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大漠茶香   收账   清朝年间,在北部边界上,有个叫恰克图的小城。别看这恰克图只有枣核这么大,却承载着当时中俄两国几乎所有的贸易往来。   就是在这里,活跃着一群身着长袍马褂,略带土气却又满脸和善的买卖人,他们大多操着山西口音,被人们称为“北路商人”。这些买卖人把内地“上至绸缎,下至葱蒜”的货物通过肩扛马拉运到这里,卖给俄罗斯以及周边的少数民族,也将收购来的皮毛、马匹、牲畜行销到全国各地。   在恰克图有一条最繁华的大街,积聚了这个小城最具实力的店铺。这条街不宽,却蜿蜒逶迤如同一条长龙,在相当于龙首的位置上,有一座中西合璧的三层建筑物,在它的中式牌楼正中央写着五个大字——“兴隆常茶庄”。   雍正八年二月的一天,天刚蒙蒙亮,兴隆常茶庄大掌柜尚成有像往常一样,正四平八稳坐在炕上用早饭,忽然门帘一挑,慌慌忙忙跑进一个人来,来人正是兴隆常的二掌柜时永日。   时永日一哈腰,说道:“大掌柜,大事不好,魁盛晟昨夜着火了!”   “哦,”尚大掌柜听罢,身子微微一颤,不动声色地斜眼一扫时永日,“慌什么,知道柜上多少只眼睛在瞅着你吗?”   时永日垂手站立:“是……可魁盛晟有咱柜上几千两银子啊!”   “走,咱们去看看。”   六十开外的尚成有依然是精神矍铄,走起路来两腿呼呼有风,四十岁的时永日几乎是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着火的这家魁盛晟,主要从事皮货收购,转手内地倒卖,老板叫栗明华,因为和兴隆常经常打交道,又是乡里乡亲,资金紧张时,经常向兴隆常借些银两周转。魁盛晟地处恰克图这条街“龙腰”位置上,兴隆常的两个掌柜不一会儿就到了。   魁盛晟已是一片灰烬,横七竖八的三五根椽子还在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皮毛焦糊味。   正被一大群人围着的栗明华,一见尚大掌柜,便拖着身子踉踉跄跄跑了过来。“扑通”一声,栗明华跪在了尚大掌柜面前,大哭道:“哇——对……对不住!啊,尚掌柜……”   尚大掌柜没有吭声,大约过了几分钟,待栗明华稍微平静些,这才开口问道:“可有人伤亡?”   栗明华回答:“没有……”   尚大掌柜抬高嗓音:“那你哭啥!留着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谁不是赤条条从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栗明华说:“我不为自己哭!只是连累了兴隆常,还有尚掌柜……”   尚大掌柜摆摆手:“你还年轻,吃些苦头,也经些历练!至于魁盛晟亏欠兴隆常的银两,我今日便与你有个了结。”   栗明华一听尚大掌柜的话,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尚大掌柜往前走了几步,指着灰烬下面的一块过门石,回身向时永日说道:“找两个伙计,把这块石头搬回去,就算抵了早先的欠款,从此兴隆常与魁盛晟两不相欠!”   “这,这……”时永日张口结舌,尚大掌柜欲转身离去。   只见栗明华又一次跑到尚大掌柜面前,跪了下来:“感谢尚掌柜大恩大德,日后如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栗某愿意当牛做马来报答!”   “到我柜上支些银两,重整旗鼓吧!”尚大掌柜摸摸栗明华的头,“你好自为之。”   正在这时,兴隆常茶庄一名伙计飞也似地跑过来,禀报尚大掌柜,有大客户来到柜上。尚大掌柜听罢一挥手,步态矫健而去。   约定   虽然叫茶庄,兴隆常却不只卖茶叶,诸如烟酒、米面、调味品、绸布等,都在它的经营范围。兴隆常买卖公平,待人诚信,货物齐全,价廉物美,因此生意越做越红火,规模也越来越大。   尚大掌柜有一块心病,那就是谁来接自己的班。眼瞅着自己的心力越来越不济了,却没有谁能够顶上来的。按老规矩,论资排辈下来,接班人应该是时永日,可尚大掌柜心里知道,时永日守业可以,开疆拓土的能力却明显不足,再者说了,恰克图地处边界地区,一来民族繁杂,二来哪个国家有风吹草动,都会影响到这里,恰克图算得上是虎狼之地啊,里里外外,时永日哪里弹压得住?兴隆常茶庄历经尚老爷子几十年苦心经营,虽也称得上成熟稳妥,但经商之道,如同逆水行船,不进则退啊。兴隆常要是交到时永日手上,迟早会走下坡路。   其实在尚大掌柜的眼里,早已物色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栗明华。这个年轻人,天生具有经营头脑,不止如此,更是敢想敢干,一点也不含糊。收皮子成天和俄国人打交道,面面俱到,滴水不漏,还练就了一口流利俄语。尚大掌柜在栗明华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正因为这个原因,他也格外照顾这个年轻人。   “如果这个年轻人能够为己所用,假以时日,调教一二,兴隆常茶庄可谓无忧矣!”尚大掌柜常常独自感叹道。   兴隆常茶庄来的这个大客户,是个叫莫洛斯的俄罗斯商人,以前并没有和兴隆常来往过,是个生客。据莫洛斯自己说是慕名前来,一开口就要订一万块上等砖茶。   一万块砖茶!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伙计们不敢怠慢,这才赶紧去请尚大掌柜。   兴隆常砖茶在恰克图、乃至俄罗斯的确是响当当的产品。一般茶店只管经销,而兴隆常在各个产茶区都有自己的专门生产厂。一般砖茶都要经过原料处理、蒸气沤堆、压制定型、发花干燥、成品包装等工序。兴隆常砖茶虽在砖形上与别的茶砖一模一样,却在生产过程中有自己的特殊工艺:一是送进烘房烘干时,烘干的速度不要求快干,整个烘期比普通茶砖长一倍以上,目的是便于微生物的繁殖活动;二是兴隆常不分面茶内茶,全部采用上好的优质茶叶;三是由于砖茶经常发酵,保存时间可长达数百年,而且历久弥新,经过长时间存放的砖茶,味道更为淳厚浓香!正因为上面这些原因,兴隆常砖茶可供的数量并不多,一直以来,这种茶叶都是俄罗斯上流社会备受欢迎的茶中上品。   尚大掌柜请莫洛斯品尝了样茶,莫洛斯赞不绝口,他用流利的中国话说道:“太好了!我真希望马上把这么好的东西运到圣彼得堡去。”   尚大掌柜说道:“对不起,恐怕你得等些时候。”   莫洛斯疑惑不解:“等些时候?别的茶庄不是都有现货的吗!”   尚大掌柜解释说,正是由于兴隆常砖茶制作过程精细,别的茶叶从制作到运到恰克图要大约一年的时间,兴隆常砖茶因为制作期延长,则需要至少十五个月才能上市。   莫洛斯问道:“我需要等多长时间?”   尚大掌柜告诉他,有一批兴隆常茶叶已经运到了张家口,等到了归化,就换成驼队,再有大约四十五天的时间,就可以到达恰克图。   莫洛斯拉住尚大掌柜的手:“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尚大掌柜说道。   失约   为了让茶叶早日运到恰克图,尚大掌柜打发时永日单骑快马到半路上去迎。   除了等茶叶,尚大掌柜心里还有一个人,一直放心不下,那就是栗明华。因为自那天与栗明华分手后,这个年轻人既没有到兴隆常借钱,也没有找过尚大掌柜。尚大掌柜派人出去打听,也是一无所得——栗明华从恰克图失踪了。   一晃四十天过去了,尚大掌柜因为终日操劳,感染风寒,正躺在炕上。下面有伙计来报告:茶叶来了!   一听这消息,尚大掌柜的病立即好了一大半,吩咐大家马上给莫洛斯备货。   在时永日指挥下,大家很快准备好了一万块砖茶。派人去旅馆找莫洛斯,莫洛斯却不见了。旅馆的伙计说,这个老毛子有五六天没住在店里了,也没有办理退房手续,突然就不见了。   大家纳闷了:“这个老毛子唱的是哪一出啊?”   尚大掌柜吩咐时永日:“准备给莫洛斯的货不能动。”   茶叶本来就不多,除去莫洛斯的一万块砖茶,就更少了,所以兴隆常茶庄的茶叶很快就卖光了。   就在这时,兴隆常茶庄斜对过开了一家德西米洋行,说是洋行,可里里外外进进出出的全是中国人,主要是经营茶叶。德西米的砖茶质量也是很不错,兴隆常茶庄的很多老主顾自然成了德西米的新客户。   时永日心急如焚找到尚大掌柜商量:能不能先卖掉这批茶叶?等以后运过来再补上。   尚大掌柜眉头都不抬一下:“不行!”   国内好几个省连发洪灾,水路被彻底切断,恰克图的茶叶越来越稀缺,茶叶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时永日再也沉不住气了:“大掌柜,这个老毛子可是连订金也没有给咱们一厘一毫啊!现在茶叶这么好的价格,千载难逢……兴许这个老毛子永远不回来了呢!”   尚大掌柜反问道:“你今天把茶叶卖了,人家明天回来,你的脸往哪里搁?兴隆常以后还敢不敢提到这‘信义’二字?”   又过了几个月,在恰克图,除了兴隆常茶庄留给莫洛斯的一万块砖茶,几乎所有茶庄的茶叶都卖空了,唯独德西米洋行的茶叶,源源不断地涌上市面,赚了个盆溢钵满。   奇怪的是,谁也没有见过德西米洋行的经理,包括在德西米干活的伙计们,据说,这个经理足不出户,也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他的办公室。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从他说话的语气上,可以断定,他肯定是一个中国人。   从阴历五月一直等到腊月,莫洛斯依然没有出现。   斜对过德西米洋行的茶叶也卖光了,兴隆常留给莫洛斯的茶叶仍然锁在兴隆常的仓库里。   只有尚大掌柜自己一个人知道:自个儿的病越来越重了。   践诺   寒冬腊月,伸手不见五指。   尚大掌柜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个人进入到了自己的寝室,在自己的枕头旁放了一个包裹,听声音就知道这里面装满了银元。   尚大掌柜问道:“你是……谁?”   来人一看尚老爷子醒来了,急忙抽身要走。   “栗——明——华!”尚大掌柜喝道。   来人不由一惊。   尚大掌柜继续说道:“我应该叫你栗经理才对吧?”   那人开口说话了,正是栗明华:“对不起!尚掌柜,德西米洋行的确是我办的……听说你病了,我没脸白天见你,所以这才偷偷见你一面!”   “你没有对不起我,”尚大掌柜说道,“生意场怎么可能没有竞争?即使不是你,也会有别人和我竞争。我看你,为了今天这步棋,准备了好几年了吧?竟然瞒过了老夫这双眼……”   栗明华跪在地上:“对不起。”   尚大掌柜:“这么说,那把火也是你放的了?”   “对不起!尚掌柜,魁盛晟收购了一批劣质毛皮,血本难收啊!那时,你用过门石替我顶账的时候,我也曾经想过住手!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这样下去,我知道,我能干得很好。”   “哦……唉,我也年轻过,我理解。”   栗明华:“那我走了。”   “走吧,堂堂正正做人吧!改天把你这洋行的开业庆典重搞一下,我也要过去讨杯酒喝啊。”尚大掌柜说完,看看栗明华并没有马上走的意思,“怎么啦?”   栗明华说道:“尚掌柜,你务必答应我一件事,把那一万块茶砖卖掉吧。”   “这你也知道?为啥呀?”   “对不起,那个莫洛斯是我雇的!我太了解你了,我知道你注重信义,一旦承诺,就不会改变!这既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你想想,如果兴隆常有茶叶,谁会光顾德西米?”栗明华说道。   “哦,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尚大掌柜苦笑一声,“看来我真的老了。”   栗明华有些得意:“我正是利用了你的长处,你的长处就是把‘信义’看得太重了,这才给了我有机可乘的机。呵呵。我原本打算等德西米的茶叶卖完了,再来提货,这样既不用本钱,也不承担风险。我思考再三,不忍心下手,你毕竟出手救过我,是我的大恩人啊!不过,这一万块茶砖,你现在出手,还会卖个意想不到的好价钱!这也算是歪打正着吧。”   “我不会卖掉的!兴隆常之所以有今天,靠的是什么?‘信义’二字大如天哪。你很聪明,我希望你以后能好自为之!”   栗明华嘟囔道:“我早料到你会这样。可现在……”   尚大掌柜一字一句说道:“你说了不算,除非那个莫洛斯来亲口告诉我。”   尾声   德西米洋行一夜之间不知去向。   不久,有人投出了一批巨资,俄国所有报纸都在同一时间登载了一则寻人启事,被找的人名叫莫洛斯,可惜没有被找到。   一个月后,尚大掌柜去世,有一个人自告奋勇扶着尚老爷子的灵柩回到原籍,这个人就是栗明华。从此,栗明华再也没有回过恰克图。   尚大掌柜留给接班人时永日唯一的一句话就是:莫洛斯不来,谁也不准动那一万块茶砖!   后来,俄国内乱,边境动荡,殃及恰克图,买卖人纷纷弃商而逃,昔日小城繁华不在,百年老店兴隆常茶庄也未能幸免于难,一万块茶砖从此不知所终!   20世纪80年代,在俄罗斯首都莫斯科的一场拍卖会上,有一块中国制造的,距今已有250余年的砖茶,拍卖出了85万美元的天价。据说,它就是兴隆常茶庄留给莫洛斯那批茶中的一块……   (责编/邓亦敏插图/黄全昌)   142、乱世大盗   盗财   张汉江是个大盗。他之所以被称为大盗,不单是因为武艺高强,盗技精湛,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从不屑于鸡鸣狗盗,小偷小摸。在他看来,玩就要玩大的,区区小钱只会坏了自己名声。的确,张汉江很少出手,但只要出手,即便不是惊天动地,也是震动四方的。   清王朝倒台之后,许多遗老遗少纷纷带着金银返乡。没多久,张汉江就瞅准了前道台白文兴。说起这白文兴,那是行武出身,不仅一身好武艺,而且排兵布阵甚为精通。但是,此人生性歹毒,嗜钱如命,为人刻薄奸诈。做了道台,几乎是刮地三尺,鸡骨头都要炸出油,弄得民不聊生。现在白文兴带着家财返乡,据说单是金银就装了数十箱。其他古玩玉器,更是数不胜数。   请了上百个工匠,白文兴建起占地几十亩的白家庄园。庄园之中,更是挖掘出一座纵横交错的迷宫,存放他的金银珠宝。有工匠私下里说,白文兴心思细密,单是迷宫图纸就修改十几次,藏宝地更是只有白文兴自己清楚。就连他的儿子,没有父亲的带领都休想进入地宫。而地宫内机关埋伏甚多,即便是外人进去了,不懂机关不是被锤砸死就是被乱箭射死。   可是,张汉江却对这批财宝动了心思。   白文兴每天呼朋引伴,游猎乐宴,过得极为逍遥。这天,白文兴花重金买下春红院的头牌。头牌年方二八,艳若桃李,眉目含春,堪比当时的小凤仙。白文兴一见之下动了春心,收她做自己的第七房妾。彼时,白府张灯结彩,连轴大戏唱足了七天。白文兴与小妾饮酒作乐,宛如天上仙人。   这晚,小妾突发奇想,想见识一下白文兴的古玩。她在青楼几年,也见识了不少好东西,不知白文兴的收藏价值几何呢?   白文兴不忍违拗,挑了个日子带着她进到地宫。单是层层机关就已令小妾瞠目结舌,更不敢想其中珍宝该是何等的华贵!终于,走到了财宝库跟前,搬开门口几筐银钱,掏出身上九龙八宝密匙,白文兴笑吟吟地打开门。   可是,就在刹那间,白文兴的脸变得苍白如纸。财宝库空空荡荡,他的金珠玉器,一样都不见了。小妾惊呼出了声,诧异地看着白文兴。白文兴如遭当头一棒,血往上涌,差点儿栽倒在地。   勉强定住心神,白文兴进到宝库,仔细察看。门口的机关没动,应该不是从门里进来的。那么,是穿墙而入?可是,四壁都是糯米加了粘土层层夯起,没有重量级的大炮是根本轰不开的。而且,现在四壁完好,根本没有损坏的痕迹。   想到这儿,白文兴猛地低下头,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就在一个空箱下,露出一角缝隙。搬开箱子,一个深洞呈现眼前。白文兴不顾老迈,径自钻进洞中。深洞蜿蜒,竟然长达四五里,一直通向了后山。这样的地洞,令白文兴所有的暗道机关全都成了摆设!   可是,地洞深达十米,即使挖得出,又怎么透气呢?白文兴又往回返,终于发现了通风孔。一共四个,分别在树林,茅屋,废井,最后一个却令白文兴气得七窍生烟——居然就在他的卧床之下。七天大戏,每天锣鼓喧天,想必挖进地宫,正是趁着这几天工夫。而就在白文兴与小妾颠鸾倒凤之时,大盗张汉江却悄然从床下运走他积攒多年的家私!想到这儿,白文兴怒气冲天,一把将绣床掀翻在地。床底,竟然贴着一张纸条:   白大人,银钱多多,在此谢过。   撕碎纸条,白文兴面如紫茄,一口气没上来,活活气死了。   盗色   在贼行里,张汉江颇具声名。有人称他为侠盗,有人称他为义盗——盗走的财物,他千金散尽,大多周济了穷人。而且,张汉江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看到女人,他却绕行。不仅从不行走青楼,更是将送上门报恩的良家女子拒之门外。这也是人皆共知的事。   可是,当张汉江遇到了女学生李秋燕,他的规矩却打破了。那是一个集日,张汉江去了铁匠铺,订了几十把铁锹。春荒时节,正好开荒种地。这些铁锹,他准备散到一帮乞儿手里,再周济他们些粮食,令其自给自足。乱世多乞儿,可乞儿多冻饿而死,倒不如教他们躲在山角,自种自收。   就在张汉江翻看铁锹的工夫,一个怀抱书本的女学生从他身边飘然而过。张汉江扭过头,刹那间如被雷电击中,半晌没回过神。那李秋燕倒十分大胆,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盯着自己,索性走到跟前,笑着说:“现在,看清楚了吗?”   张汉江面红耳赤,李秋燕身边的同伴哈哈大笑。   回到住处,张汉江心神不定,烦乱不堪。他满脑子都是李秋燕的身影,挥之不去。一个小女子,让大盗心里荡起了柔情。   没过多久,张汉江打听清楚,李秋燕竟然是清末同治末年状元的千金。不过此千金不裹小脚,不喜女红,只喜读书游猎,还曾远渡重洋,去过英法日三国,对政治运动尤其感兴趣。这些消息,越发让张汉江对李秋燕着迷。在心里,他把她奉为女神。   只是,令张汉江十分不爽的是,半个月后,李秋燕就要被父亲强行嫁人。这样的开放女子,竟是嫁给指腹为婚、走马遛狗的遗少。李父说,人家不嫌弃李秋燕大手大脚,不挑剔她不懂女红,已经对她十分宽柔,焉能不嫁?李秋燕以死抗争,可父亲也铁了心,这次一定得自己作主。李秋燕自然舍不得真死,于是她被锁上二楼,抽走了梯子。据照顾她的丫头讲,李秋燕天天在楼上大声诵读三民主义。   这天晚上,李父六十寿辰。怕女儿逃跑,便谎称李秋燕偶染风寒,不能见客。前院张灯结彩,来往宾朋甚多。李父高兴得合不拢嘴。就在酒酣耳热之际,外面突然来了一班杂耍艺人。   艺人系李父不能亲来拜寿的老友遣来,特意奉上几个小魔术。一时间,戏台上人影晃动,蝴蝶翻飞,又有高空飞鸽,大变活人,众人连声赞叹。后院的丫头老妈子忍不住好奇,纷纷前来观看。   寿诞热闹非凡,一直闹到三更才罢。客人散尽,李父尽兴回房。这时,他突然听到后院传来丫头的惊呼:小姐不见了!   李秋燕果真逃了。逃到了哪儿?自然是张汉江的落脚处。那小戏班,其实就是张汉江雇的。趁着魔术吸引了李家大院众家丁,他从后院搬梯上房,打开天窗,片刻工夫便救出了李秋燕。   在偏远山村住了十几日,李秋燕与张汉江朝夕厮守。张汉江虽是草莽英雄,身上却有肝胆侠气,倒令李秋燕对他刮目相看,动了真心。张汉江喜不自禁,当下撒了喜贴给李家,要迎娶李秋燕。   这边张汉江英雄美人成就一段佳话,那边李父却气得倒仰。不过,到后来,李父却不得不佩服女儿的一双慧眼。   盗世   日军入侵,华北沦陷。李秋燕不仅当先加入抗日游击队,还自己组建了一全锄奸团。日伪势力日盛,游击队势单力薄,不得不小心与日军周旋。日军大军压境,为了保存实力,游击队撤入深山,等待时机。可是,这可把张汉江憋坏了。   每天呆在山里,除了操练还是操练,而外面日军烧杀抢掳,无恶不作。突然有一天,张汉江一拍桌子,擅自离山,不知去向。   李秋燕表面不露声色,心里却焦急不安。她深知张汉江的心思,知道他是独自一个人进了城。可城中到处都是日伪,多少人对张汉江恨之入骨?他这一去,必是凶多吉少。   但是,令李秋燕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张汉江原来的手下传来消息,日军要以杨树岭为据点,围剿游击队。接到消息,李秋燕马上组织撤离,日军扑了个空。   接连几次,总是张汉江及时送出密报,游击队声东击西,倒也打了几个伏击,不仅没有损失兵力倒还小有收获。可是,就在李秋燕摩拳擦掌,准备扩大队伍与日军打次硬仗时,意外发生了。张汉江潜入日军军部盗取情报,出来时,却被探照灯照下影子。一时间,上千日军将张汉江团团包围。   日军早对张汉江恨之入骨,将他绳捆索绑之后,用尽刑罚想撬开他的嘴巴。一连五天,张汉江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当被问及游击队潜藏地点,他从牙缝中挤出的仍是那三个字:不知道。   鬼子兵心知肚明,张汉江是个硬汉子,再折磨下去也不过是徒劳,不如拿他来祭旗,也好壮壮声威。临终,张汉江却破天荒提了一个要求,拿他祭旗可以,只求用他的头来祭。他做了一辈子盗贼,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子弹。如果不怕乱弹穿胸,他在被包围时一定会鱼死网破,决不会束手就擒。日军军官哈哈大笑,当下答应他的要求。自然,早有伪军到处传播,这张汉江徒有大盗之名,实则是脓包一个。   张汉江被枭首示众,人头悬于城门。而尸体,被草席裹了扔在乱葬岗。李秋燕闻讯,痛不欲生。趁着夜深人静,她带人找回张汉江的尸身。   划开胸腔,张汉江的胃里是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完整的日军作战地图。李秋燕捧着地图,泪如雨下。再看城门上,张汉江怒目圆睁,嘴角却似露出一丝微笑。大盗盗乱世,诚哉斯言!   (责编/邓亦敏插图/魏忠善)   143、我们一起嘿啊   新武警战士关大山一进军营就闹了一个大笑话。那是在欢迎新战士的宴会上,中队长端了满满一大杯啤酒,满面笑容地向战士们挨个敬酒,战士们纷纷回敬说:“中队长意思一下,我们干了。”   轮到关大山时,他也端端正正地端起酒杯,说的却是:“中队长你干了,我意思一下。”   一言既出大伙全静了下来,个个想笑又不敢笑,中队长也光发愣,这样的敬酒辞他是第一次听到。班长急得偷偷直拉关大山的衣角,悄声说:“说错了!”   谁知关大山还是操着难懂的地方口音,愣头愣脑地说:“中队长,你嘿(喝)啊,你嘿(喝)光了,我意思一下。”   大伙再也憋不住,“哗”的一声全笑开了,整个餐厅笑成一锅粥,中队长也乐得哈哈大笑,这小子,真愣!   见大伙笑他,关大山双手都不知放哪了,脸红得像块大红布,放下酒一口不肯喝,谁劝也不听。   回到营房后气急败坏的班长叫过关大山,说:“关大山,你是中队长的上级吗?在全中国也没有这么敬酒的吧?”   关大山不服气地说:“有,我们大山里就是这么敬酒的,我们那穷,平时哪喝得起酒,只有逢年过节办喜事时才能喝上一点,大伙得尽着长辈们喝,所以敬酒时全这么说。”   班长一听气立马消了,说:“原来是这样啊,你也不早说一声,看,闹出笑话了吧?”   果不其然,接下来战友们一见到关大山就怪模怪样地说:“中队长你嘿啊,我意思一下。”   关大山气得不理他们,把一肚子郁闷全放在训练上,山里孩子的执着和坚韧慢慢显露出来:别人一个翻滚动作做10遍,他做50遍;别人俯卧撑做50个,他非要做100个,一遍遍做下来浑身脱力,手一软趴在了地上,一脸的灰,别人笑,他也嘿嘿笑。战友说:“中队长你嘿啊,我意思一下。”他一听立马冷了脸,爬起来跑到一旁练射击去了,一瞄准就是两个钟头,到最后端着枪的双臂累得直抖,可谁喊他休息也不听,犟得像头牛。   谁知这个笑话风波还没消停,他又闹出一个风波,还是跟喝酒有关。   这回是八一建军节,军营里热热闹闹的联欢后加餐,还发给每个战士一罐啤酒。依旧是中队长挨个敬酒,当轮到敬关大山时大伙全朝着这边笑,看这回关大山怎么说。   只见关大山端起那罐啤酒,憨厚地笑着,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说:“中队长你意思一下,我干了。”   大伙一听鼓掌大笑,说:“大山,你这回怎么不要中队长嘿光了?”   中队长笑着用力拍拍关大山尽是肌肉疙瘩的肩膀,关大山纹丝不动,中队长说:“好,大山,你进步了,我指的不仅仅是会说话,更是你的军事素质,我全看在眼里哩,来,喝一口!”   中队长说着举杯喝了一大口,发现关大山讪讪地笑着,却不喝,中队长奇怪地说:“你怎么不喝?还生上次的气啊?”   关大山低下头,端端手中的啤酒,说:“我不会开这玩意儿。”   大伙一听又大笑起来,中队长忍住笑,说:“这就跟拉手榴弹的弦一个道理啊,喏,你一拉这环就开了。”   关大山听了便笨手笨脚地拉,谁知劲用小了,拉不动,他邪劲上来了,猛一拉,只听得“哧”的一声响,啤酒喷了猝不及防的关大山一头一脸!   大伙乐坏了,正要笑,中队长却一摆手止住大伙,中队长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问道:“大山,你们那……是不是没有这玩意儿?”   关大山难为情地点点头,说:“我们家就靠两亩苞谷地填饱肚子,哪里嘿过这玩意啊。”   中队长深深叹口气,说:“想不到现在还有乡亲们这么苦!大山,在部队好好干,学好本领,以后建设美好的家园,帮乡亲们早日脱贫致富好不好?”   关大山一听两眼放光,“啪”的一个标准的敬礼,大声说:“中队长放心,我一定好好干,回报家乡!”   然后关大山豪放地举起那罐啤酒,张嘴就是一大口,随即“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苦着脸说:“这是什么味啊?一点也不甜,像猪吃的泔水一样!”   就这一嗓子,大伙把屋顶都笑翻了,中队长笑得直擦眼泪,说:“这愣小子!”   关大山的刻苦锻炼不久收到了成效,在全支队举行的大比武上他一路过关斩将,最后竟一举夺得射击第一名!可把大伙乐得,冲上去一把抬起来抛上了天,谁知关大山“唉哟唉哟”地痛叫起来,大伙吓了一跳,军医过来捡起关大山的裤管一检查,不得了,他的小腿竟骨折了!原来在比赛各种射姿时,关大山一个动作没做到位摔断了腿,可他硬是咬着牙一项项坚持了下来。中队长心疼不已,搓着手说:“愣小子……”   军医连忙给包扎了,然后大伙给大山庆功,照例是每人加上一罐啤酒。战友说:“大山,这回你敢嘿这泔水吗?”   关大山一昂头,说:“嘿,一定要嘿,我连骨折都不怕,还怕这泔水吗?”说着开了啤酒,昂起头正要喝,尖利的哨声突然响了起来,那是紧急集合的哨声,大伙一听连忙跑了出去。   飞速集合好队伍后中队长一脸严肃地开了腔:“本市刚刚发生一起灭门惨案,凶手目前已潜入山中,上级命令我们协助公安搜山,记住,凶手有枪,十分危险,大伙务必小心,必要时可以开枪射杀,现在,听我口令,向右转,登车出发!”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跃上车,突然一个一跛一拐的人跑了过来,却是关大山,中队长大声说:“关大山,你留下,你骨折了不参加这次任务!”   关大山头也不回地大叫:“中队长,我练枪法就是为了打坏人保护老百姓的,我一定要参加!”说着跳上军车。中队长只得摇了摇头,这个愣小子的脾气早就领教过了,真拿他没法子。   在山里战士们两人一组,越往内走丛林越是杂乱阴森,危险也就越来越大,关大山每走一步腿都钻心的疼。战友一掉头,看到关大山一头的汗水,忍不住小声说:“大山,疼得厉害吧?要不,你回去休息……”   关大山恼怒地一甩头,说:“不要多嘴,我没事的,注意隐蔽!”   正走着,大山忽然停住了,随即一个手势止住了战友,战友顺着他的手势一看,只见前面树枝上挂了一缕头发,这地儿很少有人来,显然正是凶手慌乱之下被枝桠拉扯掉的。战友在心里忍不住夸了一句:“好尖的眼神!”   这时关大山高度警觉的眼珠突然看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那枪口从树叶茂盛处伸出来,正狰狞地瞄着身边的战友!   来不及扑倒战友了,甚至来不及叫了,关大山想也不想飞身横跃出去挡住战友,同时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歹徒的枪也同时响了,然后歹徒的脑门上赫然出现一个血洞,他睁着眼不相信似的倒了下去,这一枪太准了!   可是,关大山也倒了下去,歹徒那一枪击中了他的胸口。   在关大山的遗体前,望着那张似乎还在憨笑的年轻面庞,战友们整齐地肃立着,中队长把那罐未及喝的啤酒弯腰洒在地上,轻声说:“大山,我的好战友、好兄弟,我真想还听你说啊——中队长你嘿啊,我意思一下!”   战友们大声呼喊,群山回应:“兄弟,我们一起嘿啊!”   (责编/邓亦敏插图/陆小弟)   144、老张撞“鬼”   老张年近五旬,是一普通出租车司机,长得高大魁梧,外表给人一种厚实稳重之感。所以,任何陌生人初次见到老张时都会认为他是憨厚老实之人。   不过话说回来,老张开车数年,确实都是尽职守法,也得了不少类似于拾金不昧类的表彰。开车收入虽然不高,却也够家里开支,日子过得马马虎虎。但在金融危机爆发后,老张的生意冷清许多,一天跑下来,打的的顾客比原先少了一半,自然,收入也降低不少,生活也就紧巴巴的了。况且,女儿马上面临高考,长期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起初,每天睡觉前,老张抽着烟,忧心忡忡,睡时又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偶然的灵感让他想到一个好办法。   对每一个上车的顾客,老张都先是极为友善地问好聊天,用他那憨实的外表和热情的交谈博得乘客的好感。然后通过交流区分顾客对路程的熟悉程度,以此分为三类顾客。第一类:不熟悉路程的顾客。对于这样的顾客,老张就采取“周旋”战术,一面介绍各种地方特色与名胜产品,还时不时插些幽默小故事,一面不停地“绕圈子”,这样一来,收入自然高了;第二类,熟悉路程的乘客。这类则采用速战速决的策略,以最快速度将其送到目的地,节省时间和精力;第三类,无法从交谈中分辨出是否熟悉路程的。对于这类,老张则先故意开错一段路,再看看乘客的反应。如乘客指出开错路了,就采取第二类战术,否则,采用第一类。   一个月开下来,老张拿出账簿一细算,收入至少多出一倍。老张乐得合不拢嘴,心里直夸自己聪明。他也就从一个模范司机变成一个市侩。   一日傍晚,一位四十岁左右的打扮艳丽的中年妇女上了老张的的士。没等老张开口套近乎,妇女自己先搭话了:“师傅啊,送我到郊外的杨村,我自己那辆奥迪A4前几天借给朋友开去了外地,至今未还。”   一听这话,老张马上意识到这是条大鱼:   “小姐,你可真是好人,车借别人,自己打的,现在你这样的人不多了。”   “还好还好,今天恰好回乡下看望父母,平时车子也很少开出门。”   “那么说小姐你是地道的本地人?那对路程应该很熟悉吧,去杨村的路可不太好走。”   “是本地人,城里这段路还比较清楚,乡下那边的路就有些模糊了,好久没回家,估计变化挺大的了。”   老张一听,心里美滋滋,针对妇女的答话,脑子里迅速作出方案:城区这段路,采用第二类策略,乡下的路程则采用第三类策略。方案一出来,老张便以最快的速度开出了城区,然后故意开错去杨村的方向。行驶一段时间后,妇女不但没有提出质疑,反而以为还有很多路程便开始打盹休息了。   夜幕降临,车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妇女开始打呼,老张心里盘算着,这样绕下来,车费又可以增加好多。于是,这时强时弱的呼噜声此刻在老张耳朵里,仿佛是世间无比悦耳的音乐。   车子绕了数圈,老张琢磨着时间也快差不多了,就决定将妇女送回杨村。不过要到杨村,必须得经过吴村。老张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听外面流传说吴村闹鬼,那里是出了名的坟墓多。想到这里,老张不禁有些悔意:要是早点想到的话,就少绕个一圈,那么也就不用这么晚过吴村,少了担心了。   前方就是吴村了,老张打了个寒颤,心跳有些加速。突然,后座的妇女“啊”地大喊一声,老张吓了一跳,一个急刹车,回头看:   妇女先像是受了惊吓一般,嘴里慌张地喊着“有鬼”“有鬼”;后又傻乎乎地咧着牙笑:“你会有报应的,你会有报应的。”   老张吓得毛骨悚然,以为妇女鬼上身,忙说:“我以后不敢了,以后真的不敢了。”   妇女边重复着先前的话,边用手打开车门,然后下车,朝吴村走去,慢慢消失于黑暗之中。老张害怕地不敢张眼,好长一段时间才回过神来,赶忙掉头开车而回。   那一晚的事情发生后,老张病倒了,身体虚弱得很,在家休养了一个月。一个月后,身体虽说已经没什么大碍,可心里总有那么一丝阴影,有时突然想起什么会冒冷汗。一日,一位老友前来探望,老张备酒招待。   老友询问为何会得病,老张摇头,无奈地叹气说:“我是在吴村撞上鬼了。”   “撞鬼,你赶紧仔细说说。”   老张便开始讲述,正当他要开始描绘撞“鬼”的那一刻时,老友哈哈大笑:“是不是那女的突然大喊一声,然后一下疯疯癫癫的,一下又很安静,嘴里说着什么受报应之类的话?”   “对,对,对,就是这样,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老张一脸狐疑地望着老友。   “我也碰到过和你一模一样的事情,不过我那乘客是个小伙子。”   “你也撞鬼?”   “那不是鬼,那是人。”   “人?不可能,人怎么可能像中了邪一样那么恐怖?”   “哎呀,老张啊,吴村最近出现好多这样的无赖,借着以前吴村闹过鬼的传闻,每次从城里回村都打的,说是去杨村,然后车子在经过吴村时,就开始装鬼,想通过吓唬人而坐‘霸王车’。”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装出来的?”老张还是将信将疑。   “可能是我那位乘客演技差,在他开车门那瞬间,我便看穿他的阴谋,然后猛踩油门,说送他去派出所。他刚开始很镇定,后来见我真往派出所路上开去,就哭着求饶了。第二天,我还把这件事情向有关媒体反映了呢,估计再过些日子报道就出来了。”   “那你为何不怕他的诅咒,什么报应之类的?”老张看着眼前比自己整整矮一个头,长得文静秀气的老友,还是不信他能比自己胆大。   “诅咒?害怕?笑话!我心中没鬼,做人做事问心无愧,我有什么好怕的。”   听到老友最后一句话,老张手一哆嗦,哑口无言。想起上次白白给那妇女当了一整个晚上的司机,还生了场大病,在床上躺了那么些日子,心里直骂自己:“活该,谁叫你做亏心事。”   (责编/方红艳插图/杨宏富)   145、赌徒养爹   现在的阿康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   之前阿康是不会赌钱的,自从爹娘去世后,娶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过日子,没几年女人见阿康没什么出息,扔下儿子跟一个建筑工头跑了,使阿康一蹶不振。   没多久,阿康领着儿子在水库边上看一个老头钓鱼,鱼上钩了,老头几次都没有提上钓竿,兴奋的老头随着钓竿移动着身子,却忽略了脚下,竟“噗通”一声掉进水库里。阿康没多想就跳下去了,可儿子不知怎么也歪歪扭扭的跟着掉了下去。阿康已抓住老头衣服的手犹豫了,但看到老头几次沉进水中,他一狠心还是先把老头弄上岸,可再回头找儿子时却没了踪影。最后,打捞起来的只有一具小尸体。   这双重打击使阿康万念俱灰,常以喝酒来麻木自己。清醒时难耐的寂寞使他玩起了扑克和麻将。渐渐的,少有的积蓄他差不多折腾光了。钱越来越少,可赌注越下越大,最后玩起了“一揭两瞪眼”——就是从一副扑克牌中任意抽出一张牌和对方比点数大小,大者赢小者输。这种玩法立竿见影,十几分钟可以让你暴富,同样的时间内也可以使你倾家荡产。   玩这种赌法的大多都是有钱人,下注保底五百块上不封顶,你有钱押一亿也没人管你,但在玩之前要把钱摆在桌子上才行。   这天,阿康照旧来到赌场,但他只有四百块,只好在旁边看着。他发现今天的人都是陌生面孔,一圈人都聚精会神地围在桌子旁下注。   几圈下来,有人眉飞色舞,有人张口骂娘。在发牌人一次洗牌时,一张牌的一角被阿康看到了,眼看就要发到那张牌了,阿康急了:“诸位,通融通融,我押四百,输了你们拿走,赢了我只拿四百,成吗?”   “没钱到这儿显什么大眼儿?去去去。”有人把他给轰出圈外。   旁边一位戴着眼镜的主儿开口了:“你想玩?我借你。”说着掏出一百递给阿康。   要知道,在赌场上是不能借钱的,谁借给别人钱,他一定会背运。肯主动借钱给自己,阿康这心呐,十二分的感动。他不客气地接过,押在了那张牌上,等牌翻过来阿康两眼放光,真赢了!   那个借钱的“眼镜”接过阿康还的一百块,说:“兄弟,别再玩了,你会输的。”阿康哪里肯听,接连几次把赢来的钱又输了回去。这是少有的事,以前下注四五次都会赢一次半次,今天犯邪了。他有些红眼了,盯着“眼镜”手里的一百块。   “眼镜”把他拉出来:“你真的想玩我借给你,你敢不敢要?”阿康来了精神:“你敢借,我就敢要!”   “眼镜”又问:“你借多少我都给,但是,你怎么还呢?”阿康支吾起来:“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眼镜”笑了:“你养我爹!你输一百,养我爹一天!输一千,就养我爹十天,以此类推,怎么样?”阿康有些懵了,对这样的还钱法闻所未闻,他想,不就是一日三餐照顾老头吗?顶多是个瘫痪的老爷子,这家伙不愿养想找个人伺候罢了,阿康点头:“行,这可是你说的。”   阿康回到桌边,押多少“眼镜”真的给多少。这下惨了,阿康一次都没赢,他有些心悸,终于擦着冷汗退出了赌桌来到“眼镜”跟前:“一共多……多少?”   “眼镜”看着他的窘态:“一万八千整,正好是半年。”阿康唯唯诺诺的点头:“好,半年就半年,人在哪儿?”   “眼镜”又补充:“你也要叫爹;对他要好;不许问我爹任何事。你违背了一条,我会限期要你还钱,听懂了吗?”看着“眼镜”阴沉着脸,阿康虽有些后悔,但也不得不拍着胸脯:“男子汉大丈夫吐口唾沫就是钉!再说,这种糗事,我怎么会对别人说呢?”   就这样,协议达成了。   第二天,阿康在“眼镜”指定的大榕树下找到了老头,这老头不但健康,而且很干净,思维也很正常。阿康把老头接到家里后,别人问起就说老头可怜,孤寡无依接回来当爹养。不管众人说三道四,阿康尽心伺候着老爷子,过一天就在本子上划掉一百,过十天划一千。   可养一个大活人毕竟不同于养只小猫小狗,经济上,阿康渐渐的捉襟见肘了,馋酒也不敢喝了,手痒也不敢赌了,他要尽快还清债务。   早上,阿康翻遍了口袋再也拿不出钱了,正为吃饭发愁呢,老头说话了:“孩子,没钱了吧?来时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给了我五百块钱,你拿去吧。”   听到这阿康一愣,终于不顾约定条款,问:“‘眼镜’不是你儿子?”老头笑了:“我都不认识他,他怎么会是我儿子呢?那天他看我睡在马路边,还给我买了身衣服,告诉我说他会给我找户好人家,我这不就来了吗?”   阿康傻眼了,这不是坑自己吗?但一想反正欠人家钱,养吧,到了半年的期限再说。可他没要老头的钱:“算了,他给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花吧,我会想办法的。”   老头看着他:“孩子,我知道你心肠好,拿去,给你翻本用。”听到这句话,阿康觉得意外:“你还让我赌?再赌把你也赔进去了,我自己有钱了再说吧。”   老头又说:“可你没事做啊,现在做什么都要有钱才行,去吧,今天你一定会赢的。”听老头一说,阿康想想也是,自己两手空空,能做什么呢?从儿子出事后一直没有找工作,就算现在去找工作发工资要到月底,眼前的困境怎么办呢?听老头说能赢,阿康活心了。   阿康去了,半天工夫还真的带回来几千块。隔了一天,老头又说,今天一定会赢。阿康又去了,很长时间才回来,把厚厚一沓钱放在了老头面前:“这些全给你!你会算?真准啊,明天我还去。”   老头把钱推回来:“我不要,你攒着做点生意吧。我不会算,只是判断,如果你信我,明天就不要去,你会输掉的。”   阿康有了钱人也亢奋了,没听劝阻最终还是去了。结果,输得只剩下几十块了。以后又验证了几次,听老头的话就会赢很多,不听他的话必输无疑。阿康彻底地相信老头了,甚至把他奉若神明。   这天一大早,老头告诉他,说阿康这一生还有一次赌博的机会,就是今天的午时至酉时,除此之外,这一辈子必定逢赌必输,并且性命堪忧。阿康一惊,他惊异的不是不能赌博,而是老头的断言。他对老头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对此,阿康深信不疑。   中午十二点,阿康最后一次来到赌场,他稳重地下注,开牌……天黑下来,酉时即将过去,阿康已收拾好七八万元的收入离开了。从此,他再也没有踏入这里半步。   回到家里,他如数的把钱堆到老头面前。老头拿出存折,上面已有几十万了。老头问他想做什么生意,阿康说想还钱给“眼镜”。老头神色黯然,说是不是想把自己送走?   阿康忙说:“钱还给‘眼镜’,你还是我爹,我会一直养着您的。”听到这,老头乐了:“你能找到他就还给他,欠别人的总是个疙瘩。”   阿康早就打听过,可谁也不认识这个人,听老头一说,也没话了。   老头说阿康很有老人缘,想做事业,可以在老年人身上下功夫,尤其是孤寡老人。阿康说他很愿意接近老人,自己的爹娘还没有享福就走了,因此阿康对老人颇有亲近感。可他能做什么呢?老头自言自语叨咕着,说有些老人很凄凉孤独,没人赡养,死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这一辈子,就像枯叶一样凋零……   阿康忽然说:“您帮我看看,我建个养老院怎么样?”老头看着阿康的眼睛问:“你真想建?”   阿康点点头:“是啊,可要很多钱的,现在的钱也许够,运转起来我怕接济不上。”   老头乐了,肯定的说:“只要有爱心,就会有回报的!”   阿康见老头如此肯定,自是言听计从。自从接回老爷子,阿康有种敬慕的感觉,就连赌钱这个靠运气的玩意儿他都能斩钉截铁的断言,还有什么不可以听他的呢?何况现在几十万的身家都是这老爷子给指点出来的,这一次也不会错!   阿康开始着手准备了,根据老年人喜欢空气清新、不爱爬楼梯的特点,他在郊外买了四栋砖瓦结构的房子。阿康在房前的鱼塘边建了两座凉亭,安放了石桌石凳,可喝茶看报,可下棋打牌。在房后的树林里用水泥铺设了数条小径,建了多处面积不等的平台和座椅,适合锻炼和休息……   这消息自然被敏感的记者捕捉到,新闻当然弘扬真善美,阿康之举受到诸多媒体的关注。   筹集刚一完备,便有老人前来问询——阿康按老头的意思在报纸上进行多方面招募,果然,反响和预期一样,因为入住门槛低,几乎每周都有老人过来。媒体的效应就是大,竟有多家企业无偿捐助一些老年设施和物资。这下,阿康和员工们更加忙碌起来。   此刻,一辆丰田停在路边,下车的竟是那个眼镜。惊怔之余,阿康一个箭步拽住眼镜:“我找你好苦啊,看看,这里的一切都是老爷子给指点的啊!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好爹啊!”   眼镜笑了:“我还要谢谢你呢,我就是来接我爹回家的。”阿康睁圆了眼睛:“什么?他不是你爹!他说的!”   这时候,老头开腔了:“孩子,一切都是在骗你呐……”   阿康那次在水库救下的老头,其实就是眼镜的父亲。眼镜叫建国,是一家大公司的总经理,那次陪父亲来水库钓鱼,中途开车回市里一趟,就在这当口父亲出事了,幸好阿康搭救及时并送到了医院,不然他回来只能看到父亲的尸体了。后来他才知道,阿康为了救父亲,自己的儿子却被淹死了,建国很震动。