琅。   琅琅不知道她内心黑暗的过去,琅琅会得烧好吃的小菜,两个人窝在宿舍里,周末也不回家去。琅琅说,君君你好厉害,我看到男生,连话都说不利索。琅琅是个老好人,连发脾气都不会,琅琅……   可是她不能总陪着琅琅,她要去认识有权有势的人,她要让自己站在权利的顶端,然后,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一个个都为她的过去陪葬。   她化身成黑色的哥特女王,在一个又一个男人身边周旋,她不怕出卖自己的肉-体,因她早已不再纯洁。   直到,认识了老翟。   老翟给她爱,给她呵护,给她宠溺,老翟放纵着她的一切。   午夜梦回,她在梦里一刀又一刀地凌迟姑姑家的两头猪,醒来只觉得恶心。   老翟便抱着她,轻轻摇晃,似哄小小婴儿。   “君君,君君,我的君君,我要怎样做,你才会快乐?”他总是这样问。   “替我杀了两头蠢猪!”她笑着说。   “好。”老翟答应。   她以为老翟只是开玩笑。   可是没多久,家里就传来消息,说安徽老家,姑姑家的两个孩子,一个过继给了父亲延续阎家香火的,可是在下塘捕鱼的时候,同时淹死了,叫一家人都回去参加大殓。   她没有去,她冲到老翟的办公室里去。   老翟微笑着抱起她,问,“现在你高兴了吗?快乐吗?我的君君?”   “你都知道?”   “是,我都知道。”老翟刮一刮她的鼻尖,宠溺放纵,“我结交你这样的女孩子,家里几乎第一时间已经将你的资料都搜集了,交到我的手里,说这样的女孩子配不上你。”   她觉得自己的脸冷了下来,可是老翟却继续微笑,“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我只要我的君君,你的过去同我没有关系。”   呵,她竟然记得老翟的每一句话,真奇怪,已经过了这么久。   然后,就是一场轰动的私奔,置所有人于不顾。   但是,她是那么快乐。   老翟的眼里心里只有她,再没有其他。   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再然后,老翟得了胃癌。   老翟一直笑着说,这是报应,报应他做了那么多坏事。   可是,我对你的爱,无怨无悔。老翟即使痛得要靠杜冷丁度日,仍这样笑着对她说。   她记得自己一直在哭,如果要报应,为什么不报应在她身上?   她才是那个心怀复仇的魔鬼。   老翟到底还是走了,可是,留给她活下去的希望,他们的孩子。   呵……   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是琅琅。   “……这个小妹妹真乖……一点都不哭……”   “哥哥的声音不知几洪亮……”邻居的声音。   “真能吃,这已经是第三次喂奶了……”安娜在低声嘀咕,“康丝坦丝可应付不来……”   她想睁开眼,可是她太累了。   老翟,我多么想,就这样睡过去,去只有你的梦里,再不醒来呵。   让她睡一睡,醒过来的时候,她要对他们说,谢谢。      醒来,已经是一天以后的事了。   她度过了手术后的危险期。   她早产,生下她和翟的异卵龙凤双胞胎,哥哥重二千四百克,妹妹重二千克,都还算健康,只是要在保温箱里观察一段时间。   当她第一次抱起自己的孩子,一切痛苦,一切悲伤,终于化成两行眼泪,从心底里流出,带走了魔鬼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一切都过去了,现在,她已是母亲,她要好好爱自己的孩子,让他们在一个健康快乐的环境里长大成人,不带一点点忧伤。   等他们长大一些,她会带他们回去,去认识他们父亲出生长大的地方,去认识他们的祖父母。   她知道,她会的。   琅琅陪她做完了月子,终于要与英生回国去了。   她微笑,对依依不舍的琅琅说,“宝宝还太小了,我到时候可能没有办法带他们回去参加你的婚礼,可是,琅琅,我祝你幸福,衷心地祝你们幸福。”   琅琅吃过那么多苦,可是,从没有听她抱怨过一句,现在,命运终于善待琅琅,她替琅琅觉得高兴,由衷的。      