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惑 第一节 农村包围城市 任放家的狗也姓任,叫任我行,意思是咬了人不负责。任我行没有被拴的习惯,因此喜好四处游荡。它最爱在学校门口待着,待到放学时施展吸星大法。所有路过之人无一幸免。校服是任我行首选攻击目标──许多不明真相的人都以为有开裆裤的校服是一种时尚,其实他们再仔细点儿就会发现,所有校服的开裆标准并不统一。任我行的这一举动令大多数学生不敢在学校撇大条,生怕给任教主闻出来。学校周围一度出现了寸草不生、四季如冬的奇观。树木没有枝条,因为都给临时制成打狗棒了。 任我行不仅对人类施暴,连同类也不放过。它从村头开始,挨家挨户地找。有了施虐对象就能毫不犹豫地扑过去,一个也不放过。而它的体格确也强悍,经它咬过的狗非死即伤,没有抗衡之力。任我行终于惹下了大祸。对村长家的金田一不加区别地先奸后杀,摧残致死。 对于造成恐慌的猛狗任我行,村里人忍无可忍,一致要求杀了。 任放他爹感觉到了风声鹤唳,怒不可遏。冲到村口大声叫喊。无奈他因过度紧张又开始习惯性口吃:“谁……谁想宰……宰我……行啊!行啊!” 好狗顶半子。农村养狗由来已久、自然而然,显着是那样的天经地义。村里人想着由此弹不上指头,便只有在狗的健康状况方面作文章了。遗憾的是,任家从人到畜牲都很壮实,狂犬病口蹄疫鸡爪疯猪癫痫之类假设均不成立。村长说咱村兽医没文化,于是派了个文盲去城里请兽医。文盲一路打听兽医站怎么走,后来自己嘻嘻哈哈穿回一件很薄很华丽的衣服,听说这也叫“兽医”。 就在这么一个过程里,任放上完了小学,上完了初中。任家属于村里比较富裕的门户,就连他那个村也是这一带的名村,专出有钱有权有文化的名人。 任放他哥就是名人。他有钱有权,因此有了文化,老早还参加过革命。不过不是文化大革命,而是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 但任放他哥的身份显贵并不止于此,还有那与之相匹配的、毫不逊色的辈分。村人见面,站着询“饭否”,坐而论辈分。只有辈分理清楚了,才有了尊卑大小,才有了正式的称呼。这里不说任放他哥,单就任放,便能是最好的衬托了。农村本来辈分就极难分清,有时与年龄相去倍蓰,任放哥七十多岁,也就是说,在任放刚出生的那一瞬间,他已经是谁的爷爷了。据说任放出生时的报喜炮仗一放,一堆的老汉老妇便欢天喜地地大喊:“爷爷!爷爷终于生出来啦!大胖爷爷乖!” 任放他哥叫任东行,跟任放家的狗只差了一个字。在这个村里,任放从小见到的不外乎人和狗,听到的也都是人声和狗叫;加上任放天生傻愣得出奇,在这种时候总是不懂得人狗之别。他六岁那年,让村东任守根家的“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咬了一口,疼得哇哇大哭。自此便也知道了咬人的是狗。同年年底,他与远房哥哥任东行第一次见面。东行为了表示亲热,亲了任放一口。却把任放吓得呜哇大叫,死活认定任东行是狗。 除此而外,任放其实是憨厚而不愚蠢,老实却不懦弱,念书全村第一。算命先生据他额头上的小包断定他有慧根,尽管后来科学证明,那是个青春痘。但在当时,村里人却对他赞不绝口,总以他为榜样训诫自己的孩子。他们的羡慕中带着七分嫉恨,直想把任放一巴掌扇在墙上当画看。任放也因此招来很多同龄孩子的妒忌,他们给任放取外号。 村人不知取外号有很多讲究,所以取得很粗俗。他们只是在原名后面加一个“屁”字,叫做“任放屁”。 据说这绰号也与他爹有关。他爹最喜说的词就是“放屁”,跟人讲话时连续不断地疯狂使用。任放他爹有时和任放他妈吵架,就要不断地大喊:“放屁!” 这时任放条件反射地跑出来领死。 他爹豹眼一瞪:“你出来干啥?” 任放支吾道:“你不是叫我吗?” 他爹喝道:“放屁!” 任放回道:“哎!” 任放高二时与任东行有了第二次见面。高中并非义务教育,这一点任放父母很清楚,所以他们硬是要任放停了学来种地。虽说初中是义务教育,享受免费待遇,但家里还是拿了好几千出来,因为好几千不叫钱。在这节骨眼上,任东行来了。 这时的任东行有了大出息。他凭着自己当年参加革命的招牌,而且又在文革期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晚年卖弄笔墨,成了城里的作协副主席。他政界商界的人士结交了不少,资格算老,面子算大,门路算广。 见了任放后,他义愤填膺地说:“现在城里高中都成了有钱人的游乐场。咱孩子学习这么好,咋不能上?”喝了点酒后他更是豪气大涨,说这事他包了,准没问题!妈的老鼠扛铁锨大头在后面! 看他那趾高气扬的样子,任放怎么着都觉出些狗意来了。喝到最后的叫声已与任我行无异了,但他这位大哥一米八的身高,任放知道这是人,不是狗。因为狗是永远长不了这么高的,站起来也没有。 果然不久,任东行来信告知,事已办妥了。他说,学校考虑到任放成绩优异,可以免缴部分学费,大约四千元。 任放终于能去城里念书了。村人皆羡慕不已,他们渴望有一个任放这样的好儿子。更渴望有一个任东行这样的亲戚,因为事实证明,有任东行和没任东行能差了四千块!任东行值四千块钱!任东行是村里第二值钱的人。第一是任宝柱从南方买来的媳妇,值四千八。这是与人贩子讲了半天价才买下的,人贩子说他大出血大跳楼了。惟一去过城里的文盲宝昌笑话宝柱,说他上当受骗了。他说,城里有个叫“人才市场”的贩人中心,二十来岁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还是名牌大学研究生,一个钟头才十块!宝柱惊道:“咋办?”宝昌说:“上消费者什么会告他去!” 临行前,任父给儿子弄了一件最好的黑马褂,新缝了一双布鞋。若是走在城里,必定会被认作是哪个武馆的练家子,容易引起恐慌。任东行看了直摇头,说这样太土了。正好看中任放的十四中,最近刚造了一批仿效新四军军服风格的校服,就买来一套给任放穿上,又掏了一百元买了双旅游鞋。依样打扮完毕,这才让任放上路。 任东行决定,上学期间让任放来自己家住,可五十岁的儿子坚决不干,说我年过半百了还叫伢一声“叔”?十八岁的孙子更不干,说我比他大一个月我叫他爷爷?任东行就又和校方说定,让他住校。为了方便,任东行把家里的一辆自行车借给了他。 任放来到城市后,大开眼界,呜哇地赞个不停。任东行觉得丢人,求他别张嘴。      第一章 惑 第二节 乡下人进城 任放听说城里不养狗,可他来了两天后就见到了一只小狗。任东行告诉他,这狗贵得很,吃的狗食比人粮都好。任放又生气又不解,说狗是用来看门的,但这狗不看门,有什么用?任东行说这狗才看门呢!农村的小偷偷东西,见到狗只要扔肉行贿,没有通不过的门,到了它这儿就行不通了。任放问:为啥?任东行振振有词地说,宠物狗不是随便什么都吃的,它连牛肉干也要吃美国原装进口。你扔块肉,它根本不屑一顾。还有,你别老说“为啥”、“为啥”,血难听!说“为什么”! 任东行是本市的大人物,常来学校参观。其实学校就是动物园,定时有人来参观。不同的是,动物园的饲养员不会没事儿对动物拳打脚踢,骂牲畜是畜生。 来到了校门口,任放不由两眼放光。虽然十四中不是重点中学,但要比起自己村的那个破学校却要强海了去。任东行说我带你去见校长。路上任放看着高耸的楼房,葱绿的大树,来来往往的同龄人衣着靓丽,兴奋不已。甬路中央铸着一个高大的教师塑像,活像广汉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圣斗士。教师办公楼雪白的墙壁上划过血染的八个大字:“百年大计,素质教育。”国家科举部说我国素质教育成果辉煌,其实是数值教育成果辉煌,素质教育成果是灰黄的。 校长是四五十岁的胖子。他的头只秃了前面整齐的一圈,后方仍然茂盛,修整得比面条还显着条理分明。如果他在文革时敢这么秃,就会被红卫兵安上复辟清朝的帽子而暴打一顿。他一张老脸像大都市的马路地面,仿佛遭过万人践踏伤痕累累。校长似乎很忙,一边吹风扇一边低头整理文件。任东行走到眼前了,他还未察觉。任东行尴尬极了,只好试探道:“朱校长,朱校长!”一连四遍,校长才抬头。木讷地和他对眼,愣了老半天,朱校长才蓦地疯狂爆发出一阵怪笑:“呜哈哈哈哈!任老哇!你说我没戴眼镜,咋走到跟前才认出来!吓我一跳!呜哈哈哈哈!”任放和任东行对望一眼,毛骨悚然。任放抚着胸口,心中大叫:“妈呀,可吓死我了,这人神经病!” 校长喊:“忠献!忠献!”那个叫忠献的老师忙跑过来。 校长指着他说:“我来介绍。这位是就我经常提到的作协主席(”副“字略去)、著名作家和革命老前辈――任东行老先生!” 那老师想你经常提的不是你儿子么?但脸上笑容可掬,眼珠子摇摇欲坠。 校长说:“任老哇,这位是我校的优秀教师于忠献于老师!” 任东行将于忠献打量了一番,发现这个于忠献脸长得挺宽,脸上若不架眼镜,基本上就是一个平面。眼、鼻子、嘴全向里,如果再嵌上颗红枣,就是个大枣饽饽了。任东行认为,越丑的老师越让人信赖,越有教学经验,忙说:“于老师的确仪表堂堂,气宇不凡。我们家任放就交给你了。” 聊了一会儿,于忠献说让任放先进班里适应一下。 任东行忙谢了谢,说我走了啊。任放在办公室里当着七八个老师的面清晰有力地喊道:“再见,哥!”任东行不等众老师有所反应,早已经冲出学校。老师们议论纷纷,说任老都这岁数了还这么酷爱剧烈运动,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名不虚传。 高三(12)班门前,于忠献对任放说:“不要怕,进去吧。”任放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大步走了进去。本来七嘴八舌的一群人,这时一致静默,齐刷刷掉转眼睛来盯着他看。任放在农村拾粪时常被一群狗围住,所以这种眼神他看得惯了,也没怎么在意。走到最后一排,他在于忠献指定的座位上坐下。 只听有人悄声议论:“好像是乡下人。” “肯定学习特好,不然哪能来城市?” 于忠献向班里扫视了一圈,众人安静下来。他有些愠怒,下令道:“班长来一下!” 一个虎背熊腰、牛头马面、猪唇驴眼的女生稳步走来,一步一个脚印。 于忠献问:“韩耕又没来?” 这位班长说:“他请假了。” 于忠献怒气冲冲地评价:“这种人渣最好别来学校!看见他我都恶心。”又想我看见你也恶心,转身回讲台。 任放坐下来把书包打开,将用具一一放在桌上。 一个男生转头笑嘻嘻地伸出手说:“新同学,交个朋友。我叫薛江。” 任放忙伸手握过去,说:“我叫任放。” 那男生问:“你是打哪来的?” 任放回道:“我啊,我是石冶镇十三里屯任家庄的。” 薛江笑个不停:“怎么来城里念书?你们那儿没高中吗?” 任放刚要说,忽然又想起任东行嘱咐他的话:你太老实净给人当枪使,可别把我帮你办的这手续跟人随便说。这是走门路的,不能说!别太傻啊,学着你哥我!谁拿我当枪,我拿谁当子弹。于是他支吾:“我……这里的高中好。” “哦?”薛江不以为然,“你也真可怜!家在农村就只有考学这一条路。在这儿,你有多少钱,就等于有了多少分,往上填就行了。” 班长怒了。虽然离得远,可正义感使她耳力倍增。猪唇轻启,高声叫道:“薛江,你丫不学好!干什么说这些?想把人家教得和你一样坏吗?” 薛江嘻嘻笑着说:“我坏?再坏也没韩耕坏。” 四周的学生本来也在有意无意地听,这会儿忙不迭地把头埋下去,速度之快,行动之整齐无可指摘。连班长这外表凶悍之极的怪物也不禁抖了一抖,说:“你……你提他干什么?” 薛江的同桌,一个留长发的男孩捅了他一拳,说:“别多嘴多舌!让他知道,不杀了你!” 薛江“嘿嘿”地笑说没事儿,结果声音发颤,连手里的笔也开始抖了。 任放见他们这样,好生奇怪,忙问:“谁是韩耕?他怎么啦?”他这话只能说给自己听了,因为就在这时,周围的学生像是约好了,忽然一齐背开了英语,瞬间便将他的声音吞没了。 任放得不到回答,也只好暂时撂下这个疑问,跟着读了起来。就一会儿的功夫,任放便觉燥热无比,他自然而然就把鞋脱掉了,赤脚搭在桌子底沿上。登时一股酸味在教室里蔓延开来了。但任放自己是浑然无觉的,他上小学的时候,村子正穷,教室就设在羊圈里,再臭的脚脱了鞋也不能盖过羊膻味。 英语老师E.T正四下观察。陡然间一股恶臭扑鼻,她便像神犬卡尔一样东嗅西闻。终于找到了万恶之源。她认为这是明显的挑衅,愤怒中带了八分惊奇:“你怎么这么猖狂呀?谁允许你这么做的?快把鞋穿上!” 班长猛地站了起来,E.T看见怪物,吓了一跳:“干……干什么?” 班长扭曲着脸上的横肉说:“老师,他是新生。不懂规矩。” 英语老师显然对这答案不满意,说:“这算什么理由?哪个学校允许上课脱鞋?你是从哪个学校来的?” 薛江笑着说:“老师,他是农村来的。” 同学们哈哈大笑,表示欢迎新同学。英语老师也认为这个理由颇有说服力,“哦”一声点点头,以示充分理解。 薛江又起哄说:“老师,我也是农村的。”说罢装作要解鞋带的样子。班里的女生做作地笑成一片。 老师佯嗔薄怒道:“你个薛江,从来就只知道瞎起哄,早晚能因为这张嘴叫你受罪!你给我坐好了。” 英语老师把任放的课本哗啦啦一翻。见有两页翻不开,又用唾液去沾。过后又发现他的书脏得厉害,便往地上吐了几口,再用高跟鞋砰砰地撞击地面,来回蹭着。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说:“预习这一课。对了,不懂的规矩,去问你班主任。最好学学本校的纪律手册。” 等老师走远了,薛江白眼一翻,不屑地说:“你横什么横?韩耕在这儿脱了裤子睡,你也不敢放声半句。” 跟任放同桌的女生也针锋相对地说:“你不也一样吗?刚才老师在的时候你怎么没胆说?” 薛江不予理睬,从包里拿出一筒饼干和两袋牛奶,和老师打游击似地吃着。由于动作熟练,几趟下来已然吃完,老师依旧没发觉。 任放大愕,他不明白城里的学校怎么是这样的,上课不让脱鞋倒让吃东西。同桌瞧他一脸呆相,以为是在佩服薛江,忙说:“你甭学他,这是不允许的。再说这也没什么了不起,韩耕要在这儿别说正大光明地吃,连饱嗝也得打十来个。要是能像他那样坏出水来也行,别一瓶不满半瓶晃荡,东施效颦,学得非驴非马。”      第一章 惑 第三节 校园规则 吃罢早餐,薛江开始学习了。他学的是一本包皮过长的金庸小说,正讲到张三他爹张三丰的故事。 任放书写英文时倒没觉出什么,只是在新书上题写名字时,字跟人一样,生得又黑又粗。虽然整齐朴实,但相当有劲,几乎要把书皮穿透。这让同桌看得心里直发怵,仿佛鲁迅的文章,像匕首,像投枪,直刺她的心脏。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很快过去,同桌对他来了个大改观。任放一笔一划地书写,认认真真地背书做题,就连转笔这种杂质也没有,相当有效率。一打铃,教室里乱哄哄地闹起来,任放奇怪地问薛江:“你怎么上课吃呀?等到现在吃不好吗?” 薛江一脸鄙夷:“你可真迂,我饿死了找谁?再说啦,下课吃一点儿刺激都没有了。” 任放同桌单晶晶反唇相讥:“你找刺激,上讲台吃!” 薛江骂:“神经经!” 任放很是不解。虽然在城里这种对话常有,可他总是当真,忙说教起来:“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互相谩骂呢?同学之间要相互帮助,共同进步。” 任放说完后,四周都射来古怪的目光。更奇的是,他忽然发现薛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穿着薛江衣服的尉建行。 任放惊恐万状,颤声道:“你……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说的不对么?” 薛江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唉!孩子呀!我愈看你愈像我七岁的时候,太嫩啦。” 单晶晶嘟嘴说:“你倒高深!这么淳朴的人真太少见了。” 薛江说:“哎,上厕所吧。顺便我来当向导,一路上给你解释着点儿。”接着从书包里拿出盒七星烟来,迅速揣进兜里。 任放的视力是双双5.3,当然看见了。他大喊:“你怎么还……” 薛江忙不迭捂住他的嘴:“哥,亲哥,饶了我行不?你看那个欧巴桑。”他指着班长说,“她盯了我十来天了!