他的父亲再三说,一定要报答人家!因公司事务繁多,此事耽搁了下来。不久,他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弱,再不久老头就去世了。   建国让人打听阿康的事,听说阿康除了酗酒而且赌钱也很凶,他担心他的经济帮助会使阿康陷得更深。为了好钢用在刀刃上,帮人帮在点子上,他和岳父说了这件事。老头毕竟懂得多,深知本质再好的人一旦陷入赌博中,也是很难自拔出来的。最后老头告诉姑爷,只有近距离的接触,才知道如何帮他。   建国设计了一个大手笔,让当刑警队长的同学把阿康常去的那个地下赌场取缔了,然后他挑选了懂赌博的员工设下了赌局。不出所料,赌红眼的阿康急于翻本,竟然答应了给他养半年爹,可见赌瘾之大。商量好的岳父第二天等“儿子”来接他,阿康的一举一动随时都传递给了建国。   老头为了让阿康彻底退出赌博圈,便以毒攻毒,使其对自己深信不疑并能言听计从,遂告诉阿康哪天可以赢哪天能输,老头再告诉“赌场”如何运作。当然,阿康赢得的钱等于是建国给的。等阿康不再赌了,“赌场”的员工也被建国调回到各自的岗位。   建国是个孝子,看不得孤苦老人无家可归、凄凉无助。因为他考大学时,曾接受过一对乞讨老人的捐助。当时,建国无地自容,暗暗发誓,等自己飞黄腾达那一天,一定要尽自己的能力帮助余生无靠的老人,甚至打算筹建一所大型的养老院。就这样,阿康进入了视线,从岳父传递回来的情况看,阿康是个热情善良、利益得失不是很计较的人,是个很不错的人选。经老头在阿康面前“断言”,阿康真的听从了。建国暗地里看了阿康养老院的选址,觉得环境很适合老年人生活,并且有很大的扩建范围,他拍板了。   阿康听完如梦方醒,看着建国无法表达,他抓着老头的手:“您觉得咱爷俩还合得来,您收我做您的干儿子成吗?”   看着发自肺腑的阿康,老头高兴了:“太成了!求之不得呐!不过,我得回去。”   阿康兴奋了,有这样顺风顺水的爹,何愁自己事业不顺?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哇!可他忙问:“不走不行吗?我对您……不好?”   老头拉过阿康的手:“哈哈,不是,我是想我那小外孙快想疯了!”   建国眼眶有些红了:“爸爸,强强有时想您时,拉着我四处找您,唉,这下好了。”   阿康嗓子堵得慌:“大叔……不,爹,都是我不好,你们为帮我……”阿康使劲抽了下鼻子。   建国忙拍着他的肩膀:“你救我父亲的事我都没有提,你干吗还提这些呢?是男人就别说娘们话!”   阿康咧着嘴,笑了:“原来这些钱都是你的,这样,我给你打工,这养老院我帮你看着,信得过我吗?”   建国摇摇头,掏出一张银行卡:“别帮我看着,这是你自己的事。这里有四十万,给你支票你还要转存,就直接给你卡吧。能够让没有依靠的老人安度余生,这是我的心愿,希望你能帮我完成。”   阿康对待老人自是没问题,见他拿这么多钱直摇头:“不行不行,我哪里能管这么大的摊子啊?”   “那这个养老院是谁弄起来的?”建国扔下哑巴似的阿康,自个参观起来。   老头笑呵呵的来到面前:“阿康,爹回去还有个事,我得赶紧给你物色个媳妇儿呢。”   阿康一脸无所谓:“不急的。”   看阿康的神态老头乐了:“也好,过两年再说吧。”   听到这,阿康急了:“这么多的事务没个帮手,我一个人恐怕应付不过来呀!”   老头瞥了他一眼:“臭小子,跟我也玩花样!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心儿?”   此刻,一辆电视台的采访车开进来,阿康迎过去。而建国,却带着岳父悄悄开车走了……   (责编/朱近插图/魏忠善)   146、送礼恩怨   龙田出生在贫困农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杨梅硅厂工作。硅厂地处红石镇一条偏僻山沟,离杨梅县城很远。当初在这里设厂,是探明此地有大型硅矿,可几十年后,硅矿竟采完了。   龙田学的是选矿专业,但冶炼车间早已人满为患,所以人事科把他安排到供销科工作。龙田无异议,在哪儿都是干活。低微的出身,使他养成了知足常乐的脾性。   供销科长叫义和,长得五大三粗,只有初中文化,起先是个采购员,因工作出色,后来就被提为科长。供销之事说白了就是做买卖,会喝酒,会加减乘除就行,也用不着多高的文化。   龙田到供销科报到时,义和问他:“会喝酒吗?”龙田说:“不会。”义科长说:“不会喝酒怎么行,你先去跟盘石学会喝酒再说。”龙田就跟采购员盘石学采购。   盘石原是附近村子的农民,硅厂建料场时征了他家的地,就把他招为厂里的工人。盘石只有小学文化,但特别会说,喝酒也十分厉害,全厂上下无人与之匹敌。义和看中了他的优点,就把他从锅炉房提上来当采购员。盘石如鱼得水,许多买卖都在酒桌上谈成。   盘石拿出两瓶桂林三花和一碟炒花生米,他给龙田倒上一小杯说:“既然你从未喝过酒,今天才破戒,那你就先喝一小杯,我把剩下的喝完。”龙田看看那两瓶酒问:“剩下的大概有多少?”盘石说:“不多,两斤左右。”师徒两人就开始对酌。结果,盘石把那两瓶酒喝空了,龙田还没有把那一小杯酒喝完。   告辞时,龙田有些晕乎乎,看看师傅,啥事没有。盘石塞给龙田一瓶酒,龙田推辞:“这怎么行,我喝了不花钱的拜师酒,怎能还拿你的酒。”盘石说:“我还有,拿去!只要你每天喝几口,久而久之,酒量自然就出来了,我就是这么练的,我家以前开槽坊(酿酒作坊)。”   第二天,龙田跟盘石一起到容州去采购炼硅所需的电极。盘石跟电极老板很熟,两人不住说笑。末了,老板请师徒二人到真武阁酒楼吃饭。老板跟盘石觥筹交错,喝得很高兴。虽有师傅保护,可龙田还是被老板灌了三杯。待吃完饭时,龙田已有些头重脚轻了。醉眼朦胧中,龙田看到老板拿出一沓钱交给盘石,盘石数了数,就揣到怀里。龙田笑说:“老板你喝高了,怎么把事情弄反了,应该是我们给你付钱才对,看你糊涂的!”老板一愣,随即打哈哈:“难得糊涂,难得糊涂。小兄弟,来,我再敬你一杯,以后多合作!”   从酒楼出来,老板开车把盘石和龙田送到火车站。跟老板告辞后,龙田不解地问:“盘师傅,我们到这儿干吗?”盘石说:“回厂呀。”龙田说:“可电极还没买。”盘石说:“买了呀,明天叫车队来拉就是了,财务科会很快把货款打过去的。”龙田奇怪地问:“可采购电极,我连电极的影子都没有看到。”盘石笑了笑:“我跟老板是多年的合作关系,彼此信任,用不着看货。”龙田又问:“我们买电极,为什么老板反而给我们钱?”盘石打着酒嗝说:“他敢不给?不给我们就到别处去买,又不是皇帝的女儿,只有他那儿才有,是不是?这叫回扣,懂吗?小龙。”   龙田跟盘石跑了一个星期后,把相关门路摸清了,就开始单独采购。龙田发现,科里的采购员都有吃回扣的行为。回扣看似由销售方给,其实羊毛出在羊身上,吃亏的还是硅厂。龙田向义和反映,义科长见惯不惊地说:“你才从学校出来,对社会上的一些事情看不顺眼,这很正常,久了,自然就习惯了。”这都什么话呀?龙田决定刹一刹吃回扣的歪风。   龙田在采购时,拼命跟对方杀价,仿佛是他自己掏钱买似的。讲到最后,销售方说:“你给的这个价格,要卖也行,只是我们不能再给你回扣,要不然我们就亏惨了。”龙田说:“我不要回扣。”于是成交。   财务科在做账时,发现龙田购买的原辅材料的价格都比其他采购员低,大加赞赏。财务人员比谁更看不得别人吃回扣,哪怕一分钱。因此他们都以龙田的价格为标准,高于这个价格的,一律拒绝付款。这样一来,其他采购员吃回扣的行为只好有所收敛。   除此之外,龙田还在供销时力求物尽其用。以前采购原辅材料,若由供应方运来,厂里要加付运费。为了节约资金,后来厂里就派车去拉,可去时是空车,同样造成浪费。另外,因缺乏规划,车间缺啥就买啥,派出去拉货的汽车常常没有装满,有时为了买个急需的螺帽也专门派车到城里跑一趟,这样就造成了不必要的人力物力的浪费……针对种种弊端,龙田一一想出对策,之后写成报告,交到厂长处。厂长看后说龙田有经济头脑,以厂为家,后生可畏,马上责令供销科执行:采购前,要先做计划,对那些常用物品,可多采购一些备用;拉货时,要研究最佳行车线路,把所采购的货物逐一装上车;另外,在容州设一个纯硅销售处和转运处,厂里的汽车到容州去拉货时,顺便把仓库里的纯硅产品运出去……   这样一来,事半功倍,效率大大提高,采购员出差的机会少了下来,想多报点儿差旅费都困难。人事科见采购员人浮于事,就重新把盘石弄回去烧锅炉。盘石走时恨恨地说:“老话说得好啊,‘教会徒弟,师傅饿死’,一点儿没错!”其他采购员虽然没丢工作,可都把龙田视为“内奸”,纷纷在义科长面前说他的坏话。龙田感到,义和对他越来越冷漠,他在科里的处境也越来越艰难。   偏偏此时,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到铜鼓堡挖药时不慎从悬崖上滚下来,昏迷不醒。龙田连忙向义科长请假,回去看望父亲。经全力抢救,父亲虽保住了性命,可却成了植物人。要想他苏醒过来,必须慢慢调治。没法,龙田只好把父母接到身边。龙田住的是硅厂单身宿舍,为了安置父母,只好在镇上租一套房子。   该房子临街,分前后两间。之所以一直空着,是因为五年前发生过灭门惨案,一家四口全部被杀,人们害怕,就没人租这套房子。龙田因寻不到更好更便宜的房子,只好把该房租下来。   龙田还没转正,实习工资很低,父亲再这样一躺,龙家三口就连吃饭都困难。怎么办?龙田想了一夜,有了办法。   他把面街的前屋辟做商店,到红石工商所注册登记后,就利用到容州出差之机,顺便进些货物回来卖。他看到镇上当时还没有超市形式的商店,就把店子开成小超市。乡下人觉得新鲜,纷纷进店选购。龙田根据红石镇的特点,缺什么进什么,什么好卖进什么,比如硅厂因要用电炼硅,镇上常常拉闸限电,他就多进些蜡烛、煤油、打火机之类。他还在超市内挂个意见本,征求顾客的意见,了解顾客的需求。店子平时由母亲守,下了班后就由他守。店子越办越兴隆,所赚的钱都用于龙家日常开支和父亲治病。   这天,龙田上班时,看到同事们都拿着红包,陆陆续续到科长办公室去。一问,才知道今天是义和的生日,大家送钱祝贺。龙田听后有些反感:不就是过个生日吗,何必这样兴师动众?龙田因看不惯义和平时的作派,加上身上没钱,就没送,况且这祝寿,去不去是各人自愿。中午,供销科的人除了龙田外,都到镇上最好的饭店雅峤酒家去为义科长祝寿。   龙田的想法毕竟简单,因为没有送礼,义和很快给他穿小鞋。在科室会议上,义和经常点名批评龙田上班时间做生意,利用公家的汽车进货;对龙田采购回来的原辅材料,他横挑鼻子竖挑眼,不经一番周折你休想入库;审批龙田的差旅费报账单,他更是锱铢必较,详细盘问,直到毫无疑点了,才很不情愿地签字……   龙田感到在科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最令他愤怒的是,在他实习满一年后,义和竟串通人事科,决定对他延期半年转正!   好你个义和,就因为没给你送礼,你就这样整人!小人一个!我不信,离了杨梅硅厂,我龙某人就活不成!龙田怒而辞职。他一辞职,供销科的采购员无不拍手称庆。   龙田辞职后,一心扑在超市上,生意越做越好。不久,父亲苏醒,并逐渐康复。花钱的窟窿填满后,他就用余钱把两边的铺面租下来,扩大超市规模,很快,“龙府超市”成了镇上最大的零售商店。   镇子毕竟是偏僻一隅,弹丸之地,人口有限,没有多余的发展空间。两年后,龙田把龙府超市开到杨梅县城,镇上的老店算作分店,渐渐地,他在全县所有的乡镇都开了分店。又过了五年,龙府超市以雄厚的实力跻身容州市零售市场,同时,龙田成立了个龙府实业有限公司,生意越做越大,日子越过越火红。而此时,苦苦挣扎多年的杨梅硅厂宣告破产,所有职工下岗自谋职业,不少人都到龙田的超市里打工。龙田的师傅盘石也不例外,他负责进货,但他打死也不敢再吃回扣了,民营企业毕竟不同于国有企业。   这天,盘石对龙田说:“龙总,你还记得我们的老科长义和吗,他下岗后得了癌症,昨天去世了,明天开追悼会,你去不去?”龙田略略一愣,随即说:“不去!义和这人,心胸狭窄,喜欢整人,整个儿一个癌性格,不得癌症才怪。”盘石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生义科长的气?那可都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龙田吃了一惊,“此话怎讲?”   盘石说:“我们采购员吃回扣不假,但没有一分钱吃到嘴里。我们都要把回扣交到科里,再由科里交给厂长,这是厂长的要求。有人曾反对,但马上就被弄下岗。所谓厂长责任制,其实就是一言堂,厂长说了算,国有企业大多都这操行。坐吃山空,一个企业怎经得起当官的长年累月吃?破产是肯定的,所以呆在硅厂没有前途。龙总,在你阻止我们吃回扣的过程中,义科长发现你很有经商天才。但你出生贫困农村,小农意识浓厚,安于现状,知足常乐,如果一直在硅厂呆下去,只能埋没你的才干,所以义科长就利用他过生日时你没给他送礼为由故意处处跟你过不去,把你激怒,让你辞职,发愤经商,最后,你成功了,成了大老板……”   龙田听后,沉默了半晌,最后他说:“盘师傅,我们明天一起去送义科长一程!”   (责编/方红艳插图/陆小弟)   147、老板这东西   1   我哥带我到老板办公室面试时,老板不在。我哥让我等着,他去车间上班了。   一百多平米的老板办公室,弄得像个杂货铺。墙上挂着老板大幅照片;办公桌占去一个屋角,搁着电脑、打印机、电话、传真;屋角四周摆放着各种名目繁多的奖品、奖杯;朝西墙角有一张长椅,上面摆着小号、二胡、萨克斯管、笛子。朝东的墙角有一个墨绿色根雕,边缘雕有老寿星,中间是一个不圆不扁的桌面儿,搁着笔墨纸砚和一摞宣纸。有一面墙壁挂着没画完的油画和狂草书法,凑近看,落款是“韶山冲”和“云龙”。我哥曾告诉人,老板本名叫曾忠恕,崇拜毛主席,痴迷老人家的诗词和书法,给自己取艺名“韶山冲”。后来又迷上《亮剑》,又多了一个艺名“云龙”。   等得百无聊赖,有些尿急,起身出去方便,刚走近门口,一个比我高半个脑袋的人,一手握手机一手抱篮球,捎着一股带汗味的暖风往里走。这人酷似墙壁上的照片,我便明白他就是老板。老板长得挺好,瓜子脸,杏仁眼,鼻梁高耸,鼻翼细窄,是那种化上戏妆能演旦角儿的料儿。一身耐克运动装,精神得全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到底是家宽出少年,我哥比他小八岁,却看上去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一时有点懵,我搓着手闪到门边,不知该站还是坐。老板认真打量我,笑着说:“嗯,侬长得蛮像李云龙的警卫员和尚。”老板说话倒是上海话普通话两边搭着说,我还凑合能听懂。我想:和尚会武功我不会,我只会开车子。我忍住别扭给老板鞠一躬说:“老板您好!”“侬好侬好!”老板边应承,边把抱篮球的胳膊肘往后一收,手腕在胸前绕一圈,抛起来,“呼”地一下,篮球冲我砸来。幸亏在部队天天玩,不然肯定接不住,我把篮球搁到墙角。   他打开保温杯盖子抿了一小口,说:“你哥大顺子一个劲儿推荐你。说侬车子开得还可以是吧?”“马马虎虎吧,老板!”“除了开车子还会做啥?”“就会开车子。”“那好,你来帮我开车,不过……”说到这儿,老板眼珠子一转又说:“不光要开车,空时到车间转转,听听工人们的反映,多多注意工人们的动向。”   我想我这就通过面试了,除了开车,还做兼职监工。   2   我哥是老板委任的车间主任,可是“打飞工”的王四清一进厂,我哥地位就有点受威胁。“打飞工”就是那种走哪儿都不正干,做不了多久就挪窝的人。王四清喜欢吆五喝六地充人物头,进厂没多久,就撺掇崔大贵几个琢磨我哥的“车间主任”。王四清脸大眼睛小,长相痞里痞气,算得上又臭又硬的老江湖,最大爱好是牵头搞些所谓“为工人争取权益”的事。我第一次下车间做监工,这家伙就给我下马威。他转着一双小绿豆眼说:“不管老板给你多少实惠,也别忘了自己是打工的。有句名言说得好:你要老板的钱,老板要你的命。”我觉得这话过头,没见老板要谁的命嘛,况且,打工不就是冲老板的钱来的吗?   私下问我哥,王四清这人咋回事。我哥说这人是小姐身子丫环命,做不了老板,打工又死不甘心。接着我哥又叮嘱我不要啥事都向老板反映,车间的刺头儿那是老虎屁股摸不得。反正咱们老实干活儿,把每个月工资拿到手就行。   这天中午,我正在食堂吃饭,王四清端着套餐盘子,挨着我坐下来,拧开辣酱瓶子让我尝尝他婆娘的手艺。我尝出是正宗的江西辣酱,说还是家乡的辣酱对味儿。吃到一半,王四清吸溜着鼻涕说:“亲不亲故乡人。咱们是给人打工的,可不是来给人戏耍的!”我问啥意思,他神秘地前后看看说:“老板克扣咱们工钱的事你哥没跟你说?”我说没有,我哥从没说过这事。老板为啥要克扣咱们工钱呢?“哼,这是连三岁娃娃都不问的问题。”我让他说出来听听。王四清把个大脑袋往我面前伸,遮掩着半边嘴说:“事情是这样的……”这时老板哈哈笑着走进饭堂,王四清一见,赶紧缩短脖子,嗯叽几声,埋头扒饭。   走出食堂,我到篮球场溜达,感觉背后有人,想到这人可能是我哥或是王四清,哪知竟是老板。大白天的,老板像个鬼影尾随着我,弄得我心里没底。我佯装镇定,正色说:“老板要出去吗?”老板淡然地说:“我想知道,王四清这个小棺材刚才对侬说什么?”我说:“没说什么。他让我吃他婆娘做的辣酱。”“就这点?”老板一脸疑惑,一双眼睛像李云龙一样往人心里戳。接下去我问得吞吞吐吐:“老板……有没有……克扣工人工钱的事?”老板说:“克扣工钱?可能吗?”“就是嘛,老板一向出手大方,一顿海鲜吃几千,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老板笑了,拍拍我的肩膀说:“相信就好。你是我的司机,司机是老板最贴心的人。我告诉你,你还没来厂之前,王四清几个就‘闹三金’了,可这些戆大不知道交‘三金’得实惠的还是他们。他们硬说我这是克扣工资。这下你该懂了吧?”我说懂了。老板让我多注意王四清,有点风吹草动尽快向他汇报。我说知道了。老板手机响,接听着离开了。我准备抽完手里的半支烟到车间转转,远远看我哥走过来。知道他也是有事说。我哥小声问我老板刚才说啥了。我说啥也没说。“老板把你当耳目,说明他信任你。从进厂到现在,我已经做了好几年,老板从没亏待我。不过也不能得罪王四清,这个家伙泼皮胆大不要脸,惹了他很麻头。”我哥说。我说我谁也不惹。我哥高兴了。   3   我敢糊弄我哥,却不敢糊弄老板,毕竟端人家碗服人家管。下班后我没回自己租的住处,而是假装打扑克,和一帮车间工人挤到集体公寓里头。   盘腿坐在王四清床上,嘴上叼着烟,耳朵上夹着烟,吆五喝六地喊出牌。王四清殷勤地给我点烟、泡茶,大有劝降我的意思。几圈扑克打下来,王四清把牌一摔说:“不玩儿了!咱们来说正经的。”我把一摞牌往桌上一扣,说:“我也不想玩儿了。”他不酸不甜地说:“二顺子,你是老板一伙的还是工人一伙的?”“你说呢?”我反问。王四清又喂我一支烟,亲手点火,我又喷起了青烟。他说:“二顺子,照说呢我见过不少老板,摸着心口窝说,这个上海老板,除了他娘的在爷们儿累得汗珠子摔八瓣的时候他还吹拉弹唱以外,咱也挑不出有啥对不起咱的地方。工资比一般厂子高,拿全乎了有两千块钱,逢加班还能拿些加班费,每天一顿工作餐,偶尔接我们去外头搓顿好的。还有这号集体公寓住,条件也都他娘的算不错。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搞那个狗日的‘三金’,谁稀罕‘三金’哪?南方不少公司都把这笔钱逐月发给工人了。你问问全厂哥们儿,看他们谁不想逐月拿到这笔钱?与其几十年后拿什么‘三金’,还不如现在就拿到手。”我眯缝着眼睛抽烟,不吱声。崔大贵说:“这桩事四清说得有道理。哪天去找老板说说。”这时我哥掐了烟头,拢到床沿说:“哎,我说王四清,南方的厂那么好你怎么还跑到这个厂混呢?你想找老板说啥自个儿去说,咱知足,不嫌工资少。”王四清一听,嘴都咧歪了,瞪大的眼珠子轮了几个来回说:“喂,我说大顺子,曾忠恕给你什么好处叫你这么舔沟子?老板上厕所手纸都省了!”“老子没舔沟子,老子只是凭良心说话,人家是老板,劳务市场上什么样的人聘不到,为啥单单聘我们?我们是沾了江西九江的光。老板当年在那里插过队,人家拿咱当老表!”“要是真拿咱当老表,就该把每个月的二百多块钱发给老表。”“不发他也没独吞,是给咱们交了‘三金’。”“没人请他交!”“人哪,说话得有点良心。”“老子以为你只会扛纸箱,搞了半天你还会舔沟子!”“哎我说王四清,你嘴巴干净点儿呵,说话归说话,不许污辱我哥。”我捣着王四清的眼窝说。王四清眨巴几下眼睛,强咽一口唾沫,硬是没吱声。气氛稍微缓和一些,我对我哥说:“哥,你也够烦人的,别人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人家说老板又不是说你,你又没多拿一分钱工资,充啥人物头儿!”“老板维护江西老表,江西老表就该维护他。”我哥说。“厂里没什么江西老表,只有老板和工人。就算你再怎么维护他你也变不成老板。”“二顺子,你哥我啥时候说要变成老板了?!”“好好好,你们哥俩别吵,说来说去我们工人还是一伙儿的,咱们为啥不找他把每个月二百多块钱发给我们!”   其他工人也都议论开了:“二百多块钱多挡事啊,能买几袋大米几桶油哩!”“是咱上高中的娃娃一个月的伙食费!”“是啊,我还供着个大学生呢。”“走,一块儿找老板说!”   情绪经不得煽,我和我哥也动摇了。我哥别着脖子说:“想想也是哩,我们不用交‘三金’,每月发到手多好哇!”我对我哥小声说:“人家去,咱也跟着去,去了别插嘴,说成了,咱跟一块儿多拿钱;说不成,咱没开口,对老板也不得罪。”我哥嘟囔道:“二顺子,你这不是白眼狼转世嘛!”   我让他小点儿声。   4   不管是不是白眼狼,我还是把收集到的情况转告给老板:王四清几个可能要找他谈判。至于什么时候谈,在哪里谈,怎么个谈法还不知道。老板若有所思地说:“做得好。这个情况很重要,你要继续摸情况。”老板的表情酷似李云龙,真觉得是《亮剑》让他走火入魔了。   弄清谈判定在厂食堂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跟老板说了。那天午饭后,我被王四清、崔大贵几个堵在食堂不让走。