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记忆之泪 1.娜塔莉亚的歌声(1)   七月毒阳的威力无疑是令人不快的。虽然只有少量阳光有幸穿过浓密树荫的重重阻隔,被照射到羽毛的大嘴鸟还是抱怨似的叫了几声。大嘴鸟身上的骑士伸出手拍了拍鸟那比自己的脑袋还大的喙以示安抚,自己却也不满的嘀咕了几声。正值壮年的骑士甚至连最简单的轻便皮甲都没有配备,只穿着方便行动却毫无防御可言的普通宽松衣裤。但是他身上大片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与腰间悬挂的黑色剑鞘单手剑,却仍然让人感觉到一种不敢靠近的肃杀之气。   大气中充溢着的热量使格兰特有点透不过气来,但更让他觉得不快的,却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与周围静静的气氛。他再次放慢了已经是在慢慢踱步的大嘴鸟的速度。   感觉到脑后传来的厉风,格兰特头也不回就把未出鞘的长剑向脑后拍去。   伴随着一声哀嚎的,是剑身上传回来的巨大重量感。然后,便是一声闷响和再次降临的死寂。   回过头一看,原来是那只跃出偷袭的狼被格兰特击飞,却很不巧的撞上了一棵参天古木,那棵树很当然的比它的脑袋要硬上了那么一点点……   所以,碎了。   格兰特看了看自己还是被溅上了几点红白的衣服,叹了口气,抖了抖缰绳示意大嘴鸟继续前进。   “明明已经特别注意不用斩的了啊!希望到前面那个村庄之前,身上还会有一两块干净的地方吧?唉~”他满腹牢骚的低声嘀咕到。   格兰特闭上了眼睛,把呼吸切换到神秘的节奏,感观瞬间延拓,像触手一样触摸了方圆几公里之内的所有空间。路边树枝上的小鸟,脚下土地中的蚯蚓,甚至前方视线未及之的那个村庄中的所有人都被清清楚楚的感觉着。生命,如同在黑暗中的团团光点般清晰可见。   王国骑士团的团长,转生者,被誉为这个大陆上最强战士的格兰特,已经独自一人在这块区域中搜索了三天了。而那个他所要找的人却完全没有展现过半点踪迹。   “十八年了啊……”泄露出的激动心情不自觉的变成了力量,将指甲扣进了手掌都浑然不觉,“为什么你要在消失了十八年之后,在我们以为你已经死了的时候才出现?瑟雷斯绨……”   十八年前,尤诺传来瑟雷斯绨的转生仪式失败,转生体行踪下落不明平静的消息。而之后长达两年的搜索也是没有在王国之内的任何地方找到转生以后的瑟雷斯绨。在那之后,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在失败的转生过程中蒸发了。   可是三天之前,这个已经被所有人认为消失的友人的气息却突然以爆发的强度再次出现了。可惜那股气息虽然强大到了从王国南部传到了首都,但是出现的时间却短到让格兰特根本来不及做精确的定位。于是只感应到了大致方位的格兰特,只好使用最原始的方法在气息出现的地点附近搜索着,并寄希望于那气息的再次出现。   可是在这三天之内,那气息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明明已经绝望却又被再次给予希望,往往是最折磨人的。已经能够在友人不在的情况下平静渡过十八年的格兰特,却在此刻烦躁的如同无法爆发的火山:“你这不安分的家伙!要么就好好给我在地低下呆着,既然出来那就干脆点出来。干嘛出来又躲起来!!等我找到你一定狠狠抽你一顿!”   而在他的烦躁上火上浇油的,是这可恶的森林。   迎空一刺,未出鞘的剑带着一丝微不可见的光辉如同切入豆腐一般扎入了狼腹之中。再也不在乎那洒入颈中的热血,格兰特抬头看着空中那串在剑身上的狼尸,轻声自言自语道:“这是今天的第几只了?”   格兰特已经数不清他今天杀了多少只野兽了。但是完全浸透鲜血的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让他觉得很不舒适。不是格兰特喜欢杀戮,而是不知道为什么森林中的动物突然发疯似的,失去理智的攻击一切看到的活物。甚至连猴子都会从树枝上跳到格兰特的背上,想要狠狠的往他的后颈上咬下。   “平静到疯狂的森林……”格兰特的神色已经不再轻松,他早就直觉的感觉到了异样。   疑问,未知和厮杀的烦躁一起堆积于格兰特的心中,又在那压抑的大气之下发酵消化……于其中生出的,却隐约是一种称为恐惧的东西。   不是对任何人或者物,而只是对将要发生的“可能”的恐惧。   那感觉到到达了定点,让格兰特完全停下了大嘴鸟,脸色有点苍白的看着前方。   …………   “……咦?”格兰特诧异的抬起头,看着蓝得湛彻的天空。   轻抚过肌肤的,是凉爽的微风,瞬间驱走林中所有灼热。经过耳边,却被拉住的,是其中融着的……   歌声。   那隐约的歌声似是极远,如同在山谷中回荡着一般,飞翔着转过几个弯才传入耳中。只感觉的到那音调的美好,却已经听不清楚歌词。   那歌声又似是极近,是那无形的精灵在耳边轻声哼唱着,慢慢钻进耳中,渗入脑中。弄的脑袋周围似乎四处都回荡着那歌声,而别无他物。   慢慢的,歌声清晰了起来。一字一句,不再隐约难辨,而是缓缓沉入了灵魂的硬壳之中;一音一转,不再忽近忽远,而是就绕在那灵魂之上,纠缠。   那是完美的音,能将任何人的灵魂吸走的致命诱惑。   格兰特却没有沉迷于那让任何人沉醉其中的美妙歌声。他所注意到的,是伴随着那歌声而渐渐满溢出来的一个人的气息。   那个他正在寻找的人的气息,本该让他欣喜若狂的出现。   可是现在,那气息从未有过的庞大与掺杂其中的黑暗却让格兰特恐惧的几乎要颤抖起来。   “该死!是‘娜塔莉亚的歌声’,转生者才能承受的歌声!瑟雷斯绨,是你搞的吗?你想杀死这个地区所有的普通人吗?!”格兰特脸色难看地几乎要大声叫骂出来,一边开始疯狂转头想要确定歌声的来源。   可是他却在视线触到天空的刹那,如同雕塑一般停止了动作,只会呆呆看着天空。   他所看见的,是在那空灵歌声之中,逐渐变得千疮百孔的天空。   天空中,不知何时布满了黑点,就如同白色夜空之下的黑色繁星。歌声,继续缓缓的倾诉着,那些点也就慢慢的舒展开来。而随着歌声渐渐婉转起来,那已经扩大成了小小黑洞的黑点,也伴随着那升降有节奏的扩大,收缩……但是每一轮扩大与收缩之后,那面积却总是变的比之前更大一点。   美妙的歌声终于达到了高潮。而伴随着那歌声的,却是黑洞中伸出的林立的丑陋的爪子……   无数的黑洞之中,出现的是无数的魔物——那些在这片大陆上各人类所无法到达的个角落生存着,一般猛兽完全无法与之相比的强大魔物,却被那奇异的力量拉到了这里。更诡异的是,那些本该只会在大地上横行的巨大魔物们,全都被什么力量托着似的,如同轻盈的羽毛一般轻轻的飘落着。   落地后,将是修罗场。   随着那歌声的最后一个尾音,空中的魔物已经全部落入了面前的那片丛林之后,不见踪影。依旧湛蓝的天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宁静。   然后,是突兀的一声惨叫,划过长空。如雷击一般,惊醒了被那末日一般的降临惊呆的格兰特。   连绵而来的,是人类的哀号,魔兽的狂吼,溃散的巨响。   宁静,被撕裂了。   警报突然出现在脑中,格兰特猛的一把拽过缰绳,大嘴鸟“嘎”的一声大叫着跃了开来。看着几尺之外原来的位置已经被一只直径一米的大铁球所占据,地面的凹坑和飞溅的泥土,格兰特不由庆幸起自己当初对坐骑的选择来。——如果不是跳跃力极强的大嘴鸟而是普通的马匹的话,刚才那一击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吧……从铁球稍微移动一下视线,顺着柄向上看到的是红色的巨大身影——两人多高的身体到处是膨胀的肌肉。但在那强健的躯体之上的,却是一棵牛头。而下半身的双腿,也是如同牛腿一般的反曲——一只米诺陶。   一击不中,米诺陶并没有马上发动下一次攻击,而只是站在原地,紧紧盯着攻击距离之外的敌人。   “希望不会再出现什么更高级的魔兽了吧……”个格兰特听着那满耳的凄惨,咬了咬嘴唇,将腰间的那把依旧未出鞘的长剑,平举到了面前。   “MOVSPALFE23HSPADDSPALAX……”念起不明意义的咒文,格兰特缓缓的开始拔剑。血红色的光芒从剑鞘种开始倾泻出来,在已经出鞘的部分,甚至在剑身之外两三个手掌的地方依旧强烈。   “……出力限制解除,攻击管制系统锁定解除,最终确认……”   那妖异的红再次回到了这世上。明明是静止的凝固,却在格兰特眼中映出急不可耐扭动着的身躯倒影。   仿佛饥渴已久……对另一种红。   血色城池,那是剑的名字。   一把一人多高,十指多宽的血红色透明双手巨剑。   但是仔细看那剑刃,却会发现,那如同琉璃一般的剑身,竟然在不断的流转,闪烁……那是光,如同固体一般凝厚的光。而被那红光所包裹着的,才是剑身的本体——仅仅同普通长剑一般大小。   也因此,格兰特才能单手将这把看上去如此沉重的巨剑,轻若无物的挥舞着。   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敌人,在心中稍微估算了下距离,格兰特左手挽起缰绳,右手将剑向外伸出,远远的离开了身体。   深吸一口气,然后……跃出。   在空中,那红循起了完美的舞步。   如风般轻吹过身体,鲜血是她的后裙。   顺着那道被红轻抚过而留下的痕迹,米诺陶的上身轻轻的滑下。如同喷泉般的下半身却摇晃了许久才颓然倒下。   藏在红里的那轻薄的剑身或许无法将那巨大的身躯那么轻易的一刀两断。不过……虽然剑身确实是剑身,可也要知道,那透明的红,才是剑的真正杀伤力所在。   格兰特的剑依旧平稳,剑身也依旧晶莹透彻,未染上一丝血污。   因为,血怎能再弄污血。   格兰特没有回头,只是拉起了鸟。   刚要起步,人却从鸟背上莫名消失?   解释的,是随之而来的几声破空啸声。   出现在几米之外,格兰特无奈的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可怜的大嘴鸟。这次,它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被几枝长矛刺穿了身体,就那样被钉在了地上。准确的从后脑和后颈透入的长矛,甚至令它连哀号都没有机会发出。而其他几枝钉在身上的,恐怕也不是是因为失了准头;而是因为那个原来骑在它身上,应该同样被刺穿几个要害部位的家伙,莫名奇妙的从他该在的位置上消失的缘故吧……   “看来,只能步行了啊……”看也不看从树林中出现的手持长矛的蜥蜴人,格兰特对着大嘴鸟的尸体头痛无比。   “不过,似乎不会是那种可以悠闲的踱步,无聊时还可以看看风景的饭后散步呢……”但他很快又苦笑着给自己补充道。   在他看到蜥蜴人身后的深邃树林中,那如同银河一般的璀璨繁星之后。   ……那些,应该都是眼睛吧……     卷一·记忆之泪 2.娜塔莉亚的歌声(2)   格兰特一个地滚,飞驰的铁甲犀已经从身边碾过。来不及寒噤那在密密麻麻的魔物中造出的血肉通道,回头就是两道剑气将远处几名伺机而动的邪灵魔导师斩为几截。失去控制的死亡之云爆散开来,将半径几十米之内的所有生物都驱入了冥神的领域。   魔物并不是动物,他们是突然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异界生物。也因此,他们有着这个世界不曾出现的强悍。一般的常见魔物便有着凌驾普通战士之上的强大武力,而更让人胆寒的就是他们之中竟然还有不少魔法造诣不下于魔导师的高智慧存在。   所以单体站力明显不支的人类以往在对魔物的抗衡上,多半只有以数量来压制。   可是今天的双方的立场却在格兰特这里完全颠倒了——单体的魔物对他这个人类根本构不成威胁,让他头痛的却恰恰是魔物的数量。   不论是魔犀,鸟妖还是邪灵;或许那些魔物都是正轨骑士团要付出惨重伤亡才能够重创的,但是对格兰特来说单个出现的它们只是稍微动动手就可以轻松解决的弱者。   可惜他现在面对的并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成千上百。   “你曾经面多过席卷一切,汹涌向你而来的海潮么?”格兰特的脑中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念头。因为他现在,就正面对着那么一次似乎要冲没一切狂潮。只不过组成那潮水的并非无生命的水滴,却是无数无数的魔物。   虽然他每挥出一剑,就可以淋漓地将数十只魔兽斩至支离破碎。但是他斩不断那潮,那浪。   在那潮水的庞大身躯上划上一个小小的刀口,对它丝毫无碍。   所以他所能做的,只能是疯狂挥剑来尽可能的击碎向他而来的每一个浪花。挣扎着不让自己被那浪所击倒,然后吞没。   挥了多少刀?杀了多少只魔物?格兰特根本没那个时间去想。但是他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呼吸的沉重和肩膀的酸痛。   “转生之后,好像还从来就没那么狼狈过吧?”他想着,竟然眯起眼睛笑了:“似乎是第一次出全力的战斗呢!爽快!”   “转生的本质,就是对身体和精神的纯化。啊?你问为什么这样就会让人变得那么强大?其实告诉你……世界上最纯净的存在,就是神。懂了吗?转生实际上可以称得上是将人神化的过程。”   “这就是所谓神的力量??”格兰特突然想起了转生时他导师对他说过的话,剑上的光芒仿佛也兴奋的突然又涨出了几米。剑所挥舞出的圆形区域之内,切出漫天的断躯碎体。   “看来,确实不能算是人了。”破碎的躯体已经从空中掉落落入脚下血河中,发出的了在魔兽的吼叫中仍显得清脆异常的“扑通”声。格兰特听着那声音兴奋的咧了咧嘴,又是一刀而去洒出一片血雨。   “真是疯狂的森林啊……”兴奋归兴奋,挥剑时手上传来的一阵阵酸痛却还是无法忽视,很快又让他把心思带回了冷静的思考之中。   “这次的歌声,为什么和以前听说过的不同??”格兰特有些迷惑的开始回忆起曾经在转生时候听到歌声,和关于歌声的说明。   “‘娜塔莉亚的歌声’是神刻在人灵魂上的烙印,是对人灵魂的最终召唤。”   “那为什么这歌声不同?我明显听到了刚才的歌声之后人被魔兽袭击时的惨叫。这次的歌声召唤的根本不是人的灵魂,而是魔物!……它把根本不属于这个地区,而是在其他危险地区深处的魔物都召唤过来了啊!而且,好像还让森林中那些本来性格温顺的小动物也变的那么凶残嗜血和——前赴后继!”在心中如此为大浪的形成原因做了解释,格兰特撇了一眼再次涌上的魔物,无奈的叹口气。   “似乎浪也弱点了……哼,看谁先耗光力气吗?”   身体还没有受伤。但是一旦耗尽体力,结局一样是倒下,然后死亡。   于是格兰特干脆抛开一切念头,将心沉入鲜血之中厮杀了起来。   当他有余力察觉周围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他那高高在上的位置,移动到了西方的半空中摇摇欲坠。   曾经嘶吼的森林,也终于恢复的宁静。   只有仅存下来的那个人类的喘息声,和被血呛到气管的剧烈咳嗽。   格兰特看了看身下所坐着的那座山,不由苦笑了下——那是由各式各样的魔兽尸体——的各个部分——所堆积而成的。“血流成河”早已不能形容现在的情景。那或是暗红色,或不是暗红色的许许多多来自不同主人的液体,已经在低洼处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   而处于湖泊中央的那座躯体所堆成的小山,由于它的高耸早已不能用“岛”来形容,而显得更像是一座伟岸的城堡。   在这毫无生气而只有死亡的空气之中,只有那把插在山顶支撑着几乎瘫倒的格兰特的剑,却显得更加的生计盎然,正无比兴奋的发出的嗡嗡叫声。透射着夕阳的暗红色剑身,已经变成了鲜艳的亮红。更似乎,有火焰一般的光团,在那红宝石一般的剑身之中,不停的四处游走着。   也许,只有它,才是这一场厮杀最后的胜利者,才是现在眼前这一切的统治者。   正如它的名字。   “血色城池”!   格兰特低头喘息了好久,才抬起了头来,抹一把脸上的血,又一口吐掉口中的血。虽然看上去浑身是伤,但实际上问题并不严重。最大的伤,还是精疲力尽。   与身边的宁静所相对的,是村庄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魔兽的嘶吼,和燃烧的噼啪声。   “那里……应该已经没有活人了吧……”转过头不忍再看村庄方向的冲天火光,格兰特却也无可奈何。被成群的魔兽绊住了脚步的他,自保也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精力,不用说要前去救援了。   虽然瑟雷斯绨的气息在歌声消失的时候就一起消失了,但是格兰特根本不认为他会有什么不测——觉醒了的他,比自己只强不弱。   “到底怎么回事??瑟雷斯绨,你到底想干什么?”格兰特想要继续搜索的念头已经越来越强,可是身体的状况却逼得他不得不继续坐在原地休息   夕阳终于不堪重负,斜斜的坠下了地平线。那满地触目惊心的血肉,也终于被轻轻的盖上了一层黑暗,稍稍减轻了些地狱的气氛。   格兰特查看了下,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恢复了八成。但是他并不急着马上出发,因为他并不能保证村庄附近的魔兽就比刚才围困自己的少。   直到他看到村庄方向的天空,突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村庄的方向,突然爆发出了耀眼的白光,几乎将已经被火焰映红的夜空又照亮成了白昼。更奇妙的是,那原本应该是直接射入无尽天空中的白光,竟然如同烟雾一般在空中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十字!   