琅琅回国了,房子里却没有寂寞下来,而是充满了婴儿的声音,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呢哝,还有安娜重重的脚步声,邻居先生那口破得不能再破的中文也偶尔响起。   她坐在摇椅里,左手摇篮里是哥哥翟思君,右手摇篮里是妹妹翟念君。   她轻轻地摇动摇篮,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投射在她左手的钻石戒指上,散射璀璨光芒。   “宝宝,妈妈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她低低声说,“爸爸一直陪伴着我们哦……我手上的戒指……是爸爸的骨灰炭化成的钻石……是他对我们的爱哦……”   柔柔的风拂过,她手上的钻石戒指,熠熠灼灼,如光明如眼泪,生生世世,坚定恒常…… 番外-老板公的平凡一天   英生睁开眼睛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   天光从墨绿色的窗帘缝隙中透了进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身边,妻子睡的位置已经人去床空,不过被窝还是温的,大抵也才起了没有多久。   英生起身,进浴室刷牙洗脸,抬头看见浴室玻璃上贴着小小即时贴,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爸爸记得叫我起床。   英生看得笑了起来,擦干净手,轻轻揭下即时贴,拉开镜柜的门,将之放进去。存放剃须沫须后水剃须刀的镜柜里已经放满写着字的即时贴。   洗漱完毕,将红蓝格子睡衣换成一套浅灰色运动服,他出了卧室,走到隔壁房间门前。   隔壁房间门上,挂着小小一块写字板,上头有小恐龙磁贴,压着一张花体字条:我的房间,请先敲门。   英生摇头,小朋友现在流行传纸条,什么事情都不肯当面传达,非要写一张字条,以示郑重。   为了表示对小朋友的尊重,英生起手敲了敲门,里头没有任何回应,他等了三秒钟,又敲了敲门,里面还是悄无声息。   英生太息,握着门把手,推门进去。   果然,女儿睡得像头小猪,小脸半埋在枕头里,露出一边红彤彤的脸蛋,小屁股朝天,膝盖蜷起,压在胸口下方。   英生以前只得在外国人拍的童趣照片里,见过这种姿势,不料如今在自己女儿的身上活生生目睹,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每看一次,都不得不佩服一次,不晓得女儿怎么做得到?   轻拍了一下小朋友的小屁屁,小朋友打鼻子里哼出一个抗议的鼻音,转个头,把后脑勺给他看,然后,继续睡。   英生看得满腔笑意,又拍了小朋友的小屁屁一下,“宝宝,起床了。”   “嗯~~~~~~”小朋友自鼻腔里百转千折,荡气回肠地“嗯”了一声,屁股撅得更高了些,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英生再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他和老婆都不是爱赖床的人,怎么宝宝却这么会赖床啊?   只好再接再厉,“英纪荷小朋友,六点半了,该起床了!”   自觉口吻和军训的教官差不多了,丝毫不晓得,他的口气有多温柔。   英纪荷小朋友的反应是把被子从背上猛地一拉,覆在头上。   速度之快,简直迅雷不及掩耳盗铃。   英生啼笑皆非,只好上前一步,揭开女儿覆在头上的被子,免得她闷坏了,“再不起床,妈妈熬的好喝的绿豆莲子羹,煎得香喷喷的葱油饼,还有新腌的酸黄瓜,就都要被爸爸一个人吃掉了哦~~~~”   “哦”音拖了不足一秒,蜷成一个小人球的英纪荷小朋友,猛地伸展开来,“爸爸不要啊啊啊,我要吃的啊啊啊……”   英生微笑,说来说去,还是这一招最灵光,简直是杀手锏,必杀技。   哦吼吼吼,秒杀,嘢!      等女儿洗漱完,换了运动衣,两父女一道下楼,穿过前后天井之间的幽长过道,来到后头厨房。   桌上已经放着浸泡了一夜,预约清晨五点开始熬的绿豆莲子羹,这时正晾得温凉不展,不至于烫嘴,喝到胃里却还是暖暖的。   