他们怕我给老板通风报信。   老板当然不知道今天有行动,行动就是王四清牵头找他谈判,地方就是厂食堂。只要老板不应酬客户,一般都比我们吃饭晚。二十多个工人在食堂扎堆,恭候老板到来。   老板一脸春风走进饭厅,见工人朝他笑,他也冲工人笑。进饭厅,老板放慢脚步,到窗口要他的米饭盒。也许老板进来就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但老板就是老板,而且是喜欢李云龙的老板,显得很有担待。老板问中午有什么菜。厨房师傅说有什么什么菜。王四清、崔大贵和郭大毛十分殷勤地把自己的辣椒酱递到老板面前:“尝尝,老板,我婆娘捎来的。”“尝我的,辣酱里头还掺了牛肉末。”“我这瓶里头有朝天椒,不辣倒你就不算江西老表!”老板笑呵呵地说:“好好,阿拉都咪咪哆哆尝一点好啦!”说完对窗口说:“来一点小青菜,还要一小碗汤。”   老板坐下,挨个打开瓶子,犹豫先尝哪瓶。我哥小声对王四清说:“等他吃完再说。”“不行。吃完他就跑了。”   王四清朝几个工人使眼色,二十来号工人哗哗啦啦坐下,把老板围得水泄不通。老板突然笑了,说:“你们这个样子,怎么让我想起李云龙赴宴啊!你们不怕我身上绑着炸药?”王四清痞笑着说:“不怕!老板的命比我们值钱多了。”说完把一小碗汤轻轻推开,说:“曾老板,弟兄们有事找您商量。”“可以。我吃好饭到办公室讲。”“丁点儿小事上什么办公室。就在这儿,几句话就说了。”“你讲。我听着。”“老板,我在南方一些工厂做过,那里除了正份工资,每月还能多拿二百多元。”   一筷子青菜在饭盒边缘耷着,和老板沉思的表情一样。老板抬起头,看看大伙儿,直视王四清说:“王四清,你想每个月再拿二百多元是啥意思?”“唔,老板这么精明的人,怎么连这还要我解释。我们不想交‘三金’,就是想每月多拿二百多元现钞。”胡老大接着说。“是啊,谁说非得交啊!”“老板,交‘三金’的钱发给我们吧!我们需要钱!”“对,发给我们!我们都差钱!”王四清一脸得意,连我也有些佩服他了,毕竟人家见过世面,比咱懂得多。   老板笑了笑说:“迭个情况晓得了,我会考虑的。”说完,老板把汤端到面前。王四清一脸坏笑,把汤拉回自己手边,又把饭盒拿起来,让人搁到另一张餐桌。   “老板,哥几个不常麻烦您,今儿就这点儿事请求,能不能批示好了再吃饭,早吃一会儿晚吃一会儿又不碍事儿!”王四清说。   老板别别脖子,叹口气,望一眼饭盒,咂咂嘴,望望工友,勉强笑了笑,说:“事情都晓得了,我肚皮饿了,先让我呷几口饭可以吧?你们中午吃的啥么子?”“红烧鱼块、小青菜。”“还有榨菜肉丝汤。”   张师傅从窗口探出脑袋问老板要不要把菜热一下。   王四清指着张师傅狠狠地说:“没看到我们和老板说事吗?不吱声你会变哑巴啊!”   老板说:“你为难我,不要为难他!”   王四清说:“您不为难大伙儿,大伙儿怎么会为难老板嘛!”   “让我先吃饱肚皮行不行?”老板指着凳子让王四清坐,王四清几个反倒齐刷刷站起来了。   老板神情凝重,望着我们说:“好吧,我就饿着肚皮跟你们谈,”老板压着火气说,“是的,我是替你们交‘三金’,可这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什么对不对,我们只想随工资发给我们!”“老板,我对交‘三金’不感兴趣。不用想就知道,失业保险我们用不着,本来就没有正式职业,失业回去种田呗。”“这养老金保险就更离谱了,交到六十岁才能拿到,六十岁我在哪儿呢?我能在这个厂混二十七年,岂不是笑话!”“医疗保险也多余,我们一个个壮得牛似的,交那玩意儿有什么劲嘛。”新来的刘二娃也跟着吆喝。   刘二娃的声音最尖,站得离老板最近,老板瞪着刘二娃算是骂了一句:“侬阿胡卵冒充金刚钻,小赤佬懂啥?交‘三金’的重要性你们都晓得吗?你就不会生病?话说得太早了点吧。你不生病你还能保证别人不生病。到时候钱不够你能帮他来出钱?你们只是急功近利,就想着眼前这点钱。我是老板,到时候不管不顾,可能吗?好了,我不多讲了,我不可能停止交‘三金’的。谁不愿做,可以找财务结账走人!”说完这句话,我注意到老板的表情,这时候才真的感觉他太像李云龙了。   工人们大眼瞪小眼。   老板欠起身子去拿王四清手边的饭盒,几个工人把几瓶辣椒酱拿走了。老板说:“不给我吃辣椒酱了?你们好好闹吧,不怕你们现在跟我闹,等碰到事情,哼哼,你们还要谢我的!”   王四清和一帮人出食堂就骂:“老板他娘的什么鸟玩意儿!谢你?好好等着!”   5   “闹三金”闹了个不欢而散,有趣的是,没有一个工人要走,也没有新工人进来。日子过得拧巴却也悄没声儿地过。下班时间,老板喊工人小田和他灌篮,小田指指腰说:“闪了。痛。”其实是不给老板面子。老板喊王四清下棋,王四清眨巴几下眼睛,咧嘴一笑说:“跟老板下棋不是找不自在嘛!”老板气得干瞪眼。   只有我背着舔沟子的骂名陪老板灌篮、下棋。其间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和老板打乒乓球。打就好好打呗,俩人还酸溜溜地念毛主席诗词。发球的念“山下旌旗在望”;接球的念“山头鼓角相闻”;推挡的念“敌军围困万千重”;直板横拉的念“我自岿然不动”。老板其实不必这样,这样工人会更反感。   老板心绪有点乱,一段《梁祝》没吹完就变成《北风吹》;《亮剑》主题曲没吹完,又变成《地雷战》。老板的内心出现了紊乱。当然,精神里的顽强和悲壮也能从中听出来。   我哥就是这种时候犯病的。我哥的病来得快,突然就不想抽烟了,突然就吃不下饭了,突然就浑身无力、呼吸费劲、胸腔鼓得老高了。得知我哥生病,王四清破口大骂:“他个龟孙子真是不开眼,咋能在这个时候病呢?这一病正好证明老板他个龟孙子交‘三金’是正确的!他可能是老板的卧底!”   真想朝那张大脸上打一拳,可我没底气,我哥急着回家看病。   我要陪我哥到上海哪家医院看看。我哥说上海哪家医院都贵得看不起,不如回老家,看了病还看了家里人。我哥说得有道理。咱哥俩没好意思找老板请假,只请副总代假,怕老板质问我们:毕竟,“闹‘三金’”我们都参加了。   把我哥送上火车,回到厂里,老板一见我就指我鼻子骂:“你戆!你阿哥也戆,都是地地道道的草根心理,木头脑瓜,十足的乡下坯子!”   老板骂得我很恼火,心想草根心理怎么了,乡下坯子怎么了,有种别吃乡下人种的粮食。老板骂完开始讲道理:“上海有全国最先进的医院,有世界一流的医疗技术,事先又给你们办过保险,生了病,不找我汇报,悄悄往老家跑,真个是脑子坏掉了。你哥要是在外地医院死掉了,我想对他负责也负责不了了。”   老板出言恶,心意却是善的。我解释:哥哥已经回家,就让他回去治一段再说。我哥不光是回去治病,他还想念家里人。老板眼一瞪说:“让他在上海看毛病,让家里人来照顾不也一样?”我嘴上说是,心里却骂他臭嘴不灵。一周过后,老家来电话说我哥病危,催我速回。我真恨老板,中了他的口毒。   我找老板请假。老板铁青着脸说:“不准假。你立即给家人打电话,现在就包辆车子,连夜把大顺子送到上海胸科医院抢救!”“我哥拖不起!”“要是拖得起,就让他在你们老家拖;拖不起才让他快到上海抢救!”   我有些懵,搞不清老板是啥逻辑,但隐隐感觉老板有道理。   我和老板站在办公室两头打电话。他联系医院;我联系家人。他说医院联系好了,病人一到就有专家会诊,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手术。我也说服了家人,现在包车去了,连夜车往这儿送。   厂门口围满了工友。我哥病危的事在厂里传开了。大门两边站满工人,有一部分是前些时候“闹三金”的主力队员。他们看老板的眼神突然变了。王四清一脸谦恭,撵上来,把脑袋探进车窗,蔫头耷脑地说:“二顺子,有事你说话。唔,老板,还是您高明,其他两个险种不说,光医疗保险就管用,‘三金’让我们安心,人吃五谷杂粮,哪儿有不生疮害病的理儿!”老板不温不火地说:“这才像老江湖讲话!”许多工友露出关切的目光。崔大贵凑过来说:“需要值夜班,需要献血、献骨髓就说一声!”   老板连说好的好的。我直感到喉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高速,老板见我愁眉苦脸,让我别急,死马当作活马医。我在心里骂他臭嘴不灵,我哥又没咽气,怎么就成死马了呢?   老板找我要嫂子的手机号码。我把手机递给他。他拨通后问嫂子你们到哪儿了。我嫂子说不知道到哪儿了。老板让她把手机递给司机。司机告诉老板,起程时有些薄雾,耽误了一些时间,照现在的速度,大概要到明天凌晨赶到上海。老板又让司机请嫂子听电话。电话里他安慰我嫂子:“上海这边一切就序,只等病人到。”   我嫂子没多少文化,在电话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当地医院已经叫我们准备后事了,亲朋好友都通知了,大顺子胸部每天能抽出十几斤水,随时都可能咽气。”老板说:“你不要落眼泪水,死马当着活马医好了!”   嫂子哭得更是哇哇的。   老板扯着嗓门儿哄我嫂子:“大顺子要真死掉了,还有你叔叔照顾,还有厂里好多人照顾,我也可以照顾,遇到合适的,你大大方方改嫁,现在又不是万恶的旧社会,妇女自由着哩,改嫁不丢人的!”   听见嫂子在手机里疯哭。我大声对老板说:“咋这么劝人呢?这还叫人话吗?”   老板想了想,阖上手机盖,自语:“我哪里说错了?”安静片刻,老板继续安慰我。他讲了两个知青伙伴的事情。一个叫阿囡,一个叫秦川。什么叫短命?他们俩那才叫短命哩,一个刚满十七,一个还不到十九。而你家阿哥呢?你家阿哥是奔五十的人,比起他们,够本了。这话还是说得我双眼冒火。   老板意识到又说错了,让我不要生气,他是有口无心的,让我讲点阿哥小时候的事。我哥从小长得黑墩墩的胖乎乎的,身体非常棒,当过海员,漂洋过海几年,复员后,老乡介绍他到上海找事做。老板偏爱九江人,优先被聘。我哥德行好,1998年抗洪抢险,他患重感冒,发烧、咳嗽,可他硬是拼着命把三个孤寡老人背到半山腰,还把不多的一点粮食匀给了他们……老板说:“你阿哥进厂后,工作态度踏实,潜心钻研技术,很快能在车间独当一面。”虽是夸奖我哥好,但语气像致悼词。我恨他拿这副腔调说话。   来到胸科医院,老板走进院长办公室说事。大约半小时,老板出来,院长握着他的手说:“还是那句话,我们胸科医院珍视每一个生命,在我们这里,老板的生命和农民工的生命一样地珍贵。请曾总放心,我们尽全力!”老板说了一串谢谢。   老板安排我留下等家乡人,他亲自驾车回厂,要召开厂党支部书记、工会主席和人事经理的紧急会议,确保救人、生产两不误。   一定是我哥厚德,上苍格外厚待我哥。包车疾驶五百多公里,昏迷中的我哥一路没断输液,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上海胸科医院。会诊结果是严重的心肌炎。当天手术。我哥病情就得到有效控制。仅仅一个星期,我哥奇迹般地康复了。   我哥回厂的这一天,老板带领全厂员工,在厂门口筑起一道凯旋门,双手叉腰,酷似李云龙迎接打胜仗归来的战士。财务室小杜拿着《上海市外来人员综合保险》报销的80%医疗费,合三万二千多元递到我哥手里,我哥喜泪盈眶,和老板拥抱在一起,嘤嘤地哭得像个孩子。   老板红着眼圈,拍着我哥后背说:“没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工人身体好才能帮老板赚更多钞票嘛!”说得工友们哈哈大笑。老板看着王四清说:“我在香港待过几年,其实这几年我也是个打工仔。当年我就和侬王四清一样,天天伙同工友找资本家争取权益。是你们欢喜把我当老板,我自己是不太把自家当老板的。说得酸一点,我一直是有点民工情怀的!”   王四清揉着眼睛说:“难怪我们斗不赢你,搞了半天您也是打工起家的。老板才是老江湖,赶明儿我得拜您为师!”   大伙儿在笑,老板也在笑,笑完之后撇下一拨人上楼,吹他的萨克斯去了。王四清吆五喝六喊上班,一竿子工友跟他去了车间。   接下来,老板策划了不少活动,用来提高全厂工人的“向心力”,轮换组织工人到东方明珠、豫园、黄浦公园、金茂大厦参观游玩,提出“游上海美景,做上海主人,争做世博文明人”。许多工人越来越愿意以厂为家了,还要把老婆孩子也弄到上海,做新上海人。王四清像换了一个人,从刁民变顺民,游玩时尽闹笑话,说黄浦江没有他家乡的小渠沟宽,水也太浑,跳下去连澡也洗不成。还在豫园出洋相,吃蟹黄汤包烫了嘴,溅得老板名牌运动装上满是油点。   遗憾的是,这种盛况只持续了一段时间,很快,生活又回到了从前,老板还是老板,工人还是工人,两种角色根本无法真正融合到一起。这天工人加夜班赶一批急货,我奉老板的命令到车间转悠。我的监工生涯就这样延续着。星光下,传来老板吹奏的《回家》。调子太绵软,撩得我想家想父母,脚步都有些迈不动了。其实想让工人干得更欢实,最适合吹奏的应该是进行曲哩。唉,老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恐怕连他自己也不一定搞得清吧。   (责编/朱近插图/杨宏富)   148、快递拼图   安晓站在闪光灯下,抱着影后奖杯,面带微笑。经过五年的努力,她终于成功了。回想起来,她从一个车间女工到影后,那还真算是一个传奇呢。要知道,安晓长得并不漂亮,而且,个子也不足一米六。有人说,她堪称影视界的奇迹。   庆祝完回家,已经是凌晨。安晓醉意朦胧地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跑龙套五年,她过着极为清贫的生活,现在的一室一厅还刚刚付了首付款。这时,手机响了。是短信。安晓按开,微微眯起眼睛:你是个贼,偷走了我!!   短信没有留名,安晓心里一惊。这是谁?某个竞争对手?   这一晚,安晓睡得颇不安稳。早上九点钟,她的门铃被按响了。安晓迷迷糊糊地起身,从猫眼往外看,见是一个戴大口罩的快递员。现在甲流横行,几乎所有的服务行业从业人员都很夸张地戴上了口罩。   安晓打开门,快递员似乎压根不知道站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刚刚诞生的大明星。他只是收了单子,背起邮包离开。安晓抱着包裹进屋,一层层打开。奇怪,最里面居然是一枚带血的指甲钳。指甲钳很普通,血迹似乎还是新鲜的。这是什么意思?有人恶作剧?   安晓将指甲钳连同包装扔进垃圾桶,坐下来给自己冲了杯燕麦粥。昨晚,她已经接下了一个洗发水的广告,合同是三百万。一想到这件事,安晓的脸上就禁不住露出笑。她终于要搬离这狭小、局促的地方,以后等待她的将是星光坦途。   洗发水的广告,一直拍了四五个小时。再加上跟几个导演谈合约,安晓忙到深夜才回。走到家门口,安晓正要开门,突然看到一个门上荧荧地闪动着一个骷髅头!骷髅头下,挂着一个纸包。安晓胆战心惊地打开,里面竟是一块带血的纱布,浓重的腥味儿几乎让她窒息。安晓一把扔掉,后退了好几步。   躺到床上,安晓开始胡思乱想。窗外,渐渐传来一阵锣鼓喧天的声响,那声响越来越大,似乎就在耳边。安晓站起身,看到外面一群人在踩高跷,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材灵活的女孩。那女孩一身白衣,越走越近,突然间,她的脸出现在安晓的眼前。那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苍白的脸,安晓大声惊叫着,坐起了身。   原来,是噩梦。安晓已经很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一定是那块带血纱布又引起了她的恐惧。起身下床,安晓拿起纱布,倒上菜油,放在火盆中烧掉了。   拿到拍广告的酬金,安晓第一件事就是去房产市场。终于,她看中一套价值两百多万的高档住宅,而且是精装修。付款之后,安晓当天就搬了进去。   一切收拾妥当,安晓十分兴奋。她给自己倒了杯红酒,站在窗前。没过多久,门铃响了。安晓诧异,她刚搬来,除了经纪人,没人知道她的住处。从猫眼往外看,又是快递员。一份没有署名的快递。安晓边签字边问快递员:“奇怪,我刚搬了家,怎么就有人知道呢?”   快递员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将一个长方形盒子搬进屋,安晓在沙发上呆坐了许久。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盒子。里面竟是一柄锤子,锤子上,沾着斑斑血迹。锤子从安晓手里滑落,她懵了。   安晓想到了报警。有人在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威胁她!可是,真的是这样吗?如果只是恶作剧呢?警察会不会以为她在小题大做?   自从得了影后桂冠,安晓便忙了起来。经纪人将她的日程排得满满的,整整一周,她一直奔波在外地。周末回家,安晓刚到家门口,就看到快递员正在寻找门牌号。她的心一紧,走上前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在找哪一家?”快递员看到安晓,忙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到安晓跟前。   安晓没有接,她问快递员:“如果我拒收呢。”快递员似乎有点儿惊讶,低声说:“那我只好退回去。”安晓点头,说:“那就退回去吧。”快递员想了想,说:“你还是签上字吧,否则公司以为我没送达。”安晓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转身就走。   进了屋,安晓洗了个热水澡,看到手机在不停地闪。取过来看,是短信:安晓,你为什么不接收快递?那可是我的一份心意。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安晓愣住了。她犹豫一下,回了短信:你是谁?我们能不能开诚布公地谈谈?对方很快回了短信:接收包裹,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是谁。   安晓将电话拨过去,手机已经关机。   第二天傍晚,快递又到了。安晓签了单子,打开包装,里面,竟然是半截血淋淋的手指头!安晓惊得魂飞魄散,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她打电话给经纪人,叫她马上过来。经纪人迅速赶到,看到血手指,她戴上塑胶手套拨弄两下,说:“这是假的!电影中常见的道具。不是人的手指。”   “要不要报警?”安晓问。   经纪人看看安晓,他们之间刚刚合作,彼此并不了解。很明显,经纪人不想报警。如果安晓过去有污点呢?警察调查之后公布真相,安晓就可能全毁了。经纪人想了想说:“我们还是请个私家侦探吧。让他从快递公司查起,查出是谁不停地给你寄‘礼物’。”   接下来的几天,安晓再没收到过快递。周末,她和经纪人一起去见了导演,聊到凌晨两点才回。令她感到意外的是,门口放着一个大木箱,上面只有一句话:你还没想到自己的罪恶吗?   安晓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呆愣半晌才将木箱拖进屋子。她的心一阵通通直跳,慢慢地,她用裁纸刀将箱子包装划开。掀开箱盖,安晓差点儿一下子坐到地上。那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只有半截身体,后半截空空荡荡。   安晓跑进卫生间,干呕了许久,然后坐到了冰冷的地上。她知道是谁在送快递了。她终于将所有的“礼物”拼到了一起。   五年前,安晓还在一家工厂做工。安晓和一个名叫阿霞的女工住同一间宿舍,是很好的朋友。说起来,阿霞还是高跷队的领队。可是,她不甘心在乡下只是逢年过节踩高跷,她生得甜美,嗓子又好,她想当明星。   傍晚,阿霞下了班,却偷偷来车间找安晓。她实在按捺不住兴奋,迫不及待地说:“今天我穿着你的红裙子去试镜了,导演很满意。我,就要成功了!”   安晓正拿着锤子修理机器。阿霞从口袋里摸出指甲钳,说:“送你的小礼物。”说罢,她去帮安晓。安晓手里的锤子扬起来,可手一抖,竟落到了阿霞的手上。阿霞惨叫一声,捂着手指倒了下去。安晓抓住红裙子使劲拉住她,可红裙子只是样式好看,质料却很次,嘶啦一声被扯裂了。阿霞的身子迅速下滑,半截身子压住了机器手柄,瞬间卷进了开始运转的机器……只不过几秒钟,惨剧酿成了。   安晓辞了工,从此人间蒸发。那天不该阿霞值班,她私自进入车间,已经违反了生产纪律,而她失足碰到机器,与他人无关。事故责任,完全在阿霞身上。不久,小工厂倒闭,再没有人追究这件事。只有安晓心里清楚,那场意外,跟她有关。她表面和阿霞是最好的朋友,可骨子里,她嫉妒阿霞。嫉妒她的容貌,嫉妒她的快乐,嫉妒有英俊的男人献殷勤,甚至嫉妒她的梦想……所以,那一锤才敲到她的手上。但安晓没想到,会有那样的后果。她也没想到,当导演把电话打到了安晓的住处,她竟会鬼使神差去试镜,从此走上了星途。   手机响了起来。安晓木呆呆地坐着,很久才接电话。是经纪人打来的,她说请人查了那家快递公司,公司没有给你的包裹记录。“我觉得,有人在冒充快递员。或者,是非法的快递公司,没有注册,业务量也极小。”   手机从安晓的手里滑下去。半晌,她艰难地捡起来,给那个手机发短信:我知道你不是阿霞。但我不知道你是谁。我想,该到了我赎罪的时候。谢谢你的提醒。   ——那半具“尸体”,也不过是电影中的道具。   三天后,在一家幽静的咖啡馆,安晓和“快递员”见面了。他摘掉大口罩,安晓一眼认出来,那是曾经深爱阿霞的男友。   “阿霞不过是借了你一件衣服。可是,你却借走了她的梦想,她的一生。”男人说着,眼睛里含着泪花,“阿霞出事那一晚,她告诉我之后,说要把这个好消息马上去告诉你。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死了,你却从此不知去向。如果不是于心不安,你怎么会匆匆离开?这些快递,不过是试探。如果我误会了你,我宁愿被警察抓走。但现在看来,我没有……”   安晓低下头,很久很久,她一言不发。