一块平放着的,覆盖在整个村庄上方,仿佛随时要压下去的十字架。   乳白色的半透明十字并没有落下,相反却是那一模一样大小的透明十字不断的从地面上升起,重叠到那个位置。   与十字发动的圣歌缠绕回荡着仿佛在战斗一般的,是魔物的惨嚎。   “那是十字驱魔?还是审判十字?有高阶祭司或者圣骑士在附近吗?”即使在那么远的位置,格兰特仍然能感觉到那白光中所散发出的强大神圣气息,连体力也因为圣力的关系回复了少许。   格兰特慢慢站了起来,拔起了插在地面上的剑,然后消失。   向着村庄方向不断大段大段瞬移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之中,变得模糊起来。   即使早就已经有所心理准备,但格兰特在踏进村子的时候,所见的情景还是让自己的心狠狠地抽动的一下。   丝毫不比自己刚才制造的逊色的地狱。唯一不同的是,建筑这个地狱的材料,由刚才的魔兽身体,变成了人类的躯体。   燃烧的房屋冲起的火舌,添遍了天空。剩下的空隙,也被那浓烟所占据。   满地的血早就凝结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黑色疤痕,结在其中的,是躯体的碎块。   但是却看不到任何不属于人类的部分。因为那些魔兽早已经在那神降下的审判之中,身体与灵魂一同灰飞烟灭。   “不知道那个发动十字的人还在不在?看那个十字那么大规模,不会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的吧……”格兰特不安的暗自想到,再次将自己的身心沉入了空气之中,开始感应周围的气息。   没有感觉到其他任何人。但是那突如其来给自己带来冲击的,却是瑟雷斯绨的气息。   “……就在这里?”格兰特猛的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传来感应的方向。   一步一步,往感觉到那气息的方向走去。越来越清楚的传入耳中的,是剑在空中挥舞,划开空气的厉啸之声。   转过街角,进入眼中的,是一名正在执剑而舞的黑发少年。   格兰特在瞬间,几乎要停止呼吸。   那剑,是只有他才能使用的。修长,但并不显得脆弱的剑身毫无花俏的笔直而下,只在接近护柄的位置才在左右对称的位置各有一个菱形的突出。剑脊的位置刻满了魔纹,同样自上而下布满整把剑,只在那菱形的中央,镶上了一块红宝石。但那魔纹,只占据了剑面中间轴心所在的剑脊那一小块面积。剑刃部分,是最单纯的银色。   同样,那剑招,也是只有他才使的出的。每一招,出手都是轻逸飘零,用最富有美感的姿态与节奏挥出。那份仿佛根本没有重量的轻盈飞舞的感觉,可以用来形容的也只有那消失已久的完美种族——精灵。   但是,那份精灵的优雅与清丽,只有舞蹈的美感却毫无杀气的剑招,却总会在最后时刻,没有丝毫多余与犹豫的扑向对方的要害。精灵已经不在,因为他们已经在瞬间转化为厉鬼,带着对鲜活血肉的饥渴,狞笑着夺走面前的一切活物的生命。   看着熟悉到回到过去的情景,格兰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一切失去,从来没有发生过。   那少年终于结束了那投入全部身心的剑舞,醒了过来。   擦一擦头上的汗水,却在不经意间回头刹那,看到了不远处的格兰特。   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便微笑着挥了挥手上的剑用格兰特最熟悉的动作打了个招呼。   一切都是那样的平常,如同每天都会发生那样理所当然。   和记忆中完全相同的一张脸,也带着和记忆中丝毫无差的微笑。   只凭着那个带着与众不同奇特气质的笑,格兰特就确信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离开了十八年的瑟雷斯绨。   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的走上前去,格兰特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变的那么脆弱,竟然会想要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快步上前,想要给阔别已久的兄弟一个狠狠的拥抱。格兰特却在半路愕然止步,看着那微笑突然凝固在他的脸上,然后……   “哐铛!”随着剑从手中掉落,黑发的少年也倒在了地上。   “喂!瑟雷斯绨!怎么了!”格兰特冲了上去,托起了他的脑袋,焦急的大吼到,一边用手掌在他脸上狠命的拍着,想要打醒他。   少年终于睁开了眼睛,慢慢凝聚于格兰特的眼神,却让他的心又被抛上高空,再狠狠咂回地下。   陌生而又警惕的眼神,只会对陌生人露出的眼神。   “你……是谁?”他轻声说到,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个路过的骑士。”沉默了许久,格兰特才开了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是那么的苍老和悲怆。   从气息上他就知道,眼前的人已经不是瑟雷斯绨了。   “你来晚了……大家,都死了……只剩下我……”少年并没有注意到那声音中的异样,只是望向天空的眼神,变得越来越空洞。   “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终于压抑下声音中的波动,格兰特淡淡的说。   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能让瑟雷斯绨再次苏醒过来的。他在心中那么告诉自己。   “……好!”仿佛是太累了,少年闭上了眼睛。手却摸索着又抓回了落在身边的那把剑,紧紧的攥在了手里。   “你的名字是?”说出这句话,格兰特觉得可笑的快要哭出来了。明明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却不得不还是要地询问他的名字。   “……斯雷。”      卷一·记忆之泪 3.水蓝色的冰(1)   维尔诺亚的风向来都是轻轻柔柔的。它吹过草地带起草叶婆娑的舞蹈,吹过树林伴起树叶沙沙的歌唱,温柔地抚过树下那个青年黑色的长发却没有打扰他的沉睡。   斯雷很喜欢这里。在这个山坡上有开阔的视野可以看到维尔诺亚的整个街区,有柔软的草地,还有一棵可以挡风遮雨的大树。   所以自从两年前他被格兰特带回到王都维尔诺亚之后,一有空他就会来这里,背靠着大树呆呆地俯视着远处的城市,一直到太阳下山为止。有时候,他还会一直看着灯光从城内一点一点地泛出,最后成为银河一般的绚烂。   “我们离开有多久了呢?还记得吗,哥哥?”轻风的呢喃听在斯雷耳中,却变成了一个年幼少女的声音。脑海中开始慢慢浮现出伊儿微笑着面对自己的清晰形象。   “怎么会忘记呢?你们离开我,已经有两年零一个月又二十天了啊。”斯雷在心中轻叹道,然后将视线移到了伊儿倚靠着的那个健壮的身影上。   那个朴实的大个子没有说什么,只是和以前一样向着斯雷点了点头,却又让斯雷的嘴角又是不由自主的一下牵动。   “哥哥,可不要忘了我们呀!”久久凝视之后,伊儿却突然开了口。然后,转身和身后的坎斯一起隐没了。   “嗯,当然不会。”斯雷目送着他们的消失,在心中回答到。   当伊儿的笑脸终于完全没入了眼前的黑暗之中后,斯雷才睁开了眼睛,转头将视线投向了山下一片翠绿的原野。   “放心吧,只要我还活着就绝对不会忘记你们;而如果我死了,就又能和你们见面了不是么?”想到这里,他终于笑了。   斯雷早已经不再是两年前那个青涩活泼的少年了。现在的他早已经成长为一个强大的战士。而那场浩劫更使得他有着同龄人所没有的沉稳和独特的忧郁。   两年以来,悲痛固然曾经如同洪水一般的肆虐不可阻挡。但最后却还是沉淀成为了在地底穿行的暗河。虽然无声无息,却是坚定持续地流淌着,没有干涸的一天。   这样的斯雷甚至慢慢学会了将淡淡的笑挂在联航,让人们以为那场哀恸已经从他心中散去。   其实,胸口隐隐作痛。   “又在做白日梦了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同样年轻的声音。   斯雷没有回头。光是从那懒洋洋却暗含着高傲的语气上,他就认出了突然出现的是夏木。   “嗯,如果想件一个不可能再见得到的人,那做梦难道不是最好的方法吗?”斯雷轻轻回答道。话语似是说笑,淡淡的口吻中却有着散不去的悲哀。   “那见到了吗?”夏木迟疑了片刻。   “当然,一下子就梦到了。真是好运啊。”斯雷说着,很开心似的轻声笑了起来。   “没什么好运不好运的,只是你不愿意忘记他们罢了。”   “我当然不能忘记他们……”斯雷轻出一口气,不像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特意跑到这里来,什么事情?”   “这个么,你为什么不自己回头看看呢?”夏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奇怪,好像是在辛苦忍住笑的感觉。   斯雷疑惑的回过头,却恰好与正从夏木背后探出头来的一个女孩对上了视线。   一头红色柔顺长发的少女大约十六七岁,漂亮的脸蛋固然已经让人挪不开视线,但是最吸引人的还是她闪动着的大眼睛与可爱的表情中所透露出的纯净——仿佛污纳全未经世事的污染。   “妮悠!”斯雷惊喜地大叫了出来,赶忙想要从地上站起身来。   女孩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看到斯雷注意到了自己,她就已经欢呼着冲了上来,一下子将刚坐起一半的斯雷重新扑倒在地。   斯雷好不容易从被砸到的晕眩中回过神来,支起了上半身。立刻,又因为怀中那异样的柔软与一低头便能闻到的发香而瞬间思维中断。   “妮悠!!”红着脸狼狈不堪地将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孩稍稍拉开,斯雷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一脸的无奈:“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要一看到喜欢的东西就死死抱住!尤其对方是男性的时候……不对!只要对方是人就不能用抱的!”   少女却一脸疑惑地看着认真的斯雷,不停地发出代表不解的咕噜声。   她回头求助似的看了看夏木,又看了看斯雷,歪着头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咯咯笑着一把抱紧了斯雷,再次将他扑倒在地,砸了个头晕目眩。   夏木抱着双臂看着,邪恶地笑了:“你忘了妮悠是不会说话,也听不懂太复杂的话了吗?”   斯雷认输地长叹一口气,伸出手爱怜地抚摸起妮悠的长发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发现心中已经充满了融融的暖意。也许一年前他之所以会把这个女孩拣回来,就是因为把她当作了自己妹妹的延续了吧。虽然性格容貌不同,却同样能让他心头暖暖的妹妹。   “既然妮悠来了,你就不要再继续发呆装死下去了吧?我们进城带她逛街去!”夏木提议到。   “好,不过……”斯雷苦笑了一下:“似乎要等妮悠抱够了,我才能站的起来。”   夏木哑然,然后大笑了起来:“她也就最粘你。别说其他人,就连我都没你的一半待遇。”他摇了摇头,似乎有些遗憾,“要是我也能拣到这么一个可爱的妹妹该多好……”   “你?你不是三天两头就能在酒吧俱乐部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拣’到女孩子,然后带回家过夜的吗?”对于能嘲讽下这个花花公子的机会,斯雷是向来不会吝惜的。   “是吗?可是她们都远远没有小妮悠可爱啊!”可惜对于脸皮厚如夏木者,早已能做到面不改色,然后岔开话题,“我刚才在市场上看到一条非常配妮悠的项链,我们还不赶快去买了让她高兴高兴?”   也不知道两个人就那样斗嘴了多久,妮悠也终于抱够了,拉着斯雷的手一起下了山进入了王都。   王都南大门内就是远近驰名的工艺品市场。那些晶莹美丽的首饰挂件,让不谙世事的妮悠总是很欢喜地惊呼出来,然后一边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一边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   这样可爱漂亮的妮悠自然是吸引了机会所有路过男性的目光。而一身华服的夏木也以迷人的微笑与天生的高贵气质使得不少女孩暗暗回头。   斯雷则是跟在两人身后,享受着无人注目的轻松感觉。   在进入一家首饰店之后,他还是趁着妮悠全神贯注于几个手镯的时候,悄悄拉了拉夏木,轻声问道:“这次送妮悠过来的,还是那个人吗?”   “是的。”夏木也回头小心地看看妮悠,确定她听不到这里的谈话才开了口:“还是那个全身都包在黑色斗篷里看不到脸的女人。和你说的一样,完全没有半点气息,就像是一个死人那样。”   “那就你所知,有谁有这样的本领的?”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也只有暗杀者了。”   “那么……”   夏木却打断了斯雷:“不要想那么多了,她的身份如何并不代表什么的吧?我不认为妮悠是因为什么目的而故意接近你的。”   斯雷摇了摇头:“我知道,不论怎么样妮悠总还是妮悠,可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我只是担心。”   “担心?”   “嗯。”斯雷肯定的点了点头:“我可以感觉的到,妮悠害怕那个人。每次见面她都抱紧我,你都以为她只是单纯的因为喜欢才那么做。而被她抱紧的我却感觉得出她那个时候心中充满的是……恐惧。”   “可是,如果他们有恶意的话,根本不会在把妮悠带回去以后还经常允许她回来看我们吧?恐惧也许只是因为面对那个冰冷的不像人类一样的护卫的本能反应而已。”夏木想起了那个黑衣人曾经有意无意对自己在一瞬间闪现过的彭湃杀气,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但愿如此吧。”斯雷苦笑着暂时停止了讨论,因为妮悠已经选好了手镯,开开心心地过来了。   夏木也赶忙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表情,丢下几枚金币就搂着妮悠的肩膀出去拉。   在将整条街道全部扫荡过一遍之后,经常与他的女友们进行这种锻炼的夏木也有些顶不住了,将斯雷和妮悠带进了一间小酒馆中打算休息一下。   因为顾客的身份与地位的关系,王都的酒馆并非其他地方的那种喧闹拥挤与鱼龙混杂的样子,甚至连布局与供应的饮料类型都有些不同。至少这里的人们不会像其他地方那样挤在一起高谈阔论,而是自己认识的人一个桌子轻轻的谈话,即使没有位置也宁愿离开而绝对不会坐到陌生人的身旁。   斯雷却在进门之后的一瞥之后皱起了眉头,因为他看到了几个讨厌的家伙。但是因为夏木和妮悠,他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跟着进去了。   “他们应该不会在这里闹事的吧?”斯雷暗想,招呼侍者道:“三杯果汁。”   刚回过头,“咣”的一声一杯啤酒却被重重的砸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溅起的水花几乎喷了斯雷一脸。   “好不容易来一次,怎么能不喝酒呢?我请你这杯。”桌子对面的来人特意将粗壮的啤酒杯往斯雷面前推了推,自己顺势坐上了桌面。   斯雷暗叹一声,知道终究是躲不过去了。没有理会眼前这个人挑衅的笑容,斯雷回头向夏木介绍到:“这是华伦,前几天在骑士晋级考最后一轮输给我而遭淘汰的那位。在他身后的两位是他的跟班,也是前几轮就不幸出局了。”   故作平静的华伦脸一下子就涨的通红,他背后的两人也是一下子满脸怒容的欲动。   斯雷却还是没有正眼看他,摸了摸身旁妮悠的脑袋,柔声说到:“妮悠,你和夏木先去外面等我,好吗?”   妮悠也像是看出了什么似的,竟然很乖的就站起任由夏木牵住了她的手。   夏木却在出去之前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关照到:“小心点,别伤太重了,治起来很麻烦的。”   斯雷微微点头,示意听懂了他的暗示。      卷一·记忆之泪 4.水蓝色的冰(2)   而华伦也终于调节好了自己的情绪,又勉勉强强冷笑了起来:“怎么?不敢喝?就知道你只是个胆小的废物!”   “真不明白这样的家伙怎么会有资格成为一个骑士!”他身后左边的瘦高个佐治会意地帮腔到。   “你没听说过这个家伙是号称‘不死的斯雷’的吗?听说每次出任务,他所在的小队都是全灭,只有他一个人一点重伤都没有的活下来了。那样,一个小队的功劳不就都是他的了?”另一个尖下巴的迪斯也开始一搭一挡起来。   “哦~~这可真是高明的一招啊!下次我出任务的时候也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然后等同伴们都死的差不多了再去拣便宜,然后我也就号称‘不死的佐治’了!”佐治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然后,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斯雷听着他们丑陋的表演却没有半点反驳的意思,甚至连一丝愤怒的表现都没有。