听见两父女有说有笑地进来,已经早起在厨房忙碌了一会儿的温琅端着一盘葱油饼和一碟拌过的腌酸黄瓜过来。   “快来吃饭罢。”声音温润平和,让人安心。   “妈妈,爸爸欺负我。”英纪荷屁股还没有坐定,已经向母亲告状。   “爸爸怎么欺负你了?”温琅微笑,也在桌边坐下,取过餐刀,将整张葱油饼切成一块一块,给两父女分到盘子里。   “爸爸说不给我吃早饭。”小朋友瞪爸爸一眼,表示我很生气。   “我那不是为了叫你起床吗?”英生赶紧澄清,免得老婆发威。   “呵呵,不会不给你吃早饭的,不吃早饭没有营养,没有营养上学的时候会没有力气的。”温琅一边向女儿不厌其烦地解释,一边笑睨了丈夫一样。   这样的场景每天上演,你们两父女也不觉得厌?   英生耸肩,米办法,你女儿好这一口,唉,奈何啊奈何……   等小朋友磨蹭了一会儿,将一碗粥和两片葱油饼吃完,厨房里的小小数码无线电已经在播报七点早新闻。   “走,宝宝,陪爸爸买菜去。”英生拍拍肚皮,表示自己吃饱了。   “哦嘢!”英纪荷推开粥碗,跳下椅子,“买菜去喽买菜去喽!”   温琅看得直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周,女儿对买菜非常有兴趣,风雨无阻,要一起跟得去。   不过,她有这个兴趣是好,菜场里也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温琅将要买的菜列了单子,交给老公,“别让她摸活鸡活鸭之类的活禽。”   “噎死卖灯!”英生领命,带着女儿走出门去。   方去得门去,就碰见同样出门买菜买早点的沈家姆妈。   沈家姆妈看见英纪荷,立刻眉花眼笑起来。   “哦,宝宝今朝这么乖,噶早爬起来,陪爸爸一道买菜去啊?”   “阿婆早。”英纪荷小朋友把小胸-脯一挺,“我每天都噶早噶乖的(我每天都之间早这么乖的)。”   “呵呵是是是,阿拉宝宝顶乖额了(我们宝宝最乖的了)。你放学到阿婆屋里厢来,阿婆整理房间,找到许多好白相的玩具,你拿去玩。”   英纪荷小朋友先巴瞪巴瞪地望着父亲,英生微笑起来,摸摸女儿头顶,“阿婆说要送给你,那你可以要一件玩具,不可以贪心,还有,要谢谢阿婆。”   “哦呦,老板公噶客气做啥啦(老板公这么客气干什么啦),给小朋友的旧玩具啦,统统拿去!”      两父女一路走过去,一路不停与人打招呼,王爷爷,周爷爷,小周叔叔,白姐姐……   英生觉得女儿的架势同明星出巡差不多,人人认识英家的小朋友。   等买了菜回来,除开温琅列的单子,英纪荷小朋友还额外收获小葱一把,河虾一对,小澎蜞一只,几个小番茄,战果十分辉煌。   两父女进门,温琅看了,骇笑,“宝宝你在菜场走一圈,收获颇丰啊。”   英生将菜篮子递给妻子,揪一揪女儿脸颊上的小肉肉,“现在你知道她吵着要早起一道去买菜的目的了罢?”   温琅点点头,现在她知道了,女儿这分明是打秋风去了。   “宝宝……”温琅刚准备开口,小朋友已经一溜烟跑楼上,换衣服取书房,准备上学去了。   英生与温琅并肩站在一处,摇头失笑。   “也不晓得她这脾气像谁?”温琅掐一掐丈夫腰肌。   “嘿嘿嘿嘿,好的都像老婆,不好的都像我。”这种问题,他从来不和老婆一争短长。太座永远是对的,错的也是对的。   温琅瞪了他一眼,转身进厨房去,拿出一只饭盒,“喏,你的午餐,今天不要又让你的手下抢了。”   “谢谢老婆,我也换衣服去了。”英生吻一吻妻子的额头,又左右瞄一眼,趁女儿还未出现时候,在老婆唇上偷香,“晚上……把宝宝送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那里去,好不好?”   温琅轻轻在丈夫唇上回吻,“你说她肯不肯?”   英生垮下肩膀,九成是不肯的,除非有特殊的理由或者极大的诱惑。   唉,自从有了女儿,和老婆在一起,跟搞外遇似的,要偷偷摸摸,郁闷。      出门的时候,遇到来上班的小丁,小丁笑意飞扬地与他打招呼,“呦,老板公,上班去啊。”   “是,上班去。”英生揪住女儿准备扑上去的小身子,“放学回来再和小丁阿姨玩……”   “啊啊,妈妈,爸爸欺负我……”英纪荷又开始百转千折,荡气回肠。   英生笑,“英纪荷小朋友,你还给我一招鲜,走遍天了是不是?