临出门,她将自己的新房钥匙推到了男人跟前:“我会尽全力弥补。”   清早,安晓正睡着,却听到门铃响。昨晚,她已经搬回了旧家。迷迷糊糊地去开门,安晓看到门口空无一人。地上,躺着一个小的包裹。安晓的心提到了喉咙口,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对簇新的钥匙和一张纸条:   我只需要你的道歉。明天,到阿霞的坟前。   泪水顺着安晓的脸颊流下来,她回身拿起手机,手指抖动着回了几个字:我会的。一定。   噩梦,早该结束了。   (责编/邓亦敏插图/乐明祥)   149、和陌生人拜堂   左明和周慧是一对小情侣,自从《士兵突击》热播后,他俩就成了军事迷。马上就要结婚了,两人心血来潮,想拍一个军事题材的婚礼DV。左明联系了一家婚庆公司,预付了三万块钱的费用。   很快,婚庆公司的导演打来电话:“DV剧本已经写好了,背景放在抗日战争时期。剧中,左明扮演一个八路军指导员,周慧扮演一个村姑,两人青梅竹马……”听完剧情,两人十分满意。之后,造型师为两人试装,导演指导两人演戏。三天后,DV在25公里外的凤凰山实拍。   那天傍晚,众人早早地赶去了凤凰山。周慧换好装后,迫不及待地说:“导演,快开始吧?”导演点点头说:“摄像师,准备……”话音未落,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随即,浓浓的烟雾弥漫了周慧的双眼。等睁眼时,周慧不禁呆住了。一瞬间,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左明不见了,连导演、摄像师也一个不见了,原地只剩她一个人。周慧心想,难道正式开拍了?也对,第一场戏就是左明派人接她去拜堂。   周慧静静地等在原地。很快,前面响起了脚步声。原来,是一个八路军大姐和两个小战士。大姐笑眯眯地说:“大妹子,等好久了吧?”果然,她说的是剧中台词。周慧也按台词,羞涩地说:“不,我也才来!”大姐将一个红盖头罩在周慧头上,笑着说:“快走吧,指导员都等不及了!”说罢,牵住了她的手。   黑暗中,走了约莫15分钟。终于,大姐停下了脚步,大声喊道:“新娘子进门喽!”顿时,里面炸开了锅:“快看新娘子……”对于这段剧情,周慧早就烂熟于心。她知道,这座土庙是八路军的根据地。此时,里面已经摆好了酒席,就等她拜堂呢。周慧想进门,大姐急急地说:“小心火盆!”周慧吓了一跳,差点烧着了裤腿。众人哈哈大笑:“新娘子想拜堂,等不及喽!”羞得周慧满脸通红。   谁知,周慧刚进门,远处就响起了枪炮声。屋里顿时鸦雀无声,有人飞快地吹灭了喜烛。黑暗中,大姐焦急地问:“指导员,现在怎么办?”指导员望了一眼周慧,朝她做了一个手势。大姐点了点头:“好,我留下来保护新娘子!”众人拿起枪,匆匆离去。   过了好久,周慧才反应过来:这和剧本完全不一样呀?她一把扯下红盖头,诧异地问:“大姐,发生什么事了?”大姐握着周慧的手,安慰道:“没事,打完鬼子指导员就会回来的!”周慧明白了,一定是导演临时改戏了,想考验一下她的演技。于是,周慧坚毅地说:“大姐,我也要出去打鬼子?”说罢,撒腿就跑。大姐抬腿就追,大喊道:“大妹子,你站住……”周慧哪肯听她话,也许,摄像师正躲在暗处拍她的特写镜头呢。   小树林东边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周慧猜左明就在那边,便循声而去。跑出三里地后,大姐才追了上来,慌张地说:“大妹子,危险!”话音未落,几颗流弹“嗖嗖”而过。周慧忍不住暗笑,这些都是空弹,有什么可怕的?谁知,大姐突然被一颗流弹击中,一个踉跄摔下了山坡。   周慧暗暗点头,想不到扮演大姐的群众演员这样敬业。她想,山坡下一定摆好了柴草,大姐不会摔伤的。周慧在枪林弹雨中继续往东跑。她喜滋滋地想,这样的画面,在DV中一定美极了。   周慧跑了一会儿,赫然发现路边躺着几具八路军战士的尸体。有的胸口中了弹,有的头上中了弹。再往前,又出现了几具日本鬼子的尸体。他们死相惨状,有的缺胳膊断腿,有的甚至没了半个脑袋。周慧暗暗佩服化装师,实在太形象了。这时,一棵大树摇了一下。周慧明白,摄像师正躲在树上。于是,她哭着对八路军战士的尸体说:“同志们,我一定会替你们报仇的!”然后,含着热泪继续朝东走。   不知不觉,枪声停止了,小树林里一片寂静。突然,周慧在一根树桩下发现一个黑影,正在痛苦地呻吟。周慧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原来,是个受伤的八路军战士。周慧以为是左明,谁知,那黑影痛苦地问:“是……是小荷吗?”周慧有点失望,不是左明的声音。周慧轻轻扶住他,关切地问:“同志,你怎么样?”谁知,战士竟然晕倒了。这时,周慧发觉手上粘糊糊的,原来,战士的脸上全是血。周慧又加了一句台词,动情地说:“同志,快醒醒,你不能死……”战士迷迷糊糊地,一边摸索着,一边问:“小荷,我知道一定是你?”周慧这才发现,小战士的眼睛瞎了。而且,右臂也断了,连骨头都露了出来。周慧立刻尖叫起来:“左明,快让导演停一下,有个演员受伤了?”可是,喊了好久也没人答应。没办法,周慧只好撕下战士的衬衣,替他包扎了眼睛,又找了根木棍,替他把胳膊固定好。战士悲伤地说:“小荷,我好爱你,可惜,我再也没机会跟你成亲了!”那一刻,周慧的心都要碎了。小荷一定是这个群众演员的女朋友。都怪那个烟火师,不小心炸伤了他。   周慧正不知道怎样回答,突然,一架战斗机在空中呼啸而过。战士大喝一声:“卧倒!”说罢,重重地将周慧压在了身下。炸弹在十几米外炸开了花。战士又被炸伤了两腿,再次晕了过去。   周慧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忍不住破口大骂:“导演,你还拍?要出人命了?”可是,仍旧没人答应。周慧望着怀里的战士,几乎肝肠寸断。要不是他及时掩护,刚才炸伤两腿的就是自己。倘若换了左明,他会不会也这样呢?周慧猜不出答案。想起左明,周慧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到现在,还不见左明的人影,这黑灯瞎火的,他究竟藏哪儿去了?想到这里,周慧气急败坏地说:“左明,你快出来?”黑暗中,风刮得树叶沙沙响,仿佛在嘲笑周慧的落魄。周慧越想越气,赌气吼道:“左明,你再不出来,我……我嫁给别人了!”等了好久,还是没什么反应。周慧咬了咬牙说:“好,左明,你可别后悔!”说罢,她吃力地背起了战士。此时,周慧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回到土庙,以小荷的身份完成战士的遗愿。   过了好久,周慧才吃力地将战士背回到土庙。她点燃了两根喜烛,又舀了清水替战士擦了擦脸。一切准备就绪,战士终于又清醒了,他似乎比刚才好多了。周慧明白,那是回光返照。   周慧对着镜子,又仔细装扮了一番,然后,轻轻走到战士身边。战士欢喜地握着她的手,问:“小荷,这是在哪里?”周慧哽咽地说:“这是我们拜堂的地方,一切都准备好了!来,摸摸我头上的红盖头?”战士颤抖着手,激动地说:“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周慧强忍着泪水,大声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拜完最后一拜,战士微笑地闭上了眼睛。那一刻,周慧哭得撕心裂肺。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周慧只觉得一阵眩晕,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周慧发现左明正抱着她,旁边导演、摄像师、烟火师等所有的人都围着她。左明焦急地问:“小慧,这两小时你去哪儿了?刚才大炮走火,眨眼你就不见了。后来,我们找了一圈,才发现你躺在这里!”周慧摸了摸脑袋,将经过说了一遍。众人听罢,纷纷称奇。导演笑着说:“所有的演员都在这里呢?没有一个人受伤呀?”周慧呆住了,难道是自己在做梦?   这时,周慧的手机响了。父亲告诉她,奶奶刚过世了。周慧一听,赶紧坐车离开了凤凰山。原来,周慧的奶奶已经在医院躺半年了,好几次,医院都下了病危通知书,可是,每次她都挺了过来。   三天后,周慧在整理奶奶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八路军。刹那间,周慧呆住了。原来,他就是和自己拜堂的八路军。在柜子的最底层,周慧又找到了一封信,还有一块紫玉佩。   读完信,周慧彻底明白了。原来,奶奶的小名就叫小荷。当年,小荷和这个八路军战士青梅竹马,以玉佩私定终身。1939年的9月3日,战士决定接小荷去驻地成亲。谁知,小荷等了一夜也没见人影。后来,小荷终身未嫁,领养了一个儿子……   周慧猛然想起,拍婚礼DV那天也是9月3日。难道,当年战士临时接到任务去狙击鬼子,结果牺牲了,害奶奶空等了一晚上?70年后,周慧的婚礼DV,无意中完成了两位老人的夙愿。而今,奶奶了无牵挂,终于可以放心地走了。   半个月后,一群驴友在凤凰山发现了若干具尸骨,还有许多生锈的枪炮。其中一具尸骨,旁边有一块沉甸甸的紫玉佩。不久,周慧以后人的身份取回了那具尸骨,将他埋在了奶奶的坟墓旁。   (责编/方红艳插图/乐明祥)   150、纸做的土地   1.骨灰失窃   天府园墓地二把手刘大毛接到电话后气得浑身发抖,他真没想到有人这么缺德,连死人的骨灰盒也偷,并以此敲诈,还警告说如果报警后果自负。   放下电话,刘大毛一边擦汗一边快步跑向32号、33号两块墓地。那可是全园的“黄金地段”,风水极好,每一块地尽管不到一平方米,但售价高达两万元。没等他走到跟前,那两座一米高的盛放骨灰盒的小房子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小窗口。平时,那个小窗口最显眼的就是骨灰盒上的黑白照。现在,照片连骨灰盒不翼而飞,而清明又即将到来,他一时真不知如何是好。到底报不报警,他拿不定主意,只好通知城里的一把手老板刘三魁。   往常,他很少惊扰刘三魁,一个人把天府园打理得井井有条,只在年关的时候,把一本账和一年几百万收入报过去就行。刘三魁对他也极其信任,从不过问细枝末节。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向他汇报,自己哪里能作主。   2.真人露面   刘三魁出现在天府园是上午十点钟左右。因为要从银行取钱,数额不小,只好跑了好几家银行。他从车上提着包下来,刘大毛看他那只提包的手,就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刘三魁朝他打个进屋的手势,然后刘大毛跟着他向办公室走去。   路上,刘三魁又突然停下来,等刘大毛靠近后,小声跟他说:“把其他工人分到各地,严把死守,防止类似事情再次发生。”   刘大毛点头说已经安排了。   “但发生的事情不能告诉他们,防止走漏了风声,造成不好的影响。”刘三魁想得果然周到。   “没和你商量,我当然不敢说。”刘大毛赔着笑脸。   两人到办公室,关上门,刘大魁把包放在桌底,两人商量对策。   首先,两人取得一致意见:不能报警,否则影响太坏。眼看清明将至,人们将来扫墓,这时却闹出骨灰被盗事件,肯定会引起社会各界高度关注,那以后谁还敢把家人的墓地选在天府园。   第二,究竟是谁偷的,两人商量半天也没有结果。   第三,十二点的谈判,虽然对方没有指明要钱,但那目的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嘛。   “二十万,估计差不多。”刘三魁无可奈何地说。   看看表,还有一个小时到十二点,两人决定到事发地点看看。   3.室内密谋   除了少两只骨灰盒,他们也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要不是对方电话告知,他们还会蒙在鼓里。由此也可见,他们平时对墓园的管理是如何的松懈。   半小时后,刘三魁决定把几名工人找来,安排一下半小时后可能遇到的意外。   七八名工人年龄都在五十开外,听说老板要找他们,一个个都很兴奋,因为从他们到墓地打工以来,还从来没见过真正的老板。   大家坐定,刘三魁给每人发了两张百元大钞,对众人说:“平时我很少来,跟大家见面机会也不多。这点大家先拿着,如果过一会发生什么意外,大家看我们眼色行事,听我们号令,在保证不向外透露任何事情的前提下,不论事情如何,晚上每人可以再多拿一个月工资。如果谁透露了,奖金全无,还要倒扣一个月工资。现在,各人到各人岗位,保持警觉,等待我们号令。”   4.锋芒初显   众人走后,刘大毛拿出藏在里屋的那把猎枪,擦了擦挂在门后,以防不测。   刘三魁看了,摇摇头说:“估计用不上,如果人家想来硬的,也不会上门跟我们谈。我想最好还是不声不响把事情解决。”   刘大毛点头说是,但他并没有把枪拿走。   十二点快到了,天府园出奇地安静。河边树林里小鸟愉快地飞来飞去,远处的河水无声地流向下游。刘三魁不禁有些感慨,真是一块好地方,如果不是出了这事,这墓地的前景真是不可估量。   十二点,很准时,咚咚咚,大门响了。二刘很是紧张,实在不知门外是何方高人。   隔着玻璃,只见工人开了大铁门,门外似乎没有出现他们想像的情景,只有一个个头小小的矮老头,敞着怀,手里捏着纸烟,跟工人很熟,闲聊着什么。   “是村支书朱有通。”刘大毛不解地说,“他来干什么,迟不来早不来?”   “赶快叫他走,别坏了大事。”刘三魁吩咐道。   5.谈判前奏   “有通,你捣什么乱?”刘大毛跑过去抱怨道,“不就你那点事吗?你要是答应我立马解决。”   “不是我个人的事,是大伙的。”朱有通吸一口纸烟不紧不慢地说。   “好好好,大伙的事。过两天再说。”刘大毛说着就动手推他。   “你怎么撵人?你们老板在不在?”朱有通挣扎着。   刘大毛边推边说:“你的事过几天找我就行。我说了算。”   “你说的算什么?一年都没解决!”朱有通说着说着动了火气,转过身来,摆出一副凛然的样子。   “我要每年给你点钱,你又不要。”刘大毛装得很委屈。   “我说了,那不是我一人的事!”朱有通翻着白眼。   刘大毛还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村支书敢跟他翻白眼,但想到要处理的大事,心想过几天再收拾你,但嘴上不由得放软语气:“好好好,过几天我们再谈,尽量让你满意。”   “不行,我看今天就不错。”朱有通有点得理不饶人的味道。   刘大毛也火了:“哦,还跟我来硬的,是不?我打个110马上就有你好看的。”   “打啊?”朱有通挥着手,“我知道他们被你喂饱了。今天你有本事打啊,老子不怕!”   刘大毛习惯性地拿出手机,准备按键,一想到眼前的大事,不由软了下来,只觉得有劲使不出,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老人可怕。   “你是什么人?”刘三魁看不下去,跑过来急切地问。   “我是你们墓地所在村朱家庄的支部书记朱有通。”老朱发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牛过。   “我是墓园老板,有什么事我明天一定给你答复。”刘三魁说得很诚恳。   “哦,你就是老板。我们反映了一年的事情不露面,怎么今天露面了?”   “我今天有要事,明天一定给你时间跟你谈。”刘三魁有点不耐烦。   “明天我没有时间!”老朱很强硬。   “那就今晚。”   “我看就现在!”   ……   6.第一回合   办公室里,三个人围着茶几坐在沙发上,朱有通吸着自己带来的纸烟,脸上掩不住一种得意的神色。刘三魁看了一眼刘大毛,心想,我们俩人对付他一人绰绰有余,然后,把脸转向朱有通,慷慨地说:“开个价吧。”   “我不是为了钱。”朱有通头也不抬地说。   “那你要什么?”刘三魁皱起了眉头。   “我当然最想要我们村的地。”   “怎么可能?我总不能叫人家再把墓地迁走吧。”刘三魁说。   “我还想要——”   “你说。”   “要几个答案。”   “答案?”   “对。”   “好吧,你说。”刘三魁松口气说。   “当然不会让你白说,我是用钱买的,你们的答案只要我认为好,我会给你们一万块钱一个。”   二刘轻蔑地笑了笑,但还是没敢过分。   “我想知道这块地前任支部书记得到了什么好处?”朱有通抛出第一个问题。   “他入股,每年分红四万。”   朱有通点点头,对一直想知道的问题答案较为满意。   “他以什么入股?村里的这个河滩?这是第二个问题。”   “他出钱,四万。”   朱有通笑笑,并不相信。   “当时你们墓园跟我们村有没有什么协议?这是第三个问题。”   “没有。因为这是一片废弃的河滩,不用也是浪费。”   “谁说的,这些土地都是我家的,在我们村的范围内,使用权就在村里的这老老少少,别说废弃,照着现在的行情,我们种种树总有收入吧?”   “好吧,不说这些,再问。”刘三魁急着处理问题。   “就问这三个吧。”朱有通说,“第二个问题我不满意。我给你们两万。”   二刘面面相觑。   7.第二回合   “两个骨灰盒能值多少钱?”朱有通又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地说。   “你说。”刘三魁明显是见过世面的人,又把皮球踢给朱有通。   “我看不低于二十万。”   二刘下意识地对望一眼,觉得面前这个老人怎么看也无法把他和说的话对应起来。刘三魁不知说什么是好,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桌底的那只包。   “减去刚才我给你们的两万,还有十八万。”朱有通说,“我应该把两只盒子给你们,拿走十八万。”   二刘又望了一眼,想立刻答应,又怕操之过急。   “但是呢,人又不能太贪心——不像你们,只顾自己赚钱。十八万还是太多了,不能做缺德事。”   ……   “我们村有四十八户人家,就当五十户吧。上天几个人说要把墓园路封了,我说我们走合法渠道,找老板谈。我们过会把盒子还给你,我们只要我们土地应有的租金。”   刘三魁情绪随着朱有通的话上下起伏。   “怎么说?”刘三魁问。   “这样吧,你们跟我签协议,我们把地给你,你们付租金,每户每年500块钱。以前用的地就算了,从今年开始。要是不同意,盒子我们就打碎了,反正是集体偷的,要坐牢大家一起坐。你看怎么样?”   8.物归原主   刘三魁想想清明近在眼前,每年还有几百万的收益,不能因小失大。看看朱有通,说话倒像个实在人,便赔着笑脸说:“实际上我们早就想这样,只是没有机会。哪有用地不付钱的?”   朱有通听这话倒是有味儿,也不说什么,只是等着他往下说。   “不过我有个问题,你要是答得好,我也会付你一万。”刘三魁也学着朱有通刚才的话说。   “行。”朱有通说,“不过问题得协议签过再问。”   “好吧。你们把东西送来,我让人去取钱。”刘三魁说完,递了个眼色给刘大毛。刘大毛心领神会,坐在边上不吱声。   只见朱有通摸出一个老掉牙的手机,拨弄了一会儿放到耳朵上:“好了,你们拿过来吧。”   刘三魁把桌下的包提起来,朝刘大毛招招手,让他跟他一同到里屋。刘大毛看事情已快解决,顺手把门后的猎枪带进屋里。   刘三魁把两万五千元放在刘大毛手上,然后,拿着纸和笔出来写了一份协议:天府园租用朱家庄河滩土地,租期五十年,按每户(共48户)每年500元付租金。   不一会,十几个汉子抱着两个布盖着的盒子走了进来,一字排开,少有的气派。   协议盖了章,签了字,朱有通和刘大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9.万元问题   朱有通拿了钱,递给边上一个汉子,说,“回去分了,一家五百。”   然后把手里的协议在手里折了几道,在众人惊异的目光里把纸撕成纸条,又合在一起,撕成一个个小方块。   “你这是?”刘三魁吃惊地问,但心里却偷着乐。   朱有通笑而不答,拿起刘三魁刚才写字用的笔,在每个小方块后面按顺序标上数字。做完这一切,他舒口气,把小纸片理好,交给另一个汉子,说:“回去一家一张发了,这就是我们每家每年领租金的土地,谁要是丢了,地也就没了。我在任上把这事办了,以后我就是不干了,地还留在大家手里,别人也休想占了去。”   “您老还真有心思。”刘三魁释然道,“不过,我说话算数,每年年前发一次,绝不食言。我们也希望跟大家处好。”   “这当然好。”朱有通说。   “我可以问你问题了吧?答好一万块归你。”刘三魁问。   朱有通轻蔑地笑着。   “我想知道,你们是如何把这两个盒子得到手的?”   朱有通顿了顿,说:“这钱你就省了吧。我只想说,别看我们是老百姓,只要我们想干,还没有干不成的事!”   说完,起身,带着一班人满意地跟二刘道别。   (责编/朱近插图/安玉民)   151、在她头上插朵花   果阿受托   汉弗莱是名英格兰探险家,这天他在印度果阿地区一片丛林地带穿行时,无意间发现一座高脚屋,屋子里躺着位奄奄一息的英国老绅士。   老人凌乱的灰白长发垂在胸前,满脸肮脏的大胡子,暗蓝色的眼球已呈现灰败之色。汉弗莱想把他带到医院接受治疗,老人摇摇头,说自己已经不行了,硬撑到现在只是想等来一个人帮自己完成一个心愿。   老人说自己叫威灵顿,来自伦敦近郊的莱克斯丹小镇,他交给汉弗莱一只一尺见方的木匣子,就艰难地咽了气。   汉弗莱安葬了威灵顿,打开那只木匣,里面是些证件、信、笔记本、小玩意儿,还有一张古老的唱片,在那种最原始的留声机上才能发出音来。   他仔细将那些资料看完,才知道威灵顿是名诗人,也是个逃亡了长达四十余年的杀人犯。1963年,思想激进的威灵顿到莱克斯丹散心,在那里与当地一名贵族麦考利子爵的女儿路易莎恋爱了,当时的英国正是新旧思想激烈交锋的时期,这遭到麦考利子爵的无情反对,麦考利看不惯威灵顿一副嬉皮士的做派,认为将女儿嫁给这种没有责任心的男人,是把她往火坑里推。但这一切都阻止不了他们的相爱。