他只是低头看着杯中的酒。   华伦很满意斯雷的懦弱表现,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了一城。他微笑着将手指戳上了斯雷的脑袋,轻声却也恶狠狠的说道:“所以说,我最讨厌你这种踏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的家伙了……你说你还有什么本事?不就是靠着是格兰特大人的弟子吗?”   “哎呀华伦,你可不能那么说。人家能万里挑一的被选中,成为格兰特大人的弟子,可也是凭着自己本事的啊!”佐治也得意了起来。   “哦?什么本事竟然能让格兰特大人看上这种废物?”迪斯一副绕有兴趣的样子。   “还不是一样的手段吗?魔兽屠村的时候就他一个人躲的最好,活了下来。然后就装作一副可怜的样子,正好被路过的格兰特大人收为弟子了啊!你别说,这家伙这招还是从小就练起的,连亲人都能拿来那么用,还用说同伴吗?”佐治说着,轻蔑地朝斯雷的脑袋上一巴掌抽去。   不知道是不是太重了,这次斯雷不禁颤抖了一下,却又再次不动了。   看着低着头一副不反抗样子的斯雷,三人再次一起大笑了起来。   “你们是不是希望我动手?这样就会因为在最终审核前打架而被取消资格了不是么?”斯雷的声音却在他们笑到最开心的时候响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的他,脸上竟然带着笑。   只是那笑容配上听不到半点压抑的愤怒和激动,只有无尽的清冷的声音,诡异的让三个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斯雷的的视线慢慢的开始移动起来,让他们一阵心慌。   冰冷的视线,最后停在了佐治的脸上。   佐治随之突然一窒,感觉自己受到的似乎并非目光而是两只如冰水般滑腻的手。   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另一只更是伸进了自己的胸膛之中,直接按在了心脏之上。   然后,缓慢却不可阻挡的捏了下去。   扼住呼吸,按住心脏,如同身处水面几百公尺之下的巨大压力淹没了他的整个上半身。   感觉被无数的触手缠住了喉咙,被千斤的巨石压在了胸口,佐治已经无法正常思考,甚至连视线都模糊了起来。   “啊啊啊!”再也忍受不了,他终于大嚎一声挥拳向着斯雷抡去。   “如你所愿。”斯雷一脸轻松,只是稍微侧了下脑袋便让过了这一击,拳风从耳边掠过。   然后右手便直接一把钳住了佐治仍在自己头侧来不及收回的手腕,左手手掌直接按在了那只手臂的手肘上,朝着手臂弯曲相反的方向就是一推。   一声骨骼的脆响之后,便是佐治仰天长号的惨叫。   斯雷淡笑着,看着自己右手还抓着那条已经有些搭拉下来的手臂,顺手就是一拉一扯。脱臼的手臂哪里禁得起这样的动作?这次佐治也不用惨叫了,喉咙口只发出了几下呜咽就直接痛晕了过去。   华伦和迪斯则只是呆呆的看着事情发生,根本没有半点反应。   他们之所以敢来挑衅,完全就是吃准了斯雷因为怕因为打架而失去资格,还多带了两个人震慑下。没想到斯雷不但这样还敢动手,更是完全不考虑后果一般的一上来就是最狠的招数。要知道剑士营虽然打架也不算少,但是大家最多都是用用拳头,受点皮肉之苦,根本不会有人用这种完全就是为了让人残废的战技的啊!   斯雷这个时候已经松手放开了毫无知觉的佐治,慢慢抬起头,开始来回打量呆若木鸡的两人。   这一次,他选择了华伦。   感觉到了那视线的停止,华伦脑中“轰”的一声,再也没有什么冷静了。他一把将迪斯向着斯雷推了过去,自己后退一步抄起了旁边的一把椅子。   斯雷对着向自己踉跄冲来的迪斯却是不慌不忙,左手反手扣住了他的喉咙往外就是一甩——迪斯整个人就那么被斯雷单手扔了出去,砸塌了旁边的几张桌子带起旁边此起彼伏的尖叫。   可是华伦砸来的椅子,却也就在这个时候到了,正正砸在了斯雷的脑袋上。   “砰”的一声闷响之后,华伦手中的椅子已经碎的只剩下自己抓住的那段椅腿。而他对面硬挨了那一下的斯雷……却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安然无恙。   华伦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几个不明意义的字节,完全不能置信自己的眼睛。   斯雷却笑了,伸出手拍了拍呆滞的看着自己的华伦的脸,轻声说道:“我可是被称为‘不死的斯雷’的啊……你们自己说过的话都忘记了吗?”   如同情人般的温柔轻抚和微笑之下,华伦终于崩溃了。连地上的同伴都忘记收拾,他直接转身连滚带爬的向着门口逃去。   斯雷没有追,转身背对着华伦,开始打量一片狼藉的周围。   “算了,已经有两个重伤了。再多一个夏木可又要抱怨我给他添的麻烦了。”他看了看地上昏迷着的佐治和迪斯,耸了耸肩。   身后却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重响,斯雷回头惊奇的看到,已经逃到门口的华伦被人绊了一跤,向前冲了几步之后直接扑到了街面之上摔了个嘴啃泥。   而站在他的撅起的屁股后面的那个穿着灰色斗篷的身影,自然就是绊倒他的那个人。   因为处在那个人的背后再加上戴在头上的斗篷,斯雷并看不到她的样子。但是娇小的身形和清越的声音还是泄露出了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   “你们在这里打架我不管。可是因为这个打翻了我的饮料弄脏了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还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女孩说话的口气明显带着淡淡的怒气,却丝毫无损那声音如天籁般的动听。   华伦趴在地上扭头呆呆看了会儿那个少女,才慢慢爬了起来,然后突然笑了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带着哭腔的狂笑。   之前面对斯雷时被压抑到最大的恐惧和愤怒,终于在这个时候爆发了出来。   “臭婊子!给我去死吧!嘲笑我的都给我去死吧!!” 他哭喊着,如同疯狗一般的嘶叫着,抄起旁边的一把厚重的木椅向着少女砸去。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没有人想得到刚才还如同丧家之犬的一个人会这样的爆发。可是离开太远的他们能做的只有尖叫而已。   那个少女,却连本能的缩起身子都没有。   她只是用似乎的很缓慢的动作,举起了右手。   然后六团盘旋着的火焰便出现在她身后的空中,瞬间凝结成为的流动着红色火光的完美圆球,拖着耀眼的光尾向着华伦飞射而去。   几声不大的爆炸声和弥漫的硝烟散去之后,华伦已经如同死狗一般滩倒在了几米之外,胸口一片焦烂。   斯雷也出乎意料地楞住了。虽然不是什么高级的法术,但是能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内成功发动……   “真是运气差啊,华伦。竟然惹上了一个足够高级的法师。”他在心里为可怜的对手默哀道。   “哎呀,条件反射的就……”少女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个结果,拉下了斗篷挠了挠头。   而那瞬间脱开束缚倾泻而下直达腰际的水蓝色长发,几乎让斯雷戒备的心也是一荡。   “不要紧,找另外一个打架的家伙算帐……”可她接下来的话却又让斯雷马上清醒了,重新紧张了起来。   然而当少女转过身来,让那张脸庞完全进入斯雷眼帘之中的时候,他还是无法抗拒的迷失了。   迷失于那水波般的透蓝色长发,迷失于那几乎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完美容貌,迷失于那深深吸引拥抱一切的水色双瞳。   以及,迷失于一种如同熟识已久一般的亲切感。   可是当斯雷多少有些羞愧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对面的女孩也是一脸惊愕的看着自己。   “你是……”两人同时开口。   “我们认识吗?”然后再次同时,急切的表达出心中的疑惑。   最后,一起为那莫名的默契微笑了起来。   似乎不用再说什么了,两人就那样带着微笑静静的对望着。   斯雷不知道对面的女孩是因为什么也呆呆的看着自己。他只知道那个女孩给自己带来了一种好像是等待了很久的人突然出现的幸福感。所以他只是仔细而专心的品尝着那感觉,不想挪动一下。   “斯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声怒吼却突然打断了微妙的气氛。   斯雷回头一看,惊讶的发现格兰特带着大队的骑士正站在门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   “看来动静太大了点……”看看在斗殴和魔法的爆炸之下体无完肤的店,斯雷汗津乖乖的低头走到了格兰特面前。   所以他没有看到格兰特在见到那个水蓝色头发的少女时的惊讶表情与她给格兰特打出的眼色。   “明天就是最后的审核了,你今天竟然还给我闹出那么大的事?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的话,你可是会被取消资格的。你难道心里就一点不在乎这个宝贵的机会吗?”格兰特厉声斥责道。   斯雷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挨训。其实除了佐治最后的那段话彻底让他暴走之外,他也确实不怎么在乎这次进入骑士团的机会,但是这种话怎么也是不能当面说出来的。   “对不起,不过事情不是这样的。”这个时候站出来为斯雷辩驳的却是那个女孩。她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华伦:“这几个人对我无礼,这位充满了正义感的先生完全是为了帮助我,而不是在闹事!”   格兰特同斯雷一样,在听到这样的解释之后明显呆滞了一下:“啊,啊?那,这样的话性质就不同了……”   回头扫了一眼地上的三人,格兰特想起了他们在初试中小丑一般的表现,不禁哼了一声。   不过他还是回头严厉的对斯雷说:“虽然如果事情的性质是见义勇为的话,不会对你的评审不利,但是不管怎么样你都给我赶快给我回剑士营去!这种时候绝对不要再出事情了!”   然后也不等斯雷回答,就直接回头带着骑士们离开了。   斯雷送了口气,向女孩递过一个感激的微笑。   “你的名字是?”女孩却先开口了。   “斯雷。”   女孩点了点头:“嗯,也请记住,我叫冰枚。”然后也是送上一笑,不再看斯雷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斯雷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夏木,你说为什么明明是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我却有一种仿佛早就认识她,而且关系还不一般的奇怪感觉呢?”一把打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夏木伸到他面前晃来晃去的手,斯雷迷茫于自己的内心。   “那个很简单。”夏木也看了一眼冰枚的背影,拍了拍斯雷的肩膀用语重心长的口气说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啊!”然后不等斯雷说什么就怪笑着跑开了。   斯雷却苦笑着摇摇头,一边仍有些留恋地转过身一边喃喃自语道:“不对,不是那样的。我不是不知道什么才是一见钟情的感觉。但是冰枚给我的感觉和那个是不同的。那是更悠远,更溺爱,也似乎是更……嗯?怎么会有无奈和愧疚的感觉呢?真奇怪……”   × × × × ×   而这个时候的冰枚,正坐在格兰特的马车之上呆呆的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格兰特,给我刚才那个人的资料。”闷了许久,她突然开口道。   格兰特却有些惊奇:“导师大人您已经看出来他的不同之处了吗?我还正想和您提这件事情呢。”   冰枚有些意外的转过了头来,示意格兰特继续说下去。   “他曾经是银骑士瑟雷斯绨,现在却是是一个无法觉醒的转生者。”格兰特的脸色,有点怪怪的,“二十年前他不但转生仪式失败,身体也从尤诺上消失不知所向……可是两年前的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找到了他将他带回了首都,可是……”   “尤诺派来的导师们虽然确认了他的身体是转生者的身体,却无法从他体内找到主人格——也就是瑟雷斯绨——存在的一丝迹象……但是我却是亲眼见过他觉醒的!”格兰特要了摇头,似乎自己也无法相信这一荒谬的事实:一样东西明明存在,你却哪里都找不到它。   “由于完全找不到主人格的存在,所以所有诱导觉醒的方法都没有用,他就那样以转生之后身体上自动成长而出的副人格斯雷为主导生活到了现在。”格兰特无奈的叹了口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我就是想请导师您再帮我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觉醒。”   “二十年前?也就是王国历156年吧?可是我之前没有离开过尤诺,又在154年就陷入沉睡一直到两年之前啊。”冰枚咬着手指,眉头紧锁地沉思着,“那我应该是不可能认识他的啊!但是,我又不能否定那种强烈到已经是客观存在的感觉……”   “到底怎么回事……”      卷一·记忆之泪 5.仪式·泪   阳光柔柔的洒在那古老大门的表面,在青铜浮雕的表面上泛出颗颗如沙般细腻的光粒。没有青苔,没有铜锈,但即使闭上眼都可以嗅出它弥散到空气之中的悠远味道。那种敦厚的感觉,仿佛整扇门就是由时间凝固而成。   这里是王国骑士团历史最悠久的一个殿堂。一个战士能够站在这里,意味着他已经通过了骑士团的层层的考验。只要进入这大门之内进行最后一场仪式,便可以正式成为一名光荣的骑士。   就是这大门之前的这一小块地方,是大陆上多少年轻战士的梦想之地啊……   而现在这里就正站着四五个梦想实现的年轻人。他们热泪盈眶,努力的压制住内心快要冲出来的激动,跪了下来向着大门深深的行着最最庄重的礼。   只有一个人站在最后的斯雷,只是懒懒抬头扫了一眼大门之上骑士团的狮形纹章,低头嘀咕了一句:“真无聊。”   他突然想起了夏木曾经如是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讨厌你了。因为他们拼命追求却无法得到的东西到了你的手上,这也就罢了。而更气人的是,你竟然还将他们的梦想当作没用的废物一般的对待。”   一声冷哼。   米德加德王国骑士团,并非一支传统意义上的重甲骑兵团那样的简单——或者说,现在已经不是那么简单了。在刚创建的时候,王国骑士团还确实只是一支精锐的重甲骑兵团而已。但是在王国统一大陆之前的那个时代的某一年发生的叛乱改变了一切。一夜之间忠于国王的力量,只剩下了这支王国骑士团。而随后,国王就依靠着骑士们的忠诚保护,最终夺回了国家。在那以后,国王将整个骑士团在不打消编制的情况下,将骑士团成员注入到各个部队担任掌握军权的军官,更是解散了军部——王国骑士团已经彻底取代了他们的所有功能,成为了实际的军队领导者。从此以后国王便通过自己命令团长,骑士团团长控制团员,而团员控制军队的方式来行使军权。   由于国王信任的骑士团团员占据了所有的中上层军官的位置,所以一般而言一个普通士兵出身的人即使战功再怎么显赫,在不加入骑士团的情况下也几乎不可能得到下级军官以上的晋升。   而相反,如果进入了骑士团的话再怎么不济也至少是个中级军官。也正是因为这样,一个骑士团的入团名额才会引起那么多人的嫉恨。   荣誉,权利,地位;唾手可得。   斯雷却只会觉得好笑,然后是深深的倦意。   他,要那些做什么?   “你这个踏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的家伙!”华伦似乎是义正词严的责斥突然出现在斯雷的脑中,让他觉得实在是太滑稽了。   他们那些人,总以为别人都和他们一样在乎那些东西。   但是却没有人知道,斯雷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别人所看到的,只是这个年轻战士勤奋到了除了吃饭睡觉,其他的时间都是在练习剑术与体能。却不知道斯雷只是想通过疲惫来忘记那场屠杀的悲惨场面。   别人所知道的,只是这个年轻战士勇敢到了在别的同伴都望风而逃的时候,仍然毫不犹豫地孤身一人冲向高级魔物。却不知道斯雷只是觉得死亡也没比活着糟糕多少。   别人所惊诧的,只是这个年轻战士似乎总是好运地从残酷无比的战斗之中生存下来。却根本不知道斯雷只是轻轻松松地就决定押上自己的命而已。   “权利地位对我来说确实是垃圾啊。因为它们根本无法让我找回失去的一切,回到一切发生之前,重新平静的生活下去吗。那,才是我唯一想要的东西而已啊……可是,谁能给的了。”   “失去。”斯雷轻轻念叨起这两个字,绝望地看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还是缓慢而不可阻挡的从心海深处浮了上来。   想起笼罩在冲天火光与滚滚浓烟之中的村子,燃尽飞舞于空中的灰烬。   