这个月的纪律总结一旦给记上,我就死了。你不想看着哥们儿就这么死吧?” 下楼时拥挤,薛江猛地和一个男孩撞上了。他便眉毛一挑,喝道:“找死?”吓得那男孩忙说,对不起哥。再走几步又迎面撞了一个。那家伙凶悍,怒视薛江,一言不发。薛江急忙道歉:“实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任放不明白同一种行为怎么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效果。 走了五分钟,薛江四下指给他看:哪儿是办公楼;哪儿是科技实验楼;哪儿是食堂;哪儿是宿舍。任放鸡啄米般点头,又指着眼前的灰色平房问:“这又是哪儿?”薛江很怪异地看着他说:“你真幽默。”于是两人进了厕所。 走到厕所尽头,有七八个正在抽着烟的印第安人,头发染得五彩纷呈,打着耳钉,穿着新潮的衣服。接着大家开始了每天都重复、令人作呕的幼稚话题:先是把全滨都市的所有坏人以及他们干过的所有坏事统统讲一遍,然后再说自己与他们都熟得很。最后一个胖子才发现任放的存在,问薛江,这孩子是谁啊?薛江说新转来的。胖子说没见面礼么。薛江说他是农村的,穷得要命,没榨头。胖子吞云吐雾说,薛江你丫小心点儿,别成天狂得要命!要不是看在韩哥面上,谁屌你呀。薛江苦笑说,都是自家兄弟,别这么见外。任放从心底涌上一股厌恶,扭头便走。薛江喊他好几声都不管用,只得跑上去说:“你干嘛?太不给我脸了,人家都笑话我。” 任放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根本就不要脸!” 薛江木然,一动也不动,呆怔着看他走了老半天,才大声喊过去:“你个农民,你说谁呢?” 任放回到教室,想把自己的行李搬回宿舍。结果宿舍暂时没开门,桌洞又放不下了。他环顾教室,发现角落里有一张空桌,就想把东西放过去。单晶晶忙制止道:“不行,你别放上去!那可是韩耕的位置。” “他不是没来吗?” “他随时都能回来。他脾气相当暴躁,你最好不要招惹他。” 任放并不害怕,但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就说:“我最讨厌这种称王称霸的坏蛋!” 班长忽然又冲进来,抖着一脸赘肉气势汹汹地直奔向任放。幸亏任放小时候是分不清人和狗,若是分不清人和猪,从今往后可能就永远也分不清了。班长嗓门粗,平缓着讲话也像是在喊:“于老师找你呢!” 任放左转右转,在本楼层绕了四圈,最后终于在自己教室旁边找到了休息室。刚推门进去,“啪”一声爆响,一只暖壶倒在桌上,又听见一声孩子的哭叫。任放吓了一大跳。只见迎面一位更年期左右、童发鹤颜的老师,脸如同捏坏了的橡皮泥,蓝着眼吼道:“你怎么进门也不打报告?我告诉你,孩子烫出毛病要你赔!还有,暖瓶十二块,明早交过来!”任放摸摸兜,他这个月所有的钱是三十五块五毛。 于忠献感到丢人,只得跟那位老师赔不是,又把任放叫过来,说:“你才上了三节课,怎么就有三个老师提意见?加这位老师是第四个了!你学习好,可也不能太不守规矩呀。任老在咱市里可算是个人物(其实唐老鸭在全世界也算是个人物),你不想给他老人家抹灰吧?” 任放低着头,喃喃地说:“老师……我,我不是……我不知道有这么多规矩……” “嗨嗨嗨,怎么说话呐?”烫了儿子的老师终于找到报复的机会了,“你这意思是说,学校的规章制度不对了?你是个什么级别,讨论这个问题?告诉你,这规矩就是专管你这样不服管教、纪律观念淡薄的混子生的!” 于忠献说:“你做的不好,却埋怨学校,这种思想本身就有问题!看来啊小朱,咱们学校光顾抓升学率了,学生的品德教育忽视了。现在竟成这个样子啰!” 朱海春猪眼一瞪,说:“那可不!咱学校已经出了个韩耕,就全市闻名了!要再出一个,咱的脸往哪儿放啊!” 任放没料到自己这句话居然引出这么一大堆议论,看来话能不多说就不多说,当下不再言语。可两位老师一唱一和之势有增无减。直到于忠献想起来自己好像的确要讲点儿什么,就说:“任放啊,这里有一本《十四中纪律规章制度手册》。把它好好看看,学习学习。最好背一背,加深理解。一周以后还给我。我希望你看完之后,从此不再犯任何一项错误。好了,你回去吧,别耽误了上课。” 已经耽误了十分钟。 任放鞠了两躬,这是才学到的礼节。通常来讲,除结婚以外,鞠躬的对象只有两个,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尸体。 刚要走,背后的孩子冷不防上来狠狠一脚,踹在任放小腿上。任放感到一阵疼痛。孩子的力气本来不大,却这么痛,显然是用全力踢的。接着,这有恃无恐的孩子狡黠而得意地望着他,孩子他妈更是虎视眈眈,瞪着任放,意思是说老师的孩子打你天经地义,你敢还手试试! 任放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去,门“轰”地一声砸上。朱海春恼了,踢开门在走廊的扩音墙旁高呼:“你这是摔给谁看呢?太没教养了你!” 任放不知道她在说自己。是风把门砸上的。 中午任放吃了点儿自己带的馒头。本来薛江死活要拉他下馆子,他则死活不去,薛江解释说是去川味馆,任放说殡仪馆我也不去。他非常讨厌薛江。薛江去的地方一定不是好地方,除了教室和厕所。 他吭哧吭哧来回两趟,才把几十斤好重的家当搬到宿舍。宿舍里有三个舍友正在边打扑克边聊,看情形是相互认识的。其余四人各干各的,都不作声。 任放干完所有活儿,忽然鞠了个躬,大声喊道:“我叫任放,是新来的。大家交个朋友吧!” 其余四人怔怔地望着他。顶上那三个继续打牌,说甭理那个阿拉蕾奶糖人四号。 任放见无人回答,丝毫不觉尴尬,躺在床上,看他的英语。      第一章 惑 第四节 其实俺不傻 顶上三人中的一位膀爷忽然喊道:“我操,没劲!四个人吧?啊?”他指着任放说,“兄弟,上来撮一把?” 任放确定他是在叫自己后,忙打开纪律手册迅捷无比地浏览一遍,然后坚决地回答道:“不行!校规不让!” 那三个面面相觑,忽然泪水四射,放声狂笑,声震地球。膀爷说:“任……任放是吧?校规是管被逮住的人,不管逮不住的人。” 任放憨问:“真的?” 膀爷本来开个玩笑,谁料他还真信,于是说:“上来,就玩一把!很快的,不耽误你睡觉。” 任放虽然自小下地干活,没这闲工夫打牌。但村头一到晚上总有老头在搓麻将玩牌九,他有时也在一旁观看,会打。 任放见他们再三邀请,又想任东行再三叮咛要与同学特别是舍友搞好关系,只好爬上来。但他以前没住过这种宿舍,上床有点困难,一连上了三次,才勉强给那三人拖上来。 任放刚上来还没坐好,立马故技重施,说我叫任放。膀爷说我知道。任放说我是新同学,大家交个朋友吧。膀爷只好说,我叫毕大勇,这俩是高亢和杨朝旭。哥几个都是好兄弟。当众人听说任放是高三(12)班的学生时都大惊不已,问你当真是那个班的?那韩耕不是你们班的吗?你这种性格是怎么活下来的?高亢说他班有个学生得罪过韩耕,给打掉了吃饭的家伙,终生没齿难忘。 正在这时,门“轰”地一声打开了。一脸络腮胡的宿舍管理员怒气冲冲地扬着手里的大盘钥匙,啸道:“哪个王八蛋把门锁了?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毕大勇三人惊惶不已,任放也不知所措。管理员娴熟无比地爬上顶铺,抓起一把扑克,怒吼着:“反了,反了!公然违反规定!你们当学校是什么地方?处分!记大过!不,留校察看!” 毕大勇忙拉住他,递上支烟笑嘻嘻地说:“老师,别!都是一个宿舍的……老师您管我们,我们还能有谁不服?帮个忙,我们不念书能上哪儿去?这次真是太不对了,我们已经认识到错误了。一定改,一定改!” “还抽烟?”管理员把下半句吼叫生吞下去,因为他看到的是一支大中华,软装在宾馆最高能卖到九十九块。所以把它往耳朵上一架,斥道:“念在初犯,这次就算了。以后给我注意点,别踩鼻子上脸!” 毕等人唯唯诺诺:“是!是!是!” 管理员又看了看任放,问:“你,哪个宿舍的?” 任放说:“就这个啊。” “怎么以前没见过你,新来的?” 毕大勇和两个好兄弟这会儿一言不发。 管理员上上下下打量他说:“看你不像个好玩意儿,是不是你带头打的?原来他们可没这么多坏毛病。” “我……我……” “我什么我?哪个班的?” “高……高三(12)班。” “老于的班?”管理员作狮子吼,“老于那么敬业,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学生?你真是太丢老于的脸了!” 任放低下头。 一会儿大伙都睡下了,他给罚到宿舍外站了一个钟头。正好任东行中午又来看他,忙跟管理员道歉,又狠批了任放一通,说你不会迎奉着点太傻了你,净给人家当子弹使!学学你哥我,谁拿我当子弹我拿谁当靶。 下午回教室时已经困得不行了。第一堂历史课,除了薛江等几个小混混趴在高高书堆下外,大多学生在硬撑着听课。任放一直聚精会神,但由于中午受过刑,最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老师怒斥倒霉的任放,说你把我气出病来,我的孩子将来出世脑子不聪明,就找你!任放愕然问,孩子又不是我的,找我干什么? 四节课终于过去了,任放打开包吃掺了玉米面的馒头。天太热,馒头有些变味了。但这是母亲亲手做的,不能不吃,况且他也习惯吃发馊的东西了。单晶晶觉得可怜,递给他一袋面包。 任放不卑不亢,接了说谢谢,边吃边看书。 单晶晶说你这功等考前用吧!努力学习也得有个度,这样念书迟早能念死。你以前也这么学的?怪了,那你眼睛还这么好? 吃完晚饭,单晶晶说:“你得出去活动活动,男生这时候都在打篮球呢。” “我不会。”任放慢吞吞地说,“而且,高考不考篮球。” 单晶晶哭笑不得:“你怎么这么迂呀?还是出去活动一下吧!这叫劳逸结合,对学习有帮助。不是说积极的休息是以一种活动替换另一种活动吗?正好,给你六毛钱,帮我出去买一张邮票,一个信封。” 任放愣了半晌,问:“我能问问吗?……这邮票和信封,分别值多少钱?” 单晶晶彻底绝望,说:“邮票五毛,信封一毛。” “邮票五毛……信封……”任放一路念着一路走出去,没到门口就倒着念了:“信封五毛……” 单晶晶托着粉腮,望着他的背影叹道:“这孩子真是太可爱了。” 任放没过过马路,也不大识红绿灯,但他可不笨,随着人群学人家走。他不知道信封邮票在哪儿卖,一连逛了五个店没买着。这五个店分别是小吃店、礼品店、美发店、裁缝店和寿衣店。 他在路上想了半天,决定问问别人。于是他瞅准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扑过去央求道:“叔叔,对不起,能不能……” 那个中年男子上来就是一拳,打在他脑门上。虽然一点儿也不痛,却足令他大吃一惊。只听那男子骂道:“臭小子不学好,当心告诉你们老师!”说罢拿出一个打火机来问,“烟呢?你要是我儿子,我把你点了!” 任放忙说:“叔叔你误会了,我不是借火抽烟。我……” “哦!”那男子抖抖袖子看看表,说,“六点二十二。我的表离北京时间差它个十来秒。” “也不是问时间……” “那你是……哦!我明白了!可怜的孩子!父母双亡吧?给你五块钱够吧?” “也不是这个。”任放摇头又摆手,“我是想问问哪儿卖信封和邮票。” 那男人古怪地看看他,指着马路对面学校门口的小摊说:“怎么,那里没有吗?那就去邮局买吧。邮局离这可远呢!” “有多远?” “打的走也得十五分钟。” “谢谢叔叔。”任放开始推理起来,单晶晶是这个城市的人,一定知道邮局在哪儿,那她一定也知道邮局离这儿很远了。因此她不可能让我多花钱去邮局买邮票和信封。而邮票和信封只有在门口小摊和邮局两个地方才能买得到,并且邮局又不能去,那只可能是要我在门口小摊买了。对了,就是这样。 他的脑海中是以数学几何证明的推理形式进行的,推理如下:已知要买邮票和信封,并且单晶晶是本地人,求证只有在门口小摊才能买得到。 他的推理用了近三分钟,然后再过马路。可惜这次他的推理用过头了,他想过来时红灯停绿灯行。回去时哪能一样呢?这不乱套吗?所以应该是红灯行绿灯停,于是走了过去。好在没出事,只有一辆跑车驰过,甩出一句比跑车还快的话:“你妈瞎了!”幸好在岗亭上那会儿没警察,否则非抓住任放塞给他两面小旗,令他指挥交通不可。      第一章 惑 第五节 见义勇为的智障 再后来的事更麻烦。任放和小摊的老妇争起来。老妇说是六毛可以买一个信封和一张邮票,也可以买五个信封。任放问那邮票呢,老妇说没有。任放又推理,别说没有了,就算有一张也配不齐五个信封。由此可见不是五个信封,而是一个信封一张邮票。于是买下了。 心想任务终于完成。刚待回去,忽听得远处喊一声:“放屁!”是女声。他以为村里的女同学也来了,忙抬头看是谁在叫他。但那女的不是叫他,而是被几个流氓打扮的人围着。周围来往的大人和已经长大懂事了的学生依旧各走各的路,毫不理睬。 任放登时明白了怎么回事。他胸中登时燃起了正义的烈火,快跑了过去,铿锵有力地喝道:“你们!……刚才谁叫我?” 虽然他已作好了战斗准备,但没料到对方不仅不回答,反而立即给了他一拳。这比预料中的还早。他只觉得脸上作痛,可他从小干活,力气比城里孩子大,即使没有打架经验,不知该打脸和腹,却也还了一拳。他学对方,人家打他脸他也打人家的脸。那人一是没想过这学校竟然还有学生敢打他;二来这一拳的确力道十足,直打得他犬牙交错血花四溅,整个鼻子歪向一边,站也没站稳,向后退了好几步,再歪歪斜斜地倒下,紧贴地面,呈法西斯状 另两个对望一眼,一个亮出了弹簧刀,喝道:“你丫找死?” 任放看见刀有些害怕。他不敢想像城里竟有这样的家伙,动辄就打架,甚至拿出刀来。在任放的眼里,刀子的正常用途是切菜剁肉杀鸡宰猪,坏用途是杀人。所以他以为刀子一亮必定要杀人。殊不知对方只是在恐吓他。岂料他不仅没给吓住,反而先行下手。他忽地抓住对方持刀的右手腕,狠狠一捏。对方如丧考妣般惨鸣不已。任放接着补了一记重拳,倾全力于太阳穴(可惜他不知那是太阳穴),“砰”一声当场将人打晕。第三个亲眼见识了这套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吓得飞跑:“这小子会武术!” 旁边的流动观众立即刮目相看。任放再次望向四周时,大家像看见流氓一样不敢和他对视。这时他才看到那女的。 她和他差不多大,看样子不像学生。一身前卫的打扮,略显红色的长发散披在肩头,美目流盼,明艳动人。她并未对任放这一义举有多大感激,而是冷冷问:“你谁呀你?” 任放说:“我啊,我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那女孩上下把他打量个遍,问:“你为什么帮我?” 任放振振有词地回答:“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帮你是因为他们欺负你。”本来这句话挺不错,可他太憨了,为显完美愣是给补上一句,“要是你欺负他们的话,我也帮他们呀。” 那女的一愣,骂道:“放屁!” 任放一个激灵,忙问:“你认识我?” 那女的听得一头雾水,骂道:“我认识个屁!” 任放大惑不解:“你什么时候认识我的?我怎么不记得你了?” 那女孩想:弄不好这傻×脑子有毛病,刚才正好歪打正着阴差阳错帮了我。我就说正常人哪敢和流氓打架。快点儿摆脱他才是正经,别被他发起性来也给我来顿暴揍。于是说,“谢谢你了!”从玲珑别致的腰包里取出一张五十元纸币递给他。 任放问:“为什么给我钱?” 女孩笑笑:“因为你帮了我啊。” 任放疑惑地问:“你们这里……帮人要收钱啊?”他生怕自己不懂规矩,再闹出笑话。 女孩不耐烦,说:“你怎么这么罗嗦,要还是不要?” 任放摇摇头,说:“我妈说不能要来历不明的钱。” “你妈说,哼……果真是个智障。”女孩想,于是就转头招了辆的士,上了车,临走时又回头看了看智障。 任放摇摇晃晃地回到教室,这时才发觉自己的脸无端比常人多了块肌肉。单晶晶大吃一惊,忙问:“你没事儿吧?脸怎么肿了?你让谁打了?” “没……没有。”任放很吃力地说谎。 单晶晶无不担忧地说:“就你这憨劲,可别真惹上什么事儿。” 任放这才想起信封和邮票。可刚拿出来,发现已经撕裂了,是刚才比武时弄的。他十分愧疚地说:“对,对不起,我实在不……” 单晶晶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儿,不就六毛钱么。