于是,麦考利邀请威灵顿去郊外谈判,两人激烈争执,最后挥拳相向,威灵顿失手将麦考利打死。他畏罪逃亡海外,辗转许多地方,最后来到印度果阿,过起了山居野人的生活。   “好心人,请你顺路的时候,代我去趟莱克斯丹,找到路易莎,告诉她,我威灵顿到死还爱着她,请摘一朵开得正娇艳的玫瑰,插在她发间,告诉她,她是我心目中最美的女孩;如果她已不在世间,就把玫瑰插在她坟墓上,以上帝的名义,让我们的灵魂永恒相伴。”   汉弗莱心里默念着威灵顿的嘱托,感动于他们的爱情故事,他离开了印度,直飞伦敦。   莱克斯丹:迷雾重重   几年来,汉弗莱一直在世界各地奔走,对于伦敦近郊的莱克斯丹已经不怎么熟悉。飞抵伦敦后,一刻也没有停息,他取了自己的汽车,驶向那个风景迷人的小镇。   在镇子里的“红月亮”酒店安顿下来,汉弗莱就向大堂客服打听麦考利子爵,年轻的小姐一脸茫然,摇头说不知道,建议他去当地警察局探询。   到了莱克斯丹警局,汉弗莱给接待他的林奇警官讲述了一遍威灵顿的故事。林奇调阅了所有1963年来当地发生的重大案宗,摇头说没有所谓“麦考利子爵被杀案”发生。   汉弗莱心里一动,他想,莫非麦考利当年并没被杀死?他急忙问,那麦考利是否还在莱克斯丹?林奇又查了下资料,告诉他,麦考利是当地一大姓,也是最显赫的家族,有子爵称号的现有十三人之多。林奇还说,由于年代过于久远,莱克斯丹警局又曾在二十多年前遭受过火灾,经历了搬迁、重建,资料流失众多,他摊摊两手,表示爱莫能助。   从警局出来,夜色笼罩,华灯初上,汉弗莱想,看来得一家家拜访排查了。但线索还是蛮多的,麦考利家族总会有老人对当年的事情有所记忆吧。   谁料,当他按照小镇通讯簿上记载逐一拜访麦考利家族成员时,发现现在的麦考利子爵们多换了年轻一代,有的出门远行,有的根本不知道当年的事情,有的说故事里的麦考利子爵的确已经过世,但怎么死的说不清楚,对于路易莎,他们一致摇头说几十年来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寻找到了这一步,似乎走到了一条死胡同里。   神秘的爵士乐:杀死上帝   汉弗莱已经在莱克斯丹待了三天,他穿街走巷,行色匆匆,调查来的资料竟给他这样一个暗示:威灵顿也许压根没来过莱克斯丹,他只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张老唱片上,幸运的是,“红月亮”的老板汉斯居然收藏有老式的留声机。汉斯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喜欢结交朋友,听说他是闯荡世界的冒险家就常来拜访。   汉弗莱将那张老唱片放进留声机,开头一分多钟只听得“刺啦、刺啦”的空转噪音。他正在担心唱片年久失效,一首从没听过的爵士乐从留声机里传了出来,歌唱者应是名年轻的男子。   歌曲大概意思是:上帝死了,陈旧的宗教把它自己送上了天国,绳索已经打开,枷锁已经落地,永不要再膜拜那泥胎的神,大家要自由地唱,自由地爱。   歌声的背景乱纷纷的,似乎有无数人在吵闹、喧嚷,有个男人的粗嗓子突然大喊:“杀了这个异教徒,不能让他再玷污耶和华的声名!”顿时,人声如海潮般似乎朝一个方向涌来,歌声完全被淹没。突然,一个女子的尖利嗓音响起来:“你们住手!你们不能戕害这样一个为你们自由而奋斗的勇士,哎呦——!”   女子一声惨叫,唱片里所有的声音猛地全部消失,又只剩下“刺啦、刺啦”的噪音。   汉弗莱听得没头没脑,汉斯拍拍他肩,建议他到镇上的教堂问一问神父。   1963年的反宗教事件   在莱克斯丹教堂,温克恩神父接待了他。温克恩六十来岁,并不是小镇本地人,二十四年前被派驻此地。   听了汉弗莱的讲述,温克恩陷入沉思中,几分钟后,他讲了1963年3月发生在莱克斯丹教堂门口的一场反宗教事件,这事儿被记在教堂的案宗里。   1963年3月的某日,正是个礼拜日,一大早信徒们就从镇子四面八方赶过来做礼拜,却被一条长长的横幅挡住了进教堂的门,横幅上写着:不要上帝,要爱情和自由自在的生活,上帝给不了众生幸福,众生只有自己去争取。   横幅前站着一名灰色长发,怀抱吉他,脚下还放着台留声机的年轻男子。人群越聚越多,年轻男子——后来知道他叫威灵顿,开始弹起吉他唱起歌,歌名就叫《上帝死了》。   一边唱着歌,威灵顿还用目光缓缓扫视着人群,当他看见麦考利家的路易莎怯怯地站在人群当中时,他微笑着伸出了手。路易莎在他的召唤下一步步走到他身边,勇敢地挺直了身躯,挽住了威灵顿的胳膊。人群当中的年轻人开始为他们欢呼,而信徒们则群情激奋,人潮拥了上去,开始撕扯殴打威灵顿,也有人用身躯和胳膊来保护他,现场一片混乱。   最后,信徒们打赢了这场“上帝保卫战”,异教徒威灵顿被赶出了莱克斯丹小镇。   汉弗莱问神父,路易莎后来去了哪里?温克恩摇了摇头,用一根手指指了指教堂的穹顶。汉弗莱惊问,她去世了?温克恩再摇一摇头,说,她已与上帝同在,咱们还是不要打扰她了吧。   一生的等候   出了教堂大门,汉弗莱失望之极,他茫然走在路上,小声哼起《上帝死了》的旋律,不知不觉走过莱克斯丹圣母修道院。修道院门口有个年迈的老修女正在打扫地面,听见他哼的歌曲,手里的扫帚跌落在地。   “年轻人,你哼的歌儿是从哪里学来的?”老修女整一整头巾唤住他。汉弗莱一拍脑袋,心想,自己去了教堂,怎么就没想到来圣母院问一问呢?   他忙走过去,施了一礼。老修女足有七十岁了吧,皱纹堆满一脸,眼神祥和平静。汉弗莱给她讲述了一遍威灵顿的故事,他发现她已是泪光盈盈。   老修女说:“那是个阴谋。麦考利,也就是我的父亲,他为了达到赶走威灵顿的目的,在与威灵顿决斗时假装自己死亡,逼他背井离乡,他们早已算计好了,不能让这个宗教叛徒再留在莱克斯丹;我想不到的是,威灵顿,他压根没有勇气调查一下事实真相,就不负责任地仓皇逃走,害我苦苦等了这么多年。”   汉弗莱又惊又喜,他想不到辛苦找了这么多天,要找的人居然就这么出现在眼前,居然还皈依了当年激烈反对的上帝。   路易莎缓缓讲述着:起初,她被家人蒙在鼓里,一天天盼望着威灵顿能再次突然出现在身边,娶自己为妻,她等了四十年。为了躲避家人为她安排的婚事,她进了修道院,纱巾蒙头,念诵经文。父亲临去世时,告诉了逼走威灵顿的真相,那个时候她已基本绝望。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思索有关自由、爱情、信仰的问题,到现在,她终于明白:在这个信仰日渐迷失的时代,人们生活得越是无拘无束,就越是空虚茫然,当爱情沦丧为玩物,当道德失去了约束,个体的人也就成了一具具空无的躯壳。她说:“威灵顿和我都没能逃脱宿命呀!我们竭力反对的宗教现在正成为混乱世俗的救世主,我们皈依了的自由与爱情,却让我们天各一方,遭遇一生的非难。”   汉弗莱听着路易莎的讲述,感慨良多。他告诉她威灵顿的嘱托。路易莎领他走进修道院中一处园子,园子里种了好大一片开得正艳的玫瑰花儿。她枯瘦的手抚过那些花,说:“威灵顿曾对我说,娶我的时候要在我发间插上一朵玫瑰,他走后的那年我就在自己的院子里种上一大片的玫瑰,等他回来挑选。你来给我插上,我也算这一世做了回嫁娘。”   汉弗莱离开修道院时,路易莎倚在门上目送他。她头巾掀开了一角,白发如雪,上面插着朵娇艳的玫瑰,显得那样圣洁。他想,这老太太,这辈子都只是爱情的忠实信徒吧,这趟莱克斯丹之行来得真的很值。   (责编/方红艳插图/陈伟中)   152、会说话的垃圾箱   塔斯林养老院坐落在北苏格兰郊外一处偏僻的地方,养老院里住着几十个年老体衰的老人,养老院的护理工们按时、按班地工作,这里的生活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可是,养老院的位置太偏僻了。三个月前,一个疯子误撞进养老院,护理工报警后,警察半个小时后才来到。那么长时间里,疯子在养老院里到处乱蹿,可把老人们给吓坏了。不过,疯子可不怕警察,警察抓他的时候闹出了不少的笑话,这些笑话至今还被老人们提起,让大家开怀大笑一阵子。但是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可不喜欢听这样的笑话,他们只希望风平浪静,平平安安就好。   但就这样一个无人问津的养老院,最近一段时间竟招来了小偷。   第一个被偷的是六十九岁的巴克,那天早上,他起床后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皮鞋。那双皮鞋是儿子刚给他买的,他喜欢得不得了,可这才穿了几天就丢了,老人心疼极了,他气愤地向护理工投诉,要求他们尽快找到皮鞋。护理工们在巴克的房间里找了很久,确实没有找到皮鞋。   接下来的几天里,陆陆续续又有几位老人说自己也丢了东西。有丢皮包的,有丢棉衣的,有丢枕头的……都是一些不贵重的东西,可话又说回来了,每个月都有人给老人们送来赡养费,他们手里根本也没有太多的钱。丢的这些东西,看似不起眼,老人们可都把它们当作宝,整天嚷嚷着要把东西找回来,护工们只好报了警。   一帮带着警犬的警察在养老院里、养老院附近搜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他们跟护工说:“据我们分析,偷东西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内部人;另一种就是变态或疯子。你想想,哪个小偷会跑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偷一些破旧的东西呢?”   但是警察回去前,给养老院留下了一个垃圾箱,垃圾箱就放在养老院最显眼的地方,可老人们并没有注意到它。   看警察无功而返,巴克老头义愤填膺地说:“看来我们要自己保护自己的物品了。从现在开始,我们组成一个看护小组,每人轮班值宿。大家看怎么样?”   老人们听后都举手表示同意。很快,看护小组成员名单和值宿人员安排就编制完成,老人们就像一个个上战场的士兵,全副武装。从此以后,“抓小偷,保护自己”的口号成了老人们议论和探讨的主要话题。而那个小偷似乎也被老人们的“自卫队”给吓住了,半个月里,养老院没有再丢过东西。   但是这天的半夜,正在睡梦中的老人们突然被嘈杂的警笛和警犬声吵醒,护理工迅速打开院子里的灯,老人们也跟着来到外面,竟然看到巴克老头捧着一包东西正呆愣愣地站在院子中间,而院里并没有警车和警犬,声音全部来自那个垃圾箱,就听里边有人大喊:“你已经被警察包围了,赶快投降,你跑不掉的!”还有警犬“汪汪汪”地跟着狂叫……   护理工走到垃圾箱旁关了按钮,一切声音戛然停止……也许是那些声音把巴克老头吓坏了,这时他才缓过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包里的东西也跟着散落在地。   “我的手机!”“我的袜子!”……老人们看到包里掉出来的东西竟然都是自己的。“巴克,原来你就是内贼。”护理工生气地说。   “我!那是什么鬼东西?”巴克老头还处在惊吓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垃圾箱。   “那是警察留下的报警器,它外表是个垃圾箱,里边还有个摄像头。警察分析,来这里偷东西的一定不是专职小偷,为了能抓住他,警察天天监视着养老院,可他们担心发现小偷后再来,小偷会逃跑,所以他们就在里边又安置了一个扩音器,发现小偷就把录制好的声音打开,先把小偷给镇住。我估计警察马上就要到了。”护理工解释说,“可是,巴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巴克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摇摇头说:“这鬼东西,可吓死我了。”   果然,不大一会,警车呼啸而至,他们把巴克老头抓上车,带回了警局。那一晚上,所有的老人们都没有再睡觉,他们想不通,巴克为什么要贼喊捉贼?   在警局里,警察也向巴克提出了同样的问题,但巴克仍是拒绝回答,他不耐烦地说:“我说了你们也不懂,别嗦了,叫我儿子来交赎金就是了。”警察也拿他没办法,只好叫来了巴克的儿子。   巴克的儿子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当他听说巴克是因为偷窃被抓,他感到非常丢人。他为巴克交了赎金,生气地问:“我真想不明白你这是为什么?”   儿子的冷言冷语,巴克不以为然,他说:“孩子,谁都有老的时候,快乐地享受你的健康和壮年时光吧!”   儿子觉得父亲真是老了,说话都让人听不懂,他又把巴克送回了养老院。   巴克回到养老院,大家都疑惑地等着他的答案,但是巴克什么也没说,只是去了趟树林,拿回来大家曾经丢失的东西,完璧归赵。   既然东西还好好的,就当巴克跟大家开了个玩笑吧!老人们都想的开,对待巴克还跟原来一样,但是巴克的好友皮艾尔却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曾经,巴克是一名忠于职守的老师,他怎么能干偷鸡摸狗的事呢?再说,巴克偷了东西,只是把它们藏起来,难道他的脑子或是神经出了问题?   细心的皮艾尔开始悄悄地观察巴克,虽然巴克的作息安排还和往常一样,但是他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身形也渐渐地消瘦下来,而且常常坐在某处发呆到很久。皮艾尔感觉事态越来越严重,他试图找巴克好好谈谈,但巴克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皮艾尔想应该把这事告诉巴克的儿子。   可是皮艾尔还没有联系到巴克的儿子,巴克老头突然失踪了。十二个小时后,巴克老头的尸体在树林中被找到,他自杀了!   这一噩耗震惊了整个养老院,大家从未责怪过巴克,他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巴克的儿子更是伤心不已。巴克自杀的原因成了谜。   养老院的日子还是照旧,可在巴克死后的一个星期,大家正在看电视时,画面中竟然出现了巴克的视频。   可以看出这段视频是在黑天录制的,光线很暗,巴克的整张脸都在镜头前,他说:“我叫巴克,在一个叫塔斯林的养老院里生活了十多年,那是个非常偏僻的地方。孩子们都以为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可以算是世外桃源,可是养老院的生活简直是无聊透顶,按部就班的作息时间,乏味枯燥的日子,我们就像是在一座大坟墓里等着死去。这种感觉谁也不会知道,更不会理解,我厌倦了这种生活,害怕这种生活,我偷了大家的东西,是想让警察能注意到这里,也想打破我们平静如水的生活,这是我能想到的改变自己生活的方法。在抓小偷那段时间里,养老院里的老人充满了激情和活力,可是,这个垃圾箱揭穿了我的‘阴谋’,我们的生活又恢复到了从前,我觉得只有死去才能得到解脱。但我又有一肚子话要说,只能跟这个会讲话的垃圾箱说说心里话……”   巴克浑浊的双眼里噙着泪水,他孤独的背影消失在视频中。视频时间显示是巴克自杀的当晚。他的这段话说到了养老院老人们的心里,他们默默地叹着气,为巴克也为自己感到悲哀。   其实,如果警察能早点看到这段视频,巴克也许死不了。但是自从警察抓到了养老院的小偷,这个安有视频的垃圾箱就被人忽略了,发现视频还是因为他们要清理垃圾文件。可是这段视频还是被媒体公布了,所有看到视频的人无不为巴克老头的孤寂所打动,他们自发地来到塔斯林养老院,为他们表演节目,为他们庆祝生日……塔斯林养老院里的生活幸福欢快起来……   皮艾尔常常仰望天空,他总觉得巴克在天堂里能看到这里的一切。他想,巴克在上帝那里一定不会寂寞的。   (责编/邓亦敏插图/陈伟中)   153、爱情马车   下班,美嫣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打开门,地上又躺着一张黑色的卡片,上面写着一行鲜红的字:美嫣,如果你爱他,一定要和他去一趟七夕镇,坐一坐爱情马车。   美嫣心里咯噔一下,这已经是第七张卡片了,显然是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前面六张卡片美嫣并没有在意,因为卡片上没写她的名字,她以为只是普通的旅游小广告。现在那句话前加了她的名字,说明写卡片的人认识她。看字迹,美嫣觉得很陌生,这个人是谁呢?   七夕镇美嫣倒是知道,是一个神秘的古老小镇,很多情侣去那里,就是为了坐一坐爱情马车,据说,通过爱情马车,可以测出对方是不是真的爱自己。   美嫣不相信那些传说,太荒诞了,马车怎么可能测出人类的爱情。而且,她觉得叶知秋是真心爱她的,这个也不需要检测。不过嘛,那个小镇的风景确实不错,很值得去看一看。所以,美嫣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一趟七夕镇。她当即给叶知秋打电话,没想到叶知秋说:“我最近比较忙,你一个人去吧。”   美嫣有些不高兴,最近并没有听叶知秋说忙啊,怎么叫他去七夕镇他就说忙呢?难道他真的不敢去坐爱情马车吗?叶知秋越是这样,美嫣越是坚定了要去的决心。   最终,叶知秋拗不过美嫣,只得请了假,两人一起去七夕镇。一路上,两人别别扭扭的,都不高兴。到了七夕镇之后,美嫣无心看美景了,首先就想去坐爱情马车,现在,她真的有点怀疑叶知秋对她的感情了。   听说要去坐爱情马车,叶知秋火了:“你要我丢下工作,就是为了来做这种无聊的测试,你无不无聊啊!我对你是不是真心,你难道没有感觉吗?”   见叶知秋发脾气,美嫣也恼了,说:“好,不坐了,我们回家。”   美嫣一生气,叶知秋又来哄她,拉着她去坐马车。   看守爱情马车的,是个漂亮的女孩,别人都叫她小朵。小朵说,坐一次马车100元,叶知秋交了钱。马车由两匹马拉着,一匹白马一匹黑马,对比强烈,马车是古旧的胭脂红,车厢上的木雕十分精细。小朵告诉他们,马车不用人赶,让马儿自己走,会走回来的。   美嫣好奇地问:“那通过什么测出我们的爱情是真是假呢?”   小朵递给她一张小镇的地图,说:“沿途经过哪些地方,你在这上面做个记号,等你们回来我再告诉你们测试的结果。”   美嫣和叶知秋坐上了马车,小朵在马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她拍拍马的头,两匹马就听话地拉着马车走了。   叶知秋问美嫣:“你还真相信这马车有什么神奇的作用?”美嫣说:“其实我也不相信,不过,坐在这马车上看风景确实是种享受。这里的民居真美,看上去都是古香古色的,很纯朴。”叶知秋说:“这里的人肯定也很纯朴,你看,小朵就收了我们100块坐车的钱,却没有收马车的押金,这两匹马加上这车,应该值不少钱,这车说不定还是古董呢,她也不怕我们偷走了。”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欣赏两边的美景,马儿慢悠悠地走着,美嫣认真地在地图上作着记号。一开始都很正常。大约走了十几分钟之后,马车就一直围着一栋小木楼转圈子,转了三圈之后,站在门前不走了。   美嫣觉得不对劲了,对叶知秋说:“奇怪,马怎么不走了?这栋小楼也有点奇怪,我们走了这么远,路边的房子门都是开的,只有这栋房子大门是关着的。”   叶知秋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也许是没人在家吧。不过,马在这儿转圈不走了是有点奇怪。”   两人正说着,大门忽地开了,一个女人从里面跑出来,爬到马车上,激动地拉着叶知秋说:“叶知秋,你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不会不要我的。”   美嫣狐疑地看着叶知秋:“她是谁?你和她什么关系?”   叶知秋推开那个女人,对美嫣说:“我也不知道她是谁,我根本不认识她。”   女人被推开后还是笑嘻嘻的,她跑回了屋子,很快抱着一个枕头出来了,边走边说:“宝宝,爸爸来了。”她把枕头往叶知秋手上塞。叶知秋尴尬地把手往后缩,对美嫣说:“你看到没有,这个女人是个疯子,我真的不认识她。”   美嫣也看出来了,这个女人的精神不正常,不过,她怎么知道叶知秋的名字呢,这里面绝对不正常!所以美嫣不相信地说:“她都疯成这样了,却还认识你,记得你的名字,说明你和她的关系非同一般,你和她真的生过孩子吗?”   “冤枉啊,真的没有,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认识我。”叶知秋紧张地解释。这时,马车又开始动了,那个疯女人哭起来,但是并没有追赶马车。   美嫣哪还有心思再看风景,她要叶知秋老实交待究竟是怎么回事,叶知秋咬定自己根本不认识那个疯女人,两人吵了一会儿,后来干脆不说话了。   回到租马车的地点,小朵看了看他们的地图,问后面为什么没做记号了,美嫣说忘了。小朵叫她凭记忆把马车走过的地方画出来,结果画出的线条是半颗心的形状。小朵说,这说明你们其中有一个人对爱情还不是全心全意。   美嫣对测试结果已经无所谓了,她只想知道那个疯女人究竟是谁,所以,她单独找了住处,没和叶知秋住一起。晚上,她去了那个疯女人的家,小镇不大,找起来并不难。到了那栋小木楼前面,美嫣看见有个人在敲门,她仔细一看,正是叶知秋。叶知秋进去后,门又关上了。美嫣趴在门上听,听不到里面说话的声音。她在门外等了两个多小时,仍不见叶知秋出来。夜凉,心也凉,还说没什么关系呢,这明明是有关系,美嫣浑身冰冷地回到客栈,夜里就病了。   第二天,美嫣就独自坐车回家了。叶知秋来找过她几次,她一直追问叶知秋和那个疯女人什么关系,叶知秋就是不承认,每次两人都是吵得不欢而散,吵多了,终于疲惫地分手。   美嫣表面上装作无所谓,其实心里痛得要死,她恨自己没用,怎么就忘不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却医不好美嫣的伤。她哪儿都不想去,每天下了班就蜷缩在自己的小屋里,她觉得自己像失水的花儿一样在枯萎。   