当心晚上我把你送大姨妈家去。”   “哗……”英纪荷小朋友当场噤声。大姨妈的罗嗦神功,太太太可怕,她吃不消。   将女儿送到幼儿园,英生驱车进公司上班。   走进办公室,秘书已经笑着贴上来,“老板,老板娘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英生瞪了秘书一眼,坏人!趁他开会,偷吃他的饭盒,把好吃的柠檬煎鱼吃光。   “做什么好吃的都米你份!叫你女朋友给你做去!”英生护着自己的饭盒包进办公室去了。   凳子还未坐热,主编已经握着样板送进来,“这个专栏要开天窗我就不干了!那个所谓美女旅行家,文字一篇比一篇敷衍,全靠照片充版面,要不是她面孔长得不错,谁还要看她的专栏?今次竟然要给我开天窗……”   英生叹息,所以他不喜欢坐办公室,他热爱大自然。荒野不会同你玩尔虞我诈的把戏。   “她今次又为什么要开天窗?”他安抚主编。   “她说人不舒服,没有力气写,叫我们拿旧照填一填空档。”主编挥舞小样,“可是我坊间传说,她在同别家旅游杂志接触,他们打算挖她过档。”   英生冷笑,“你说的可有实据?”   “没有!可是她敷衍我们,不给稿子,就再真不过!”主编气得头顶冒烟,要不是那女人还有一点人气,谁肯受她的鸟气?   “那么,你叫法务发个存证信,告诉她,不给稿件,就属违约,我们有权追究她的责任,叫她考虑好了,尽快给我们回复。至于这个版面……”英生的视线忽然落在自己的饭盒上,嘴角勾起温柔微笑,“我有个主意,我们根据每期的旅游推荐地,同期推一个特色美食我做煮的专栏,教读者做当地的特色美食,你看如何?”   主编眼睛一亮,“我有预感这个栏目一定会火!让那个女人跳槽去罢,老娘不在乎她了。”   说完,主编风一样掠出去了。   英生笑起来,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这样脾气,可见是真的热爱自己这份工,全情投入,七情上面。   中午时候,在一群单身汉如狼似虎的眈视下,将老婆做的好吃什锦寿司一个一个吃下肚去,顿时觉得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下午开了行政会议,然后下班把女儿从幼儿园里接回家。   食肆正是生意最忙时候,他便督着女儿在楼上做作业。   等英纪荷小朋友的作业做完了,洗手,下楼吃饭。   客堂间的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一人一个倒去椰汁,挖出椰肉,添进糯米,刚蒸出来,热气腾腾,香喷喷的椰子饭,洋葱爆炒猪肝,蔬菜沙拉,茄汁牛肉同一个清炖鹌鹑。   英纪荷小朋友看见椰子饭,几乎是扑上去的。   她前几天在旅游节目中看见介绍吃椰子饭,口水几乎滴下来,当即缠着妈妈要吃这个看上去就很好吃的椰子饭,妈妈当时没说什么,没想到今天晚上就有得吃了。   唔——英纪荷感动地捧了捧心,妈妈最好了!   “我最爱妈妈了。”   “上次爸爸带你去迪斯尼,你还说你最爱爸爸了。”英生点女儿鼻尖。   “我也最爱爸爸了。”小朋友当场见风倒。   英生哈哈笑,“得了,小马屁精。”   吃过饭,陪女儿看少儿节目,到了八点,送女儿进浴室,让她一个人洗澡,再把女儿抱回房间,替女儿讲床头故事。一千零一夜睡前故事,一本已经讲到一半。   等女儿睡过去了,英生替女儿将小夜灯打开,台灯关掉,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关上门。   自己回房间,上网。   过了九点,妻子回来了。   看见他在电脑前的背影,温琅微笑,这个男人啊,这样坐在电脑前,束缚了他热爱流浪的身心,可是,他却从无一句怨言。   温琅洗了澡出来,英生已经躺在床上,朝老婆招手,十分诱惑;“老婆,来嘛~~~~”   温琅走过去,还没有来得及在床边坐定,英生已经一把攫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拖,她就倒在了他的胸膛上。   他的胸膛精瘦结实,没有一丝赘肉,肌理分明,肤色略深,衬得她的手羊脂般白皙。   