你这么老实,肯定不是你的错。是让坏人欺负了吧?” 任放半晌才点点头。他实在不清楚是坏人欺负他还是他欺负坏人。进一步想,他连坏人都欺负,那他是个什么?不知不觉把自己上升成警察了。单晶晶听他滴水不漏地讲完全过程,说你遇上了好人,一般问路得付十块钱。 于忠献干咳了一声,这代替贫困地区的上课铃。班上安静下来。他刚要讲课,副校长徐犁怒气冲冲地进来了。于忠献受惊若宠,忙问您有什么事? 徐犁把一封信“叭”地摔到桌上。由于信本身太轻摔不了多响,又补上一掌重重击在桌面上,吼道:“反了反了!你们班韩耕呢?” 于忠献意识到他又闯祸了,回答说:“他没来上学呢。”又补充解释道,“他不是经常这样,特殊情况。” “你看看这是什么?”徐犁怒道,“八中校长的亲笔信。上面说你们班韩耕带人持械把他们学校三名男生打成重伤,有两个是轻微脑震荡,一个已经骨折了,全在医院。这……这还有王法吗?他是学生还是黑手党?” 任放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寒耕这个名字了,却没一次好话。据此分析,他一定是个坏得不能再坏的坏蛋,说不定比自己村里姚家的拴狗还坏。拴狗以欺负小孩子而恶名昭著,任放对他恨之入骨。 于忠献更生气,这让他在全班面前丢尽了面子──徐犁竟然不单独和他说!可反过来讲这事儿的确严重极了,韩耕基本上是十四中建校三十年来出的最大一个人渣。韩耕也承认自己是人渣,他说除他以外,所有人都是猪渣。 全班议论纷纷,胆小的说韩耕真不应该,没胆的一句话也不敢说。薛江冷笑着点评:“嘿,趁现在逞威风吧!等这魔王一回来,你们连气儿也不敢喘粗了。” 于忠献大吼道:“我一定要好好收拾这混小子!”具体怎么收拾没说。徐犁说学校已经考虑开除他了。于忠献说,好哇,大快人心!心想这可是你说的。好心的班长把猪嘴伸到于忠献耳旁,口条一转说道:“老师,听说韩耕跟金轮公司有关系,” 于忠献硬吞了一个哈喇子。去年本市有大新闻,金轮公司走私汽车,一个副总给判了十五年。在滨都市民心目中,“金轮”已经跟黑社会是同义词了。金轮公司在招远开矿,为了挖金发生械斗和枪击,听说活埋了十多个人。最重要的是金轮公司跟市政府、市人大关系非常微妙。他们打架斗殴争地盘是常有的事。公安局只抓对方的人。就算全抓了,只要金轮老总一个电话,最多再加几千块就得放人。韩耕进去过四次。若是换了别人,早给警察打残了,而他仍旧活得好好的。 于忠献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个问题。      第一章 惑 第六节 城市流氓与农村白痴 下了晚自习后,任东行又来了一趟。他发现任放的脸型变了,疑心血型会不会变,要送医院。任放把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任东行还是说他太傻,尽给人当靶射。学学你哥我,谁拿我当靶,我拿谁当替死鬼。 晚上任放睡不着,静静地站在阳台上,向外眺望都市的夜景。这是他从未看过的。本来他打算继续看下去的,这时,对面女生宿舍传来一声尖叫:“有人要自杀——” 他又在五分钟后推理出来,这是在说自己,但有些晚了,门已经被一群人撞开了。任放惊问,你们要干什么?对方伸手说:同学冷静,冷静。接下来,大家一拥而上叠罗汉,然后任放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来了,连负责开门的学生也比他迟了五分钟。这同学怒视了他几眼,意思是他抢了自己风头。薛江竟是为数不多的早到者之一。他来的任务是传播谣言,说星期天不放假或者本。拉丹得了兽流感。今天说的是昨晚有人自杀未遂。任放一听,想这不说的我么?薛江添油加酱,把任放当时复杂的心理变化解释给任放听。 门让风一吹,疾速地向外扣。但随即“砰”地一声,一只脚把门踹开了。门给踹到最里边,跟地面亲热一番,不动了。只见一个家伙缓步走进来,原本叽叽喳喳的教室,一下子安安静静了。那人慢慢地走向角落里的空位,把书包随地一扔,趴到桌上便睡了。 卫生委员见许多人缺勤,又知道任放老实,冲进门大叫:“任放,出来扫……” 还没讲完,猛然瞥见了一角的睡神,吓得差点把自己的口条吃了。 其他人见此也脸色大变。 任放奇怪,问:“叫我干什么?” 卫生委员忙“嘘”地制止他讲话。任放以为她没听清,就振臂高呼道:“你找我干什么啊──”卫生委员吓得瓜容失色。 这时,角落里的新面孔缓缓地抬了起来,淡淡地说:“小声点儿。” 那卫生委员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任放很好奇地看了看他,和他目光一交接,竟一阵悚惧。这是一种怎样的目光!恶毒尖刻,阴鸷异常。实在不像是十七八岁年纪该有的眼神。 那人看到他略一惊讶,问:“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任放说:“我叫任放,是新转来的同学。”那句“我们大家交个朋友吧”就不必说了。 “哦。”那人点点头,再没说话,可眼光一直没从他脸上移开。 单晶晶蹦跳着冲进来喊:“大冷门!昨天看没看?”待她站定突然看到那人时,就不再是黄种人的脸色了,她极不自然地说:“嘿嘿……韩耕同学来啦!对不起……我不知道呢。” 韩耕冷冷地说:“希腊赢了,我也看了。是没想到。” 单晶晶实在找不出话来说,只得嘿嘿嘿嘿。 韩耕的眼又瞄上了薛江。薛江立即军人般立正,敬礼道:“韩哥有何吩咐?” “于忠献昨天说了什么吗?” 薛江说:“也没什么。八中校长来信说……嘿嘿韩哥你又……徐校长跑到咱教室爆炸了,差点把于忠献炸成人渣。” “应该没人知道是我干的。是谁捅到八中的?”韩耕冷眼扫视了教室一圈,眉毛微微上扬。众人的心脏就到了嘴边了。 韩耕坐下,两脚搭在桌面上,缓缓地说:“本来只有那三个被打的学生知道是我干的。不过按理来讲,不该有人明知道是我还敢把事捅到学校或者报警。而且,这次竟然有学生家长敢问我讨医药费,这就更奇怪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任放听不明白却全在嘴上,“怎么叫做‘按理来讲’?你打了人不赔钱倒罢了,怎么人家说都不能说了?你真够怪的。” 韩耕眉头一皱,同学们吓得死去活来。薛江想你小子胡说八道,这次死定了。 韩耕说:“你在这个学校呆得久了,就该知道规矩了。” 任放不依不饶:“这是什么规矩?韩耕同学,我来这儿才三天,可你的名字我听了不下十遍,没有说你好话的。你怎么可以这样横行霸道欺凌弱小呢?就算你要打我,我也要说。这是个原则问题,你一定得听我劝。我……” 单晶晶狠扯他衣角,但任放仍是滔滔不绝地讲下去。 薛江忍不住大喝:“你不想活啦?” 韩耕在他后面拆台:“和我讲实话的人就是不想活了?” 薛江一凛,忙说,是是是,我错了。 韩耕走到任放跟前,阴恻恻地笑:“你不错。”接着,转回到座位上,又睡了。 任放接着评论:“真是个怪人。” 大家都想:你才怪! 上课时老师讲一句薛江跟一句,大闹课堂,惹起一片片笑声。任放对薛江这种程度的活跃感到好奇,问单晶晶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单晶晶说没呢,他挺正常的。要是哪天他安静了,就立即报警。 下午放学了,韩耕也睡醒了。他不但三顿粒米不沾,连零食也不吃。可能是因为一天睡了八节课,体力保持得很好。平日里教室人数多少,取决于他的来与否。要是他忽然间冒出来,再走就不行了,那意味着公开讨厌他。现在,好大一间教室除了他就剩任放一人了。同他一样,任放也没吃饭,因为今天不懂的地方太多,他还在不停地翻书做题。 这时,韩耕在后面向他喊道:“没吃饭吗?” 任放点头说是。韩耕扔过去一块巧克力,又扔了一包冻鸡肉。任放不想要,韩耕说,人是铁饭是钢,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知道么?任放平时在农村难得吃一回肉,边吃边说谢谢你,多少钱我给你。 韩耕极度轻蔑地一笑。 任放真诚地说:“我知道这些东西挺贵。不过,我一定会还你的。” “不用!”韩耕这次是命令的口气。一般来讲,他用不着这么大声,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可他这句话偏偏命令不了这个农民。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外地人?”他本来很沉默,但不知怎地特别喜欢这种憨人。 “是,我是石冶镇十三里屯任家庄的。” 韩耕“嗯”了一声。 吃完饭,任放去接水。他第一次见到教室居然还供应水,而且是纯净水。在他们那里,全村仅靠一口老井。他学着人家按了几下,结果不出水。 “没水了。”任放自言自语。 韩耕顺手抄过他的瓶子,说:“我给你接。”任放还不明白怎么回事,韩耕已经出了门。只听隔壁高三(11)班教室一阵集体惨叫,接着鸦雀无声,只有“哗哗”的流水声。一会儿韩耕走出来,把水杯递给他。任放有些过意不去:“谢谢你。不过,这样随便去别人班里接水不太好吧?” 任放正儿八经地端详起韩耕来了。头发乱糟糟的,隐隐含着酒红色,最前面一撮凑到嘴角的毛竟是白色的。耳朵里打着钉,一身漆黑发亮的雅阁服,腋下夹着乔尔斯皮包,腕上戴一块价值七万的帝舵表。 韩耕又补了一句:“我得给你接。今天轮到我抬水。” 任放望着他。 “可我没抬。”寒耕说。 离晚自习结束还有二十分钟,任放提议去散散步,韩耕说好。两人走到校门口,韩耕“叭”地点了一支烟。任放说你别抽了,抽烟不好。韩耕说,我能不知道么,你看看烟盒。任放抬眼一瞧,上面印着“吸烟有害健康”。任放大惊失色喊道,原来烟厂他自己也知道啊!韩耕瞅了瞅他,忍不住嘿嘿两声,说你太好笑了,你故意的吧。正说着,昨天的那一幕又像电影一样在任放脑海中映开了。 还是那群小流氓,比昨天多了两个,围着当然不再是上回那个女孩,而是单晶晶。虽然她不如那女孩好看,可也算是漂亮的了。 任放还是今天的主角,不知女主角为何换人了。他大喝一声:“干什么?” 为首的小流氓看见他嚷道:“就是这功夫小子!一块儿上打丫的,看他长几只手!” 顿时五个人围了上来。单晶晶吓得哇哇大哭。韩耕冷眼看着,无动于衷。 任放一拳一脚地打着,全是谁打他一拳他还谁一拳,还击之处必定是对方打他的地方,真正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鼻子喷了血,对方也有两人给摔得裂了嘴。单晶晶这时顾不得害怕了,她跑到韩耕面前哭喊着说你帮帮他吧,他快要被打死了。韩耕说我没枪,没办法一下给他个痛快的,因此不能帮。 眼看任放要不行了,单晶晶猛地掀起路边栏杆中比较松的那根,“哇”地叫了一声打了过去。一个流氓一手抓住那根栏杆,一脚揣中她肚子,把她踢出老远。任放像发了情的狒狒,中国武术中最难的动作,诸如抓、咬、掐、挤等全都一气呵成。不过毕竟他不是李小龙,很快倒在了地上,对手们跳到他身上在蹦迪。 韩耕忽然吆喝一声:“别打了!” 打得性起的流氓头儿转脸斜着他,用英文问:“我操要你母?” 韩耕这次真的吃惊不小,须知流氓也是明星的一种,人气值相当重要。于是问:“你不认识我?” 那流氓笑着说我认识个屁。 任放正要东倒西歪,这时神志略清,问:“你……你也认识我?” 韩耕说,我今天高兴,你们快滚吧!就当没事。 那流氓显然被激怒了,挥拳打过去。韩耕从小接受正规素质教育,动手能力很强,经历过的阵仗无数。五个人加起来一时也没打得了他。韩耕边打边喊,你们快走。任放四下出拳说,你不走我也不走。韩耕说,不走也可以,那你别老打我行不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几个流氓怕事情闹大招来警察,便跑开了。任放和单晶晶都受了点儿伤。韩耕虽然没什么大碍,只是脸色相当难看,似乎从未蒙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回到学校,韩耕就给校长的阎王帖传去了。      第一章 惑 第七节 智障,又见智障 校长正在浇他那几盆蟹爪兰,见寒耕来了,就笑着说坐坐。这是他的一贯伎俩。然后是一句惯用的废话:“你就是韩耕?” 韩耕见校长有此爱好,便反问:“你就是校长?” 校长给呛得没电,说:“你在这儿三年,我早就知道你了,见面倒是第一次。你的情况我大体上都已经了解了。你这个学生总体来讲,虽然学习不好,但总地来说还算是一个不错的孩子。你……” “你想说什么?”韩耕粗暴地打断他。 校长一脸愠怒,说:“好吧,你打了八中三名学生。人家家长要你赔医药费,还要上法院告你──你先别忙讲!我可不想听你说打架的理由,反正打架就是不对。你把父母找来。” “我没父母。”韩耕不客气地回答。 校长愣了:“父母在国外?离婚了?” “我没父母。”韩耕又重复了一遍。 “哦……原来……”校长极力掩饰尴尬,“那……咳,你的监护人呢?把监护人找来。监护人总有吧?” 韩耕说:“我监护我自己。我只有一个律师,一个老板。你要见吗?” 朱校长知道他老板是金轮公司副总常征。金轮公司的总裁金天闯,在滨都拥有莫大权势和地位。想到这里,只得放缓语气:“好好好!我先不说这个。你准备怎么办?” 韩耕说:“那我还是赔医药费吧。不过,我明确告诉你,我决不是怕了谁了。你回复八中那几个学生,他们的父母如果告到法院,那他们以后就住校吧。” 校长生气了:“韩耕!你也不用这么嚣张吧?不论怎么讲,他们也是受害者呀!” 韩耕坐下,顺手从校长的小熊猫烟盒里抽出一支,一字一顿地说:“退一步讲,他们就算告状,也打不赢这场官司。你信不信?” 校长当然知道金天闯的背景,只得叹了口气说:“韩耕啊,学校方面都提出要赶你走,我可是极力保你的。你就当是给我个面子,别再闹了好不好?” 韩耕毫不客气地抄过校长的诺基亚,说:“校长,我打个电话?” 校长以为他觉悟了,说,你打吧。 韩耕打完电话后将手机放回桌上,离开校长室时忽然掉头说:“朱校,以后最好别再用手机了,有辐射,容易患眼癌。” 朱校长的猪格受到莫大侮辱,可当场不便发作,等他走远了才骂道:“你丫才得癌呢。” 第三节自习课结束时已经九点多了。学校炸了锅,学生喧闹着纷纷涌出去。接着忽然又让开一条路来。韩耕慢慢地走下去,路才重新给人群填满。 单晶晶追上他说:“今天真谢谢你了!” 任放也跑过来,无不担心地说:“那几个流氓不会再找上门来吧?他们太可恶了!” 刚出校门,大多数学生先是面孔抽搐,然后快速闪开。几十人围在门口,而且还不断有出租车驶来,人数仍在增加。 领头那几个穿着统一金轮黑制服的青年,齐声说:“韩哥!” 韩耕点点头说:“都来了!东西呢?” 为首的吆喝一声,所有人呼啦啦全拉开衣衫。里面要么别了一把砍刀或斩肉刀,要么是一根金属棍,裸露的胸脯上纹着龙虎鹰等各种面目狰狞的图案,仿佛澳大利亚土著部落聚会。 任放和单晶晶吓呆了。任放问你这是要起义么?韩耕说你忘性倒大。 听完韩耕叙讲的事后,他的这些兄弟们“操妈×”之类的话不绝于耳。 韩耕说:“我看他们经常在十四中转悠,应该是离这儿最近的职校。明天中午十一点二十分,你们从公司调五十个职员,带好东西去职校门口,我一会儿就到。你们先让两三个人把好门口的公用电话和磁卡电话。十一点四十放学,等他们出来我一喊就立即动手。下手别太重,打昏了就行。打完就走人,叫车子在旁边接应。” 任放听得慌了,上前制止道:“你这是在策划犯罪!” 一个长发及腰的瘦子舞着酒瓶吼道:“你妈是谁呀!”任放说:“我妈是……” 韩耕打断他:“他是我朋友。对了,常总怎么没来?” 带头的说:“常总有事儿没空过来,说这点儿小事咱们解决得了。” 韩耕说:“好。回去告诉常总,让他给派出所打个电话,叫他们要么别来,来了就抓职校的,抓了回去用刑。” 任放正色说:“韩耕,你可不能一错再错了。这次咱们有涵养,不跟他一般见识。你要是再打了他们,不就和他们一样坏了吗?” 韩耕白了他一眼说:“我本来就是坏人。” 任放还想说,单晶晶把他拉开,悄声说:“他脾气不好,你适可而止吧。别说多了,又让他恼。” 任放说:“我真不明白,你们城里人咋比我们农村人还野蛮不讲道理呀?” 韩耕和帮凶们商量妥了,把烟往地上狠狠一掷,凶恶地说:“等着,让你们尝尝!” 