美嫣不想这样下去,她要拯救自己,她看书,上网,希望别人的经验能告诉她,如何才能忘掉一个人。可是,别人的经验终究是别人的,用到自己身上一点用处都没有。就在美嫣灰心丧气的时候,一天下班回来,她又在门里发现了黑色的小卡片,上面写着一句话:如果你不给自己痛苦,别人是无法让你痛苦的,你痛苦,是因为你还放不下。来七夕镇吧!让爱情马车带你脱离痛苦的深渊。   美嫣把卡片随手扔进了垃圾篓,她心想,都是这莫名其妙的卡片惹的祸,如果当初不去七夕镇,怎么会有这些痛苦呢!随即她又好奇起来,写卡片的到底是谁呢?他究竟是什么目的?他到底是好心还是恶意?想到这里,美嫣还是决定再去一趟七夕镇。   小朵还认识她,热情地和她打招呼。美嫣问,一个人坐马车行不行。小朵说当然可以。美嫣交了钱,这次小朵只收了十块。美嫣上了马车,依然是任由马儿自己走。马车和上次一样,又围着那栋小木楼转了三圈,然后停了下来。大门开了,那个疯女人推着一个轮椅出来了,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男人长得眉清目秀,他对美嫣说:“可以请你进去坐一坐吗?”   疯女人也认真地说:“美嫣,对不起!我叫大朵,我是小朵的姐姐,我想把我和叶知秋的故事告诉你。”   美嫣看着大朵,惊讶地问:“你是好了还是以前装疯?”大朵笑着回答,自己以前精神上确实出过问题,但现在已经完全正常了。   美嫣疑惑地下了马车,跟着他们进了院子,院子里有桌椅,大朵给美嫣倒了茶,然后详细讲了她和叶知秋的故事。   以前,是大朵看守爱情马车,她在守马车时,认识了一个从青城来的游客,他们相爱了。她跟着那个人去了青城,谁知有一天那个人突然在电话里提出分手,然后就消失了,再也联系不上。她伤心地回到七夕镇,更麻烦的是,不久,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不肯打掉孩子,坚持要生下来。孩子出生后,说闲话的太多,她受了很多刺激,加上她仍然想念那个负心男人,渐渐地精神就不正常了。   小朵从没见过大朵喜欢的那个男人,只知道那人叫叶知秋,是青城的。大朵精神失常后,小朵去了青城,托关系通过户籍资料找叶知秋。她想,这个名字比较特殊,叫这个名字的人应该不多。她猜得没错,青城一共只有五个人叫叶知秋,其中成年男人只有一个。小朵故意把这个人和他的女友引到七夕镇。   听到这里,美嫣问道:“那些卡片都是小朵塞进我家的是吗?”   “是的。”   “叶知秋真的和你生了个孩子?”   “是的。”大朵抱歉地说,“不过,我的叶知秋不是你的那个叶知秋,是小朵弄错了,所以我要向你说对不起。”   这时,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说:“我才是那个叶知秋。其实,我真名叫叶俊,叶知秋只是我的笔名,所以小朵通过户口没有找到我。我当初不是要抛弃大朵,而是因为打扫新房时摔伤了,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我不想拖累大朵,所以才要和她分手。你的男朋友被误认后,他觉得很冤,千方百计找到了我,我这才知道大朵的情况,我回到大朵身边,她奇迹一般地好了。”   美嫣有点不相信地问:“如果真的是弄错了,为什么当初大朵见到他就喊叶知秋?”   叶俊说:“她得病时,见到所有的男人都喊叶知秋。你的叶知秋真的是被误会了,希望你们能够和好。”   正说着,小朵带着叶知秋进来了,叶知秋看见美嫣愣了一下,说:“她怎么会在这里?你们是故意安排的吧,我说过了,这和你们没关系。”   叶俊说:“怎么没关系,都是因为我引起的误会。你们好好谈谈,我们出去遛遛。”说完,他们三个离开了,只留下美嫣和叶知秋。   叶知秋好像不高兴的样子,不看美嫣,也不说话。误会解除,美嫣本来蛮开心的,见叶知秋这个样子,她也不高兴起来,说:“事情弄清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他们不找我,你是不是准备一辈子都不去找我?”   叶知秋没有温度地说:“我不知道。我难过的不是自己被别人误会,而是你不相信我,却相信别人,甚至相信所谓的测试。”   美嫣努力忍着眼泪,咬了咬嘴唇说:“你难道不知道,女孩子真的喜欢一个人时,会很弱智吗?”   叶知秋不由心悸收缩了一下,是啊,情到深处,只会让人弱智,不会让人理智,自己不也是很不理智吗!他默默地伸出右手,拉住了美嫣的左手,紧紧地握在掌心。心里有万语千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责编/方红艳插图/安玉民)   154、善意的欺骗   邻桌那个叫苏小雪的女孩,郑宇留意她已经很久了。苏小雪漂亮又大方,而且心灵手巧,她折叠的纸鹤,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美丽极了。   他们都在离家很远的一所寄宿制中学读书。郑宇为了引起苏小雪的注意,费尽了心思,在班里口口声声地说,父亲办着大型养殖厂,家里不光有钱,还有一辆很不赖的轿车。   然而,真实情况却不是这样的,父亲不过是在家里养了几十只兔子,养兔子完全是为了贴补家用。郑宇之所以敢大言不惭地当着同学们的面吹牛,是因为同学中根本没人知道他家的底细。   于是,爱慕虚荣的郑宇就常常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向父母要钱。值得庆幸的是,每次开口,父亲都满足了他的要求。   郑宇用从家里要来的钱,买时尚衣服,请哥们儿吃饭,给同学送礼物……他俨然把自己包装成了“公子哥”的形象。   这个星期天,恰好是郑宇的生日。郑宇跟哥们儿说,明天是我的生日,我想摆一个生日宴,大家可要赏脸啊。几个哥们儿听了,齐喊一声“耶”,然后击掌相庆。   郑宇扫了一眼正在看杂志的苏小雪,然后走上前去,特意向她发出了邀请。苏小雪撩了撩飘飘的秀发,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望着郑宇,说:“我怕是没空。”对于苏小雪的一口回绝,郑宇一点儿也没觉得难堪,因为他的真实用意不过是想在她面前炫耀一下而已。   生日那天,郑宇早早地去了饭馆。在厨房实地查看了半天后,他咬着牙点下十个菜。   郑宇独自待在小包间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快十一点了,哥们儿却一个也没来。他本想打电话催一催,可班里就他和苏小雪有手机,苏小雪已说好不来了,给她打电话,显然不合适。   郑宇正左顾右盼,手机突然响了。   电话是一个哥们儿用公话打来的,他说大家都不来了!郑宇急了,忙问为啥,哥们儿说他们都去了图书馆,实在是赶不过去了。哥们儿连声说对不起,然后匆忙挂了电话。   郑宇呆呆地坐在包间里,傻了眼。许久后,他才想起赶紧退菜。   郑宇急忙问服务员:“菜炒了吗?”服务员以为客人催菜,赔笑说:“就剩两个没炒了,马上就好。”郑宇大声喊:“快退掉没炒的菜!”   服务员用怪异的目光瞅了郑宇一眼,然后扭着腰,嘎登嘎登地走了。   香喷喷的炒菜齐整地上来了,郑宇怔怔地望着满桌子的菜肴,不知道咋办才好。“这帮兔崽子,说不来,就不来了。”他忿忿地骂了一句。   郑宇正左右为难,手机又响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电话竟是父亲打来的。郑宇已有一个月没回家了,猛听到父亲的声音,心里禁不住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父亲说他进了城,顺便来看看郑宇。   郑宇猛然想起,自己虽然经常约同学到饭馆吃饭,可他却从没见父亲到饭馆里吃过一顿饭。“父亲来的真是时候,这些菜正好派上用场。”想到此,郑宇急忙说:“爹,我刚领了奖学金,今天我请你到饭馆好好吃一顿。”郑宇把饭馆的详细位置在电话里告诉了父亲。   学校给成绩优秀的学生发奖学金,父亲是知道的。不过,说这话时,郑宇的胸口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乱跳。   不一会儿,父亲来了,一见到郑宇,他就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娘让我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点钱来。”   看着满桌子的菜,父亲憨笑着说:“就咱俩,咋还点这么多菜?”郑宇喃喃说道:“今天……咱多吃点。”父亲欣喜地望着儿子,不停地夸郑宇有出息。   郑宇望着浑身沾满泥土的父亲,埋怨道:“你进城来,咋没换件干净的衣服?”父亲笑了笑,说:“我来城里卖了几只兔子,身上的土都是兔子给弄的。”   郑宇望着土里土气的父亲,暗自庆幸,那帮哥们儿幸好有事没来,要不,这丑可就丢大了。   可不知为什么,那顿饭,郑宇没一点儿胃口。俩人吃完时,桌上的菜剩下了一大半。父亲说,把剩菜带回家吧,这些菜你娘准爱吃。郑宇听了,点了点头。   晚上,郑宇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她一个劲地夸郑宇:“听说你领了奖学金,还请你爹去饭馆吃了饭……”郑宇木木地接听着母亲的电话,胸口像是被人掏空了似的,难受极了。   那晚,郑宇的泪水打湿了一大片枕头,他下定决心要撕掉身上那层虚荣的面纱。   第二天,郑宇刻意地换了件很陈旧的衣服,他的举动立即招来舍友们异样的目光,郑宇没作什么解释,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在去教室的路上,郑宇遇见了苏小雪。郑宇惊讶地发现,一向穿着讲究的苏小雪,竟也穿了一套样式已经落伍的运动服。   苏小雪见了郑宇,脸微微一红,然后把一只雪白的纸鹤递给他,说:“生日快乐!”说完,她扭头跑了。   郑宇如获至宝地收起纸鹤,并把它永远地珍藏了起来。   以后的日子,郑宇把精力都用到了学习上,每学期他都领到了奖学金。   两年后,郑宇和苏小雪双双考取了重点大学。在郑宇收到入学通知书的那一天,他意外地接到了苏小雪的电话,苏小雪说她要感谢郑宇的父亲……郑宇怔怔地愣住了……   见郑宇沉默不语,苏小雪问:“难道你没拆开那个纸鹤?”……   接完电话,郑宇取出那年苏小雪送他的纸鹤,拆开后才发现,上面写着一篇日记:   为了引起一个爱打扮男孩的注意,我也爱打扮了。   可是,今天我见到了男孩的父亲,一个质朴、善良的农民。在男孩生日这天,他背着兔笼,来到学校看望男孩。而男孩却去了饭馆,准备他所谓的“生日宴”去了。   当男孩父亲朝着学校的公告栏走去时,我偷偷地在“奖学金发放名单”上临时填上了男孩的名字。之所以这样做,我是怕这位远道而来的父亲失望和难过!   果真,男孩父亲在“名单”上看到男孩的名字时,兴奋地哭了。那一刻,我想到了自己,我可是从来没领过奖学金啊!旋即,我想到了不久前刚下岗的爸爸……   郑宇终于明白了那年哥们儿缺席生日宴的真正原因,原来,父亲已提前去学校找过自己,哥们儿已知道父亲也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农民……   郑宇知道在懵懂的中学时代,自己曾丢失过最美好的东西。然而,十八岁生日那天,因为一个善意的欺骗,郑宇和父亲才共度了一个完美的生日午餐。正是十八岁的生日宴把自己从迷茫中救赎出来。   郑宇泪眼模糊,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感谢父亲,还是该感谢那个替他圆谎的漂亮女孩。   (责编/方红艳插图/乐明祥)   155、夺命蝙蝠   秋高气爽,天气很好。   端州知府牛路更的心情一点也不好。他愁眉不展地坐在衙门后院的石椅上,石桌上那壶龙井茶都凉了,他却一口也没有喝;还有那几样点心,也是原封不动。牛知府的烦恼是因为一宗税银被劫案,税银是由端州府长风镖局押运上京的,随行的还有端州府捕头张霸;但那一百万两税银还没有送出端州府地界,就被贼人劫走了。   牛知府调动衙门所有人手查找线索追回税银,但一无所获,那批一百万两的税银和那些劫税银的贼人像从人间蒸发似的。这等大案,牛知府自己破不了,只好硬着头皮上报京师。牛知府接到消息,刑部已经派人到端州府查案,到达时间就在今天。   师爷刘三走进后院,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姑娘。刘三对牛知府说:“大人,刑部派来的人到了。”   牛知府一听,急忙站起来,他看着那位身形娇小玲珑、容貌俏美的姑娘,不禁微微一呆,暗忖:这个娇滴滴的姑娘不会是刑部派来破案的吧?   那姑娘看见身穿官服的牛知府,她说:“刑部捕快小纤,见过知府大人。”她取出一面金牌给牛知府看,又说:“刑部尚书命我到端州,协助知府大人查税银被劫一案。”   牛知府看见小纤那面金牌才暗吃一惊,他知道当今圣上封的刑部的金牌捕快只有四人,官级四品。牛知府收起轻视之心,说:“下官不知金牌捕快到来,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小纤说:“知府大人别客气,叫我小纤就行了。我现在到端州城,还没有吃饭,知府大人可以请我吃点东西吗?”   牛知府急忙叫师爷准备酒菜,小纤阻止,她说:“不用那么麻烦了,石桌上的点心就行了。”她说完就坐下来,喝了一杯凉茶,又吃了那些冷得有点变硬了的点心,才说:“牛知府,现在请你说说税银被劫的案情。”   牛知府向小纤说出了案情:   十月初一,押运税银上路。十月初二傍晚,镖队到达瘦狗岭。由于前不近村后不靠店,镖队就决定在瘦狗岭休息,等天亮再上路。镖头李亚贵命人生火做饭,但当大家吃了饭后,全部人都昏睡了过去。直到十月初三午时,镖队的人才醒过来,但税银却不翼而飞了。捕头张霸当时也在现场,他从剩下来的饭菜中查出,原来用来做饭的水被人做了手脚,落了无色无味的昏睡散。   小纤听完,沉思一会,说:“我要往瘦狗岭看看案发现场,既然张霸是当事人,你让他陪我去一趟。”   牛知府不敢怠慢,立即命师爷刘三唤来了张霸。张霸年约四十,身材魁梧,肤色如炭。张霸是个沉默寡言之人,他听了牛知府的话后,二话不说就与小纤出了衙门,快马加鞭赶往瘦狗岭。   瘦狗岭是一个黄土坡,上面光秃秃的寸草不生,但这一处野狗也不来拉屎的地方,却发生了这宗震惊朝廷的劫案。小纤站在土坡上不语,良久才叹息一声。   张霸看了一眼小纤,忽然问:“小纤姑娘,可发现有什么线索吗?”   小纤看着张霸,说:“线索是有的,这批税银被劫,必然有内鬼。因为镖队在此没有遇上任何人,那么在水里投放昏睡散的人必定是镖队中的人。这次押镖的所有人都有嫌疑,而且也包括张捕头你在内。我们现在回端州城,把这次参加押镖的人全部拘捕,一一审问,我不信查不出这个内鬼。”   张霸望着小纤秋水般的眼睛,缓缓地点点头,说:“小纤姑娘说得不错。”   小纤和张霸回到端州城,正好到了傍晚,由于连日奔波,小纤累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她与牛知府吃过晚饭后,就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同样是好天气,但牛知府的心情同样不好。他与小纤到了衙门,召集了衙门所有的捕快,准备出发往长风镖局拿人。   小纤看着集队在衙门的捕快,却没有看见捕头张霸,她皱起了眉头,转身问牛知府,“张霸捕头怎么不见人?”   牛知府立即命人去找,结果得到一个坏消息,张霸已经死在家中。小纤呆住了,她命令副捕头张显领队去长风镖局拿人,而她却与牛知府前往张霸家。   张霸的妻子桃红满面悲伤,双眼哭得红肿,她把小纤和牛知府领到张霸的尸体前。尸体旁边有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只令人心寒的蝙蝠。小纤心里暗暗吃惊,因为她知道,这是一张夺命蝙蝠帖子,下这蝙蝠帖子的人就是江湖上最凶残最神秘的杀手,由于没有人知道这个杀手的姓名、年龄和性别,所以江湖人把他称为“夺命蝙蝠”。谁收到这夺命蝙蝠帖子,就等于收到阎王的请柬。   小纤上前验尸,只见尸体肤色呈暗黑,七窍有黑血,而且嘴角有血泡。小纤没有说话,她只叫人把张霸的尸体送到衙门,就与牛知府回去了。   副捕头张显把长风镖局的人带了回来,只不过镖头李亚贵是被抬到衙门的,他的死与张霸一样,而且他的尸体旁边也有一张夺命蝙蝠帖子。小纤审问完长风镖局的人,又仔细验了两具尸体后,就让张显把那些人放了。   天色已暗,衙门的灯光格外明亮。牛知府看着这两具尸体,一脸悲伤,他对愁眉不展、又若有所思的小纤说:“小纤姑娘,张捕头和李镖头的死因验出来了吗?这两幅蝙蝠图是什么意思?”   小纤说:“两人的死因非常简单,是服食了砒霜中毒而亡;但这两幅蝙蝠帖子却非常复杂,帖子的主人就是江湖上最厉害的杀手。这就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以张霸和李亚贵的武功阅历,砒霜这类民间常见的毒药怎么可能毒死他们?除非他们自己想死。而蝙蝠杀手这种绝世高手,要杀张霸和李亚贵并非难事,但他不可能用砒霜这么普通的毒杀人。”   牛知府叹口气,说:“希望小纤姑娘尽快找出凶手,将凶手绳之以法。”   小纤说:“当然。因为张霸和李亚贵的死,一定与税银被劫一案有关,所以杀死他们的凶手,必定是这宗劫案的贼人。”   牛知府问:“那么可有线索?”   小纤说:“砒霜虽然剧毒,但也可入药治病。依我看凶手用来毒杀张霸和李亚贵的砒霜,极有可能是在城内的药房购买的,明天你安排人手查城内所有的药房,查看各药房的砒霜进出记录,说不准就知道谁是凶手了。”   牛知府点点头,与小纤吃过晚饭,便心事重重地回去了。   早上,阴雨绵绵,天气不好,小纤的心情也不好,因为她得到一个坏消息,牛知府死了。听了张显的报告,小纤脸色都变了,因为经过多日的接触,她看得出牛知府是个深受万民爱戴的好官。   小纤急忙跑去牛知府的书房,只见牛知府倒在地上,他也是服食砒霜中毒而死的。尸体旁边没有夺命蝙蝠帖子,但却有牛知府写下的遗书。牛知府的遗书说自己是税银劫案的主谋,张霸和李亚贵是从犯,他为了独吞税银,才把他们毒死;而后来因小纤要查砒霜的来源,他知道纸包不住火,只好自己也服毒自尽了。   小纤眼有泪光,她问张显,“张副捕头,我让你去查全城药房的砒霜记录,有了结果吗?”   张显说:“有结果了,长春堂药房卖出了二两砒霜,购买者正是知府大人。”   小纤说:“张副捕头,你带我去长春堂药房吧。”   张显犹豫了很久,在小纤再三催促之下,才把小纤带到位于城南的长春堂药房。小纤走进药房,立即呆住了,因为她看见药房老板的相貌与牛知府十分相似。她上前说:“我是刑部捕快小纤,到端州府查案,你就是长春堂药房的老板?”   那个与牛知府相貌相似的人说:“草民牛路新,正是药房老板,不知捕快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呢?”   小纤惊讶地说:“牛路新?你与牛路更知府是什么关系?”   牛路新说:“牛路更是小人的哥哥。捕快大人到小店,一定是查我哥哥从这里买了二两砒霜的事吧?”   小纤盯着他的眼睛,忽然一笑,说:“你知道吗?两个人的相貌纵然一模一样,但眼神却不可能相同的,一个药房老板的眼神怎么可能与知府大人的眼神一样?”   “不错,我就是牛路更。”牛知府叹口气,说:“小纤姑娘,我也知道骗不了你的。其实我和张霸、李亚贵商量好一起服毒自尽的,所谓的夺命蝙蝠帖子,只是张霸和李亚贵为了保住我一命,想扰乱你破案的思路而已。昨晚我把弟弟牛路新叫到书房,只不过是想安排好我的身后事,没想到我弟弟抢先服下了砒霜,代替我去死,他以为我们兄弟的容貌相似,可以骗过你。我见事已至此,只好让弟弟换上我的官服,让他代替我去死。小纤姑娘,你拘捕我回刑部吧,我愿意承担一切罪名。”   小纤想了很久,说:“这几天我在端州知道了一件事,端州在三个月前遭受水灾,却得不到朝廷拨款救灾。但我看到灾民有粮有衣,没有一个人因天灾而饿死。灾民还告诉我,知府大人给他们发放了救灾物资。因此,我弄明白了一件事,那一百万两税银的真正用途。现在此案已经水落石出了,主犯牛知府、张捕头和李镖头已经畏罪自尽,税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可以回刑部复命了。”   牛路更有点愕然,说:“可是我才是真正的主犯呀?”   小纤笑了,说:“主犯已经死了,牛老板,再见了。”小纤说完,挥了挥手,往药房门口走去。   (责编/方红艳插图/黄全昌)   156、难撑的面子   张鹏这人特爱面子,为了这次二十年同学聚会,他一狠心为自己添了身行头,赴会那天,碰巧弟弟出差路过聚会学校,他便搭了顺风车,还特意让驾驶员将“皇冠”在热闹的母校门前兜了一圈,这才端起架子步出车外。   宴会之上,同学们自然而然谈说起各自的创业经历。轮到张鹏时,他心想,总不能说自己在弟弟的公司打工吧,那样可太跌身份了,于是脑筋一转,说自己经过十年打拼,眼下拥有一家员工近百人,资产过百万的水晶公司,马上引来大家羡慕的目光。其实,张鹏是把弟弟的经历说成是自己的,他知道,同学们毕业后对各自的状况并不了解,没有谁怀疑自己一番话的真实性。   可是,吹牛并不能当钱花。这不,没过几天,爱人便跟张鹏说起想在市区买一套房,算了一下,起码需要二十万,首付就得八万,余下分期付款。   张鹏不假思索地说:“等等再说吧,咱手里头也只攒了五万多啊。”   爱人的脸色便很难看:“钱不够,咱不能借点啊?你莫非想等房价涨了再买?我可都听说了,眼前这价格买房最划算!”   可上哪去借钱呢?跟自己弟弟借又拉不下脸来。正犯愁哩,爱人提醒他:“前几天你不是同学聚会吗?你的同学中间没大款?”   一语惊醒梦中人,张鹏一下子就想到了小喜子。小喜子大名刘震喜,是张鹏高中的同桌,为人豪爽,大学毕业后在一家事业单位工作,业余开办了一家农场,效益非常可观,现在他手头有一辆价值百万的轿车,光银行存款就超千万,凭自己跟他的关系,假如开口借个三五万,应该八九不离十。