他的眼神瞬间因之变得炽热,呼吸渐重。   脑海里已不由自主,浮现她白皙的身子与他的深色躯体紧紧交缠在一处的画面。   热血为之沸腾,汇往一处。   “啊……”她只来得及轻呼一声,他已吻上来,咬着下唇,辗转吮吸,又伸出舌尖来,沿着上唇探进去,找寻她的舌尖。   直到两人都快要透不过气了,他才轻轻放开她的唇舌。   她的眼神朦胧迷离,氤氲着欲-望的水光。   他轻轻脱去妻子身上的蓝色浴袍,那只结了一根腰带的袍子顷刻间被他扯下,抛在地上,露出她因生育哺乳而略略丰腴的身体。   轻轻将她胸前的累累果实捧在手心里,倾身,揉捏亲吻吮吸,听见她动情的低吟,看见她身上泛起欲-望的红潮,将白皙的皮肤淹没在粉红色的春-潮里。   他抱着她,轻轻翻身,将妻子压在身下,扯去仅有的一点遮蔽,让她感受自己的灼热悸动   温琅能感受的自己已化成潺潺春-水,丰沛湿润,整个身体都向着炽热火烫的一点,伸展打开。   英生感受到她已经准备好接纳他,再不能忍受欲-望的煎熬折磨,猛地沉下腰臀,将自己埋进了她润泽丰盈的芳谷。   几番进退吐纳,无尽的云-雨缠绵,空气里尽是浅浅低吟,婉转娇啼,与他的喘息,和成浪拍堤岸的声音,一波又一波,越来越强劲。   终是汇聚爆发成漫天的焰火,升到最最高的一点,炸开来,教人抽-搐起伏,然后——化成满天的金色碎屑,纷纷散落,余-韵袅袅……   等到妻子睡去,他轻吻一下她的鬓角额尖,微笑,为了他的所爱,他愿意,就这样被束缚在水泥森林里,度过这样的一天又一天。   晚安,我的爱!  番外-安之若素   趁婚礼第一波高-潮方歇,新郎新娘进休息室更衣的工夫,安亦哲抽空到阳台抽烟。   婚礼是喜庆场合,这样的场合,长辈们略微喝得高一些,仗着自己的辈分高他一点,纷纷过来拍他肩膀。   “安小子,你也三十岁了罢?英三都结婚了,你怎么还不见动静?”   “亦哲啊,你现在仕途一片光明,可惜啊,形象还不够完美啊……你知道你缺什么?缺一个贤内助!我跟你说,一个完美的政客,除了有亮眼的政绩,还要有无可挑剔的另一半。怎么样,我认识一个世侄女,你们什么时候接触一下,见个面?”   “小安啊,你老大不小了,赶紧像英三一样,成家罢。一个男人只有成家了,才会真正成熟,给人能倚赖信任的印象,这对你以后的仕途有帮助。”   类似的谆谆教诲此起彼伏,叫人哭笑不得。   或者,在旁人看龄,三十岁,事业处在上升期的成年男子,竟然没有女朋友,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然而于他而言,二十三岁以前的人生,他一直都是英生的影子,英生的附属,英生的保镖,一切都围绕着英生。   那时候英生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追随着英生的脚步,同他一起,步入政坛,他们一个为主,一个为辅,合作无间,所向披靡。   可是,就在大学毕业的时候,英生说,安小二,我要自由,也请你找到你自己的方向,尽情发挥你的才能,不要再做我的影子。   英生不知道,他的世界在那一刹那,发生如何翻天覆地的变化。   并非不迷惘的。追随了一个人,那么久,久到有时会觉得,他的理想就是自己的理想,他的作为就是自己的作为,他的人生轨迹,就是自己的人生轨迹的时候,那个人,忽然之间,偏离了轨道,浪迹天涯去了。   他用了几乎半年时间,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规划,直到有一天,英伯伯来找他谈心。   “亦哲,谢谢你,陪在小三身边那么多年,容忍他的任性。伯伯想问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小三投奔他心目中的自由去了,你呢?你可想好了,自己今后要走你一条路?”   他微笑,这是他敬仰如父的长者,他对他没有一点怨言,只有感激。   “我只是,一直以来,都为英生能踏上仕途做准备。我所学的一切,法律也好,刑侦也好,都是为了将来,能在英生需要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   他没有说的是,他学这些东西,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能为了英生,游走在黑与白之间,那巨大的灰色地带。   