任放问一个流氓说,他要人家尝什么。单晶晶说笨蛋,当然是尝尝他的厉害了。那流氓认真地纠正说不对,他要拿刀把那几个人杀了做个菜,到时候请咱们尝尝。单晶晶不住点头说原来是这个意思,这有文化和没文化就是两样。      第二章 无 第一节 老毒物传奇 最后抓住传来纸条的人是地理老师,传着看的学生又惊又怕。任放在没遇到这位老师之前,一直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表里如一的人。这老师的脸部犹如她正在讲的美国拉什莫尔山雕像,上面绝非经过鬼斧神工的大师名匠之手,而是由类似黄土高坡吹过的自然风侵蚀而成,突兀陡峭盘根错节。两眼暴凸如弹涂鱼,嘴更是深不见底,布满了疙瘩与血丝的下巴,令所有同学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蛤蟆。但大伙跟蛤蟆无冤无仇何必侮辱蛤蟆,实不便拿它作比。她教两个班,八班叫她“老毒物”。本班同学因为比较尊敬她,所以叫她“女蛙”。许多外校同学慕名而来,却总因她如昙花一现而无缘一亲“芳泽”,争着问她长什么样。薛江建议他们花一块钱去音像店租由美国著名导演詹姆斯。卡梅隆指导的超级大片《异形》,好像就是她演的。 此时女蛙大叫起来:“这是什么?敢上课传纸条!都有谁的份,谁下课去办公室找我!反了天了!” 薛江悄悄说:“女蛙说反了天了,要补天啦。” 地理老师打开纸条,上面画有一只青蛙——她以为是青蛙,其实画的是她,只是作者水平拙劣,画得不太像而已。内附一页铅印字,似乎是网上下载,上面写道:“中国教师十大经典格言赏析。” 格言1 我打你是为了你好。 评:所以打你你别反抗,打你是瞧得起你,别人想挨打还没资格呢。 格言2 你们两个打仗,一个好的也没有。 评:当年中国打仗可以例外。其实中国要是强盛,日本就不敢打了,中国也有责任。 格言3 你在别的老师课上也表现这么差? 评:这要分两种情况进行讨论:如果回答“是”,则曰:“原来如此,早知你不是好鸟。”如果回答“不是”,则曰:“原来你以为我好欺负!” 格言4 你抄别人作业和答案,是欺骗老师还是欺骗你自己? 评:都骗了。 格言5 别人都完成了你怎么不完成?为什么不随大流而搞特殊? 评:你坐车发生车祸,别人都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不随大流而搞特殊?“ 格言6 学习是为自己! 评:难道不是吗?你们学生学习好了,对我们还有什么好处么?无非是发一点儿奖金而已,评个职称而已!大部分都是为了你们自己啊! 格言7 又是你,扣了分给班集体抹了灰!就是我肯原谅你,班里的同学也不会原谅你。不罚你难以平众怒! 评:你个王八蛋,我的二十块钱!这个月的奖金又打水漂了!今天不罚你,你不知道太岁爷头上不能动土。杀鸡给猴看,让那些小子丫头也当心点,别再给我找麻烦! 格言8 又看课外书?没收了!狗精神! 评:嗯,看来这期娱乐内容还真不少!先拿回去瞧瞧我的××在干什么,麦当娜再下没下儿子……这次猎物虽少,毕竟也是我的劳动成果,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也只怪我没赶上好机会,九班班主任已经没收了三个手机了! 格言9 谈恋爱?你们小孩丫丫才多大? 评:我早恋时最多写个把情书,连话都不敢说。你们两个倒开放,快粘一块儿了。当年老师硬把我们俩拆开,如今有什么理由我不把你们俩拆开?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们也别想得到!拆你们者,舍我其谁? 格言10 考这么差!这些题我没讲过吗?就算没讲,可这种类型我在平时没点拨过吗? 评:你一上课就走神,估计这些讲没讲过你丫也不清楚。先诓你一下,要不然你考不好找原因咱俩还得对半分。这下你全摊了,反正就是你不好。活该!活该!    地理老师耐着性子看完,明白这里没一句不是她的原话,双手一用力,想把纸撕了。台下大伙都在心里急切地喊:“撕呀!吆!蛤蟆!撕呀!”怎知女蛙可塑性奇强,竟尔忍住了:这东西不能撕,要拿去先给班主任看,再给级部主任看,再给教导主任看,再给校长看,报个大功。 女蛙举着纸喊道:“是谁的?站起来!” 单晶晶吓得全身剧烈颤抖,任放一见不对劲,悄声问她:“是你?你怎么能这样?” 单晶晶上下牙床打架:“怎……怎么办?” 全班同学都低下了头。只有韩耕抬起头,向女蛙瞄去。女蛙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终于禁受不了这目光,把脸偏到一旁,说:“这事我会彻底查清楚!不承认的后果,只能是更加严厉的处理!” 女蛙刚走,教室里“呱呱”声不绝于耳。听取蛙声一片。 任放说:“单晶晶,你这也太不对了。” 薛江讪笑着说:“写得好!有什么不对?好文采啊,神经经。” 中午放学时任放追上韩耕,问:“你今天中午非去打架不可吗?” 韩耕说是啊,我讲话得算数。任放说不行,是朋友就别去!韩耕说那我就去了。薛江在后面喊,老大我等你的好消息。 任放闷闷不乐,端着茶缸去食堂打饭。刚打了两个馒头一碗芹菜出来,就见任东行在门口向他招手。任放刚要叫哥,任东行抢先一步说:“任放啊,今天不用吃食堂了。走,我请了你们于老师,在海泰大酒店。你也去吧。” 任放说我不想吃。任东行说你这孩子怎么啦,我以为你上城里能聪明起来,你哥为你这学业可花了不少功夫了。你以后一定要多长个心眼,对于老师言听计从,少不了你的小灶吃。我这次想和于老师商量,快高考了,学校要重点择优培养,求他把你也算上。 任放停住了说:“哥,这哪行!我还跟得上,这机会还是让给好学生吧!”任东行说我呸!我呸呸呸呸!你傻啊,多少人想把这名额弄到手,你倒大方,还往外推! 不管任放同不同意,任东行还是将其塞进一辆帕杰罗里,用安全带将他绑成一只大粽子。这车不是他的,但他军人出身,曾在1948年建立奇功,缴获敌人一辆悍马,从此爱上吉普。军用吉普如今在大街上已见不到了,只好借一辆军校熟人的车。他本人并没有专车,当年他连车也不会开,是他拿着关羽大刀拍着国民党俘虏的脑袋让人家给开回来的,好在过去这么做不犯法。前些日子任东行在看电视时见到出租车绑架案的要犯被枪决,抚掌大笑说:以前我也干过这一行。      第二章 无 第二节 吃吃喝喝 任放头一回进大酒店,心情不是激动是好奇。海泰在滨都是为数不多的四星级酒店之一。滨都本来只是个小渔村,只因靠海才发展成个地级市,至今只有两家五星级酒店,而且全是金轮的产业。见到于忠献,大家又一阵客套一阵寒暄。 任东行倒没什么,于忠献却心下不快:这酒店小姐怎么愈来愈高,又不是模特大赛!你们懂不懂顾客的心理?我们矮男人的尊严何在?那小姐倒殷勤,问任老你点些什么。 于忠献大为钦服说,任老您在滨都好有名望啊。任东行笑着谦虚道,只是混口饭吃。其实是他满世界送名片,滨都已经很少有人不知道他了。除了名满滨都的神经病号机动战士高达,他的人气是最高的了。 任东行先说要给于忠献一张名片,接着忽然故作惊讶下掏下摸说啊呀坏啦,我给忘啦!唉,应酬多,今儿上午给了副市长了。怎么搞的,下回再给您吧,真不好意思。于忠献更为佩服,任东行更为得意。 任放冷不丁说了一句:“哥,你是不是一摞一摞地给人家,难怪这么快就送完了。我记得,上回光俺家就有一抽屉你的名片呢。”任东行碍于血缘关系和现行法律,只恨不能当场掐死他。于忠献只当什么没看到也没听到,两人都嘿嘿嘿地只是笑。这时酒店不失时机地放羽泉的歌:“我听不到,我看不到,你给我的自由……”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任东行和于忠献将一本菜谱互相推来搡去。任放饿得不行,见他俩还想永无休止继续下去,就一把抢过来说我来点。于忠献终于下了台说太好啦你点吧,任东行吓得一把又给夺回来说早知你还不如我点呢,你伢知道哪个好吃。于忠献一想,妈的也是。 为了喝什么酒大家又再度争论不休,板桥宴五粮液剑南春郎泉古井贡茅台绍兴女儿红白兰地威士忌雪利红磨坊轩尼诗芝华士人头马XO路易十三,基本上把世界古今中外所有的酒以及人类能喝的液体全说了一遍,仍是没什么结果。最终还是饿得快死了的任放吐出最后几口游丝之气说,于老师你下午还有课,哥你年纪大,我是学生不能喝酒,咱仨一块喝茶吧。于忠献说好,心下却不满,其实就他的教学水平而言,喝酒和不喝酒讲课效果差不太多。 一会儿几碟凉菜先上来了,任放不由分说,先拉过一碟花生豆哗啦啦倒进嘴里,搅拌成豆浆。任东行看了极度尴尬说于老师您别见笑,他小地方出来的没见过大世面。任放鼓着腮瞪眼问:“啥?花生米不都这么大么?还有大的?” 菜不停地端上来,任东行不停地对于忠献说些感激之类的话,任放一句也没听见,专心吃菜。任东行不停地在桌下面捏他,说他没礼貌。任放问啥叫没礼貌。任东行说先吃就是没礼貌。任放说老师都没礼貌。任东行抬头一瞧,原来于忠献正被梗住了,一大块排骨卡在嘴里难以下咽。 任东行斥道,老师先吃是应该的。任放看着于忠献吞又吞不下、吐又吐不出的痛苦样,由衷地点头说是应该啊。任东行心里想,他妈简直活该。 任放饭量大,饿了以后更是惊人,一口气吃到最后,碗碟盘锅都给舔得干干净净。于忠献本想少吃些尽量留着打包回家给女儿吃,结果竟没剩下什么,好吃的诸如鸽子煲,兔腿砂锅和白切羊羔全给任放吃了。而且他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连根鱼刺也没找着。任放吃得多拉得少,平均一周才大便两次,这些食物会在他肚子里保留两三天,非常上算。而任东行和于忠献碍于面子说了那么多,结果基本上没吃着什么。于忠献很不高兴,任东行倒心下得意,想这钱没白花,都给自己本家吃了。两人皆面带笑容,一直僵到分开。 于忠献先回家一趟,钻进厕所按住喉咙呕了一会儿,当然什么也没呕出来。他是想以此吸引老婆的注意力,然后趁老婆没过来时先冲了。老婆问你没事儿吧,于忠献说没事儿,政府领导、朋友请吃饭,五千块级别的,我喝高了。 老婆心疼说老于你悠着点儿喝,别为工作伤了身子。于忠献叹了口气,说人民教师本来没什么,可偏偏在教育界有了点儿名气。大人物为了孩子有出息非找我灌黄汤。唉!应酬不过来啊!接着话锋一转说,老婆,这次领导太多,光顾给我敬酒了。二十来个人轮着转了两圈,我啥也没吃,给我热个包子吧。临睡前还提醒老婆一句说,哦对了,副市长本来要给我名片的,结果他上午有应酬要见副省长,所以没剩下。 他女儿陡然色变,大叫,爸,副省长不是贪污给毙了么?于忠献骂道你给我闭了鸟嘴!当晚半夜两点以上厕所为由,趁老婆不注意溜到女儿房间,凑上去问,乖女儿,告诉爸,副市长叫啥?女儿眼皮一闭说,等他给你名片时你不就知道了。 任放中午这顿吃撑了,饭前重心在肚子上,饭后移到腚片,返校速度慢了一倍。待回到教室,见韩耕正翻着一本杂志,他没好气地问:“你现在痛快啦?” 韩耕摇了摇头说,还没打呢。任放大喜问你想通啦?韩耕说我是想通了,有更好的方法。任放赞许说这就对了,我们中学生要拿起法律的武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事实上是常征打电话给了派出所,把那五个流氓逮起来一顿暴打,又定性为调戏妇女罪和故意伤害罪,给判了半年。这的确是更好的方法,只是任放不知道。 下午于忠献挺了装着四个包子的肚子进来,说大家加把劲学习,这个周咱们去春游。 薛江说,不对吧老师,现在九月。于忠献说对,是秋游。 全班谁也没上他的当,都说不干,因为一有活动,周末那半天假期就会失踪。 于忠献解释说现在辛苦点儿不要紧,以后有的是时候玩。学校是文明的监狱,你们学生不过是有期徒刑,三年就走。我们老师长年在工作岗位上奔波劳碌,送走一批又来一批,是无期徒刑。台下学生毫不领情地齐声高喊,你们怎么不死刑? 于忠献火了,说外出活动能增长见识开阔视野,学生可以受到更好的教育。薛江说那就去北京上海香港深圳,别每年都去滨都动物园那个破猴山好不好? 于忠献怒道,薛江你小子滚丫的!站门口!薛江喊冤说,这是什么道理,凭什么让我罚站?于忠献吠道,凭什么,凭邓小平!罚站就是硬道理! 薛江大摇大摆地出去了,挺立站直像个门卫。有家长经过,问这是高三(12)班吗?薛江说不是,在楼上。那家长说,这是最高层啊。薛江说,那就在楼下。那家长说,牌子上写的明明就是啊,你班主任呢?薛江说你烦不烦哪?他为了增长见识开阔视野更好地受教育秋游去了,你上滨都动物园找他吧,一般在猴山。      第二章 无 第三节 传说中的哈利波特 任放听了单晶晶的话,中午去逛书店。走在路上全是要饭的,总围着他不放。他刚给了其中一个一毛,立即成了所有叫化子的共同目标,干脆不让他走了。任放被逼急了,说,你们怎么就不能自食其果呢?要饭的纠正说是自食其力吧?任放说原来你知道,转身进了书店。 起初他没钱买书,只顾看赖着不走,非等店主拿鸡毛掸子来轰。后来他学乖了,一会儿换一本,不停地转,眼睛还得不时瞥店主。而且不能看用来出租的书,否则店主会理直气壮地来问你要钱的。刚看了两页,猛然看见任东行的儿子任连恒正提着公文包上坡。任东行是不准他看课外书的,他怕任连恒回家告状,忙顺手抓过一本16K的杂志遮住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四面瞅瞅任连恒的确不在了,这才吁了口气。 这时迎面一个女的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惊讶道:“你不是……”没等任放弄明白怎么回事,又满脸鄙夷地说:“哼……《女性天地》……你这爱好可真不错。” 任放这才看清自己手里的杂志,封皮上印了个大大的比基尼女郎,正搔首弄姿,忙放回原处,解释道:“我……不,我没看这个……” 那女孩讥讽地冷笑:“嗯,你原来并不傻啊。” 任放说:“谁说我傻了。我可没看这本书,刚才有个熟人经过,我不想被他看见才顺手抓来挡脸的……” 这几句话只换来女孩不停的冷笑。 女孩说:“我们也不算认识,你没必要向我解释。”说着把那女性杂志往他手里一插,说:“继续看。”然后去另一边的书架了。 任放愣了一会儿,赌气道:“继续看怎么了,我倒要看看这里面有什么不可以看的!”他夸张地挥舞着杂志,周围的人都像看一个白痴一样看他。那女孩跟身旁的人指指划划:“这个智障是谁呀?我不认识他。你们学校的吗?” 任放把书看了个遍,转身要走。忽听那女孩着急地跺脚:“怎么回事,那本书我一直想买的,怎么又让人先买走啦。”店主说小姑娘你别着急,再过两周又来新的了。这《哈利波特》发行量很大的。任放傻乎乎地凑过去问怎么回事?那女孩杏眼一瞪说,关你屁事!任放说我同桌好像有,借给你看看?女孩淡淡地问,真的?任放说我帮你借借看。那女孩说好吧,明晚放学前我在学校门口等你。任放说,别,影响不好。那女孩“呸”一声说,臭美吧你,谁看上你了?任放忙解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班同学以为我妈来了呢。 回到教室,任放问单晶晶:“你最近在看一本叫哈什么特的书,是吧?” 单晶晶说:“啊?是哈姆蕾特。” 任放一喜,说:“不错,就是这个。那你能不能借给我……我的一个朋友看看?” 单晶晶睥睨着他说,你小子还没学会骗人哪。你在这儿除了一个亲戚,哪有什么朋友? 任放说我新交的。 单晶晶说你不就和韩耕、还有宿舍那一帮子挺好么。又追问道:“对了,我知道啦……你说,是不是个女的,女朋友?” 任放只好说,是个女的不假,但不是女朋友,而是女性朋友。可能连朋友也算不上。 单晶晶“哼”一声说:“长得很漂亮吧?” 任放说:“我觉得挺漂亮的。就是打扮得和大人一样,显老气。”又进一步解释说,“就是上一次跟你说的被流氓围住的那个姑娘!这回明白了吧?” 单晶晶酸溜溜地重复:“姑娘?嘿嘿,你见义勇为终于得到回报了吧?英雄救美,要以身相许?” 任放不高兴:“你胡说什么,我可是个正经人。” 话说到这,单晶晶才比较满意,因为任放要是真的喜欢那个女孩,就会为她辨护:“她可是个正经人。”岂不知任放讲话从不经过大脑,语言中枢就长在嗓子眼,又一次歪打正着。 第二天下午放学前,单晶晶打开书的第一页,郑重地写上自己的名字,交给任放,并正色说道:“你听着啊,去告诉她,别把我的书弄坏了。要是有一点儿破损,我就找她算帐。” 