想起满地的鲜血已经无法渗入吸满了的泥土之中,在低洼处聚集起来的一个又一个小血塘,混杂沉浮于其中的断肢内脏看不出属于谁。   想起坎斯到最后依然坚毅无怨的脸,和伊儿那同鲜血一起凝固在嘴边的微笑。   回忆的暗流汹涌而出,瞬间将斯雷彻底淹没。斯雷却连挣扎都没有,只是静静站着,麻木地任凭那急流的冲击与冰冷的侵蚀。   只是安静的看着,没有一丝想要哭吼出来的冲动。   他只是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不见丝缕阳光的深海,然后在那死寂与黑暗之中向着无尽的深渊,缓缓不停地下沉,下沉……   “对不起,伊儿。其实我一点都不勇敢。我始终无法面对那已经是事实的一切,而是想方设法逃避。一开始,想要用忘记来逃避;而在发现自己实在做不到以后,又用让自己麻木来逃避。”   “原谅我,这因为无法忍受伤痛而逃开的罪吧……”   呆立良久,斯雷终于长出了一口,终于下定决心跟上了前面已经走远了的众人。   “格兰特老师,我会尽力通过考试,成为一名骑士的。这毕竟是我用妹妹和朋友的命换来的机会,不是吗?”穿过大门的瞬间,他不禁涌出了嘲笑自己的念头。   然而紧接着在脑中突然出现的形象,却让他也不由脚步一滞。   闪现着谜魅光泽的银色长发;如海般清澈却无法看透的紫色双瞳;和仿佛轻视这世界上一切的,更像是嘲笑的淡淡微笑。   “筱……”轻念出那个女子的名字,斯雷苦笑着将手按上了隐隐作痛的胸口:“你现在会在哪里呢?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个时候被你救了并不是幸运,而是另一个不幸的开始呢?”   × × × × ×   大门之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一侧并未封闭,只被一根根立柱所隔开的花园中,阳光懒懒的抚慰着花草。无聊了,又爬进走廊,在地上留下一块又一块方形的光斑。   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每隔开一段距离都挂着一副副历代团长的画像。他们之中的每一个,都是王国历史上盛名显赫的英雄人物。   “巴顿,菲尔亚,惠灵顿……”斯雷慢慢走着,扫过那些英雄的生平事迹,觉得似乎自己也被那画像也掩藏不住的豪情所多少感染了。   “……格兰特老师。”斯雷停下了脚步,微笑着看着最后的一副画像。   随着画像的结束,走廊也到达了尽头,虚掩着的大门就在面前。   斯雷推开大门,让沉重的吱呀声回响在空荡的大厅之中。   这个圆形的大厅,是历代骑士团专门进行考核的地方。圆形场地的地板上,是一个超大的骑士团纹章。大厅的半径在三十米左右,那个纹章的半径则是二十米;站在纹章的圆心,也只能勉强看清圆周上的人的脸。而在那纹章的边缘之上,正对着大门的半个圆周的,是这个大厅中唯一的东西:评审席。   斯雷走到巨大圆形的最中间那个被考核者所应该在的位置,向坐在评审席后面的各位大人们,深深的弯下腰行礼。抬起头,却诧异地发现了一抹不应该属于这里的色彩。   那个如同冰一样美丽的少女。   水蓝色的冰。   冰枚向斯雷露出的微微的笑,算是打了个招呼,斯雷却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这不是昨天那个给了他奇怪亲近感觉的女孩么?虽然有着特异的好感,但是斯雷昨天并没有半点想要结交她。似乎和那莫名的亲近感来自同一个地方的,是一种觉得离开她远点更好的古怪想法。   嗯,这古怪也是从逻辑上来说的:喜欢一个人却只想离开她远点,难道不怪吗?但是斯雷自己心里却是半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那个想法仿佛是很自然的出现,然后被很自然的接受;自然得好像一直就有的想法一样。   既然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斯雷也是知道自己不太可能在茫茫人海中再次遇到这个女孩了。   但是,这份似乎混合着难过的淡淡安心感才维持了一天,就被眼前的情况彻底击碎了。   “这个,算是太有缘分了吗?”于是,斯雷只好一边哀叹命运的弄人,一边再次将视线放到冰枚身上欣赏起她的美貌来。然后,马上因为发现了两件事情而脸色苍白。   第一:她现在的位置是在评审席的最中间。能坐在那里只能证明她的身份是在场的人当中最尊贵的——比格兰特还尊贵。   第二:她上身穿的白色上衣如同男性服装般的简洁,没有任何蕾丝,绣花之类的装饰物;但是在线条上却又完全展现了女性的曲线柔美。从那悬浮着的桌面板下面更可以看到,她的裙子长度仅到达大腿的一半。而且斯雷知道,那衣服的面料都是王国之内没有任何人能织出来的。能穿着这种衣服的只有他们。   住在天空之城尤诺之上的,贤者。   从两千年之前人类的鼎盛时代回到这里指导着王国的道路的,力量和智慧如同半神一般的贤者。   像人类那样用外表来判断年龄对于贤者来说是毫无意义的。贤者一方面可以通过转生来躲开死亡,另一方面一次又一次的转生已经将他们的身体提炼的越来越纯净。经过无数次转生的高阶贤者几乎都不会衰老。   而眼前的这个“少女”……谁知道她的年龄到底有多大呢……即使不管辈分问题,任何一个贤者在米德加德人的眼里都是值得顶礼膜拜的存在,斯雷虽然对很多事情看的很淡,至少也不敢对着一个贤者无礼。   好感?亲近?似乎早就认识??斯雷开始为自己之前那些几乎就已经是亵渎的想法而浑身发冷了起来。   但是疑惑却依旧缠绕在他的心头;即使是作为一个贤者,冰枚也没有什么理由要来这里看骑士的最终仪式。   “那么,开始吧。”坐在冰枚身旁的格兰特并没有为斯雷解释什么,只是肃然宣布道。   忍不住又是偷偷看了冰枚一眼,斯雷却发现她看向自己的眼光中似乎有着昨天所没有的悲伤和想念。   一个寒战,斯雷赶紧斩断了自己那可能被天诛的非分之想。   “宣誓仪式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最后的部分的祭奠部分。你准备好了没?”冗长的宣誓效忠终于结束,主考官问道。   “是的。”斯雷回过了神来,点头郑重回答到。他知道,接下来这现在还是明净宽敞的大厅之内,脚下的空旷场地之上将会出现一个结界。在那里面,将会被召唤出一只足够衡量一个骑士实力的魔兽。   而他所要做的,便是要在那片结界之内掀起一片腥风血雨,来祭奠一个骑士的诞生。   清楚的感觉到了周围魔法精灵的活跃,斯雷脚下的刻着纹章的地板之上,开始浮现出另外一个同样巨大,却有着更为复杂图案的魔法阵。魔法阵所发出淡淡的蓝光,将所有人的脸色都染上了奇怪的蓝。斯雷站在那蓝光最盛的中央,心中也开始涌起比那蓝光更盛的兴奋之感。连手中的剑,也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兴奋地颤抖,嗡嗡的叫着想要摆脱他的手。   “请等一下!”可是就在一切就要到达顶峰的时候,一个悦耳的声音却打断了这一切。所有的人都是一愣,继而转过头去看着声音的主人——冰枚。   “对不起,格兰特团长……可以停一下么?我想亲自测试一下他的能力。”冰枚用好听的声音陈述着,却透露着不可抗拒的权威。   然后,根本没等格兰特说些什么便悠然走出主席台,来到斯雷面前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在斯雷有些戒备的目光下,冰枚微笑着伸出了手。光开始在她手心聚集。可是在那光的中央,却是一团黑暗。光一接触到暗就碎成粉末,被暗里那看不见的漩涡卷入中心。暗像是雾一样不断的向外弥漫却似乎因为体内不断增加的光粒而痛苦的变幻形状……最后,光完全消失在了暗中,而那暗,也终于凝固了下来。最终出现在她手中的武器是——一本黑色封面的书!!???   “……搞什么?不是说要战斗测试么?怎么拿本书出来?”在刚才的凝聚过程中几乎紧张出了一身汗的斯雷对这样的一个结果,差点滑倒。   冰枚像是看出了斯雷的疑惑,手一松,书就那样直直的落了下去,却没有翻开或者倒下。而是用书的侧面直挺挺的立在那里。然后,又像是被什么吸引似的飞回了她的手中。   ……斯雷清楚的看到,在刚才书立起来的地方,那大理石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条像是被非常锋利的名剑划出的裂缝。再看看她手中的书,我才发现:那黑色的书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而那光在书的边缘,凝成了若有若无的刀刃一样的形状。   冷汗,开始从斯雷的头上淌下……那,基本就是比刀剑更可怕的武器。   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斯雷凝神注视眼前的目标。对付魔法师的不二法决就是要近身来打断她的吟唱;速度,关键是速度。呼吸骤停,斯雷发挥出所能达到的最大速度冲了出去。   一剑挥去,击中的却只有空气。一股清香,却出现在身畔。   “怎么可能!这样的速度……也许她是一个职业的高阶战士?”以失去平衡为代价勉强侧身挡下了这一击,诧异的斯雷踉跄的跌了几步。   在这段时间里,冰枚并没有趁机进攻以结束战斗。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斯雷几乎跌到的狼狈样子,微微皱眉。   ……这就是转生带来优秀的肉体,加上久远的生命之中无聊时学着玩的武技的结果:一招之内就击败了作为王国顶尖的战士的自己……站在面前的,可是一个贤者啊!自己竟然忘记了这点,还愚蠢到了把她当作了一般的法师来对待!!斯雷懊悔地咬着牙想到,暗中放松下刚才一击中竟然被震有些发麻的手腕。   冰枚却并不打算给他太多的优待:“该轮到我进攻了吧?”语音未落,人影已至。   “铛!”   “……挡住了?”剑死死地抵住了书。可是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斯雷却突然涌起了荒谬的直觉:似乎对面那双眼睛正在深深的注视着自己。   还没有足够的时间体会,斯雷的眼角却已经瞄到了上空飞速袭来的阴影。   本能的向后飞出,在空中斯雷就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看到,刚才自己所在的位置上,已经钉满了尖锐的冰柱。   “……怎么可能!”惊愕的看着那深深射入大理石地面之上,还不断的散发的凉气的冰柱,斯雷身上也不由渗出了凉意。他突然想起,昨天面对华伦的时候,她所释放的那个魔法似乎也是没有任何吟唱的!而今天……不但没有吟唱,甚至连释放的动作都没有了!就好像是有另外一个隐身人,在冰枚的身后专心的释放魔法掩护她的攻击一样!   冰枚还是没有连续的进攻,反而是对自己不满似的摇了摇头:“预算内的反应速度……果然用有发动延迟时间的法术还是不行啊……”   “不过,下一次你就不会有机会了……”   话音刚落,她便再次飞射而来,身后甚至拖出了同本人一样美丽的残影。   来不及考虑该怎么办了。斯雷唯一能做出的反应,便是举剑挡格。   剑的对面,又是那张让人陷入永恒的绝美的脸,以及……“那是什么?”在那一瞬间,斯雷看着划过眼前的冰蓝色线条,浮出了迷惑的念头。   “好像是??天啊!~”   “啊!~”刚刚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那美丽冰蓝已经给斯雷带来了全身撕裂似的痛。   “……是电击。”已经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他蜷缩在地上,大脑中只有中断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不知道那几乎痛到昏迷的状况持续了多久,当斯雷脑子终于可以正常的思考了的时候,肌肉还在不停的抽搐。   可是还是抬不起头。抽搐停止之后,紧接着的是麻痹,唯一正常的是痛觉。   他的脸紧紧的贴在冰冷的地面之上,眼前所能看到的,是一双修长的双腿。   可冰枚却只是站在那里,也不开口。   “哎,看来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好笑……不知道她想欣赏多久?”斯雷只来得及有些自嘲地想上那么一句,差点又痛晕过去。   “每次的每次,为什么你总是这样的宠着我,保护我,却不肯对我说……”冰枚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却缥缈的像是在说梦话。   斯雷浑浑噩噩的大脑,还在全力抵抗身体的痛苦,根本无暇注意那奇怪的话语,奇怪的语气。   麻木的脸上突然溅上几滴清凉。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头偏了一偏,看见是几滴晶莹的水滴突然掉落到了面前的地上的。   是刚才的运动量让柔弱的女孩出的汗?还是……泪?   “格兰特,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还有,他的实力不错,及格了……”   斯雷终于勉强抬起了头,看到的只有冰枚走出大厅的了落寞背影,和似乎是在颤动的双肩。      卷一·记忆之泪 6.群青之上   琴音带着淡淡的悲伤在空气中流淌,而那昏暗的灯光便用母亲一般的温柔动作,轻轻抚慰那在琴声中渐渐沦入伤感的心。   斯雷趴在吧台的台面上,盯着面前的玻璃杯。摇晃几下,那迷离的灯光便在杯中颤抖消散而去,又很快被恢复平静的酒水聚回了原样。   夏木则背靠着吧台,双手搭着台沿,和往常一样支起迷人的笑容向着来往的美女们发射着电力。只是今天那双电眼似乎失去了准头,时不时向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呆滞和走神。   只有不知道烦恼为何物的妮悠,撅着小嘴一脸可爱的气愤,像一只小猫一样同茶杯的杯盖进行着搏斗。   在那场莫名其妙收场的骑士晋级仪式结束之后的第二天,所有的手续便已经办妥。而斯雷也接到了他身为骑士的第一个命令——一纸调动的文书。作为每一个新进骑士必经的一步,他将被调往边境地区驻防来经历几年的磨练。   斯雷想想自己在王都也没什么好挂记的,当天便收拾好了所有的行礼,然后拉来的夏木和还没回去的妮悠,准备最后疯一晚上就出发。   然而或许是夏木所选的地方太过于感性,终究那好友分别的惆怅还是如同毒药一般,无孔不入地渗入了每个人的心中。没说笑几句,气氛便进入了这样的一种默然。   斯雷是个习惯寂寞的人,夏木却不是。所以最后还是他先忍受不住,投降开口。   “去向是哪里?”他没有回头,继续背靠着吧台用多少有些涣散的眼神扫视着酒吧。   “王都西南的克利安德尔。”斯雷也依旧趴在那里,用闷闷的声音回答到。   夏木却像触电了一样猛地弹了起来,满脸的怒色:“是谁?谁动的手脚?!”   作为仅有的几个知道斯雷过去的人,他不能不愤怒。克利安德尔,斯雷出生的地方,也是他失去一切的地方。让他回到那里每天被提醒着那段泣血的过去,无异于将斯雷那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重新扒开,然后撒上盐。   斯雷却只是将窝在手臂里的脑袋半转了一下,淡淡扫了一眼夏木:“不用在意。那是我自己向格兰特老师要求的。”   夏木盯着斯雷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坐了回去:“你这又是何苦呢……”   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斯雷的执着——或者说顽固。所以他也就干脆省下了那千万句再有道理不过的劝说,改为为朋友的祈祷。   祈祷他能够早日从这过去的枷锁中解脱出来。   斯雷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笑了笑:“不用担心我的。其实我只是去等一个人而已。”   “等人?谁?”   斯雷却不打算再多做说明。那个银发飘飞的身影,在他心中是比那场杀戮隐藏的更深的东西。   他只是向夏木举起了酒杯:“以后有机会再解释吧。喝!”   夏木摇摇头,只好陪着他喝了几口,视线却突然瞄到斯雷举着酒杯的手竟然有着十分明显的颤抖。   “你的手怎么回事?”   “啊,昨天仪式的时候受的伤。”斯雷不在意地随口答道。   “可是我记得骑士晋级的最后仪式虽然要斩杀一只魔物,但是由于本来就只是一场象征意义的仪式,所以召唤的魔物不会很强的啊。怎么轮到你就变成了能使用雷电系法术的中级魔兽?”夏木一眼就看出了那是受过电击的肌肉还没彻底恢复。   “不是魔兽,是人……”脑中魔兽的形象化为了冰枚娇小的身影,斯雷心中一阵好笑。对于被电的那么痛,他心中竟然没有半点怨恨。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对于一个贤者的应有的敬畏也只维持了小一会儿就不知所往。冰枚似乎还是那个让他怜爱心痛的女孩。   “到底怎么回事?”夏木完全被弄糊涂了。什么时候最后的仪式变成要斩杀一个法师了?   “还记得前天我打架时候遇到的那个水蓝色头发的女孩吗?……”   …………   听斯雷将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夏木的反应却出人意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吹个口哨开开玩笑,说些什么“果然是一见钟情”之类的话,反而是一脸凝重,手指敲着桌子沉默地思考着什么。   “你以最好离开她远点。”他终于开了口,语气中竟然听不出半点开玩笑的口吻,“如果你不想死的话!”