公司过几天要派车送货,正好途经刘震喜所在的城市,自己不妨跟车过去,见机行事。张鹏把想法跟爱人一说,两口子都很兴奋。   第二天,张鹏正在车间指挥生产,忽然手机响了,一看号码,竟然是刘震喜的!现在就在公司传达室!说曹操,曹操就到。   见面寒暄过后,张鹏领着老同学在公司四处参观了一下,所到之处,员工们无不经理长经理短地跟他打招呼,张鹏心里是美滋滋的,自己好歹是公司负责生产的经理,吹自己开公司的事总算没当场穿帮。   眼看天近晌午,张鹏把刘震喜带进了当地档次最高的一家酒店,酒过三巡,谈到刘震喜的工作,张鹏试图拐弯抹角奔主题上绕,不想刘震喜一声叹息,说只是那几个死工资,维持基本的生活易,目前他居住的地带属于那座城市的“贫民窟”。   张鹏不满地说:“别存心挤兑我好不好?你小子拔根汗毛赶上我腰粗!千万富翁也哭穷,啧啧,这人心啊,就没有知足的!”刘震喜自嘲地摇摇头,苦笑了一下,道:“唉,我也不在这打肿脸充胖子了,实不相瞒,上次聚会我说的那些,全是吹牛。”   张鹏瞪大了眼珠子:“那你说的开农场、有车、有存款的事都是假的?”   “,别提了!我的工作不清闲嘛,我就在网络上开了个QQ农场,又在抢车位游戏中买了价值一百五十万的保时捷,那千万存款也只是一家网络论坛的虚拟币!我到你这来,出差是假,借钱买房是真!”刘震喜涨红着脸说完这番话,猛地干了一杯酒,惊得旁边的张鹏嘴巴迅速张成了○,心里拔凉拔凉。   张鹏也干了一杯酒,说:“话既然到了这份上,我也不想再遮遮掩掩、死要面子活受罪了。”说完,他把老底一股脑儿兜给了老同学。   这回,轮到刘震喜的嘴巴张成了○。   (责编/朱近插图/陆小弟)   157、照片   战壕里就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田方建才感到空前的恐慌,他缩在战壕里,脑海中闪现念头是装死,然后瞅准机会再逃出去。   鬼子兵们散开,分头开始用刺刀在每具尸体的胸部再狠狠捅上一刀。   田方建的汗倏地冒了出来,悄悄摸出一枚手雷,拇指顶在拉火环上,决定等日本兵一准备刺他时就拉火,同归于尽。   一个长着娃娃脸的日本兵端着枪,小心翼翼地往这边走过来,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恐慌,挺着刺刀就要往下扎。   田方建刚要拉手雷的火环,却发现娃娃脸突然停住手,在他身旁蹲下来,伸手从田方建胸前的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田方建与母亲的合影,照片中,母亲端坐在椅子上,目视前方,脸上洋溢着慈祥的微笑,田方建非常恭敬地站在母亲身后……   这也是母亲唯一拍过的一张照片,是母亲考虑儿子即将上前线,主动要求和儿子照的,留作纪念。   娃娃脸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也掏出一张大小相似的照片,放在一起,仔细地看着。   看着看着,娃娃脸的眼圈忽然红了,嘴唇颤抖着,轻声地呼喊了一声:“妈妈……”   就在这时,远处一个日本军官向这边吼了一嗓子,娃娃脸飞快地将照片重新装进田方建的衣袋,离开的时候,伸手合上了田方建的双眼。   经过激战,国军又重新夺回了阵地。打扫战场时,田方建找到了被打死的娃娃脸。田方建从他的口袋里翻出那张照片,照片中,一位年老的日本妇人端坐在椅子上,目视前方,脸上洋溢着慈祥的微笑,娃娃脸非常恭敬地站在她身后……   照片的尺寸、样式、场景和自己的竟然惊人的相似!田方建知道这肯定是他出国参战前与母亲的合影。   田方建把照片重新装进娃娃脸的口袋,然后拿起工兵铲,开始挖坑。   团长看着田方建奇怪的举动,吼道:“掩埋鬼子,你狗日的疯啦?!”   田方建不理睬,坚定地想:一定要掩埋娃娃脸,不为别的,就为了他有一张和自己相似的照片,就为了他那句饱含深情的呼唤——“妈妈……”   (责编/朱近题图/乐明祥)   158、特殊的理由   母亲身体不好,一年要住几次医院,这次因胆结石发作又进去了。医生说要手术,听到医生的话,母亲因疼痛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她靠在病床上,显得心事重重。   母亲是个“心窄”的人,没事都要比别人想得多,这回更不用说了。同病房的病友见她情绪低落,安慰说:“您别担心,我做过这个手术,第二天就能下床活动了,没事的。”可母亲叹了口气:“你比我年轻得多,加上我长期身体差,这回……”她直摇头。   见母亲没有一点信心接受治疗,我们兄妹都很着急,偏偏在这个时候,一直忙前忙后照顾母亲的父亲突发心口痛,一检查是冠心病。面对这个结果,我们更加担心,这个消息对心情抑郁的母亲岂不是雪上加霜。我们不敢告诉母亲,只对她说,父亲没事,只是最近太劳累了。   眼看手术的日期临近,母亲突然要出院,说是都这一把年纪了,拖一天算一天。这怎么行呢,医生说了必须手术,否则可能引发其它病症,我们都劝母亲,可她很坚持。在病房外我们商量起办法,只有想更好的理由说服母亲了。大姐笑着:“妈,你要快点好起来呀,我新买的大房子还等着你去住呢。”二姐拉着母亲的手说:“妈,明年春天我还要带你去桂林旅游呢,你不是一直想去那里看看吗?”我更是找出科学的数据:“妈,你看,医院做这种手术有100%的成功率,只不过是个小手术。”母亲没反对我们,却还是嚷着要回家,这让我们都傻了眼。   正在我们一筹莫展时,父亲对母亲说:“老婆子,这个手术你一定要做,你知道吗,前天我心口疼,检查出是冠心病,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你不是说这些年一直是我在照顾你,是你在麻烦我吗。现在好了,我需要你照顾了,你要好好的恢复身体,也让我麻烦一回呀!”   母亲看着父亲,突然安静下来,不再说要出院。一天后,母亲做了手术,手术很顺利。看着父亲在病床前用棉签沾水轻轻地抹在母亲干干的嘴唇上,我们都悄悄地拭眼泪,没想到是因为父亲这样的理由,才让年迈的母亲有了面对和坚持的勇气。   (责编/邓亦敏题图/乐明祥)   159、一把幽默   迷恋本职工作   一天晚上,一个医生去好友家吃饭。席间。女主人随意对他说:“亲爱的医生,您有一双巧手,请把这只羊后腿切下来给我,好吗?”“非常乐意。”医生答道。他权威似的抓住了羊腿,把刀子插了进去。   突然,他忘掉了自己正在做的事,从口袋里拿出了包布、纱团和一条绷带,做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包扎。   做完后,他以一种叫人放心的口气喃喃地说:“好了,多多休息,好好照料,很快就会好的。”张有军   体贴   男生带着女友散步,路过餐馆。女友赞叹道:“真香啊!”   囊中羞涩的男生很绅士地说:“如果你喜欢,我们再从饭馆门前走一次。”张有军   上锁   一老伙计总是丢车,当他把新买的一辆车放在楼下时,他上了三把锁并夹了一张纸:让你偷!第二天车没丢,但车上多了两把锁和一张纸,上写着:让你骑!王德刚   可怜的妻子   一个苏格兰人一晚上输了100英镑,他抱怨地对他的对手说:“伙计,求求您帮帮忙吧!如果我妻子知道我输了100英镑,她会揪下我的脑袋。”眼泪涌上了他的眼眶,“恳求您把钱还给我吧,要不我就没法活了。”   对手叹了口气,抱怨了一阵,但又可怜穷人,就把钱还给了他。   “伙计,”不幸的人接着说,“请再给我50英镑好吗?好让我那可怜的妻子认为我赢了。”王德刚   有能耐的人   一个吝啬的老板叫仆人去买酒,却没给他钱。仆人问:“先生,没有钱怎么买酒?”   老板说:“用钱去买酒,这是谁都能办到的,但如果不花钱能买到酒,那才是有能耐的人。”   一会儿,仆人提着空瓶回来了,老板十分恼火,责骂道:“你让我喝什么?”   仆人不慌不忙地回答说:“从有酒的瓶中喝到酒,这是谁也会的,但如果从空瓶里能喝到酒,那才是真正有能耐的人。王德刚   威胁   一男要跳楼,其妻大喊道:“亲爱的别冲动,我们的路还长着呢!”男子听后,嗖地跳了下去。警察到后对他妻子说:“你真不该这样威胁他!”   张有军   催眠曲   作曲家:“我足足花了10年工夫才写成这首催眠曲。”   出版商:“怎么会那么久?”   作曲家:“因为它老催我入睡。”   张志国   报专业   妻子:咱儿子报考什么大学呢?老师说他喜欢说话。   丈夫:那就报传媒大学。   妻子:老师还说,他花钱请同学做作业。   丈夫:报金融商业学院。   妻子:老师还说他装病逃学。   丈夫:那就报电影戏剧学院。   妻子:他还把学校的东西拿回家。   丈夫:那就报物流专业吧。张有军   160、十七个人和两根绳子   某县城郊外的小河边,有一片废弃的建筑群,四周用铁丝网围了个圈子,圈内荒草没膝,根本见不到人影,只有在此栖息的乌鸦发出几声聒噪,污浊的排水沟里躺着块广告牌,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现代伊甸园别墅”……   那是早春时节的一个中午,坑坑洼洼的农田小道上驶来两辆汽车。开小轿车的是姓朱的老板,旁边是一位矮胖子。后面的大卡车上站立着十几个风尘仆仆的农民工。两辆汽车进入“伊甸园”,并排停靠在一座残破的六层楼房下。   朱老板走出小轿车,指了指破窑洞似的楼门和满地烂砖,对矮胖子说:“看见了吗?已经有人开始拆楼了,你应该提前把事情办完,用不着等我回来,太耽误时间啦。幸亏没人知道这个秘密,否则那些东西早就被臭毛贼搬走了!”矮胖子瞟了一眼朱老板,咕哝道:“钥匙在你手上,我怎么开门?总不能带一伙人来把房门砸开呀。”为了发泄内心的不满,他回头冲大卡车上的农民工咋呼起来:“下车,下车,拉你们到这里来是看西洋景的吗?”   平时被呵斥惯了的农民工并没在意矮胖子的恶劣态度,他们纷纷跳下卡车,跟随在老板身后走进楼门。   楼里的景象与“别墅”二字毫不沾边,一股潮湿霉烂的气味迎面扑来,被惊扰的耗子四处乱窜。阴森的水泥立柱支撑着一层层建筑构件,最可怕的是墙体上的巨大裂缝,从各处钻进来的凉风简直像咬人的狼牙一样……因半截停工,电梯通道成了空空洞穴,大家只得沿着陡峭的楼梯向上攀登。爬到三楼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感觉到楼梯在晃动,几个未成年的打工妹落在末尾,不敢迈步。“别磨磨蹭蹭的,快上来!”在矮胖子的催促声中,众人心惊胆战地爬上了六楼。   拐进黑暗的楼道,矮胖子指着一堆水泥说:“把这些东西搬开,腾出一条走道。”一降忙乱,灰头土脸的农民工搬完了水泥。朱老板走过狭窄的通道,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满屋豪华家具和一件件瓷器,老实巴交的农民工恐怕连做梦都没想到,朱老板在这座破楼里藏了那么多值钱的东西。   矮胖子像个典型的工头,不容农民工歇一口气,便狗吠般地重新发号施令了:“快往外搬家具,小心呀,注意,别磕碰了漆皮。”   农民工将沉重的家具抬出楼道,柔弱的打工妹抱着瓷器尾随在后面。矮胖子来回乱窜,压阵的是朱老板。他们艰难地走下一层层楼梯。   仅仅挪过五楼的拐角,打头的农民工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气。矮胖子还想咋呼,但就在此刻,整座楼房仿佛被一双无形魔爪猛推了几把,在剧烈的颠簸抖动中,四面的砖墙和水泥构件砰砰地脱落、散架,这还不算什么,最恐怖的是,那弯曲的楼梯“轰隆隆”怪响着凌空折断!众人丢下家具和瓷器腾出手来相互拉扯保命。朱老板正要打电话,为躲避从六楼倾泻下来的杂物,扔掉了手机抱着脑袋缩成一团。侥幸没有摔下楼梯的农民工们急忙向六层楼上爬去,大家定睛细看,发现脚下已变成了无底深渊……   整座大楼不可思议地倒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楼顶龇牙咧嘴地倾斜在昏暗天空中,只保留了几条钢筋水泥立柱,与残缺不齐的六层楼楼板连接成了直上直下的“悬崖峭壁”!朱老板和这些农民工哪里晓得,前一度有许多贪婪的家伙为盗取门窗和砖头,几乎将大楼另一面的墙体掏空了!   弥漫的灰尘渐渐散去,楼下是一片断壁残垣。装载家具的大卡车和老板的小轿车全被埋进了砖堆,卡车司机肯定是闷死在车里了。   十几个拥挤在楼梯边缘的农民工,不约而同地将期盼的视线投向了朱老板。以他们卑微的身份和日常习惯,即便身处绝境也要依赖老板的“英明决定”。始终是趾高气扬的矮胖子,此时哆嗦得像一摊肉冻,他凑到老板身边说:“大楼可能还会继续坍塌,怎么办呀?”   朱老板的眼睛盯着虚无的空气,从嘴里吐出的却是一句咒骂:“他妈的,我上当啦,不该贪图便宜,这是一座烂尾楼啊!准备给人家送礼的家具、瓷器,全毁了……”   闻听老板的内心独自,农民工们大失所望,胆小的打工妹忍不住嘤嘤哭泣。   矮胖子扭头呵斥:“这个时候还哭丧!把老板的脑子都搅乱了,快给我闭嘴!”矮胖子的恶劣态度实在难以容忍,走投无路的汉子们愤然冲他怒吼:   “你算个什么东西,就知道跟我们抖威风!”   “那几个小女娃还不够可怜吗?连哭两声也不行吗?”   “今夫是我们的休息日,这狗腿子非要拉着我们给老板搬家具,眼下困在了半悬空里,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等死……”   “等死”这两个字,如一股阴风袭扰着摇摇欲坠的楼板。打工妹更加害怕,哭声更加凄惨。不知是谁尖声喊道:“赶紧报警求救呀!”   朱老板眨巴眨巴眼皮,对矮胖子说:“没别的办法,用你的手机打110吧。”矮胖子颓丧地摊开双手:“我……我今天没带手机。”没有手机,无法跟外界联系,而这一带的土地被开发商圈定后,附近早就没有农户了,所以也就根本不存在有人救援的可能。摇摇欲坠的半座孤楼成了名副其实的“绝地”。沉默了半晌,又有人嘟囔道:“我们就这样死掉,太窝囊了,老板还欠我一个月工钱呢。”众人的情绪忽然逆转:“对呀,我也有两个月没拿到工钱了!…‘老板,你不应该赖账。”   当这些人将视线再次投向老板时,愤恨的耳光喷射出一道道炽热的火焰!   朱老板脸色苍白,泥胎似地深陷在角落里,但他仍想维持往日的气派:“你们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死到临头,还他妈的惦记着钱。”   “你说的纯粹是混蛋话!”人群中呼地站起个高大的汉子,黑红脸膛,额头在楼梯上碰破了一块皮,凝着血痕。此人名叫冯弘,在农民工中间很有威信,大家都尊称他“冯哥”。朱老板和矮胖子看见冯弘,不禁相视苦笑,因为这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物。朱老板瞪着冯弘,拿腔拿调地说:“你说谁是混蛋?”   冯弘迈步走上前去,不卑不亢地回敬道:“谁欠我们工钱,我就说谁是混蛋。”说着话,他弯下腰从卡在楼梯旁床铺支架上解下两根绳子。那些农民工看到这个举动,仿佛预感到他要做些什么,大家全围拢过来。   这也许是一场暴烈反叛的开端!朱老板惊惶地后退。矮胖子吓得连连摆手:“冯哥。你……你可别乱来!”   “我们是最守规矩的,是你们乱来,是你们胡闹,是你们拿我们不当人看!”冯弘奋力一抛,手中的两条绳子如交织的长蛇一样铺展在楼板上,这一条奇怪的“分界线”把农民工与老板分割成了两个阵营。因不解其意,朱老板偷眼瞟了瞟冯弘。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冯哥,你们误会了,现在咱们是身陷困境,性命难保,哪有心思谈工钱的事啊!”   “既然你怕死,那我就干脆告诉你,有了这两条绳子,就能保住性命。”冯弘镇定自若的神情,使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振。   朱老板急忙追问:“快说说你有什么高招?”   冯弘胸有成竹地说:“没有这两根绳子,结局只能是等着楼顶坍塌把我们砸死,有了这两根绳子,我们就有了求生的希望。”他把两根绳头捆绑在楼梯边缘的水泥立柱上,将其余部分抛到楼下。大家马上明白了他的意图。冯弘接着说道:“若从六层楼跳到地面,就算摔不死也得摔成个残废,而这两条绳子足有十几米长,我们顺着绳子慢慢溜下去,再撒手往下跳,肯定能减少伤残。”   “好哇,那就别犹豫啦,我先保护老板溜下去。”矮胖子立刻来了精神。   “不行,我还有两个关键问题没有讲完。”冯弘挺身站在立柱旁,不许矮胖子去碰那两根绳子。“第一,在采取逃生行动之前,老板必须把欠账的事交代清楚,用笔写下来,立字为据。第二,要严格制定逃生的步骤,不能乱来,先救那几个小妹子,然后是年岁大的。老板应该等所有的员工安全脱险后,跟大家一同离开现场。”   朱老板毫无血色的面孔重新涨得通红:“姓冯的,你也太能刁难人了!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吗?又是字据,又是职责的,还不如直接弄死我呢。”冯弘当仁不让:“我恰恰是在维护你的面子!当老板的,必须有个老板的样子。抓紧时间吧,先解决欠账问题。”   众人齐声高喊:“老板,你必须给我们一个圆满的答复!”   骤然间,倾斜的楼顶嘎吱吱地抖动起来,大量的砂石碎屑四处滚动,拥挤在楼板上的人纷纷跌倒,浑浊的灰尘中不断响起痛苦的哭声和呻吟。站在最危险边缘的冯弘险些摔下“悬崖”。霍地,矮胖子跌爬着冲出了人群,他连声嚎叫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发疯似的伸手去抓扯绳子。冯弘试图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   矮胖子抓住了一根绳子,他这丧失理智的行为却导致了致命的恶果:因动作过于猛烈,他的身体并没有垂直地顺着绳子溜下去,而是横身悠荡出去,就在下坠的顷刻之际,绳头从他手中滑脱了……   众人虽看不见矮胖子捧下去的情形,但半空的一声惨叫和躯体落地后传来的砰然震响,足以显示那惨烈的结局了。冯弘爬到断层豁口,凝神张望。   在偏离了立柱的烂砖堆上,扭曲着一摊血肉、一具畸形的尸体。   这时,残破的楼顶又开始断裂了,砂石碎屑哗啦哗啦落入无处躲藏的人群内。“冯哥,快拿个主意吧!”大家惶恐万分,目光都集中在冯弘身上。冯弘紧紧攥着两根绳子,沉痛地说:“不能再出乱子,不能再糟蹋生命!我们本来一共是十八个人,刚才那发疯的家伙偏要去白白送死。眼下,剩下我们十七个人了,大家一定要听我的安排。”吓破胆的朱老板没等冯弘把话说完,像个大蜥蜴般爬了过来,瞪圆了眼珠子嚷嚷道:“冯哥,冯哥,楼顶快要塌下来了,赶紧跳楼逃命呀!我想通了,只要我活着,我保证……保证归还大家的工钱!把绳头给我,让我先跳下去吧……”   “你是最后一个。”冯弘冷峻地拒绝了朱老板。   “我现在就给你们写字据还不行吗?”朱老板掏出个小本子,可惜,没人搭理他了。   冯弘奋力挥动着手臂,雄浑的话语如炸雷轰响在众人头上:“生死关头,大家不要慌乱。把碍脚的家具和沙发全推到楼下去,再到屋里找出床垫子,扔到家具和沙发上,然后你们一个一个顺着绳子往下跳,这样也许保险一些。”众人心领神会,立即动手照办,傻呆呆的朱老板也不得不做出顺从的姿态,撅着屁股亲自推下去一个真皮沙发。   冯弘挑选了两个精壮小伙,叮嘱道:“没有时间罗嗦了,只要咱十七个人患难与共,按顺序行动,就有逃生的希望。你们两个先下去,勇敢一点,别怕摔伤,给大家做个样子,落地后把床垫子和沙发再摆放得紧凑一些。”说罢,他将绳头递给了第一个小伙。   众人全趴在楼板豁口四周,数不清的手臂拉住第一个小伙的衣服,帮助他抓着绳子悬空溜下楼板……冯弘瞪圆了双眼,掐算好最佳时机,大喝一声:“撒手,跳!”   第—个小伙成功地摔落在床垫上。   第二个小伙同样成功落地。   轮到柔弱的打工妹了。尽管冯弘好言抚慰,她们依旧无法完成那惊险的“空中绝技”。这当口,楼顶间的钢筋因不堪重负,极度变形,大块大块的水泥坨子呼呼脱落,有个年长的汉子当即被砸断了大腿!目睹惨痛的情形,几个打工妹在万分惊骇中相继顺着绳子滑出楼外。剩下的人忙着给断腿汉子包扎伤口,花费了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才帮助他从楼板上滑落下去。   楼板上的人迅速减少,冯弘竭力拉扯着绳子,磨破了皮肉的双手血迹斑斑,声音也越来越嘶哑,但他每一次喊喝,便有一个人逃离险境。   楼下的人们高举双手,连续向冯弘呼叫:“冯哥,该你啦,快下来,快下来!”而冯弘总是把绳头塞给别人。   当他发出十五声喊喝后,楼板豁口只剩下他和朱老板两个人了。   楼顶间的钢筋终于“嘎吱嘎吱”地折弯了,足有篮球场那么大的顶层结构犹如狰狞的魔鬼,摇晃着压迫下来……   崩落的碎石无情地砸在冯弘的身体上,他却拼命挣扎着把绳头塞到朱老板手上,点点头说:“朱老板,轮到你了,快下去。”朱老板感激涕零:“不,不,我应该是最后一个……”冯弘干裂的嘴唇浮现出一丝微笑:“我才是最后一个。老板,楼下的人都是你的兄弟姐妹,你要善待他们啊。”冯弘伸出伤痕累累的大手,用仅有的力气抓住朱老板的衣襟,帮助对方滑下了楼板。   楼下的人们听到了冯弘的第十六次喊喝:“跳!”   朱老板落地后,众人把他拖出险境。有个小打工妹拣到了朱老板的手机。朱老板急忙拨打求救电话,差不多是同时,轰隆隆,分崩离析的楼顶彻底倒塌了!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残存的楼体瞬间变成一堆废墟。   “冯哥,冯哥!”十六个死里逃生的人,一齐哭喊着扑向前去。   傍晚时分,大批救援人员闻讯赶来,他们惊奇地发现,有十六个分不出男女老少的人影,一边啜泣、一边不顾一切地用手指在砖堆里不停地挖掘!废墟中央斜插着巨大的水泥立柱,那上面飘荡着两根被鲜血染红了的绳子,似乎在向阴沉的天空讲述什么故事……   (责编朱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