任放拿着书出门,第一眼就瞥见了那女孩。往日第一眼看的必定是垃圾箱,这次主要因为这女孩太显眼了。她把头发披散着,穿一套闪光的上衣和短短的皮裙,露出白皙修长的腿,足下蹬了一双肥皂般的巨鞋。任放起初见她穿得少,以为家里不宽裕。女孩在门口站着吸引诸多男生的目光,大胆的便戏谑地向她吹起了流氓哨。她这样一站,抢了身旁坐在地上的单腿老大爷的风头,大爷志坚,只恨身残不能手刃此贼。 任放出门走了几步,女孩就主动跑来,全班“呕”一声齐喊。任放羞得满脸绯红。那女孩一点儿也不感到难堪,反而吆喝:“看什么!杀了你!” 薛江“哇”一声说:“任放,你的野蛮女友够野蛮的。”女孩忙拉着任放的手,跑到一边的角落去了。 任放说:“对了,这书借给你看。你怎么还给我?不如把你的名字和学校告诉我吧,我去找你。” 女孩冷笑着说:“别想趁机打听我的名字……我也不上学。” 在任放自小到大的观念里,这么大的孩子只有两条路,要么上学要么种地,就问:“那你在哪儿种地呢?” 那女孩一愣,继而骂道:“你丫才是个农民呢。” 任放被摸了底,得意地说:“我本来就是个农民。我今年才来城里读书的。”说罢递书给她。 女孩“哦”了声,尽数悟透个中道理,接过书,一看题目哭笑不得,说:“你存心玩我是不是?” 旁边一个卖冰棍的干瘪老太太说:“小伙子啊,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做事也太胆大了吧,可不能不负责任啊。这姑娘多漂亮啊,你怎么这样呢?” 任放问什么不负责任呀,我哪样了我? 女孩说行啦,都收声。就把书扔还给他,临走又转头说:“你……不管怎么说,虽然弄错了,但谢谢你帮我借书。还有上一次……一块儿谢谢你了。” 任放奇怪地问:“不是哈什么特吗?” 女孩对牛弹琴道:“是哈利波特呀!哈利波特!” 任放问那你叫什么名字?女孩迟疑了一会儿,说我叫乔姿。任放脱口而出,“雀(qiao)子?”乔姿羞骂道,穿帮了吧,我早知道你不是什么好鸟!东条街迪厅那群泼皮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都这么说。 任放诚恳地说:“好,乔姿,我一定找到那本哈……哈利波特给你!” 于忠献凶猛地敲击着黑板。共产党员的志向是把牢底坐穿,人民教师则指望把黑板击穿。他歇斯底里地大吼道:“哪个猪猡搞的这张纸条?”接着见到任放进门,笑笑说,“快进来。”再接着吼,“啊?猪猡!”任放回头。于忠献说,快走啊,说的不是你。任放刚一转头他又吼道:“那么究竟是哪个猪猡?” 单晶晶面部痉挛。任放悄声说:“你别怕,是你干的就爽快承认,于老师说不定会原谅你。” 单晶晶低声骂道:“你收声呀!他真知道了肯定能处分我,我不说他还不一定查得出来。” 于忠献已经听班里几个耳目提供线报,知道大概是单晶晶。于是走到她面前,先问任放:“任放啊,你可是班里最老实的孩子。你告诉我,知不知道这是谁干的?” 任放正色地说:“我知道。” 单晶晶万念俱灰,心里骂道:“直娘贼!此番我若不死,日后你休想活命。” 于忠献本来就想通过任放的嘴说出来,欣喜若狂之极:“那么是谁呀?” 任放说:“我不能告诉你。”于忠献觉得受了嘲弄,脸色发紫。在此之前,他曾偷窥过单晶晶的私人日记,指望有所发现。然而日记毕竟不是月经,关键时刻毫无规律可循。只能把惟一的希望寄予任放了,而今方知所托非人。 任放慌忙补救说:“老师,这件事本身的确不好,但这人不是有意的。再说这张纸也在某种程度上道出了同学们的心声……” “酸文假醋的。”于忠献气道,“快告诉我究竟是谁!” 薛江小声说:“你咸淡倒合适,就是没味。” 任放又指着韩耕说:“他曾经告诉过我,告密的人最可耻。” 于忠献哭笑不得:“他是你的同学,不是伟人!再说,可耻的是向敌人告密,不是向老师告密……不,反映情况不叫告密,这也可耻?” 任放说:“于老师,写纸条的人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不如你告诉女蛙别批评她了吧。” 全班哄堂大笑,于忠献奇道:“谁是女蛙?” 任放说:“就是地理老师呀。我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但大家都这么叫。” 于忠献气乎乎地说:“不准给老师取外号!”他又转身问猪一样长相的班长逢源。逢源刚要毫不犹豫地站起来,韩耕忽然屠夫般向她望了一眼。逢源受了刺激,又毫不犹豫地说:“老师我也不知道。” 于忠献气恼道:“你们这些学生太让我失望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站起来指出是谁干的!真是狗不叫,父之过。真让人吃惊,这样的思想道德素质是多么地低劣!你们已经是高中生了,怎么还和小孩一样!” 放学铃声响起,于忠献把门一关,说:“不说是吗?好,那让做这件事的人自己站出来!如果不承认,就要全班陪着,都不用回家!” 全班“啊──”了一声,议论纷纷。 于忠献吼道,吵什么!说到底是谁,快站起来,别连累大家跟着挨罚。 韩耕忽然站起来,背起书包向门外走。 于忠献怒道:“你干什么?谁允许你走了?回来!” 韩耕说:“放学了,打下课铃了。” 于忠献反问:“打下课铃就该下课?” 韩耕再反问:“那打上课铃你怎么就上课了?” 于忠献的语言中枢被逼上绝路,一时讲不出话来。韩耕径自打开门,摇摇晃晃下楼去了。 于忠献喝道:“还有要走的吗?要走我不拦。”他说是这么说,自然谁也不敢走。这时教室的灯不知为何“倏”地全灭了,大家欢叫一声。于忠献既恼怒又无奈,只得说:“放学!” 任放慢慢走下楼,边走边安慰感激涕零的单晶晶。走到一楼楼梯口,韩耕站在已拉下的电闸旁正等着他。 星期天下午两点半,上环路人行道中央有人发出笑的声音,但脸上毫无表情。 任放说:“哈……哈……哈……” 韩耕提示说:“哈利波特。” 任放说对对对,哈波利特,说了三十遍终于记住了。 韩耕说不对,又错了。 任放说怎么错了,哈利波特!哪儿错了? 韩耕说,这回对了,走进另一个书店。进去以后,任放说,请问有没有波利哈特,店主笑着说是哈利波特吧?任放沉思良久点头说,可能你对了吧。店主说有,任放大喜,说太好了。给了钱,终于把这本书拿到手了,抱到怀里好一个抚摸。高兴得差不多了,韩耕说,走吧。任放刚要走,忽然转过来问,对了阿姨,那阿拉法特是谁? 出门以后,任放不失时机地掏出语文书背古文。韩耕说你真爱学习,一分一秒也不放过。 任放背到一段宋词时问韩耕:你说北宋那个文学家是欧阳锋,还是欧阳修来着? 韩耕说是欧阳修,你再别看薛江的武侠小说了。 任放寻根究底问,那欧阳锋是干嘛的?也是文学家? 韩耕说,不是,欧阳锋,西毒。 任放大吃一惊,说啥?欧阳锋吸毒?戒了没? 两人常走在一起,起初是学校的大新闻,后来就见怪不怪了。有的老师甚至分析说,这两个人之间的差异太大了,物极必反,因此能谈得来。 任放要韩耕好好学习,韩耕总说他没有这个必要。任放去了趟韩耕的家。有150平方米,家用电器都是名牌,布置得富丽堂皇,顶层还有个阁楼。厨房外的酒柜足够开个小酒吧,还有两柜子书,世界名著或当代畅销,一应俱全。任放说这全是你的?韩耕说对,我什么也不缺。任放说不瞒你,我真的很羡慕。韩耕忽然脸色难看起来,说起码你还属于你自己。任放笑着问,你不属于你自己么,韩耕不置可否。 韩耕关于自己的过去只向任放透露了一点儿,这是他从来未向任何人提起的。任放胡里胡涂只听懂他父母双亡,十一岁进少管所,一关五年。念高中时去金轮公司正式上班,只是挂个学生名号。 任放说等等,你说你十一岁进少管所,为什么? 韩耕说,我犯了罪。 任放不识趣,仍问什么罪。 韩耕淡淡一笑,说如果我现在犯了这罪,就可以枪毙了。      第三章 乱 第一节 我的白痴男友 任放放学时又见到了乔姿。她这次换了套白色缀蓝边连衣裙,头发也束起来了,看上去朴实多了。她看见任放,便向他招招手。 任放走过去说你今天还挺漂亮。乔姿说我哪天不漂亮?任放说还是朴朴素素最好了。又问,你来找我干什么? 乔姿说你有时间的话,咱们一起去逛商店买衣服。 任放摇摇头说:“我没衣服。我能穿到城里来的就这一件校服。” 乔姿皱皱眉说:“这衣服你一直穿的吧?我看见你几次都穿这件。你得买件换着穿。” 任放说我没钱买衣服。 乔姿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支点上说:“不要紧,算我请你的。” 任放一把夺过她的烟,踏在地上。乔姿生气地问:“你锈啦?这是我想了老长时间才决定买的。蓝泰呐,20多块!” 任放说我不管,你把烟戒掉,这样多不好,花钱买病。乔姿说你是谁呀管我?见他一脸愠相,又缓和了一下语气说:“好,好啦。我把这一包抽完了行不?” 任放坚决地说:“不行。你抽完了这一包又会想抽下一包。你知不知道我国之所以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深渊就是这玩意儿给害的?吸烟的人每吸一根就会减少五分钟寿命,吸二手烟的会减七分钟。你算过没有,你减少多少天了?” 乔姿不耐烦地说:“你真罗嗦!我算过了,我上个礼拜已经死了。行了行了,这些科学家讲的话根本靠不住,也还不知道是不是科学家呢。行,我不抽了,回头送人。” 任放这才想起从包里取出那本《哈利波特》递给她,说这回对了吧? 乔姿接过书,捧在怀里,向他撇撇嘴,说:“谢谢你啊。你跑了老远才买到的吧?” 任放严肃地说教:“不算什么。我问过书店老板,这本书不是什么坏书,只是宣传迷信这点有些不妥,但总起来说还可以。所以我才决定买给你。你这个年纪就该多看看书,多学习知识,不然,怎么养活自己呢?” 乔姿咬着下唇低头不语。 任放见她受教,愈发得意地说:“你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吧?现在知道还不算晚。你可知道以色列为什么能连续在中东战争中击败阿拉伯国家,使自己强盛吗?因为犹太人爱书。犹太人的家遭到毁灭时,第一个要带走的就是书。犹太人是世界上藏书最多的民族。母亲生孩子都要把书涂上蜂蜜让新生儿舔,以便从小教育他们书是甜的,《马太福音》第一章……” 乔姿打断说:“你……你别说了!你真够迂的,真让人讨厌。” 任放继续说:“我是为了你好才说的,不能因为你嫌我迂、嫌我讨厌就不说。俗话说的好,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 乔姿忍俊不禁:“我说你住口行不行,别呛死!我败了。我知道错了,我一定改。”又轻轻地说,“你对我真好,谢谢你。”同时偷偷瞅瞅任放。任放由于太傻了,依旧盯着她。于是她“咳”了一声,说:“我们周末去买衣服,就这么说定了。我请你,别拒绝。” 任放说:“那哪儿行?不去。” 乔姿急忙说:“就算你欠我的,以后还。以后你挣钱了再还。这总行了吧?周末下午两点半,隆盛广场见。” 任放说:“好。不过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隆盛广场在哪儿?” 乔姿说:“你怎么这么无知呀。你坐31路车,第四站。” 任放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好,我知道了。最后能不能再问问你,……31路车在哪儿坐?” 乔姿张大嘴:“啊?”    周末下午任放准时赴约。乔姿在那儿像已经等了很久的样子,她又刻意继续着被任放嘉许的那身打扮。本来她就长得很漂亮,身形又好,穿什么衣服都很合适。 乔姿见任放来迟,直跺脚抱怨道:“你怎么才来啊?” 任放看看任东行给他的表,说:“我准时到了啊。你说两点半的,还有半分钟啊。是你自己要来早的。” 乔姿说:“你就什么也不懂吗?男人赴约时一定要早来,不能让女人等久。” 任放说:“好啊,那下次你来早时告诉我有多早,我一定比你还早来。” 乔姿嗔道:“你纯是个白痴,这辈子不用想讨老婆了!”忽然又像想到了什么,问:“任放你老实告诉我,你们村订不订娃娃亲?” 任放一愣,说:“可能有吧,农村嘛……” 乔姿问:“你呢?你有没有?” 任放说:“我啊?都什么年代了……” 乔姿追问道:“到底有没有?” 任放令人信服地说:“没有。谁能看上我呀?” 乔姿说:“对,傻瓜才看上你……傻瓜!” 两人边走边聊。乔姿实在忍受不了任放和她没有共同语言,讲话十分不对盘。乔姿说,最近娱乐圈如何如何,巴黎时装展秋水伊人如何如何。任放说,乔姿你的鞋简直太像野猪的嘴了。真野猪你见过没有?山里有的是。又说她衣领开得太低,在农村也没几个穷人穿这样的衣服,村西大茶壶一家全村首穷,三口人就一条裤子,谁出去谁穿。 任放怕乔姿对自己太失望,就问你懂音乐吗?乔姿说我手指头细长,以前有老师说我的手适合弹钢琴,后来不练了。任放问为啥?乔姿说我也不明白老师也不明白。任放说这有啥不明白的,手适合弹钢琴,脑子不合适呗。 路上乔姿问任放你渴不渴饿不饿,又给他买可乐和麦当劳。任放实在过意不去,说我不能老让你花钱,这样你太吃亏了。乔姿有意无意地说:“以后还。以后你有钱了,我会找你讨的。” 任放像是终于识破了她的诡计一般,站住不动了。乔姿问你干嘛?便秘了?任放喊,我上当了!我不能再这样赊下去了!我爷爷就是因为借高利贷欠了一屁股债,给地主老财活活害死的!乔姿骂道妈的你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你更蠢的吗? 看了西服店和韩国服店的衣饰,任放都摇头,说我长得黑,不适合弄新潮。乔姿说没关系。选来选去选中一件茶色上衣。任放问多少钱,店主说二百,看你是学生一百八你拿走。 任放转头悄悄告诉乔姿:“在这买衣服是学生能省二十块钱呢!你要是念书多好,也能省二十呀!”乔姿不耐烦地说:行了智障。你听好了,我现在要讲价。讲价的意思就是……闭嘴别问了,再问杀了你。反正你记住,我和她说什么你都别插嘴,也别有任何表情。她和你搭话你更别回答。一会儿我说不买了,走!你就照做。听明白了吗?任放说不明白,不买的话一开始不买就得了,干嘛还多此一举得罪人家?乔姿说,意料之中。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明白。任放问为什么,乔姿说你智障嘛。 然后,乔姿和店主激烈地讲起价来。旁边一个大妈咂咂舌头说:“瞧瞧,这丫头有多厉害呀!”最后乔姿说:“走,咱不买了!”任放“哦”一声,也跟走。店主这才叹口气喊:“回来呀小姐,小姐我服你了。”于是八十元成交。 乔姿满意地给任放试了这件衣服,又买了一套卡其色板裤给他,最后又花八十元买了双皮鞋。任放逐一打扮完毕,在镜子面前照来照去,不知所措。这套衣服把他健康的肤色衬得更有味道,看上去成熟自信,一点儿农村味也没了。真是人配衣服马配鞍,狗戴铃铛还跑得欢。那店主趁机赞道:“瞅瞅,多帅的小酷哥呀!”乔姿飞霞扑面,得意非凡。任放问啥叫小酷哥,乔姿说以后在大庭广众之下你给我永远闭嘴。      第三章 乱 第二节 钢铁处女与梅毒 待出了店,乔姿揽着任放的手,头搭在任放肩上。任放原本想问问她这是干什么,后来又怕这是城里的风俗,问了让她笑话,索性一直缄口不语。 此时迎面走来两个小痞子,乔姿紧张起来,把头偏过说咱们快走。任放还没弄明白就给拉开,只听后面喊:“小妮子!怎么见面不打招呼?”“人家钓上新凯子了!” 乔姿慌张地抬头看任放,见任放一脸懵懂,这才稍稍安心。 任放有些过意不去地说:“乔姿,你花这么些钱给我买衣服,我真的太不好意思了。我……” 乔姿说,你别动,抬头、挺胸!别婆婆妈妈,像个男人行不行? 任放又问:“这些钱是你的工资吧?你不上学,做什么工作?” 乔姿顿了一会儿,说:“我……现在我不想做那个工作了。从今往后,我要找份新工作。” 任放关切地问:“是不是你的老板太刻薄了?是不是他延长你的工作时间,加强工作难度?” 乔姿登时涨红了脸,骂道:“闭嘴!放屁!……总之你别问了。”又说,“我满口脏话,你讨厌我吗?” 任放说:“我讨厌你满口脏话,但我不讨厌你。你也知道,在农村人们说话更是口无遮拦,很野蛮。” 乔姿说:“我再不骂你了。以后你有不懂的东西一定要先问问我,我告诉你。” 任放自信地笑着说:“不用吧,我正在学知识文化,总会有一天什么都懂的,到时候就不会给你丢人了。” 乔姿停下来与他对视,慢慢地说:“任放,我真不敢相信你是一地球人。