见斯雷想说些什么,夏木又有些不耐烦地补上了一句。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斯雷知道夏木是认真的。可就是因为这样,那话语中对隐含着针对冰枚的含义才让他觉得更加的不快。   “意思就是,你随时会被她杀掉。”   “别胡说!”斯雷的不快开始转化为怒气,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夏木老是针对冰枚:“谁会没有理由就杀掉另外一个人?更何况她还是一个人人尊敬的贤者!”   其实他只是觉得冰枚不会那样对他,一种超越理由的感觉。   夏木却用看着一只有趣小动物那样的眼光看了斯雷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看来你很相信王国的那些说法嘛?那些所谓贤者是神派下的使者,是带领人类进步的先知,是领悟天道的悯世半神的说法?”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斯雷听出了夏木话中的不对劲,心中开始压上了分量重重的不安。可是,一无所知的他再迟疑,最后还是只能那么回答。   “哼……事实?”夏木冷哼一声:“让我来给你补补课,让你了解下什么才是真正的事实吧!那些被王国上层隐藏着的事实!”   斯雷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说什么,听着夏木说了下去。   “从哪里说起呢?嗯……就从尤诺的出现说起吧。”   “你知道,近千年以来王国的艾尔帕兰一直是大陆最北端的城市,因为没有人可以穿越艾尔帕兰北面的那座常年笼罩在浓雾中的山脉。进入那片浓雾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长年累月之后,人们甚至开始盛传那片雾是通往魔界的入口。”   “但是就在大陆历1678年,也就是王国统一大陆之前的二十年的三月二十日早晨,艾尔帕兰边境守卫队的一个士兵却发现:那山脉之上从来没有散过的雾散了。他们第一次看见了那雾后面的东西——竟然是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城市!!”   “那,自然就是天空之城尤诺。”   “对于这样突然出现的尤诺,谁都不知道它是否会对王国产成威胁……不,实际上它的出场方式已经使所有人认为它是有恶意的。接下来的事只是确认它的威胁有多大而已。”   “这个时候的王国高层,就像是一个突然失明的人,处在一种完全摸不清楚状况的恐慌中。既然这样,他们会作出‘先发制人’这样愚蠢的决定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王宫里的那些大叔们虽然胆小,却还不算愚蠢到家。总算还知道在这样完全没有情报支援的情况下进行大规模的军队调动既是不现实的又是不明智的——再说了,就算调过去了又怎么样?让骑士团站在尤诺下面往天上投掷长矛?”   “因此,维尔诺亚最后决定向夫伦斯的大法师之塔求助,要求他们能够派几名巫师过来。然后,维尔诺亚就可以把他们编入由各个职业精锐组成的特殊的小分队,最后把他们送上尤诺,进行侦察或者干脆是破坏的任务。”   “但是他们得到的答复却是:他们需要的人早就已经出发,估计现在应该已经到达了。夫伦斯当然有自己的途径来得知尤诺的出现,但是一向同王国关系微妙夫伦斯竟然会在王国求助之前就态度殷勤主动赶了过来,这实在是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来嘲笑我们或者是没安什么好心。”   “然而等王国派出的人员到了艾尔帕兰,并与夫伦斯派出的队伍的主力汇合之后,大家才发现之前的猜想是完全错误的!因为任何人都想不到,夫伦斯竟然派出了这样的一支队伍——领队的就是已经是公认的夫伦斯大法师塔的下一任主人,五星法士贾图·卡诺萨。而在他之下,是四名四星法士,和十名三星法士……你知道那代表什么的吧?”   五星法士卡诺萨,单人能使用禁咒;四名四星法士分成两组,每两人合作能使用禁咒;十名三星法士分成两组,每五人合作能使用禁咒。   这样的组合,基本已经可以用来毁灭一个国家。   “总之原计划取消,一切任务和指挥权都转交给了这支法师小队。不过想想,基本上半个夫伦斯大法师塔的战斗力就都全在这里了。而这样的阵容,在过去的500年内只出现过一次,那一次是为了杀死高贵而又强大的白龙之王费哈理西斯……难道那尤诺之上,有什么比龙王还可怕的东西?要知道,夫伦斯确实知道很多由上古传下来的关乎这个大陆命运的秘密。”   “然后这支能够毁灭当时大陆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强大力量就出发了,再然后……”夏木晃了晃酒杯,用最轻柔的声音说了下去:“尤诺什么也没有发生,安静的连一个涟漪都没有出现。而他们这批人中的任何一个则再也没有出现过……”   斯雷觉得毛骨悚然了起来。   夏木也没有马上继续说,而是给了斯雷足够的时间来品味,让那隐藏在事实其中的可怕如同美酒的后劲一般慢慢的荡漾,散发了开来……那是对完全超越常识的力量的恐惧。   “最后,尤诺终于派了使者下来,邀请普隆德拉的使者去参观尤诺。而你知道,代表团在尤诺看到了什么了吗?”   “他们竟然回答国王大人说:不知道……可笑吧?”夏木低低地嗤笑了起来,然后低头看着自己在杯中的倒影摇晃荡漾:“因为他们无法理解他们看到的一切东西……”   “那同白天一样明亮的夜晚,完全与外界不同的舒适气温,悬浮于空中没有马拉却速度惊人的车辆,金属制造却比人还聪明灵活的魔偶,还有那些贤者绝美而又不老的容姿……”   “一切,如同神话。”   “别的就不说了,最主要的一项:你知道他们的常用武器是什么样的吗?——次禁咒级的破坏威力,零准备时间零冷却时间。”   看着斯雷的嘴缓缓张开,夏木微笑着补上最后一击:“而且,任何人都可以使用。”   虽然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着魔法的潜质,但是真正可以有成为魔法师资质的人在也不过占整个大陆人口的百分之二到三而已。然后扣除其他一些零零碎碎(比如穷人学不起)的因素,魔法师最集中之地夫伦斯大法师之塔也不过有几百名注册法师而已。而在那几百人之中,有能力使用次禁咒一级的法术的不会超过百人。   然后,你就可以想象一支几千人的部队每个人都有着高段魔法师的威力,还不需要吟唱与回气,连续不断攻击的情景有多惊人了……   “他们的最强武器称为‘雷神之锤弥奥尼尔’,听说全力一击好像可以让半个王国百年之内不能住人。而那个时候尤诺进行的一次表演性质的试射,结果让东南海岸多了一个大概有王都那么大小的圆形海湾。”   “当然,在那么精彩的表演之后白痴都会选择屈服。不过贤者们只是要求王国向他们提供一些必需品和矿物,而且愿意用技术来交换。也许他们是根本不在乎吧。”   “尤诺的贤者告诉他们,尤诺其实并不是一个国家。整个尤诺实际上是千年前魔法文明最强盛时代,由那个时候的统治者所设立的一个研究机构。”   “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尤诺竟然从那场几乎将那段辉煌历史完全抹去的大崩坏中幸存了下来。像是隔绝于历史一般,继续埋头做着自己的研究。”   “想一下:当大崩坏之后,地面上幸存的人们捡起往昔文明的碎片,辛苦的从一无所有中重建自己的一切的时候,本来就已经处在文明最顶端的尤诺却在千年的时间里越走越远……所以,他们比我们先进的,又何止是千年。”   “然而,贤者们最可怕的不是他们的知识,也不是他们的强大。你又何曾害怕过万能的神明?你只会膜拜。”   “在王国的普通民众如同崇拜神明一般的向着贤者们俯下身躯膜拜的时候,你知道上层是怎么看待那些贤者的么?是恐惧。没有崇敬,只有恐惧,或许还带着一丝不敢透漏出来的厌恶。因为只有与贤者有过接触的他们,才知道那些贤者的真面目——一群根本无法以常理判断,同时又完全无视常规道德论理的疯狂的人。”   “代表团的每一个人终生都无法忘记他们在尤诺的魔物学院的实验室里看到的东西:一张台子上躺着一个人,而他的上方是一只金属做成的有着无数只手的怪物……那怪物的各种各样样式的触手,将台子上的那个人一层一层的剖开,器官一个一个的被挖出来放入特定的容器之中……而在整个过程中,那个人的脸上竟然始终保持着安详的微笑,让人感觉到一种无法呼吸的恐惧。”   “在旁边的魔物学院院长微笑着对各位客人解释到:‘虽然我们有着最先进的扫描设备,但是生成的图像毕竟是虚拟的。作为参考是可以,但终究总是不让人放心啊……还是要亲手进行实际的解剖才能获得最真实的感受和最可靠的资料啊!而且一定要进行活体解剖,获得的数据才是准确的,最符合生物的生理的。你们不觉得这种态度对人科学的进步有着很大的好处么。’然后他添了一下嘴唇。”   说到这,夏木也觉得说不下去了,猛灌了几口酒才继续: “其实代表团的成员在这次行程之后几乎都得上了精神方面的疾病,而唯一剩下几个坚持住的,也死死的咬住了嘴巴不肯多泄露一点东西……可见刚才说的,实在是里面最正常的东西了。”   “所以,你明白了吗?她好像是发疯的时候把你错认称为了她的一个情人,而且还是由爱生恨的那种;又或者她好奇于你的特别,想要把你拿回去做实验品解剖。而你要知道,不论哪种情况一个贤者都不会有半点顾虑的干掉你的!对于一个贤者来说,人类只不过是一只蚂蚁一样的存在罢了,杀不杀都在一念之间。”   “我的特别之处?什么特别之处?”斯雷疑惑的皱了皱眉。   说漏了嘴的夏木捂住脸,开始绞尽脑汁的想起说法来。   “……差不多,就是你说的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啦!反正,你以后真的不要再靠近她了!相信我,我没有骗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事情!”最后夏木还是敷衍而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斯雷还不该知道他是瑟雷斯绨的转生体的事情。   斯雷没有追问,低下头喝起了酒。他还是无法相信,冰枚是那样的一个人。   看着斯雷完全没听进去的样子,夏木咬着牙,强忍住拎起斯雷的胸口对着他大吼的冲动。   “给我认真点啊!我没在玩笑!要是你再出现去刺激冰枚的话,她的那个记忆封印迟早会因为过载而崩溃。而什么都想起来了的她……绝对会把你宰了的!瑟雷斯绨!”所以,他最多只能在心中恶狠狠想到。      卷一·记忆之泪 7.夜游   月光伴着夜色,悄然跃入了小小的房间之中。它在床前停顿了片刻,似乎惊艳于沉睡的少女那让自己也痴迷的绝美,最后还是轻轻吻上了那张在睡梦中却仍然悲伤的脸。   似乎是被那月光的温情所唤醒,冰枚轻轻睁开了眼睛。眼角的一颗泪却再也隐藏不住,滑落枕边。   随着泪水划过脸颊,冰枚迷茫的眼神瞬间转为清明。让她很快清醒的,是泪水在肌肤上留下的冰凉。   她蹭地坐起身,胡乱地抹起眼睛来。   “我这是怎么了……”喃喃自语着,泪水却越抹越多。   最后,干脆将脸重新埋入了枕中。似乎那样,愈来愈泛滥的泪水便不存在了。   冰枚不明白,为什么昨天她将斯雷击倒之后,看着倒在地上的他自己心中会突然一片空白。恍惚间,似乎看见他的身下已是一片血泊。恍惚间,更看见他望向自己的那悲哀却混合着歉意的眼神。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眼神会在自己的心中的不知何处,莫名引出如此剧烈的伤痛。它们四处冲撞破坏,在将一切都摧毁之后才降落了下来,慢慢化为了绝望。   如死海一般的心头,只有一句话在盘旋:“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了你还不肯对我说那句话……”   这句话在心中重叠回荡,越叠越多。最后终于再也禁锢不住,从嘴边漏了出来。   可是冰枚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心头感觉似乎更像是由别人,而非自己的嘴说出。   在仿佛梦呓一般的说出了那句话之后,冰枚终于从恍惚中醒了过来。   可是那心头的痛,却如同附骨之蛆一般再也驱散不去了。从那个时刻到现在整整两天,冰枚几乎绝望的看着它们日长夜大,渐渐挤满了心中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终于崩溃。   冰枚可以感觉到莫名出现的心痛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深处溢出,然后便直接化为了泪如同泉涌。可是神志却依旧冷静的像一块冰;没有悲伤的理由,也控制不了身体不去悲伤。这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之前的重演:那个时候说出那句话的,或者现在正在不停哭泣的,仿佛并不是自己。   那自己呢?自己只是悬浮在高高的半空之中,一边漠然地看着下面那个“陌生女孩”的哭泣,一边对记忆进行着毫无遗漏的搜索。   “1791年2月14日,出生于生物研究所第二实验室287号培养槽。当月尤诺管理员:织田白。当日英灵殿人格:‘希瓦’……”   “1803年5月23日,通过AE-6级别学术能力测试,UE-9级别事像偏移同步度测试;正式调入事像变移研究组任测试员。同年6月通过PE-8级别AMNS系统管理者资格认证,正式被赐予‘控法者’称号,同时被认可具有等同于CE-5级别的战斗能力。”   “1805年2月,成功完成第一次同步测试;同年6月,10月完成第二,三次测试,正式成为‘预言录’的首席适格者。”   “1806年5月,在进行融合实验时发生实验事故,进入休眠状态。”   “1834年7月醒来,9月降下到地上界,开始游历和人文资料收集任务。”   “1826年7月23日,也就是前天,在王都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没有。哪里也找不到这个人的记忆……我不可能认识他……”   “我甚至没有任何见到这个人的机会……”   “不可能,不可能啊!”冰枚捂住脸,失神地不断重复着。她现在唯一在想的,就是被自己发疯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滤过记忆,甚至没有注意到那来无影的神秘悲伤已经以同样不知不觉的方式离开了。   就像大雨悄然而止,却又笼上了浓到抹不开的迷雾。   * * * * *   维尔诺亚的夜景很美,冰枚却实在无力欣赏。   先是大哭了一场,然后又是不顾代价的耗尽脑力;身体或者没有问题,但是精神却已经是疲惫到了木然的程度。所以她只是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慢慢走着,甚至都懒得转下头。别说夜景,这个时候恐怕一条龙也无法引起她更多的注意了。   还是有些恍惚。   其实冰枚也只是不想再一个人呆在那里,恐惧着那似乎并不属于自己,却在强迫自己接受的感情不知何时的来袭。“如果做点其他事情的画,也许就不会无聊到想起那种感觉了吧?”她是那么说服自己出来散步的。   夜色,灯光,形形色色的路人;乐曲,歌唱,三两人群的交谈声。这些不断由眼中耳中进入的信息虽然毫无意义,但至少成功的让大脑不至于太空闲了。   可是在人群之中,另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却不期而至了——孤单。   孤单其实并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只有当从记忆中找出某个人,想起他曾给过自己的满足,或者是看着眼前其他人所拥有的快乐;却又苦涩的发现那满足只是虚影,而那快乐也并不属于自己……总之,是那份只能看着而不能触碰的委屈感,才成为了孤单。   就像现在。街道是熙攘的,人群是欢乐的,酒馆是喧闹的。很热闹,不是么?可是那热闹是他们的,冰枚什么也没有。   所以孤单,只有孤单。   于是,那人群便显得愈发的陌生和隔离了。仿佛他们是一个世界,而自己却是被玻璃隔开到了另一个世界。   其实,他们也确实与自己并非一个世界。冰枚在心中苦笑着。   他们知道亚玛系统编程法则么?   他们知道拉格尔空间-时间心理学么?   他们知道以列的二十五项解析交象变换式么?   他们一无所知。   可是更悲哀的是,冰枚心里很清楚错的是自己不是他们。   不是他们知道太少他们该知道的,而是自己知道了太多自己不该知道的。   别人或许以为尤诺的贤者都是些老不死的怪物。可是自己确实在这个世界上只活了十八年啊!   一个十八岁的普通女孩,这个时候应该想些什么呢?   是在苦恼于没有钱买喜欢的裙子?   是在和同伴唧唧喳喳的讨论护肤的方法?   是在幻想哪个英俊的年轻贵族能够在哪天邀请自己参加一场足够奢华的舞会?   冰枚终于苦笑着摇摇头,将那些毫无概念的东西从脑中甩开。   自己从懂事开始,就是在接受各种各样的学习和训练。如果不是在大陆之上游历的两年,虽然仍不算正常但总算是对一个普通女孩该有的生活多少有了些接触,也许是连这点东西都说不上来吧……而这样的待遇,却并非仅仅因为自己出身尤诺。   算了……冰枚叹了口气,其实她从知道自己只是为了操作伊弥亚之书才会诞生起,就接受了自己作为“工具”的事实和命运。既然这样,又何必再追求一个“人”才能拥有的全力呢?   可是,自己却又为什么还要忍受身为人才需要经受的感情的折磨呢?冰枚迷惑了。   “为什么,不干脆就把工具做成没有感情的呢?