倘使英生需要做一个充满朝气积极向上的政客,那么就由他来做那些未必肮脏,然而却需要违背原则,规避法律的事。   他在心里,一直做着这样的准备。   可是,英生说,我向往大千世界,我要去遨游四海,然后,抛下了他。   老爷子拍一拍他的肩背,“那么,难道没有英生,你的所学,就不能学以至用吗?即使没有英生,我相信,凭你的学识才能,也可以大有作为。不用作为小三的附属或者智囊,而是,作为你自己,作为安亦哲,去大展拳脚。亦哲,你想一想。”   他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是,即使没有英生,只有安亦哲,他也可以继续那个曾经的理想。   只是,这一次,不是作为英生的影子,不是处在辅佐地位,而是作为安亦哲自己,去实现梦想。   老爷子看见他眼里亮起的明光,笑着再拍一拍他,走开了。   他次日接过人事调命,到安全局报道,从基层工作做起,专职反间-谍侦察,长期在外跟踪监视,侦查逮捕外国来本埠活动的间-谍人员。   由于心思缜密,为人心细胆大,三年间屡屡破获境外间-谍的境内活动,多次荣获功勋,后被破格提升为安全局最年轻的副局长,一年后又升任市长机要秘书,再一年,荣升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市长。   在外人看来,他的仕途简直顺利得令人咋舌,教人眼红,然则个中艰辛,只得他自己知道。   他所付出的,所牺牲的,是外人所难以理解和忍受的。   女朋友?最初三年的时候,他根本无暇交女朋友,时时处于危险之中的人,不能给女孩子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的人,也没有资格交女朋友。   等到升职以后,虽然相对稳定,可是,那些灰暗地带的人与事,让他身心俱疲,无心恋爱。   一路就到了现在。   结婚?并不是不能。   只要他跑出去登高一呼,只怕应者如云。   然而,有哪一个,有哪一个人是可以像温琅之于英生那样,令得他放不下忘不了?   他不是眼高于顶的男人,家中老母不过是一个大字都不识的农村妇女,也一样与父亲相濡以沫三十多年,不离不弃。   他所要的,也仅仅是这样一个人,无论贫穷富贵,无论健康疾病,都能始终坚定地温柔地相依相偎在一起的人。   他望着酒店落下那灯光流溢的车河,心间叹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不过是太过美好的憧憬。   奈何抽烟的的工夫都不太平,口袋里的手机呜呜振动,他掐灭香烟,放在手边的烟灰缸里,一手摸出西装口袋里的手机。   银灰色全金属外壳的手机在夜色里闪着冷冷的光,屏幕上一行小字“您有一条短消息”。   他轻轻一推,滑盖上升,露出下头按键,他确认读取短信。   发信人是英小三,一个大鬼脸后,英小三说,安小二,我和琅琅先去度蜜月了,后头的婚礼麻烦你顶上。   安亦哲觉得自己的胃顿时一抽抽。   这个英生,三十岁的人了,结婚都不走寻常路,勾搭着自己的新娘一起在婚礼上上演落跑新郎与新娘。   他顶上?   怎么顶?又不是他的婚礼。   原本以为有了温琅在他左右,他会将任性收敛一些,可是看起来,效果并不显著呵。   安亦哲叹息,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拨打手机上的一个快捷键。   “老爷子,英生跑了。”   那头老者一愣,随即无奈地笑,“对不起亦哲,又要麻烦你为他收拾残局。别惊动客人,先找到他要紧。”   “还有——新娘也一起跑了。”他怕老爷子听了要绝倒。   今次老爷子哈哈笑起来,“亦哲,去找罢,带着琅琅,臭小子跑不远。”   安亦哲收线,他也觉得冷到哈气成霜的冬夜里,英生带着只穿一件真丝缎面婚纱的新娘没办法走远,说不定目下正躲在酒店的某个房间里,就等调虎离山成功,好和温琅一起来个金蝉脱壳。   他从阳台踅回婚宴大厅,客人们正酒酣耳热,相谈正欢。   