你太天真无邪了。你不会知道,这个社会其实是很复杂的。在学校学的东西,除了能够得一张文凭外,踏上社会基本上是毫无用处。” 任放说:“这你就不对了,学习是……” 乔姿止住他:“你就别长篇大论了,以后不要多说话,言多必失。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说的话的……对了,你今后怎么打算?” 任放说:“我要考大学,考北大、考清华。然后读研究生,读博士,为我爹娘我们村争光,报效祖国!” 乔姿没心情听他的豪言壮语,只是说:“你考上了清华或燕园,那里才貌双全的女孩子很多,你会找一个合适的女朋友的。” 任放摇摇头说:“你说什么啊?我最喜欢你了,还找别人干什么?” 这句毫无修饰的淳朴表白顿时让乔姿热泪盈眶,她捂住脸,竭力不想使自己的感情发作,但还是止不住呜呜地哭出了声。 任放慌了,忙赔礼说:“对,对不起,我胡说八道冒犯你了。我就是太不会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对……” 乔姿拉住他正在摇摆的手,说:“别……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想到……我真高兴……没人像你这样对我……”略微镇静了些后,说,“等你遇到更好的女孩子,就不会记得我了。” 任放的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终于选择搭在她肩上,郑重其事地说:“我……我现在是中学生,不能也不该谈恋爱。但是我向你承诺,等我考上大学,四年以后,找份好工作,然后养活我的父母……养活你。” 乔姿激动不已,任放忙掏出手绢给她拭泪,见她不接就不分场合地解释说:“没事儿,这个刚洗的,我没抹鼻涕。” 乔姿镇定了一下,说:“任放,我当然相信你……我觉得不该瞒你。只有温柔纯洁的女孩子才能配上你,我又野蛮,又没教养,而且还……” 任放问:“还什么?还什么都不要紧。” 乔姿哭着低声说:“你……你记不记得刚才我拉你走开?……我不是处女……我15岁时……” 任放愈听愈糊涂,问:“什么叫‘不是处女’?”他为学好历史课阅读了大量史籍,得知中世纪德国古堡有一种可怕的刑具叫做“钢铁处女”。它铸成女人的样子,不论放进任何体形样貌的女子,一关上再一打开就都一样了。在他印象里处女就是这个意思。乔姿嗫嚅着说:“我……我怎么跟你说呢……我不纯洁了,我被人强暴过……” 任放“哦”一声,说:“我懂了。可这不算什么,一个人只要心灵纯洁,就行了,就好像张海迪,身残志坚,眼虽然瞎了看不见,但心却没瞎。” 乔姿哭着说那是海伦。凯勒,张海迪是瘫痪。任放说都一样,只要心不瘫就行了。 任放信誓旦旦地说:“别说你是被坏人凌辱过,就是你给硫酸毁容了,或者让车撞成植物人,又或者失足掉到山沟里摔成七块八块,再或者被大火烧成一把灰……对不起,我不是在咒你。反正不论你怎么样,我都不会嫌弃,我……那个,喜欢你是喜欢你整个人,你的心,而不光是喜欢你的相貌和贞节。” 乔姿扑在任放的怀里,喃喃地说:“谢谢你,放哥,我以后叫你放哥吧。” 任放说你还是叫我放屁吧,我就这么一个小名,而且还是集体给取的,有点影响。 晚自习还差五分钟,于忠献就夹着课本快步踏进教室,问:“课文都预先读过了吧?”台下不出所料地一片寂静。 于忠献极为不满,喊道:“没读?” 任放不会合理调配时间,下午学习太用功,以致晚饭连吃也没吃就一口气睡到现在,但被这两个字从梦中捞起,四下张望见个个都垂着脑袋战战兢兢,应该是很庄严肃穆的场合。可他明明听到了“梅毒”二字,声音很大,莫非在他入睡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于忠献叫道:“怎么可以没读呢?都是谁没读,站起来!” 除了任放,哗啦啦全班都站了起来,任放本来不明所以,但一听之下脸色僵白,原来自己生活竟在这样一个道德败坏性病横行的淫乱班级里,而且浑然不觉!想当年老家有一个去城里打工的家伙染上了梅毒,回村后给套上了馿橛子,再挂一牌子,详细写明病因病种以及危害程度,绕村游行一周把地都耕一遍再滚出村,永远不许再回来。连他怀孕的老婆也受株连,给关到镇派出所,罪名是“未能定期分娩”。如今这病城里竟然人人都有,而且还都是学生,果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念及此处,满脸愤然之色。 任放是唯一没有站起来的,无疑给足了于忠献面子。于忠献感动无已,立即抓住这个台阶:“你们都瞧瞧人家任放,一个贫困山区来的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任放想我不就没见过大花生豆么)可人家的思想态度就是跟你们两样!人家住宿不能回家,除了学习还要打工挣学费,比你们的课外时间要少得多,可人家就是没有没读!” 任放心想废话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当然没有梅毒了,不光我,我爸我妈我爷爷,我任家祖传就没有梅毒。 于忠献很满意地说:“既然这样,你就读一下。” 任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阵茫然后义愤填膺地问:“老师!你为人师表,怎么可以这样讲话?” 于忠献诧异地问:“我咋了?我哪样说话了?” 任放一字一顿:“我从小到大,从来就没有过梅毒,我可是个正经孩子。这难道不正常吗?可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毒一下呢?” 于忠献和他从一开始就产生的歧义使理解的偏差越来越大,逻辑中枢已经不大顶事了:“你不读一下,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没读?” 任放更加气愤难当:“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于忠献感到他在无理取闹:“那你说还有什么方法?” “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检查,究竟有没有一查便知!” “去医院?”于忠献的大肠已经开始漏屎了,“你没事儿吧任放?你怎么语无伦次呀?医院能检查出这个吗?” “医院不能,还有谁能?” “我能!谁有没读谁没有没读,只要读一下我就能瞧出来!” 任放觉得他实在不可理喻,但又想起任东行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决不可以跟老师顶牛,只好无奈地问:“那好吧,你要我毒一下,怎样才能毒一下?” “当然是从头开始读,还能怎么读?” “从头开始?”任放迟疑少顷,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接着走下座位,不等全班同学和于忠献反应过来,就一头拱到于忠献眼前,低下前额,把后脑勺亮出,说:“你说你能瞧出来,你瞧见了吗?我头上哪里有梅毒?” 于忠献认定他被薛江带坏,油腔滑调地揶揄自己,大怒之余,把早已设计好的计划抖出:“考试!马上!准备一张纸,写上名字!我不好好整治你们,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众人在一片不约而同的抱怨之后迅速安静下来。薛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单晶晶换了位置,坐到任放旁边。任放挨了批评情绪极不稳定,没好气地问:“你上这儿来干什么?” 薛江嬉皮笑脸地说:“你学习这么好,我抄个七八十分应该不成问题。” 任放没理他,只要他不妨碍自己就行,于是自顾自地作答于忠献写在黑板上的题目。他思路敏捷,比交卷时间早了十多分钟就做完了。薛江趁于忠献不注意,一把抄过任放的卷子,叠在自己的卷旁,狂抄起来。 谁知刚一收卷,于忠献突然面红耳赤,指着任放和薛江吼道:“你们两个给我滚下来!” 薛江不服气:“我没作弊 !这张卷子是我的真实水平!” “这我完全相信。”于忠献把一张白纸摁到他脸上。薛江一见卷子白花花的什么痕迹也没有,大喊冤枉:“不可能!我明明写了!” “的确有可能。”于忠献拿过任放的卷子,指着上面两堆内容一模一样但字迹不同的答案,“你抄到他的卷子上了。”      第三章 乱 第三节 女朋友的生日 乔姿依旧着一身朴素的白裙在校门口等着任放,自从任放对她说这身打扮漂亮后,她就常常穿着这一套。见任放无精打采地走出来,不悦地撇着嘴问:“怎么这么晚才出来?……你怎么啦?垂头丧气的……被老师训啦?” 任放没回答,只是仍旧余惑未消地摸着自个儿的脑袋。 这时,一台闪着耀目金色的奔驰欧翼300L缓缓靠到学校门前,时尚却又不失典雅的宽大车身立即成了绝对的亮点,吸引了不少行人的驻足。前排的司机下了车,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极其恭敬地为车主打开后门。下来的似乎是一对父女,女儿的纤弱细腻与父亲的魁伟粗放形成鲜明反差。 韩耕站在小吃店门口,冰冷地注视那个车主,他总觉得这人的形貌倍感熟悉。 任放知道这是高一的新生来报到了。开学已经两个多月才来学校念书,不是中考分数太低托关系送礼来的,就是因为学习成绩优异而被选进了重点班。任放的潜意识里总认为富人多无德,这新生也多半是个纨绔小姐。 乔姿却不这么看,指着那诱人的座驾啧啧称羡:“真是威风啊!放屁,等你将来发了财,也给我买一台吧?” 任放谦卑地笑:“我哪有这个本事……就算有可能赚到这么多钱,我也不会奢侈到去买那样贵的车。在我们老家,有台拖拉机开着都……” “别总提你的老家行不行?……明天,明天是我的生日。”乔姿终于说出这句话,兀自一阵细微的激动,睫毛一眨一眨地,晶亮的眸子悄悄地瞄着任放。 任放跟她基本上是两个世界的人,不了解生日对于城市男女尤其是年轻女孩的重大意义。见她盯住自己,很奇怪地问:“你干嘛呢?” “我们不该庆祝一下吗?”乔姿有些泄气,像只委屈的流浪小猫似的,肩轻微地颤了颤,倦缩起双臂。 任放白痴般点着头:“庆祝!庆祝!庆祝!” “你在乡下……没过过生日吗?” “我只知道自己是哪天出生的,可我根本没时间去庆祝。每天一大早先吃顿饱饭,然后耕作一天,中午不休息也不吃饭,直到黄昏才收工,累得腰酸腿痛匆匆吃完晚饭,不到七点就睡觉了。第二天接着干, 日复一日,都是重复着一成不变的生活。乡下人世世代代都用劳力换得食物,没剩下一点积蓄。所以……”任放凝重地总结,“对我和我老家的孩子来说,每天都是一样的,生日没什么特殊含义。” “又是你老家,你回老家去吧!”乔姿更加不悦,甩掉他的手,喊道:“你打算今后让我一辈子跟你吃苦受罪吗?入乡随俗你难道不懂吗?这里是城市,就得按城市的规矩办!” 任放见她动辄就发脾气,奇怪多于不满:“你……你没病吧?” 乔姿更怒:“你嫌我有病,今后再就甭理我了!”转身就跑开了。 当晚任放去了趟经常打工的小吃店,领了这个月的工资。他从没见过类似生日宴会的庆典活动,有些不知所措,只得靠凭空臆想揣测,借鉴自己来滨都近半年积累的经验,估计就跟校运动会和校园艺术节差不多,得先买几个气球。 同时他怕别人嘲笑自己“巴”,婉转地问同桌:“给你出个脑筋急转弯,任何人过生日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你猜是什么?” 单晶晶没料此公貌似忠良,其实现下已经变得大奸大恶,轻易便堕入其彀中,说:“废话,吃生日蛋糕,吹蜡烛许愿呗,还能怎么样?” 任放心里有了底,就满心欢喜地去了西点厅,买了一盒大蛋糕以及附赠的蜡烛。最后与花店老板用了近二十分钟争论,终于弄明白了花圈与花在用途上的本质区别。他恋恋不舍地放下花圈,刚要去取菊花,又被老板拦住,再吵半个钟头,总算相信菊花跟花圈一样都是给死人的。 老板怕他再去拿仙人掌,慌忙主动向他咨询花到底是给谁买的。虽然是个大老爷们,“女朋友”三字任放始终羞于出口,只得说:“这是送给一位很美,很成熟,很善良的女性的,她教会了我许多做人的道理,我非常感激她。现在她要过生日了,所以我想……” 那老板终于没能等到他说完,就极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我明白了。回店里摔出一大把康乃馨,说二百五十块,给你妈去吧。 折腾到五点多钟,任放才气喘如牛地带回一捧玫瑰,连同生日蛋糕,直奔乔姿从前无意间提到的工作场所。 这条街巷很窄,路面潮湿且凹凸不平,已暮的天色使这里显得愈发冷寂晦暗。任放捧着玫瑰,来到那间“蝶恋花”夜总会门前,没头没脑地钻进去。眼前一阵异常眩目的迷乱色彩,大脑突然间空空如也,仿佛置身时空交错的混沌空间, 夜总会里虽无禽流感,但鸡鸭横行无忌,人人穿得都比老家大茶壶一家少得多。红男绿女们夸张地甩发抖肩,很像他在农村看的露天革命电影里那群被打中但左晃右晃就是不死的烈士们。还有个家伙竟疼得满地打滚,如同乡下撒泼放刁的泼妇或不肯上磨的屎尿骡子。可看其表情并不怎么痛苦,嘴里也没有白沫,正在纳闷时那家伙突然像翻不过壳来的王八冲着自己直滚过来。任放以为他被狗咬了或得了癫痫,吓得直往后躲。这时他才看清周围的酒桌旁都坐着一群横眉竖眼相貌凶陋的怪物,衣着古怪,发型从元谋人到满清遗老一应俱全,手里舞弄着酒瓶和折叠的弹簧刀,翻着眼白冷冷地打量着他。 一名服务生替他解了围:“先生想要点什么?我们这里有芝华士、轩尼诗、威士忌、红磨坊、爱尔兰……” “我、我想找个人……”任放惴惴不安地把对方熟练的台词截肢。 服务员立即沉下脸,没有了丝毫笑意:“对不起,您要是不消费,就请离开好吗?”      第三章 乱 第四节 女朋友的生日续集 “我是要找一位像你这样年纪的小姐……”   “哎呦——找小姐,你早说嘛!”服务员笑逐颜开,眉飞色舞地发嗲:“不过我不是干这个的,你要找小姐,去问问她们吧。”她纤手一指,将任放的目光投向七八个正在坐台前说笑彩发白肉的碳水化合物。   任放不明白她的态度为何来了一次翻天覆地的大转折。错误的理解使他感叹女性权利的提高,找女的就受此礼遇。他一脸懵懂,踉踉跄跄地来到那些充其量只能算是雌性动物的身侧。   “咳!请问……”任放还没讲完,一个虽然浓妆艳抹却仍掩不住幼小年龄的女咳抖着胖嘟嘟的腮肉,娇声问:“嗨,这么漂亮的玫瑰是送给我的吧,小帅哥?”其实他们管谁都叫帅哥,只要对方有钱又会直立行走。   任放憨憨地说不是,又怕得罪她,便补充了一个傻笑以示安慰,引得周围七八个小姐都浪声大笑起来。   一个瘦高个问他,小子你很面生,是第一次来吧?任放说是,我是来……   那女人打断他说,我知道你是来找小姐的。任放说你都知道啦,那就好办了。她大概有这么高……   那女人又打断他说,小姐这儿还不有的是,保证能把你伺候舒坦了,干吗非找同一个人?任放焦急说,真的真的,我找她真的有事。   一个留着火红色毛寸发型的女孩提议说,行啊,不过你得请我们喝杯酒。所有的鸡全都一起打鸣叫好,尽管她们是母鸡。   任放没办法,只得给她们一人点了一杯加冰块和樱桃或桔瓣的“黑夜天使”。女人们像是约好了似的,并不急于喝,在传递了任放根本不可能察觉到的细微眼神后,纷纷反要他喝进去。任放面色急红说我不会喝酒,真的!不信问我妈。   女人们笑得更厉害,说我们上哪儿去找你妈,你头一次来,一回生二回熟,你要找的小姐也是我们的朋友,以后咱就也是朋友了。既然大家这么投缘,你给不给姐儿几个面子吧?   任放百口莫辩,凭他的浅薄道行休想在口舌上占到半分便宜,只得硬着头皮喝下第一杯。他第一次喝没经验,不知用吸管,把冰块生吞后卡在喉咙中央,进退两难,一时喘不过气来,疼得嗷嗷直叫。小姐们毫不留情地放肆狂笑,泪水四溅,说你太有乐了,姐妹们谁这么好福气认识你了?你丫是演员吧?   她们以各种无赖借口和牵强理由,诱逼任放喝了五杯,喝得他头顶冒气满嘴喷火,仍不住地逗他:看不出你瘦瘦的还真是海量啊,再喝一杯,咱们就告诉你你要找的人在哪儿。   任放捂住喉咙,脸上出现了屎的颜色。小姐们见势不妙,忙示意男侍应生把他送进洗手间。