你们应该做的到的,在一开始基因操作的时候……”冰枚抬起头望向深沉的夜空,在心中质问着居住在那青空之上城市里的人们。   这个问题终究是不会有人回答她的,所以她最后还是低下了头,继续木然前行。   直到一个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将她唤醒:“是冰枚吗?”   冰枚有些迟钝地慢慢回过头,看清了那个把自己叫住的褐发年轻男子。   尤法·埃瑞里克,炼金术士,转生者。两年前冒险时候的同伴之一。   能在这里碰到仅有的几个自己认识的人之一,冰枚也不由有些惊喜:“尤法?真是好久不见了!”   “果然是冰枚!你来王都怎么不通知我?”见自己并没有认错人,尤法笑着走近。   “呵呵,忙着工作呢。本来是想做完事情才来找你的。”   稍微接近一点,尤法就发现了冰枚的不对劲,有些诧异地问:”怎么了?脸色那么差。身体不舒服吗?“   冰枚揉了揉脑袋叹了口气:“哎,算是吧……我记得炼金术士一般都是个药剂师,给我配点药吧?”   “好,这里离我家也不远,去顺便坐会儿吧?”尤法点了点头。   炼金术士,在贤者降临之前的日子里恐怕是这个大陆上最为人所蔑视和不齿的职业了——如果这还算是一种职业的话。原因很简单:当夫伦斯塔的魔法师们开发出越来越大威力的魔法的时候,炼金术士能做的却仅仅是用种种奇怪的药剂,使铅块的表面镀上一层金而已。这样的炼金术士,无可厚非的被大陆上的大多数人视为江湖骗子。虽然他们总是声称自己才是继承了大崩坏之前超魔法帝国的正统思想:原子论。   他们认为:这个世界的万物都是由一种称为“原子”的微粒所构成的。区别,仅仅在于构成物质的构造不同。这样,只要找到方法改变原子排列的结构,便可以将一件事物转化为另一件事物。当然,只有理论却完全无法证实的他们遭到了所有人的无情嘲笑。因为大多数人相信的是夫伦斯塔所宣扬的“魔法元素”学说。   然而当尤诺的贤者们降临之后,一切都改变了。尤诺的贤者们很惊奇的发现:在这个他们以为知识荒废已久,愚昧统治一切的时代,竟然还有那么一群人传承着真理……   得到了尤诺的系统的理论支持的炼金术士,终于开始了飞速的发展——就像是要把憋了几百年的气都发泄出来般的飞速。最后形成的现代炼金术,虽然是以尤诺的一整套物质微粒理论为基础,却因为融合了他们自己千百年来摸索出来的一些独特方法与魔法阵的应用,而有着与尤诺的物质控制法从形式到内容完全不同的独特。   所以,虽然现在那些魔法师们仍然受到崇高的敬畏,在没有那么多忌讳的民间却是炼金术士更受欢迎。因为魔法的本质只是破坏,而炼金术却可以创造出人们想要的一切未来。   而且由于“血缘”和研究内容的关系,恐怕炼金术士是这个大陆上与尤诺关系最亲密的一群人了。甚至有不少炼金术士干脆只为尤诺工作。   尤法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甚至已经被尤诺看成了“自己人”而享受了转生的待遇。   尤诺的家就在城门之外的不远处。虽然除了周围太空旷之外外表看上去普普通通,但是冰枚却在进门之后大吃一惊:整个一楼,竟然就是一个实验室。   整个实验室没有任何立柱和隔板,就是一个纯粹的边长五十米左右的正方形房间。在房间的四面墙壁之下,拥挤而又杂乱无章地堆砌着各式各样的仪器工具和材料。打翻的金属桶,倾斜的实验桌,地上随处可见玻璃碎片和由各种颜色的液体干涸后留下的色斑。   但是在那空间的最中间,被四周的拥挤所包围的却是一大片空地。这片空无一物的空旷,几乎占据了这整个实验室八成以上的空间。   因为在那片空出来的地板上的,是一个巨大的炼成阵。而在天花板上和那个炼成阵相对的位置,也刻画着同样的图案。围绕着这圆形炼成阵的,是呈现正方形四个角分布的四根空心的玻璃立柱。里面的不知名红色液体,依旧有生命似的透射着邪异的血红色光芒。   不过冰枚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幢建筑会孤悬城外:谁都不希望自己隔壁就是一个超大型的不定时炸弹。   尤法当然不会知道冰枚在想什么,只是带着她直接上到了二楼那个正常的多的客厅之中。   尤法招呼冰枚坐下,问到:“你要开什么药?”   冰枚想了想:“给我开点抗抑郁类的药物还有安眠药吧。”   尤法却皱起了眉头:“这种药我恐怕不能给你开…精神方面的问题的话只吃药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我看你还是回尤诺去一趟比较好。”   冰枚却低头良久,才开了口:“哦,那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又低头不作声了。   尤法见冰枚并不打算采纳自己的建议也有些无奈,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好跑到一边泡茶顺便茬开话题:“对了,你应该还是在游历中吧?突然跑来王都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是‘智慧石碑’被找到了。”冰枚淡淡的回答道。   尤法一愣之下竟然将泡好的茶先送入了自己的口中:“智慧石碑??伊弥亚之书的副本之一‘智慧石碑’??确实是大事情。”说完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将客人的茶喝了,不由失笑,又动手弄了起来。   “不过,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只派你一个人来,他们竟然放心?”   “你以为那群老人很高兴第三物的被发现么?他们正觉得棘手呢。”冰枚冷冷一笑:“别的不说,只要伊弥亚之书和伊弥亚之间的共鸣隔离问题没得到彻底解决,尤诺就无法容纳更多的书……光是现在那两本引起的共鸣波动,就已经够让他们受的了。不然他们也不会很干脆的就让我把‘预言录’带出来了。”   冰枚接过尤法递来的茶啜了一口,继续自言自语似的说道:“研究了两百多年,竟然只搞懂了点皮毛。那群老人也一定觉得脸上挂不住了吧……”突然想到自己也正是因此才被“制造”出来的,心头不由一阵抽动。   然后,若无其事的再喝上一小口茶,和着苦涩的茶水直接将那痛送入了肚中。   “终究是神的东西啊……哼,其实他们最想研究的是伊弥亚本身吧?可惜现在连她的东西都吃不下了。”   “而且,又怕有谁能抢去呢?这东西就是在尤诺,除了我也没几个转生者能不受影响。如果哪个普通人不想活了,那我是无所谓让他摸一下的——反正,谁碰,谁死。”多少已经有些心不在焉的冰枚用随便的口气说完之后,便低头喝起了茶,不再说什么了。   尤法也不说话。这些东西其实还没轮到他知道,当作没听到就好。   两人就那样沉默着,直到冰枚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抬头问道:“你要找的那个人,应该是找到了吧?”   “算是……找到了吧……”尤法虽然笑着,看上去却感觉不出多少开心。   “什么意思?”   “她不是被我找到的,而是自己出现的。而且从那以后她就开始经常莫名的消失,然后过个几天就突然的出现……真是的,也不管我会担心啊……”   冰枚很知趣的没有追问。听尤法的那口气,应该是情人吧?   尤法倒是一点都没在意:“你们应该没见过面吧?她现在应该在里面,我叫她出来。”   然后便直接向着房内叫道:“筱,出来见见我朋友吧!”   听到脚步身,冰枚漫不经心的转过了头,却在来人进入视线的刹那放大了瞳孔。   身着紫色长袍的年轻女子完美的身姿慢慢走近,闪着纯净银光的长发自然地从额前垂至胸前。几缕飘飞的发丝后面,那脱俗美丽的脸庞上正带着有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淡淡微笑。   只是明明是那样美丽的女子,却为何让冰枚在看到她那透澈的紫色眼瞳的时候,瞬间感觉到了身体无法动弹的战栗?   冰枚觉得视线在摇晃,心脏也跳的快的让人难受。但意识已经有点模糊的冰枚还是本能的开口问道:“我们……见过吗?”   那女子却只是优雅的行了一个礼,银发与紫袍的每一寸飞舞都带着摄人心魂的美:“当然没有。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冰枚大人……”   她微微笑着,嘴角的那条曲线却含着说不出的危险。   而瞬间又莫名恢复了清醒的冰枚却只是愣愣看着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 * * *   第二天早上回响在空荡的实验室内的,是尤法大叫的声音:“筱!帮我到三楼储藏室里面拿几个烧杯下来!”   回应的却是刺耳的静。   他回头看看悄无声息的楼梯,无奈的挠了挠头:“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吗?希望这次没几天就能回来吧……”      卷一·记忆之泪 8.朝花   虽然并非明文规定,但按照惯例新进的王国骑士在开始的几年一般是会在最艰苦与危险的边境地区,用实战的磨砺来提升各方面的实力。毕竟他们将来是要成为军中的栋梁的。而即使是在王国已经统一了大陆的现在,近年来的新人也是尽数被派往了西部——那个正与兽人对峙,大战几乎一触即发的边境。   不过,也没人会指望那些本来就是来军中混资历的贵族少爷也会被一视同仁。于是在他自己的要求下被派往王国中南部的安宁小镇克利安德尔的斯雷,不得不苦笑着接受了被当地的官员和将来的下属误认为是这样的一个大少的命运。这个位于安全后方的小镇,只是因为处于通往西部的一条备用补给线上才驻扎了几百人而已。   也不能怪那些人瞎了眼,他们推理的思路一般来说并没有错,斯雷的前任也历来是这个情况。而且更让他们坚定猜测的,是斯雷几乎所有的装备上都突然出现的那个小小的红色枫叶纹章。即使是最没见识的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们都知道,这个纹章代表的是王国除了王族之外的第一大家族,神堂家。如果不是神堂家的人,敢用这个纹章就是找死而已。至于斯雷手上这些纹章的来路,只是因为那些装备“恰好”是夏木送给他的,而夏木“恰好”姓神堂而已……   偏偏他们还自作聪明的一副“我理解”的样子,根本不出口询问斯雷的身份。于是根本没有机会澄清的斯雷只好尴尬无比的接受着他们的卑躬屈膝和殷勤款待。在遇到他们旁敲侧击的表达希望这位大人日后不要忘记提携自己的时候,不知道如何应答的斯雷干脆用自己惯常的麻木表情来逃避,自顾自的发起呆来。而这样一种“目中无人”的态度,却又让那些官员不禁在心中大叹:“看这架子,果然是大人物!”   当所有的一切发展到登峰造极,本该在军营之中的简朴军官宿舍变成了一幢郊外周围风景优美的小楼的时候,斯雷也彻底由装呆变成真呆了。   他终于明白,临走前夏木在看到自己收下他送的那套装备的时候笑的那么贼的原因了——他送自己的根本不是那些装备,而是那套装备上通过特殊处理算好时间才会出现的纹章,以及那纹章所代表的身份!看来自己将会有一段时间,至少是要被认为神堂家器重的近臣了。   花费了一天时间将众多琐事了结,斯雷却在第二天早上只给部下留下了“出去一下”的留言,就一个人离开了城镇。   而直到接近黄昏,他才通过已经久无人迹而几乎被森林吞没的小径,到达了他的目的地:曾经是一个名为卡米尔的小村,也是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而现在,是一片废墟。   夕阳在天空的边缘低低踌躇,似乎马上就要坠入那视线所不及的树海与地面之下。而身上缠满了生机正浓的各种藤蔓植物的断壁残垣,便在那样的余晖之下在地面上各自投下了稀奇古怪形状了的影子。   斯雷停下了脚步,在废墟前站定。眼前的那片轮廓是那样的熟悉,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可以与心中那由记忆生成的影像完全重合。可是一睁开眼睛,那轮廓之内的刺眼残败还是在提醒着自己什么才是现实。   甜蜜温馨的回忆如同雨雾,慢慢渗入了心中的每一个角落。可是只要一想到那些温暖自己已经永远的失去,已经无处不在的雨雾却瞬间变成了一根一根的钢针……于是,那痛避无可避。   就那样静静站了很久,斯雷才踏出脚步进入了废墟。   循着记忆,他沿着原来的小巷慢慢走着。即使再曲折狭窄,又尽是堆积着的砖块乱石,他也是毫不思索的左转右转和一跃而过。是出于习惯而没有想到?还是由于怀念而不愿意?反正斯雷只是中规中矩的在“路”上走着,却没有直接穿越废墟的打算。虽然已经被夷为平地的那些本来的房屋,可能比现在的路面还更平坦些。   记忆所形成的影像,再次与眼前的破废之景重叠在了一起。幻境一般的,仿佛将一切都恢复到了两年前它们所应有的样子。   穆爷爷微笑着向斯雷打着招呼,手中的扫帚毫无阻碍地从乱石堆中穿进穿出;杂货店火爆脾气的托尔大叔又同顾客吵起来了,猛的一跺脚震得废墟上的老鼠乱窜;埃达大婶又在自我陶醉地唱歌,别有韵味的走调让周围丛生的野草都痛苦的弯下了腰。斯雷“看着”这熟悉的仿佛从未离开过的一切,眼角却渐渐湿润了。   终于到了自己家门口,斯雷跨过斩断丛生的藤蔓,移开堆积的瓦砾;最后跨过了了焦黑的门槛,伸出手推开了并不存在的门。他正如预料的看到了自己最亲密的亲人。   伊儿正在仔细地包扎着坎斯那并不严重的伤口,低着的脸上那温柔的表情,几乎让斯雷都嫉妒起坎斯来。而坎斯也是红着脸,却是和伊儿相反地高高抬着头看着天花板,想看又不敢低头看的狼狈样。   斯雷突然有些不忍心打扰他们。所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偷笑着悄悄潜近,然后大吼一声将全神贯注的两人吓倒。他只是站在门口,微笑着轻声一句:“我回来了。”   预料中两人闪电般分开的镜头却没有出现,伊儿慢慢转过头来,也是微笑着轻声唤到:“哥哥……”   可是就是这一句,让斯雷的泪再也忍耐不住,倾泻而下。   瞬间,所有的幻境全都消失不见。清风依旧是清风,黄昏依旧是黄昏,而废墟也依旧是那残破清冷的废墟。   唯一多出来的,只有那回荡于废墟之上的畅快哭声。   两年了,斯雷已经将自己的感情压抑了两年,直到今天才有机会发泄出来。   当两年前格兰特将斯雷带回王都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是以怎么样的目光在看着他的呢?无非是两种:厌恶或是怜悯。   斯雷根本不在乎那些将他视为不详的诅咒之子的人的厌恶。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失去一切的绝望已经也将会吞噬心头的一切,包括那微不足道的被厌恶的不快。   可是那怜悯同情的目光,却让斯雷从心底的觉得可憎。失去亲人,失去家的是他们吗?不,他们什么也没失去,他们也不可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情。   虽然他们在知道自己的故事之后确实是在同情着自己,那些优雅的女士们甚至会悲伤的暗中垂泪。可是这样的同情和泪,和他们隔天送给王都剧院每周一次演出的爱情悲剧的有什么两样?   一样的廉价。   所以斯雷从来不哭,甚至从来不露出一点悲伤的表情。因为他不想让那些惨遇,成为了那些人调节心情的戏剧。   伊儿已经死了。但是伊儿不能沦为连生命都成为了别人茶余饭后的消遣!斯雷不能容忍。   亵渎……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才会真心的祭奠他们。所以,有他就够了。   所以只有在这里,斯雷才敢将自己深藏已久的感情全部的拿出来。   因为,这里是他的家;这里,只有他和他的亲人。   即使是穿行地下的暗河,也终有经受不住压力而不得不喷射出地面的一天。   哭了很久的斯雷停下来的时候,嗓音都已经嘶哑。恢复回那个冷漠麻木的自己,斯雷知道短暂的放纵之后又将是继续那无泪无笑的日子。   一直到什么时候呢?也许会一直到永远吧……斯雷心不在焉的想着,向着村外走去。他还得去伊儿和坎斯的墓地看看。   说是墓地,实际上也只是一个大土包而已。当时的条件让斯雷只能那么将大家草草的埋葬在一起而已。不过斯雷还是将伊儿和坎斯的安眠之地安排在了不远处的一块一人多高的巨石之下。   看着石头上那自己恳求格兰特刻下的名字,斯雷默然了好一会儿,干脆走到侧面背靠着石头坐了下来。   就像从前那样,和心爱的妹妹,至交的好友一起并肩坐在这里。   可是,现在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斯雷突然觉得很孤单,很想有一个人陪在他身边。   于是,那个银发紫眸的身影便很自然的出现在了脑中。   “筱……”斯雷闭上了眼睛,轻声念着那个仿佛蕴含着无穷魔力的名字。   “嗯?”头顶上,却传来了轻声的应答。   斯雷一愣,瞬间确认不是自己的幻听之后,闪电一般的站起,转身。   然后,几乎停止呼吸的看到了那个自己朝思暮想的美丽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头顶的那块巨石之上,正对着自己微微笑着。   毫无准备的对上那双紫色的双瞳,斯雷已经失去了思维的能力,只是任由记忆一幕幕的流出。   一切,都是从两年前的那天开始。   * * * * *   七月的正午,高悬于天空的烈阳已经足够的毒辣。   “真热啊……”斯雷擦擦汗,又把脚步放慢了些。虽然回家的企盼让他雀跃,但是一想到妹妹将对自己自做主张的怒视与惩罚,他就不由得心虚的放慢了脚步。   “哼,那么凶!小心将来没人要!”斯雷在心中不满的嘀咕着,却又马上想到了隔壁的坎斯那个傻小子和伊儿亲密的样子……于是,“没人要”的预言立刻就失败了,苦笑不得。   