他保持闲适姿态,以优雅却迅速的步伐走向新人休息室。   他先敲了敲门, 里头传出懒散的声音,“进来。”   安亦哲推门而入,看见化妆师正捧着一只PSP在打游戏,看见他进来,也全不在意,只点了点头,继续与PSP战斗。   安亦哲眯起眼来,只觉得这年轻并且十分娘的的化妆师看起来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有些想不起来,只能先问:“新郎新娘呢?马上要他们去敬酒了。”   化妆师耸肩,“新娘说要上洗手间,新郎替她捧婚纱,就一起去了。”   安亦哲环视整间休息室,备用的礼服都在,只能点一下头,一边往外走,一边致电大堂,留意一下新人是否从前门走出去了,如果还没有,看见他们的时候请稍微拦一拦,并立刻通知他。   然后搭电梯上楼,同时打电话给旧同事,请他查一查机场航班的旅客名单,是否有英生和温琅的名字在上头。   到了酒店行政楼与贵宾楼之间的天桥套间门前,安亦哲的眼微微眯起。   套房门外门领的灯亮着,说明房间正被使用中。   安亦哲的手放在门把上,微微犹豫,直觉忽然告诉他,这中间有问题。   可究竟是什么问题?他还没有头绪。   轻轻推开门,偌大的套房里黑沉沉的,只得过道灯亮着,套房深处,隐隐有水声传来,伴着若有似无的音乐。   安亦哲蹙眉,英小三不会这么幼稚,让自己的新娘在浴室里洗澡,他自己则躲在一边,只等他去推浴室的门的一刹那,给他来个拍照存证之类的恶作剧罢?   英生早已经过了这种低级恶作剧的年纪了。   不不不,这才是调虎离山的关键!   安亦哲蓦然想通其中乾坤,自己了解英生,英生又何尝不了解自己?   英生知道自己一定会来酒店套房勘察他是否真的离开酒店,这样一来,就为他们的逃跑,争取到了时间。   抬腕看一看表,离新人敬酒,还有不到三分钟的时间了。   可是即使明知这有可能只是一个拖延时间的诱饵,他还是要去核实一下。   安亦哲放轻脚步,接近浴室,然后猛地推开门。   顿时,门内门外,男同女,两两相顾,彼此愕然。   浴室里,是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女服务员,正一手捧着一篮子玫瑰花瓣,一手做天女散花状。因为安亦哲的意外闯入,女服务员保持着撒花状,只是手心里已经没有了花瓣,多数因受惊,都落在了浴室的大理石花砖地板上。   看着这满浴缸的冒着氤氲热气的水和漂浮在上头的玫瑰花瓣,以及那女服务员惊疑和慎戒警惕的脸,安亦哲忽然有想笑的冲动。   英小三,你有腔调的,留一个空的套房,和一浴缸玫瑰花瓣给我。   只是这个女孩子——   安亦哲眯起眼来,而呈半弯腰状站在浴缸边上的女服务员却慢慢,慢慢,一点点站直了身体,瞪圆了眼睛,表情十分耐人寻味。   安亦哲倏忽挑了挑眉。   他认识这个女孩子。   那是他作为安全局的探员,在最后一年抓捕境外间-谍行动中,曾经遇到过的一个案件中的涉案人。   他记得那是一次布置了很久的抓捕行动,嫌疑人由香港抵埠,住进豪华酒店,出入出手十分阔绰,一副有钱冲头的样子。   抵埠后,那个嫌疑人在旅行社找了一个导游,要求英语会话能力强,可以全天陪伴。旅行社介绍了一个在暑假里当兼职导游的女大学生给他。   就是他面前的这个女服务员——沈若素。   她陪着嫌疑人在五天时间里,游遍全城,走过许多重要以及敏感设施,拍了很多照片。   正当嫌疑人打算回国之前,他们实施了抓捕,连同这个沈若素一起控制起来,分开进行讯问,免得他们之间传递消息,相互串供。   他在监视器里看见过,她似受惊的小兽一般,蜷成一团,紧紧抱着膝盖,将头脸都埋在臂弯的样子,楚楚可怜,让人无端心疼。   虽然事后证明这个女孩子其实只是一个无辜被牵扯进来的,打暑期工的大学生,但是由于事情牵扯到国家安全问题,她又被国家安全机构进行过调查,校方和户口所在的社区都曾经接到过对她的问讯,造成了极恶劣的影响。   他知道这件事对这个女孩子的影响有多深远,在升任副局长之后,他曾经私下里试图挽回所造成的影响,可是学校里说,沈若素已经退学了。社区里则反映沈家已经搬家,但是户口并没有落在本市任何派出所所辖地。   那以后,忙碌起来,这件事便渐渐搁在了一边。   