任放在里面一阵狂呕,酒气翻滚着腥腐味道,发散出一股浓郁的恶臭。他跌跌撞撞地返回厅里,想拿起东西就走,这次任凭那些鸟类怎样软磨硬泡,都不再理会了。   猛然有人拨开鸡群,用拳头重重地抵在他胸口,将他掀倒在地。任放本就失了平衡,倒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头,只是脚下好像没路可走了。四五个二十出头的魁伟青年围着他,领头的汉子蹲下来提起他的衣领,问你不付钱就想走人啊?   任放醉醺醺地解释:“我……我……的酒钱都已经付……付了、了!”   那汉子不容分辨地说:“你一共要了八位小姐出台,陪你又聊天又喝酒,最少不得一人两百?你付费了吗?”   任放一阵愠怒,他再蠢也知道这是宰人,借着酒劲吼道:“你这分明是敲诈!”   汉子指着他:“你敢在这儿赖帐,兄弟们伺候他!”那群打手不由分说,一拥而上。那盒生日蛋糕顿时在盒子里就被踩得稀烂,仿佛孩子还未出世就胎死腹中。蜡烛也七零八落地滚了一地。最后,那捧鲜艳欲滴的玫瑰,变成了纷红飘零的碎片,凌乱凄迷地散落。   任放突然涌上一股剧烈的悲怒,作为一个老实人的底限神经被彻底触动了。出于本能的反应,他狂吼着跳起来,一拳击在一个打手的左脸上。这一老拳能把村里最倔的耕馿揍流产,那打手的脸比馿嫩,立即走形,左脸上的肌肉都去支援右脸了。   然儿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众人群起而攻之,拳脚棍棒相加,酒瓶和桌椅一起朝他身上招呼。任放武功再高也对抗不了整个武林,疼得呲牙裂嘴,来回翻滚,护着脑袋的双臂被割出一道道浅红的血痕和片片淤青。   “你们再不住手,我就要报警了!”任放一边护住自己的牙,一边趁机张开嘴高声叫喊,得到的回报却是变本加厉的殴击 :“好哇!你报警啊!报啊!”   任放对于他们一面赞成并强烈要求自己报警一面却不停止殴打的矛盾行为大惑不解,今天使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叫道:“你们先别打……别打了!要不然我怎么报警?”   那壮汉显然被激怒了:“呀哈,小猪猡嘴还这么硬!弟兄们,往死里弄!弄死他!”话音刚落,一只酒瓶撞在他头顶,碎片着地后,那壮汉的额头也殷红一片。   他还没来得及发火,就被韩耕又推了一把,同时手里马上要抡起的折叠椅也被没收。韩耕摸着那人的脸问,你刚才说要弄死谁??啊弄死谁?他环视周遭的打手们,来回指着说,拿刀干什么?刀给我。韩耕身后的三个青年上前去一一把刀棍都夺了下来。   一直在舞厅角落坐着,授意并策划这场战争的妈咪忙站起来,笑得满脸年轮,说哎呀呀呀呀,这不是常总的小兄弟吗?常总最近好吗?金先生好吗?   韩耕没理她,上前把任放搀扶起来。任放疼得直吸气,但又一把挣脱韩耕,去拣拾起地上散落的花瓣,企图从袋里寻找出一枝完整的,没有被适才野蛮行径践踏的玫瑰。韩耕怔了怔,也默默地附下身去帮他拾,也不抬头,一边拾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谁干的?”   那妈咪赔笑说,小韩哥你可消消气啊,这几个不争脸的东西,他们哪儿知道这是你的朋友啊。要是知道,我们好吃好喝地招待都来不及呀。你看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开舞厅挣个辛苦钱也不容易,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韩耕仿佛没听见,不疾不徐地说:“医药费五千块,明天这个时候我来拿。你要是不给,我就给你,还有出殡费。这个人,”他回手一直领头殴打任放的青年,“现在自己自己进派出所报到,要不就别在地球上呆了。”   那青年不敢多作声,只是垂头嗫嚅着不知说些什么。如果金天闯要他没饭吃,那他在滨都就找不到工作,没有哪个老板敢要他。   韩耕回过头问任放:“你上这儿干什么?”   任放似乎没听见,焦急得直淌眼泪,这些泪水本来是挨打造成的疼痛所致,但为了尊严一直贮藏在眼眶里没流,这次总算派上用场了。他突然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拾起一枝没有被破坏,依旧娇艳的玫瑰。抑制不住突如其来的亢奋,失控般畅快淋漓地笑起来,眼泪、鼻涕和口水汇成一线……   乔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泪痕满面。她早就听到门外的声音,凭她在这里多年的经验,完全清楚大厅内发生了什么事,但总是为了赌气,隐忍着不出来。可任放对她太重要了,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异性这样欣赏,任放留给她的印象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自然的纯净感动。   任放蓦地见到乔姿,先是习惯性地愣了愣,随即咯咯笑出声来。他万般谨慎地捧起那枝玫瑰,庄重地放到乔姿捂住胸口的手中。   乔姿见他脏兮兮地一脸黑灰,鼻子和眼角都淌着血,肿胀泛紫的嘴唇与眼圈的乌青胜利会师,连成了一片,忍不住疼惜地伸出手,抚着他受伤的脸庞。   任放笑得很苍白,很孱弱,但他用力地吐清每一个字:“祝你……生日快乐!”      第三章 乱 第五节 你跟他们不一样 任放在医院养了两天伤,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善有善报,在学校积了多么好的人缘。除了乔姿一直陪在他床前,单晶晶、薛江、毕大勇、高亢、杨朝旭等十几个人纷纷带着水果和点心来看他。虽然于忠献认为任放进夜总会打群架已属无可救药了,但所有同学仍一致认为在这个城市没有谁能比任放更纯洁了。尽管长相不怎么纯洁,尤其是这几天的长相,实在难以令不熟悉他的医生护士产生同情心。   任东行来看他的时候以任放“败坏门风”为借口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在房里大声训斥弟弟。任东行发迹不忘本,骂起人来全是石冶当地最肮脏恶毒下作的字眼,护士根本听不懂,以为他在虐囚,说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能这么为老不尊,几次三番地严肃喝令他不要学狗叫吓唬隔壁的心脏病人。任东行只好改用人类的语言说你这娃来城里去哪儿偏去夜总会,那是什么人去的地儿你晓得吗?好人有去那里的吗?就你这副身子骨,还学人家喝那么多酒?还充大头跟人打架斗殴?你脑袋叫大象踩了吧?你爸你妈要是知道你在滨都这么花天酒地,早给你准备好灵位了!只当你死了!你这不孝子!你哥我好歹在滨都也算混出名堂了,你却哪儿脏往哪儿钻!你是猪投生的吧?   任放心想你是狗投生的,但嘴上什么也没说。他始终处于不断的变化中,只是自己从没有感觉到。他已经不怎么太在意周围人们的看法了。通过去做某件事的提案,只需通过良心这所议院便足够了。   乔姿虽然与金天闯没有什么关系,但韩耕等人的介入使整个“蝶恋花”夜总会上上下下都对她刮目相看,尊敬倍至。因此她不仅没有被索要“赎身费”,老鸨还多算给她五千作为这半年的工钱。尽管从红灯区的阴霾恶魇下走出,却也意味着她失去了生计。她必须在这些钱连同自己以往的储蓄被花掉之前,找到新的工作。   至于韩耕,没有来看过他一次。可他最想见的就是韩耕,他想好好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不过韩耕虽然和他最合得来,但由于很少来学校,在外面干什么事也没让他知道。所以韩耕的性情和脾气已经使他见怪不怪了。他知道韩耕不愿欠别人的,更不喜欢充当被感激的对象。   任放出院第五天的晚饭时间,铃声刚响,学生们狂奔向食堂。乔姿今晚与她那些狐姐狗妹有个送别聚会,没空陪任放,任放便和韩耕一起去校门口的小餐馆。刚一出门,外面停着的一台野马GT就令韩耕的眼皮疾跳。还有一辆辉腾,车前车后倚着四五个人,见到韩耕便热情地打起招呼。其中有三个那晚在“蝶恋花”见过,他们和韩耕一起救过自己。任放猜那多半不是什么好人。韩耕回头对他说,你自己去吃吧,我有事。随即上了那台乌黑如夜的福特跑车,车也不开走,只有一个人进车里跟他说话,而且神态和姿势都很淡然,似乎在说些鸡毛蒜皮的琐事。韩耕却眉头紧锁,凝重中竟有些许不知所措。最后居然有些激动,脸色也变得绛红。车外面站着的四个人不停地打量任放。车里与韩耕讲话的男子看起来年岁最长,约有三十出头,他讲着讲着,突然伸手在车窗上弹了一下,指了指任放,韩耕也回了头。虽然离得很远,又隔了层玻璃,但任放的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咯噔一下沉落。   门再次打开,韩耕先迈出来,又与他们讲了几句,仿佛在坚拒着什么事情。那三十多岁的男子轻轻叹了口气,捋了捋韩耕前额的长发,不知说了句什么,又钻回车里。其他人临走时一一拍了拍韩耕的肩,目光中浸透着失望与惋惜。   韩耕神色沉郁地目送着两辆车的驶离,转而问任放:“怎么还不去吃饭?”   任放没有回答,直截了当地问:“他们是谁?”   韩耕的语气很硬:“不关你的事!”   任放立即拉开话闸,说怎么能不关我的事呢咱俩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不能不管我一定要问个清楚云云。韩耕说:“我有我的隐私,不想告诉任何人。”   “可他们不是好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任放做了一个要挖自己眼睛的残酷手势,“你跟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韩耕的神情土突然变得诡秘紧张,“你能看出来吗?”   “我就是能看出来!你是个好人,是他们把你带坏的。”任放极认真地说“你别再和他们混在一起了,没什么好处。”   “是我想和他们混在一起,是我想让他们把我带坏。”韩耕的话总是出人意料。   “你……”任放气得突然失语,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任放,你还相信我吗?”韩耕突然这样问。   “我……”   “你如果真的相信我,真的把我当朋友,就什么也别再问了。我向你保证,我有这么做的理由,而且会是在你看来非常正当的理由。从你刚认识我甚至不认识我之前一直到现在再到将来的某个时候,我都必须这么做,为了某个……崇高的目的。”韩耕顿了顿,给他留出思考时间,“所以你再别问我做什么,和什么人来往。那不是单纯为了我自己,真正为了我自己而交往的,只有你,任放。”   任放一阵莫名其妙的抽搐,心里泛起波澜,郑重地点点头说:“好吧!我不问了。你见识比我多,我知道你会有分寸的。”   “去吃饭吧。”韩耕也拍拍他的肩,随后又不经意地自语般低声说着:“你说你能看出我跟他们不一样……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究竟哪里不一样?”      第四章 醒 第一节 东条街杀人事件 韩耕刚走进教室,就发现门上贴着于忠献的亲笔诏书:“韩耕与狗,不得入内。”   班里同学议论纷纷,说这种侮辱人格的行为必定会使韩耕暴怒,继而一刀杀了班主任。他们还想像着班主任以牺牲自己为代价,终于换来了韩耕的开除和学校的安宁。同学们争先恐后地扑在导师尸身上,号啕不绝。于忠献这次没阻止同学们的议论,而是得意非凡地在讲台上倾听着,想像着韩耕如何应对。   韩耕终于推开了门。   于忠献立即换了脸色,喝道:“没看见门上写的字吗?”   韩耕低头,轻声说:“看见了。”   于忠献对自己的成功非常满意,问:“看见了还进来?”   韩耕抬起头问:“你都进来了,还不让我进来?”   然后,韩耕走向座位,全班哗然。   任放问他:“你怎么不打手机了??”其实,这么问并没什么特别意思,一是表示关心,因为韩耕平时几乎不说话,仅有的说话对象也是手机;二是表示自己已经认识什么是手机了。   韩耕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是不是不想我抽烟?”   “是呀。”   “我正在戒,已经一周没抽了。”韩耕说,“你也不希望我打架吧?一周没打了。”   任放哈哈笑起来:“这都是为你好,你不知道么?用得着向我炫耀吗?难道你有打架的癖好?”   韩耕瞧了他一眼,一声不吭。   单晶晶明白韩耕的意思,怯怯地劝道:“韩耕……退出来吧,不然他们会不停地叫你去打架斗殴,迟早会出事的。”   任放这才听懂,忙问:“韩耕,他们打手机给你是让你去犯罪?”   韩耕摇摇头说:“打架是本能,不是犯罪。”又迟疑了一会儿,说,“但我不杀人。”   已是午夜后的东条街,风尘很大,大部分人都已进入梦乡。而另一些不见天日的团体却开始了地下的夜生活,播放着强劲有力、动感十足的迪士高的夜总会与舞厅酒吧活跃起来,生活在城市角落的家伙们在尽情放纵地欢娱。   披着黑风衣的常征和黄狗在街东“夜猫”夜总会外徘徊着。   常征十分着急,不停地看表,来回踱着步子,并不时往大路上张望。时间像在迈着沉重的步子,愈发的慢起来了。   马路对面急匆匆地奔来他们刚收的小弟细毛。他长得又瘦又小,却穿着足以装下两个他的风衣。   “怎么样,来了么?”黄狗迫不及待地问。   “没……没有。我打电话给韩哥四次了,他只有短信,说他不杀人。”细毛气喘吁吁地回答:“怎么办,常总?”   “不等他了。”常征冷冷地说,“我们干吧。”   “不行。”黄狗劝阻道,“他们人多,我们几个怕办不了。不如改天吧?”   “你胆小就别跟着我。我们没时间了。”常征一挥手,“进去。”   门口正走出他们的兄弟小唐山和红发。   细毛胆战心惊地接过一根用纱布仔细缠过柄部的金属棍,战战兢兢地收进风衣里,随着几位前辈走进夜总会。   大厅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穷奢极欲。舞女们袒胸露背,在台上随着强劲的舞曲做着各种自虐和下流的动作,口里发出淫荡污秽的呻吟。大款老板们在开赌局,嫖客们在划拳、喝酒,妓女小姐们快乐地抓住他们的手往自己身上放。整个舞厅充斥着火药味,只须一丁点儿火星,就会发生暴力事件。可以说,人世间的大部分罪恶元素都在这里具备了。   常征等人若无其事地走到柜台前,要了两杯加冰的威士忌,但都没喝几口。他们只是在等待时机。细毛畏缩在众人身后,不敢探出头来。   “看见了吗?”常征用眼神向黄狗示意,低声说,“那边的赌局,长得肥头大耳的半秃子,就是老板要的目标。把他做了。”   “我……我想回家去。”细毛乞求道。   常征生气了,问黄狗:“这小子你从哪收的?这么胆小非坏事不可。”   “落榜的学生。成天在街上乱逛,叫人一顿海扁。要不是我救了他就残废了。他姐有病住医院,想治又没钱,所以找他来当帮手。他对东条街特熟,正好还缺钱用……”黄狗扭头对细毛说,“毛儿,甭怕,用力打头和肚子就行了,事成分你五千块!”   “嗯……”细毛勉强点点头。   “动手吧。”常征把嘴里的烟头吐出来,手伸进腰后的衣袋里,握住了砍刀的刀柄,走向红绿盘。   还没到红绿盘前,一名服务生端着盘子撞到了他。酒杯砸碎了,刀也掉到地上,发出“咣啷”一声响。服务生刚想道歉,可见到这架势吓呆了。黄狗见势不妙,拔出砍刀冲了上去,舞厅顿时大乱。   正在赌兴上的童老板被突如其来的刺杀吓得不知所措,他那肥硕而迟钝的身躯像钉在了椅子上,动也动不了。他的四名保镖冲上前去,想要保护老板。但人虽不少,却没有任何武器,只是赤手空拳与常征他们搏斗。因此很快处于劣势。   常征十六岁出来闯荡,二十多年凭着能打能杀挣命钱,对付四个人当然不在话下。刀又快又狠地挥舞了几下,两个保镖被砍成了重伤。童老板也惨叫一声,他的大腿被划开一道血淋淋的深痕。小唐山抓起一把金属椅子,猛地砸向舞厅的总电闸。顿时酒吧里一片黑暗,人群更乱了。   常征转头喊细毛:“我操!