其实斯雷和伊儿并不是亲兄妹。因为他们两个都是被村中的一个单身老人收养的弃婴。可是就在三年前,老人却突然得了急病去世了,于是两个孩子又开始了无依无靠的艰难日子。好在村子里的乡亲们不忍心看着两个未成年的孩子饿死,在大家的接济之下他们倒也顺利的长大成人了。   可是眼看着两人都快成为了大人,肯定是不能继续吃白食下去了。   斯雷的想法倒是很简单:妹妹伊儿肯定是不用担心的,长那么漂亮人又好,嫁出去谁家不喜欢?至于自己,无牵无挂的去当兵正好。   没看见每次去坎斯家吃饭,他的妈妈都是用一种看着儿媳妇的炙热目光看着伊儿的吗?   而且坎斯也是斯雷最好的朋友,斯雷很放心他。坎斯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身材又壮,所以看上去有点笨笨的。可是斯雷知道其实他是个很细心温柔的人,尤其是对伊儿。   至于伊儿对坎斯的看法么……斯雷突然很恶劣的笑了起来。反正每次他什么话题说不过伊儿的时候只要一扯上坎斯的名字来说些什么,保证能让她立刻脸红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至于平时两人总有意无意的离的很近,却又是不小心碰到一点就立刻用大的夸张的动作分开……傻子都看的出这两人之间有鬼。   不过,伊儿却怎么也不愿意让斯雷去当兵,说是宁愿一起种老人留下的地,虽然会很辛苦也没关系。而且一说到嫁给坎斯的事情,她就直接脸红红的抄起平底锅砸了过来……想到这里,斯雷就不由的在心中暗自流泪——为什么人人都夸温柔的妹妹,就唯独对自己的哥哥那么凶残呢?   不过斯雷还是趁这次去镇上买东西的机会,偷偷的把名给报了。   并不光是为了自己和妹妹的生活,而是他心中总有一种豪情:自己就该是一个骑士!一个像王国骑士团的团长格兰特大人那样人人景仰的骑士!为什么这个念头会这么坚定?他也不知道。他只是悄悄的将这个想法告诉过坎斯。憨厚的大个子没有嘲笑他,反而是罕见的主动开口说了一句:”加油!”毫无取笑意味的话里的认真诚恳让斯雷感动了好久,也终于让他下定了决心。   斯雷就那么胡思乱想着,时快时慢的行进着,直到他突然听到耳边传来的美妙歌声。   “咦?”斯雷有些疑惑的四处张望寻找歌声的来源,却一无所获。   在这个没有人烟的森林中出现歌声是一件够奇怪的事,而更奇怪的却是歌声本身。那奇妙的歌声像是直接在脑中响起一样,却又带着仿佛远远传来的缥缈,竟让人完全抓不住距离感。   虽然那歌声是那么的迷人心魂,可是斯雷却越来越觉得心头不安。即使由于头顶树枝的遮蔽,他并没有看到那天空中的奇异变化。   他收起了嘻笑,一脸凝重的加快了脚步。   没过多久,歌声停止了。斯雷却已经不安到了狂躁的程度,最后干脆飞奔了起来。   “伊儿,坎斯……”没由来的危险感却又是那么的实在,一下一下的敲在了他的心头之上,震的他脸色苍白。   可是当他转过最后一个山脚,让山下村庄的全貌进入视线的时候,他还是惊呆了:村庄已经笼罩在了火光与浓烟之中,甚至可以看出一些房屋已经烧的只剩下了骨架。   而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隐约传来的那些明显不属于人类的吼声。   “不……不可能……”他颤抖着大叫着,发疯似的冲了下去。   进入村庄之后的情景,却再次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让他几乎昏迷:那红色的不止是火,更是满地的血肉。自己熟悉的乡亲们,此刻已经躺在了几乎铺满地面的血泊之中,甚至连身体都已经不再完整。而那几只明显是凶手的不知名怪兽,甚至已经为了争夺尸体,就那样在嘴里叼着不肯放弃的半截人体打斗了起来,将内脏洒的遍地都是。   除了心中那几乎燃烧起来对伊儿和坎斯的安危的担忧,面对这样的可怕的情景斯雷却没有半点恶心的感觉,仿佛习以为常。他只是咬了咬牙,看了看那几张熟悉的脸,转身小心的绕开了。有机会的话他会回来将他们收拾安葬,但是现在他必须先找到伊儿和坎斯。   村子不大,斯雷没过多久就翻了个遍,可是在包括自己和坎斯的家里他都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四处游荡的魔兽甚至根本就没有发现行动诡异的斯雷。斯雷没有发现,他现在的表现根本不像是一个未经人世的少年,却是冷静熟练的如同历经血腥。   “还有一个地方……如果他们活着的话,应该会在那里等我的。”   潜出村外,斯雷终于在接近巨石的时候看到了有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夜色已经降临,可是月光却被云层遮的严严实实,让地面上的一切都灰暗难辨,但斯雷还是从轮廓上就能一眼看出那正是他们。兴奋的心快要跳出来,斯雷几乎是高兴的要哭出来了。   “嘿!我就知道你们逃出来了!你们果然在这——”迫不及待的冲上去,他的高喊却硬生生地凝了一半在嘴边。   因为,月亮出来了。   洒下的银色光华照亮了一切。月光下的伊儿面容显得特别的美丽,她正微笑着用很温柔的目光看着坎斯。被坎斯护着的她看上去,身上不要说擦伤,连一丝血迹都没有溅上。只有嘴角边,有着几丝和微笑一起凝固。   而虽然斯雷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坎斯的脸,但是他也可以想象那个毫无趣味的家伙肯定还是一张没有多余表情扑克脸。   斯雷终于轻笑了出来。   渐渐的大笑了起来。   最后,笑到号啕大哭。   月色,爱情,很美的景象不是么?是啊,尤其那根从坎斯身后透入,然后穿过伊儿的身体又深深钉入地中的长矛。所以,那根三米多长的长矛才毫无摇晃。   最美的是死亡。   “原来你们死了……都死了……”   斯雷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大哭还是大笑了。他只是跪在地上,摇摇晃晃的上身呢喃着,完全无视林中骤然出现的繁星般的嗜血眼瞳。   “就剩下我一个了……”   他就那样呆呆看着前方,空洞的眼中映出大群的葛布灵渐渐的走近,却没有半点反应。   “那么,我也去死吧。”   他就用痴痴的笑和不停的泪,来迎接朝自己劈来的斧子。   空中却突然传来一个不屑的声音:“哼……”   然后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瞬间爆发出的白光吞没烧毁了一切魔物,却温柔的绕过了斯雷。而在那褪去的强光之后,渐渐出现的身影却让之前已经对一切视而不见的斯雷慢慢睁大了眼睛。   那是谁?漂浮面前的空中的身影,是他所从未见过的美丽。   银色的长发在空中飘扬仿佛卷走的,紫色的双瞳中所透出的光彩迷惑的,都是他的灵魂。   而那笼罩住那完美身躯的,使得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的圣洁白光,更几乎让斯雷以为她的背后还会出现一双洁白的羽翼……   “你……是神所派下的天使吗?”他痴痴的望着那美丽的不属于人类的女子,死亡的魅力已经完全被她的身影从心中驱走。   她那紫色的眼眸中却透出一丝傲然与嗤笑:“呵……你还相信那个神呀?”   “那么,我送你一句话吧……”   “吝啬如他者,只会将自己的守护降于他所宠爱的,而非崇敬他的。”   然后,她满意的笑了。那笑不再带着天使般的圣洁,却是恶魔般的诱人。   她消散了所有的圣光,慢慢降下地面走近了仍旧跪在那里的斯雷。   “活下去。”她收起了笑,“总有一天,你会找到需要你活着的人。”   斯雷却苦笑着没有回答。“需要我的人,都已经死了。”他在心中如此的想到。   她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又是走近一步,竟然伸出手捧上了斯雷的脸。那细滑却冰冷的肌肤在接触到斯雷的一霎那,几乎让他浑身一颤。   “那么,我需要你。请为了我而活下去……可以吗?”   “可以,为了你。”望着那双月色下闪现着的奇异光芒紫色双瞳,斯雷不由脱口而出。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一辈子。   她终于满意的笑了,黑暗也掩盖不住的绽放。   收回手,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无鞘的剑插在了地上,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斯雷:“这把剑就送给你了。”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等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筱。”沉默了片刻,黑暗中传来了风,然后消失无踪。     卷一·记忆之泪 9.夕拾 两年前唯一的那次见面便深深刻入自己的心中,从此日夜思念的人,现在正坐在离自己只有两米的地方,真正的触手可及。 斯雷却没有半点动作,因为他在害怕。 害怕这眼前的她和以前一样,只是一个甜美却脆弱的梦境。 于是他不敢说话,不敢移步,不敢抬手,甚至不敢在心中多想写什么。他害怕自己哪怕是最轻微的变动,都会瞬间打碎这玻璃一般的梦,使她消失不见。 所以斯雷只能那么默默的看着她。从脸上的每一根线条,到秀发的每一丝纹理,再到眼眸中的每一澜水波……如饥似渴,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够了……斯雷在心中涌出满足的感动。即使是在梦中,能够在这么近的距离这样的看着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或许是斯雷傻傻的表情实在太有趣,“梦中”的女子掩嘴轻笑了起来:“怎么了?你前面叫我,不是因为有话要对我说么?” 被一语惊醒的斯雷愣了一愣,也笑了。 她,真的在了……斯雷想着,一股激动从心中直冲上脑门,几乎头晕目眩。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下心情,微笑着回答:“我只是有太多的话想说,所以一时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已。” “那么,现在想好说什么了么?”筱微笑着一歪头,看在斯雷眼中却是无限的娇魅。 “嗯……”斯雷抬起头,深深的回望那双紫色的透彻眼瞳:“我很想你。” 在意识到筱已经不再只存在于梦与记忆之中,而是真真实实的处在自己的面前的那一刻,他心中对她原本混沌模糊的感情已经变得无比的清晰。 筱却像是完全没预料到他这样的回答,脸上竟露出了有些愣愣的表情,看着斯雷那没有半点玩笑的坚定目光。 一时间,动的只是风与叶,凝住的却是人。 筱终于还是笑了,似乎很开心的笑。她站了起来,用一种比羽毛还轻柔的动作翩然飘下了地面。 “走吧。”她挽上了斯雷的手臂,轻声说道。 被筱那样亲密的动作冲昏了头,斯雷有些迷糊的问:“什么?” “我在这附近没有住处,又只认识你。我想你那里应该有多余的房间可以让我住一段时间的吧?” 斯雷再次开始怀疑自己还是在梦中,一个幸福得让自己永远也不想醒过来的梦。 ------------- 阳光再一次眷顾了这久陷黑暗的房间,用光与热的轻触温柔的问候每一个物体。于是,斯雷被眼前骤现的光之洋从梦之海唤醒。 斯雷坐起身,慢慢清醒的头脑中跳出的第一件事情,却还是昨天那场不期的重逢。 现在想来,依旧宛如梦幻。 斯雷从来没有奢望过能够再次见到筱。出于一种奇怪的心理,斯雷潜意识的讲未来设定在了“再也见不到”这个最悲观的情况,甚至不允许自己去想:如果自己去找筱会怎么样。于是,本来是那场黑色悲剧中唯一亮色的筱,却变成了悲剧的一部分,一个同样悲哀的元素——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恋。这样,那无法化解的思念便可以变成永无止境的折磨,同失去亲人的痛一起持续着对心灵的噬咬。 斯雷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他只是不允许自己幸福而已。幸福便是忘记了他们悲伤的离去,幸福便是对他们的背叛,幸福是不可饶恕的大罪。所以自己没有幸福的资格,只能永远留于悲伤之中。 其实斯雷也知道这样的想法是错的,只是……人心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而感情也正是那么不理智的东西。明明知道那是不对的,斯雷却还是毫不抗拒的将自己放入了那屏障之后,拒绝对幸福的追求。 可是这样的一道心灵屏障,却被突然出现的筱,用一个微笑轻而易举的击碎。不,或许应该说:是他原来压抑的对筱的感情,在那微笑的催化之下瞬间疯狂的生长了起来,如同种子发芽破土而出一般由内而外的击碎了那层屏障。 然后,终于敢于正视自己感情的斯雷才会毫不犹豫的对筱说出了“想你”。 渴望表达自己的感情,渴望被回应,渴望幸福。 就像现在这样,如阳光般洒满心间的碎碎幸福——因为她在。 有多久没有这样了呢?两年了吧……斯雷不禁叹口气。曾经,早上醒来是斯雷最最害怕的一件事。因为不用思考的安眠已经结束,再也没有地方可以逃避;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这时刻提醒着自己痛苦和永别的现实。 那个时候,是只有绝望在胸口肆虐的早晨。 现在这心头点点幸福跳动,充满着对新一天期待的早晨,倒是显得有些陌生了呢。 起床,洗漱,然后还是有点迷糊的下楼。在楼梯向下的转角处,一楼客厅的全景刚进入斯雷的视线的时候,他就看到了正坐在窗边的筱。 脚步自然的一停,斯雷吁出一口气,心中的暖意荡漾开来,不知不觉中化为了脸上的笑。 筱正侧身坐在那宽宽的窗台之上,看着窗外的花园,让阳光照着她那依旧挂着那淡如止水的微笑的侧脸。可不知为什么,斯雷却突然觉得那微笑与好像正在发呆的迷离眼神中,总有种让自己觉得心痛的忧郁。 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筱轻叹了一口气,转回头来轻盈的举起了手中的茶杯,用最自然好看的动作送到嘴边,闭上眼睛啜上一小口,然后才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继续回头看着窗外的风景。那一整套优雅完美至极的动作,几乎让斯雷在瞬间以为她杯中的不是自己那粗劣的茶叶,而是香醇的美酒。 只不过,醉的人是他。 筱终于发现了斯雷,回头淡淡一句:“早上好。” 斯雷点点头,走下楼梯却惊讶的发现餐桌上已经准备好了一份早餐。 “这是?”他回头问道。 “那个啊,就当作是我借宿的回报好了。反正一样是做,多一份也费不了多少功夫。”筱说着,突然张望了下斯雷身后:“说起来……你这里还真是长久没收拾的样子呢。” 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灰蒙蒙的客厅,斯雷有点尴尬的挠挠头:“啊……其实我也只是比你早来这里一天而已,所以一点都还没有身为主人的自觉呢。” “那样啊,那么我就帮你收拾一下吧。不然我自己住着也不舒服不是?” “那就麻烦你了……”斯雷不好意思的笑笑。以前都是伊儿负责家务,而后来自己一个人,当然也就更加不在乎这些了。 筱笑着点了点头,看斯雷没再说什么便回过了头,却没有注意到他也没有转身走开,而是继续站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 犹豫了一会儿,斯雷才下定决心开了口:“筱,能告诉我一些你的事情吗?” 可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筱沉默着,似乎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而他也只能在那样的沉默中心惊胆战的等着。 “嗯……”似乎过了很久,筱才发出了轻轻的声音,却没有转过头来而只是继续面对着窗外,像是在回答着那里的谁。 “我的名字叫……绯月筱。” “你也看到了,我的身份是一名牧师,现在正在修行中。” “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我会刚巧出现在那里?那如果……”说到这里,她慢慢回过头看着斯雷,带着一种似乎很认真的神情:“如果我说那为了见你,你相信么?” 然后,看着斯雷愕然的红着脸的样子,露出了捉弄人的笑。 “呵呵,开玩笑的。不过我确实有很多事情,由于某些原因现在还不能和你说。可是那并不是因为我故意隐瞒你。” “所以,不要急,等一段时间好么?”最后一句,她用轻柔的声音,轻柔的眼神请求到。 无法抵抗,斯雷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嗯,那么你还是快去吃早餐吧,都快凉了。”筱笑了,转过了头去。 斯雷将烤好的面包送入口中,明明是那么的松软香脆,却另有一股酸意却从腮部一直蔓延到了鼻头,几乎有掉下泪的冲动。 这样温馨如同家一般的味道,有多久没尝到了呢? 他一口一口的咬着面包,看着筱在那里喝茶赏景,不由在心中默默念道:“筱,你是我的幸福呢。” 之后的几天,延续着同样的旋律。每天早上斯雷下楼,都会看见筱已经捧着一杯茶坐在了那里,桌上也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筱会向他道上一声早安,然后便自顾自的继续看着窗外。斯雷吃完早饭便离开去军营中的办公室。而当他晚上回来的时候,筱却还是在那个地方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尊从来没有动过的雕塑。