不料,四年过去,她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以这样的身份与姿态。   安亦哲暗暗咬牙,英小三,算你狠!我给你一个撒泼瑞爱死,你也给我一个撒泼瑞爱死。   他或者现在转头继续去外头的茫茫夜色里大海捞针似地寻找那对新婚夫妻,或者抓住沈若素,免得她再一次从视线里消失,又一次让他错过挽回的机会。   安亦哲叹息一声,英小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得回来。他放弃追出去的念头,而是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沈若素保持抛洒状的手腕。   “你想干什么?我在这里是本分工作!”女孩子似忽然被接通了电源,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并且试图用另一只手挠他的脸。   他不得以,只好扣住她的两只手,“沈若素,你冷静一下!”   “冷静?!你叫我冷静?!我冷静个P!”手不能动,沈若素开始用脚,毫无章法地乱踹,踹到一脚是一脚,“要不是你们,我能被学校劝退?要不是你们,我能失去旅行社的工作?要不是你们,我妈能气得一病不起?你叫我冷静?!”   安亦哲听了,倏忽笑起来,能这样中气十足地骂人,小野猫似地撕打,看来这孩子没有被生活打垮,是个坚韧的孩子呢。   这时候电话铃响,他一手制着沈若素,又以身体压着她,免得她又撒泼踢人,一手接听电话。   “亦哲,找到小三和三儿他媳妇没有?没找到的话,就先算了,你下来应酬一下场面。”老爷子十分之无奈。   “我知道了,这就来。”他挂断电话,伸出手轻轻撩开因为一时激动,散落在她颊边的头发,“沈若素,我愿意以任何形式,来弥补工作中对你造成的伤害。不过,现在,请你帮我一个忙好吗?”   “呸!”沈若素吐口水。   安亦哲侧侧脸,闪过那口口水,以拇指抹去她嘴角一点口水沫子,不经意瞥见她脸上紧张的表情,失笑,“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只是麻烦你陪我下楼,应酬一下。”   沈若素十分狐疑,“凭什么?!我还要工作。”   “没关系,这里我会协调,不会给你造成麻烦。”   沈若素瞪圆眼睛想一想,“行,一万……不不不,五万!”   五万已是她一年工资。   “好。”不料安亦哲爽快答应。   “有病。”有钱有势的人都有病!沈若素仇富地想。   安亦哲听了,不过淡淡一笑,带着她下了楼,将她推进新娘休息室,对着化妆师说,“武二郎,麻烦你替她把衣服换了,化一化妆。”   那娘娘腔化妆师听了,放下PSP,只觉得浑身一冷,哎呀,完了,被安小二认出来了。   “你好好替她打理一下,我不追究你。”安亦哲冷眼一扫,武二郎即刻点头如捣蒜。      当安亦哲挽着穿一件湖水色曳地晚礼服,清艳照人的沈若素从新娘休息室走出来的时候,婚宴大厅里,有一瞬间的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空气中分子撞击的声音。   随后,大厅再度沸腾起来。   谁还关心新郎新娘的去向?   这位市府新贵,最年轻副市长,和他臂弯里挽着的美丽年轻女郎,才是这一刻人们所关心的焦点。   他们是什么关系?她是谁?他们是如何认识的……?   一针热烈的八卦气息扑面,那消失了的新婚夫妻,已被众人抛到九霄云外。   “我什么时候可以把衣服换回来?”沈若素拉一拉感觉上总在往下滑落的低胸礼服,磨着后槽牙问。   “很快。”安亦哲淡淡一笑,朝一位世伯颌首。   可是他们不知道,有时候,灰姑娘披上了华衣,是一辈子也脱不下来的。   婚礼在热闹的八卦中落幕,而安亦哲与沈若素的故事,却才刚开始…… 本文由派派txt小说论坛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paipaitxt.com/ 严禁附件中包含其他网站的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