只是桌子上却又已经准备好了他的晚饭。 而吃完晚饭,斯雷便也泡上一杯茶,和筱一样静静地在客厅中坐着,一直到互道晚安各自回房休息。 除了早安与晚安,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可是筱却就是有那样的魅力,能让斯雷陪她静静的坐在那里一连几个小时,心中却只有淡淡的幸福和安宁。 一天, 两天; 三天…… 当第四天晚上,坐在那里享受着久违悠然的斯雷却在心中突然涌出了奇异的感觉:似乎这平静幸福的日子已经过了很久,这自己渴求已久的生活已经实现了很久。 那面无表情身体机械地在战场上厮杀的记忆,那一个人独处时咬紧牙关不让高压的悲怆喷出的记忆,都显得那么的遥远。虽然现在想来仍然十分的清楚,画面上却蒙上了一层枯黄树叶一般的感觉。那是时光的距离感,远的仿佛一个暮年的老人在回忆自己的前半生。 斯雷不讨厌这种感觉。虽说和以前一样都是“度日如年”,但如果现在的这年年中陪伴自己的不是痛苦而是她,那难道不是反而更幸福吗? 忍不住回头看了筱一眼,她还是默默的坐在窗台上,出神的看着窗外,即使那里已经是一片漆黑。 斯雷知道她并不是再看那里的什么东西。即使是再美丽的风景,也无法让人连着几天连视线都不曾移开,更何况还有在这黑暗便是一切的夜。 她视线的焦点,是在更远的地方,是在那黑暗或者光明的背后。 可是她到底在看什么呢?斯雷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实在并不知道她很多。因为她还并不想让他知道。 斯雷突然有些心酸地发现,这些天来自己只顾沉迷于她的突然出现带来的喜悦,却并没有注意到:其实两个人真的还只能算陌生人罢了,自己并未拥有她。 曾经错觉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的他,终于开始在心中有了一丝恐惧:或许,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离开自己。 “时间到了。”正当斯雷胡思乱想的时候,耳边却突然传来了筱的声音。在这房间死静的空气中,轻声却也清晰。 斯雷转过头,却看见筱还是脸朝窗外,并没有任何改变。 “……什么?”他迟疑地问道,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 “时间到了。”筱终于转过了头来,重复到:“我该走了。” “什么?”短短四个字,却在斯雷脑中引起了一片混乱。心中一阵慌乱,他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只是愣愣看着筱慢慢站起身来:“我不明白……” “我说,我该走了。”筱轻叹一声,脚下的地面上开始出现渐起的强光,组成了神秘的圆形图案将她包围其中:“你呢?” “我?”斯雷机械的重复着,仍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光圈开始慢慢的从地面上渐渐上升,所到之处便将陷于其中的筱的躯体剥离成为耀眼的光之碎片,随着它一同继续上升,消失。 “嗯……”筱轻轻点了点头,向斯雷伸出了手:“你的选择呢?” 等那光圈已经到达了筱的腰部,斯雷才像是突然醒过来了似的,不顾一切的向着那运行中的魔法阵冲了过去,想要拉住那只手。 他还是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情他清楚:无论如何,他不想让那笑容消失。 在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印象,除了那将自己吞入的强光,似乎自己终于握上了那只柔软却总是冰凉的手。      卷二·智慧石碑 10.蕾蒂西亚 窗外唯一可见只有黑暗,像是一块纯黑的毯子就那样挂在了窗户之上;而唯一可以听到的,也只有那看不见的雨点落在窗台上,砸在玻璃上的脆响声声入耳。 “确实没什么异常的啊?”费列尔伯爵又看了一眼窗外,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回头和他的女儿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两人都不明白:明明打牌打的好好的,为什么坐在自己的对面的年轻人会突然皱紧了眉头,然后便扭头看着窗外一直到现在。 “夏木,怎么了?”虽然打断别人思考总是不太礼貌,但伯爵身为夏木的长辈不用那么在意。 从深思中被唤醒,夏木回过头,又恢复了那招牌式的优雅笑容:“没什么。是轮到我出牌了么?” “嗯,不过我看你还是直接认输算了,跟不了也不用拖延时间嘛,哈哈!”伯爵忍不住笑了起来,每一条舒展开的皱纹中都泛着得意。今天从一开始就被这小子死死压制住,这次终于摸了一把绝对好的大牌,终于可以好好刹刹他的威风了! 夏木看着自己的牌,又看了看伯爵那挑衅的眼神,终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轻轻将手中的牌正面放在了桌面上,夏木一脸的抱歉:“真对不起啊,费列尔伯父,我怎么又赢了呢……” 费列尔的笑,瞬间变成了像是雕刻上去一般的僵硬在了脸上,再也不能动上一动。 夏木故意移开了目光,一脸正色的举起了手中的茶杯送至嘴边。 嗯,不错!夏木在心中暗赞道。茶叶是南方妙勒尼山山顶刚刚采摘下来的芳香,水是斐扬深山中汇集天地灵气的清泉。能喝到这样的好茶,真是人生的一大幸事。 更何况,还可以在喝茶的同时欣赏到那么精彩的表情作为余兴节目……夏木从茶杯与杯盖之间的空隙偷偷瞄去,费列尔正对着手中的牌一脸呆滞。看着他的表情慢慢崩溃,夏木实在是有些无法控制心中的偷笑迸发出来的趋势了。 “这才是人生啊!”他带着满心的满足感放下了手中的茶,一丝微笑还是从嘴边泄漏了出来。 “当然,如果没有不识相的家伙的打扰就更完美了……”这么想着,他有意无意地又瞥了一眼窗外的方向。 费列尔伯爵的脸色已经完全变成了青灰,他的女儿再轻轻拉扯了他几下,却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后,只好有些难堪地看向了夏木。 收到了佳人求助的目光,夏木微微一笑作为回答,从牌桌前站起身来。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他轻轻拍手,适当的展示了一下胜利者应得的骄傲却又不失风度。 “在刚才的最后一局中,伯父您好像押上了两千个金币?”夏木稍稍欠了下身,貌似谦恭实则幸灾乐祸地笑了:“我记得,这个数字差不多就是您一年的收入啊?” 眼看着父亲已经快要晕过去了,可怜的贵族小姐望向夏木的目光又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哈哈,开玩笑,开玩笑的啊!”夏木见时机差不多了,终于决定不再玩了:“我怎么会不知道您当时提出那个数字是说着玩的呢?开玩笑的事情怎么可以当真。” 老伯爵眨了眨眼睛,确认夏木这话确实说的诚恳之后,终于缓过了气来。两千金币虽然不算少,但他也不是拿不出来,更不会就因为这个而将他打击的差点气晕过去。关键在于面子啊!面子! “不过,赢了终究是赢了,我还是希望您能够做出一定的补偿。”夏木微笑着,将视线转向了正在用感激涕零的目光看着他的费列尔小姐:“美丽的小姐,能补偿给我一个吻么?” “当然,我是绝对不忍心强迫小姐您做任何您不喜欢的事情的。这个吻,您可以在任何您觉得合适的时候才偿还给我。”看着对面的女孩那有些尴尬的表情,他又笑吟吟的足够绅士地补充到。 费列尔小姐稍稍侧过了脸,避开了那让她心跳加速的深情凝视,却发现那男子的音容笑貌已经完全的占据了自己的心,随处可见。 慌乱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低着头嗫嚅了半天,最后还是拉起父亲飞也似的逃走了:“谢谢,谢谢您的款待,再见……” 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夏木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让人联想到狼的微笑:“真是个好玩的小女孩,简直就是和宠物一样的好逗嘛……” “你不觉得吗?”他回头,向着窗台的方向问道。 刚才绝对只有三人的房间中,窗台边已经不知何时倚着了一个人在那里,正冷冷的看着夏木。 还是那头一样的红色长发,还是那幅一样的漂亮容貌。可是那张现在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和冷漠的让人心生寒意的眼神,却怎么也让人无法把她与那个名叫妮悠的可爱女孩联系起来。 “怎么,难道我夸别的女孩让你吃醋了?蕾蒂西亚?”夏木如此称呼着同妮悠有着一模一样容貌的少女,走近了她的身旁。 “放心吧,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可爱的……”他托起蕾蒂西亚的下巴凝视着她的眼睛,用最最深情的声音认真说道。 少女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眼中也没有一丝波动。 夏木却突然骇然地猛一侧头,某种无形的力量已经在瞬间让脸上多出三道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虽然刚才没有任何表示和反抗,但是那毫不留情的攻击已经表明了她并不喜欢这个玩笑。 夏木已经松开了冷漠的少女,往后踉跄退了几步,然后伸出泛着白色圣光的手指沿着血痕的方向抹去。圣光所到之处的伤口立即愈合连疤都没有留下,可是他心中却还是在隐隐后怕:如果不是刚才闪开了的话,他毫不怀疑蕾蒂西亚真的会用那种力量将他的脑袋生生的拧下来。 类似的情景,他已经见过了无数次。 大概是跟妮悠玩闹惯了吧,竟然忘记了现在的她是那个蕾蒂西亚……夏木在心中暗下决心:看来以后还是不要去再去招惹她的比较好。 “不要随便碰我。”蕾蒂西亚开了口,轻轻的声音和眼神一样,冷的让人感觉到恐惧。 夏木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咬咬牙将习惯性的调戏语言吞回了肚中:“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你感觉到了吗?”蕾蒂西亚扭头将视线转向了窗外:“今夜的空气中弥漫着的那个味道。” “我知道。”夏木点了点头:“今夜是智慧石碑的封印最弱的时候,尤诺的人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等一下,恐怕那味道还会更浓的吧?”他走到了窗边,看了一眼蕾蒂西亚别有意味的说道。 “所以,你不去吗?”女孩回过了头,看着天花板问道。 夏木伏在了窗台上,轻轻地敲击起玻璃来:“为什么我要去?不论是尤诺还是其他的书,与我并没有什么关系。” “那么那个叫做瑟雷斯绨的人呢?他的气息刚才好像也出现了。而且强度还不低,你不可能没察觉到。” 这一次,夏木沉默了一会儿才开了口:“……即使是那样,我也不会去。因为还没轮到我出场的时候。” “倒是你,”他转过脸,反问蕾蒂西亚:“你来干什么?这件事好像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妮悠担心斯雷,所以要我去看看。” “那你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路过,然后被你发现了,如此而已。” 无话可说的夏木只能认输:“好吧……那么那群人怎么就那么轻易的让你出来了?” “他们?”蕾蒂西亚的声音从来没有什么感情,不过夏木还是听出了一丝轻蔑:“他们只不过是妮悠的保姆和保镖而已。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我的行动还要得到他们的批准。” “嗯,其实你也是。”她顿了顿,扭头看了眼夏木补充到。 被同样归类入妮悠的保姆行列的夏木有些哭笑不得,但同时也听明白了那话中的暗示:不要以为你和妮悠关系好,就可以来骚扰我。 “那么,我也该走了。” 夏木点了点头,提醒到:“小心点,千万别勉强!可别忘了你和妮悠是共用的一个身体!还有,受伤的话,可以来找我……啊,人呢?” 身旁已空无一人。 夏木无奈地耸耸肩,不过他知道蕾蒂西亚已经听到了自己的话。 回头踱了几步,他坐到了沙发上又开始了沉思。 慢慢的,一股如雾般浓稠的光芒从夏木的体内渐渐弥散了出来,轻轻飘到他的面前停了下来。 光雾慢慢的收拢,凝固,变形,最后化为了一本书浮在那里。 看着面前的书,夏木叹了口气:“你也骚动起来了么?” 他将手轻轻按上了书的封面,用哄孩子那样的语气轻声说道:“乖,不要去凑那个热闹……” 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似的,那书又瞬间化为了光,重新融入了他的手掌之中。 ———————— 维尔诺亚的地下,格兰特和冰枚正在一条狭窄的甬道中等候着。 “四面的魔法阵都已经按照大人的要求摧毁了,中央石窟前的小队也传来了消息,确认原来在那里阻挡他们前进的透明墙壁已经消失了。”一个传令兵从黑暗中钻出,向两人敬了个礼之后上前轻声汇报到。 冰枚却只是将头转向了在旁边忙碌的几个人——他们是她从尤诺带来的研究小组。 那几个穿着尤诺制服的男女,每人面前都各自悬浮着一块水平的和一块垂直的薄板。格兰特亲眼看见他们什么都没有做,仿佛只是一动念一条散发着明亮绿光的直线就凭空出现在了那里。然后那两条直线便像是卷轴一般的被无形的手拉开,扩展成了闪动着萤绿色光芒的半透明薄板。 而当格兰特看见那几个人在敲击那块水平薄板上划出的小方块,才终于确信了那块板是实体。可是由于之后摧毁远处魔法阵带来的震动,落下的石块直接毫无阻碍地从薄板之上穿过,又让他完全不明白了起来。 虽然他询问过冰枚,但是得到的解释之中他唯一记住的就只有那个东西的称呼而已:水平的那块叫做“键盘”,而垂直的那块有着不停变化着的奇怪文字图案的薄板叫做“屏幕”。 那几个组员完全没有理会士兵的报告,只是继续仔细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数据。过了几分钟,他们才回头向着冰枚打出了成功的手势。 冰枚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招呼格兰特:“走吧,去中央石窟。” 格兰特也只能摇头跟上。为了这次冰枚来这个不明洞窟取伊弥亚之书的行动,他将王国之内最好的一支工程兵部队调了过来。可是看到冰枚却明显的并不相信他们的能力,非要亲自确认才放心,格兰特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不过格兰特也知道冰枚这样的态度在贤者中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他在过去前往尤诺进行转生仪式的时候知道:尤诺有不少贤者,从来就是是把米德加德人同猿猴归为一类的。 而且,自从尤诺降临之日起的一百多年内,王国早就被尤诺暗中却牢牢控制在了手中。历代国王登基后都会签署特别诏令,赐予贤者以仅仅在王之下的最高权利。虽然尤诺派下的使者见到国王的时候都是恭恭敬敬的称呼陛下,臣子该有的礼仪也是一个不少。但是到底是谁听谁的,大家心知肚明。 设立议会,行政院,官员选拔……每一次国王的发出的新命令,背后都有着贤者的影子。而且在控制上层变革同时,社会之上也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称为“民主”的新思想并逐渐被民众所接受,这当然也是他们的功劳。 于是在几代人的咀嚼消化之后,到现在还认为君权神授不可侵犯的,也只有像格兰特这种世代效忠王家的家族了。而且即使忠心,格兰特也从来不以为这样的情况是可以改变的。 也许,这就是时代。 无奈的叹了口气,格兰特却发现前面刚走了几步路的冰枚突然停了下来。 “冰枚!”身后一个组员也突然大叫了起来:“情况不对!中央洞窟的空间相转移调整值提高了几乎三倍,从2.8PT上升到了8.9PT,也就是说现在的事相稳定度已经在危险的临界线上了!” 冰枚没有回头,边回答边加快了脚步:“我知道,我已经感觉到了!快点跟上!”最后一句,她是对格兰特说的。 格兰特紧赶几步,问道:“怎么回事?” 冰枚咬紧了嘴唇回答到:“简单的来说,就是有同样能力级别的人先于我们进入了中央洞窟,接触了书。可是会是谁呢?这个大陆上除了我们,应该没有任何人有这个能力的才对啊……”带着疑惑的表情冰枚不再开口,只是又加快了速度,如同一道闪电一般在曲折的通道之内穿梭着。 凭着非人的速度,几分钟之后他们就来到了中央洞窟的石制大门之前。门内的某种奇异引力,让两个格兰特瞬间产生了灵魂被牵引进去的感觉。 “该死,已经开始融合了!可是为什么这门还关着?”冰枚咬着牙,下定了决心:“格兰特,不管用什么方法把门给我弄开!” 格兰特应了一声,拉着冰枚退到了安全距离。稍稍估算了一下力度,伸出右手就是一挥。手刀发出的剑气瞬间便飞过了短短的距离,轰至了石门之上。 一时间灰尘弥漫,在密闭的坑道之内呛的两人直咳嗽。 而当空气中的粉尘慢慢沉淀下来的时候,破碎的门后那中央洞窟内渐渐现出的情景却让格兰特心中一沉: 为什么那个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祭坛之上的银发女子,那身影竟然和“她”惊人的相似?     =TXT版本编辑制作TurboZV,更新消息请访问 www.turbozv.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