小丫你怎么不打?”细毛根本没打过架,刚胡乱打出去一棍,棍子就到了对方手里。眼看棍子就要砸向他的脑袋了,黄狗从后面赶过来一酒瓶子击中了保镖的后脑勺。酒瓶未碎那人的脑袋倒大喷血。黄狗还不停手,继续狠砸,边砸边骂:“我操!你不是挺厉害么,你起来哇!操你妈!这瓶子质量够国家颁个奖了……”   常征扑向童老板。童老板吓得浑身战栗不已,无奈太胖也跑不快。常征从背后狠狠踢了他一脚,把他摔了个趔趄。没等童老板再爬起来,常征对准他的腹部准确迅速地扎了下去。白晃晃的刀片溅上了一片污血,童老板的眼球如同死鱼一般暴凸。   细毛第一次亲眼看见杀人,受到的刺激太大,几乎当场要昏过去。要不是常征拉着他冲出去,他准一头栽在地上。   “这是你的钱。”常征把装有两万块的报纸包递给黄狗。黄狗接过钱欣喜若狂地数了数,这些钱又够他挥霍几个月了。   “小子,这是你的。”常征将剩下的五千元扔给细毛,“这两天你也别去找工作了,去我们公司安排的地方躲一躲,两三个月以后就没事了。就算严重些,也能送你去外地。一年以后再回来,正式进金轮公司工作。我会和老板说的。”   细毛讨好地点头:“谢谢常总提拔。”   常征叹了口气说:“我以后说不定也不是什么总了,公安局早盯上我了。一旦他们向省里汇报,甚至报到中央,那市政府的朋友就拦不下,我们公司整个就会倒霉。”他把烟扔到脚下碾了碾,对黄狗说,“国举,安排一下皇城酒吧。我们找小耕出来谈谈。”   连续几天没看到女人,黄狗已经痒坏了。他随着常征来到皇城酒吧,包了两个陪酒女郎,戏谑地捏着她们凝脂般的酥胸和肥滑的屁股。而两个女人也不客气,一边欢叫一边开始脱本来就很短很薄的裙子。   “国举,别胡闹了!我们还有正事呢。”常征教训道,“招子放亮点儿。”   常征的表情随着酒店刚走进的一批西装革履的人起了不小的变化。为首的长相十分凶恶,一脸横肉,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的钱,嘴里还嚼着口香糖,大框墨镜把他的扁鼻子压得更塌,像是刚让人迎面揍了一拳。   “哥,”黄狗见常征目不转睛地看,便问,“你认识他?”   “他是志华烟草公司的董事长史冲,最近的生意搞得很是火……”   常征不屑地吸着麦管里的酒。   “他也来这种地方……”黄狗一拍脑袋,“谁叫人家妈的有钱呢。”   “如果让你贩毒,你也会赚大钱的。他卖给运动员一种特殊的药品,相当于改良的兴奋剂,这也只是传说。反正我们跟他没什么来往,也用不着知道太多。”   黄狗把麦管一吐,说:“哥,小耕来了。”      第四章 醒 第二节 人在江湖 韩耕穿着一套灰衣,无精打采地走了进来,说:“哥,国举。”   黄狗按着他的肩说:“哪哪哪,小耕你不仗义。我本来以为咱们从小玩到大,我对你最了解。我前天拍着胸口赌咒杀天地向金老板解释,说你一直对公司忠心耿耿。怎么回事,昨天晚上不来?等于我自己扇了自己一个耳括子!”   韩耕说:“对不起。不过……没有我你们不也一样完成任务了?”   常征不高兴:“小耕,你说的多轻松,我们差点儿就没命了!现在警察局正在调查这个案子……这次弄得挺大,说不定不能在这儿呆了,得跑路。”   韩耕问:“那你还要我参加?”   常征真生气了:“怎么?你可不要忘了公司为培养你花了多少心血?如果不是金老板和我,你会有今天?别说上学,你现在还在少管所呆着呢!”   韩耕不作声。   常征缓和了一下语气:“你总抱怨公司左右你的人生,可你想想,你十一岁杀人,得十八年才能出来。十八年,出来你就三十岁了,而且小学还没毕业,你能干什么?再说哪个单位能要一个杀人犯?你就这一条路!金老板一手带大你,咱们可不能忘恩负义!”   黄狗也插上说:“最近哥很背,新环那票东北蛮子骗了我的四万块,到现在什么影儿也没有了。明天去老板那儿要人,找他算帐。”   常征拍了拍韩耕说:“你觉得怎么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公司的利益要放在首位。”   韩耕点点头说:“好吧,我再做最后一次,然后洗手不干。”   常征说:“好,我答应你去和金总求情。你想念书的话就接着念下去吧。对了,你记得陈卓吗?”   “陈卓?”   “就是细毛呀。国举刚收的小弟。你们见过的。”   “哦,打电话那个。他怎么啦?”   常征说:“细毛没空去陪他姐,你去看看吧。他姐住在天远医院里。”   韩耕问:“怎么叫我去呢?我这样子不把她吓着了?”   常征说:“没关系,你声音好听就行了。他姐有眼疾。”   韩耕若有所思地说:“我……知道了。”   常征说:“她叫陈雅。多花点钱买些东西,回头公司会给你补上。你别搞砸,这事儿可重要。”   韩耕没注意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说:“好,我去。”   天远医院设在海滨。这里空气新新鲜,环境清洁。所以在医院旁也有一家疗养院,来这儿的很多是大款和军人。   韩耕问清了陈雅的房间号码。上第二层楼在拐角处找到了,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清脆的女声:“请进。”   韩耕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人问:“您是谁呀,找我有事吗?”   韩耕打量着她,俏美的脸庞因病而显得苍白不堪,一双乌黑清灵的大眼睛令人感觉到光彩依然。尽管无法看到任何东西,她快乐的笑容和动听的声音,很难让人相信她是个盲人,与外面的世界有丝毫隔离。   韩耕这才想起要回答,说:“您是陈雅小姐吧?陈卓有事不能来,我替他送点东西。”   陈雅“哦”一声,问:“您是陈卓的朋友呀。那他最近学习怎么样?”   韩耕愣了,陈卓不是早不念书了么,莫非他骗姐姐说自己还在上学?没法子只得敷衍道:“还行,还行。”   陈雅忽然“呀”地轻轻叫了一声,问:“您……您是老师吗?”   韩耕笑了,说:“对,我是他一位老师,但不是班主任。”   陈雅笑着说:“对不起啊,我还以为你是他同学呢。还没问您贵姓?”   “姓韩。”   “韩老师。”陈雅说,“陈卓这孩子太懦弱,又不想进取,让您操心了。”忧郁的心情溢于言表。   韩耕这回不感到好笑了,说:“其实……他挺不错的。你不用为他担心,好好养病吧。他那边……我尽量帮助他。”   “谢谢您韩老师。”陈雅说,“对了,听您的声音这么年轻,您刚毕业吧?在哪毕业的呢?”   “是……”韩耕很尴尬地说,“不是什么名牌,在滨都师范。”   “我妈妈是那儿的老师呀!”陈雅刚刚高兴,继而又转为悲伤,“说不定你们认识,要是妈妈还活着……”她迅速调整了一下情绪,不快乐的事似乎转瞬而逝。   韩耕认为自己必须把“老师”的话题扯开,否则再胡诌下去非露馅不可,又说:“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拿出一大包保健品和水果来。   陈雅忙推辞,双手直摆:“不行不行,韩老师。陈卓哪能买这么多,这怎么好意思……已经耽误了您宝贵的休息时间了,还让您破费……”   “别客气。”韩耕说,“这没多少钱。”   “您刚毕业,工资并不高。这我知道。”   韩耕一笑说:“我们家还是可以的。”   陈雅洁白的牙齿露着,咯咯地笑着:“是吗?我真羡慕你。”   “我?”韩耕一不小心,让水果刀削到自己手上,“羡慕我什么?”   “你家有钱啊。我想,我家如果有钱的话,我说不定能重见光明。”   韩耕见她笑容依旧不改,说:“其实该说羡慕的人是我。你的遭遇这么……可以说是不幸吧,可你还能保持这么乐观的性格,我……我却一直快乐不起来。”   陈雅说:“每个人心里都有解不开的结,这跟贫富无关。有钱并不能解决一切,富人不见得就快乐。”接着充满憧憬地说,“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看见这个世界的,我会亲眼去感受它,评价它。”   韩耕笑着不说话。他想,如果女孩真的能复明,她一定会感到失望的。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她不但不能重见光明,反而将看到另一种最真实的黑暗。      第四章 醒 第三节 国际俱乐部 国际俱乐部是有钱人和上流社会的掌权者才能来的地方。白天他们在商海或政坛跑来跑去,为进行国际性的骗局忙得不亦乐乎。到了晚上,随手抄起一沓废纸般的大钞来到俱乐部,进总统套房,要一份帝王式的晚茶,在高级沙发上舒适地看着报纸,极其奢华地享受着。   胖胖的毕老板刚呷了一口茶,就像被呛到一般。他忙再次扶起镶金大眼镜,把报纸的头条新闻重新审视了一遍。   “瞧见没有?”毕老板指着报纸高声叫道,“我说最近那群投机商都收敛了──老童让人给做了!”   “是嘛……”长得又黑又瘦的马老板更像一块没煎熟的牛肉。他干笑几声,就仿佛树皮被砍了一刀裂了纹,“童仁杰平日猖狂过度,迟早总会被人干掉。这是意料中的事儿嘛。”   “你们说这杀他的是些什么人呢?”一直没开口的李总,不紧不慢地点了支雪茄,慢悠悠地吸了一大口,“要不是他平日结仇太多,也不会开罪那么多人……”   “也未必是报仇杀人。”马老板说,“不错,老童以前搞房地产占地盘,让不少人没了房子,人家找他算旧帐也不是没可能。不过我听说最近史冲打算收购靠海的一块风水地,和老童矛盾闹得挺凶,会不会……”   “史老板还不致于做出这种事吧?”一位高个子、一袭古驰西装、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信步走进来。三位老板忙起身向他问好:“金先生。”   金天闯是金轮集团的董事长兼总裁。金轮总公司设在滨都,总资产达十几亿,在全国有多家分公司,十八万名员工,规模庞大,实力雄厚。金天闯本人不仅仅是个商人,他在美国服过兵役,开过F-16战斗机,见识广博,是南方黑道久负盛名的风云人物。寒耕等几百人都是他养的一批打手,随时为他卖命,但名义上还是职员。他的关系网相当复杂,遍及商界、政界、文化界甚至军界。   “金先生也喜欢来这种小地方?”   “在商战中,地方多大无关紧要,小地方也可以玩出大花样么。”金天闯笑笑说。   李老板奉迎道:“金先生的话真是金玉良言,字字珠玑啊!”   金天闯只是淡淡地微笑,笑中不乏轻蔑之意。   常征带着韩耕等人走进俱乐部。他们虽然没有俱乐部的会员证,可所有人都被金天闯关照过,要求给予他们特殊权利。因此没人拦他们。   “金先生。”常征向他鞠躬,“事办妥了。”   金天闯笑着说:“常征啊,坐。辛苦啦!不过我早知道,你们办事一向不拖泥带水,效率很高的。”   常征道:“还有件事,”他指着红发,“我兄弟跟新环做了票买卖,结果给骗走了四万。他们招子不长出息,谁都敢骗?”   金天闯收回了笑容,正色问:“你们想要我怎么做?”   “我的意思是……您拨给我一帮兄弟,我去找新环的人要钱。不行就把点子踩平了。”   “嘿嘿嘿。”金天闯笑起来,“用得着吗?为了区区四万块和他们计较,不值当。要钱么,你们每次替我做事,我又何止给你们四万?新环是个大帮派,社长沐春又和我有点儿交情。这交情抵不上四万这个数?”   “关键不在于钱,”常征依旧坚持,“他们这是侮辱金轮,以为我们好欺负。”   “不错,这口气我可咽不下!”红发一拍桌子叫道,“金先生,他们是不把你放在眼里啊!”   “你什么辈分,这样对金先生讲话?”李耀武霍地站起来,“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么?”   “哎,他也是我的人。你坐下。”金天闯没理李老板,“常征呀,让你带这班弟兄,是因为你大风大浪见得多,办事沉稳,能审时度势。怎么现在也有点儿小孩子脾气了?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作生意的,要广交朋友,少结冤家。我外甥阿杰也在新环做事,我可不乐意让家里人去替别人工作。但交际是非常必要的。你想想看,我们只要和新环搞好关系,那整个滨都就都是我们的了。再说,我那外甥也该吃点儿苦,光继承我一手创下的产业,没有什么实际能力,只会坐吃山空。”   马老板迎奉道:“金先生说得有道理。”心里却寻思,“在理个屁!把亲人安插在别人的公司,将来他就可以同时操纵两个帮会了!”   “让我来介绍一下,”金天闯对三位老板说道,“这是我的下属韩耕,很能干啊!他们都是我一手带大的!”   “小耕、国举,”金天闯介绍道,“这位是李耀武先生,是我们金轮西条街分公司的总经理。”   “还有马国明先生,主要管理公司财务。毕发毕总主要负责联系业务,招揽生意。刚才提到的史冲老板,海边一带归他管。”金天闯说,“小耕,想自个当老板可不是那么简单啊。这几位老板都是大学本科学历,李老板还在爱尔兰留过学。现在想要混口饭吃,光靠出力气还不行,得靠脑子。不过今天情况又不同了,我再要你们办一件事,如果成了,红连区的店就是你的了。”   韩耕淡淡地说:“当老板是我以前的想法,现在我不想了。不过……什么事您吩咐好了。”   “我先预支你们一人六万,事后我会再付你们另一半。”   “十二万?”黄狗跳起来叫道,“点子是什么牌货,这么高的身价?”   “刑阳庄的宿力,你肯定知道这个人吧?他不服我管,自作主张跟外商谈了许多生意,连我们的人去那儿运货还要抽成。我要教训他,可他跟雅班诺中心的外商总会打得火热,我又不想得罪外商……邢阳分局我有熟人,你们放开手干好了。把他在十四中的女儿绑过来,威胁他向我妥协。正好小耕也在十四中,下手比较方便。”   “绑架……女学生?”韩耕明显不高兴。   常征见此忙斥道:“小耕,怎么跟金先生闹情绪?”   “小耕,你来公司五年,现在都快二十岁了,不就为了混个名堂出来吗?”金天闯森然道,“我向你保证决不伤害他,事后你就是红连区的头马。”   “好吧。请帮我存起来。”韩耕不得已应承下来。   “我会给你立个户头。”金天闯相当高兴,因为韩耕向来说话算数。   “这次可能用得上这个,拿着。”金天闯打了个手势,一名侍者将一只盖着黑布的盘子端给韩耕。韩耕随手摸了一下,知道里面是两把仿五四式手枪,脸色不由变了。   黄狗第一次拿到枪,乐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用手擦拭着。   “小耕,”黄狗见韩耕默不作声,劝道,“你别这样。我知道你良心上过不去,我也一样啊。”   “是呀,是呀,”红发也说,“这世上没有不昧良心就能办成的大事。再说太清的水就没有鱼,没有黑社会存在的社会是病态的社会,这是咱们存在的道理。”   “那也没必要绑他女儿。他女儿跟这件事没关系,她是好人。”   “好人?”黄狗乐了,“世界上还有好人?王朔说过,世上所有的人都不是好人,我是人,所以只能不是好人。”   “话不能这么说!”小唐山冷冷地说,“好人与坏人毕竟有区别,直接伤害人的叫坏人,间接伤害人的叫好人。”   韩耕愣了一下,无不讽刺地笑了:“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众人一齐笑起来:“韩哥也懂幽默了。”      第四章 醒 第四节 炮制女朋友 刚出国际俱乐部,几个人迎面撞上一辆三菱,车上下来两名警察。黄狗一紧张,手摸向腰带上别着的枪,韩耕一下按住他的肩。   年纪较大的警察笑着问:“我要去见你们金老板。韩耕啊,最近你听说过童仁杰的事吧?”   韩耕若无其事地说:“陈局,这事与我没有半点儿关系。”   陈局冷笑说:“但愿吧。以前是我亲手抓你进去的,那是你不懂事!现在长大了,希望不要第二次再抓你。”   陈局一走,黄狗悄悄问:“你……你认识他?”   韩耕说:“是。十一岁时我杀了人,是他送我进的少管所。”   韩耕忽然进了宿舍,说你们都出来,咱们谈点儿事。   原来回到学校,韩耕通过关系很快了解到,宿力的女儿宿润因成绩优秀分在高一重点班,于是总在班外徘徊。听说此女是典型的冷美人,比想像的更棘手。这事给任放、薛江、单晶晶等死党看到了,单晶晶冒着生命危险说,韩耕,你想钓高一新生,真是老牛吃嫩草。韩耕和她混熟了,对这话也不以为忤。只笑不答。于是任放把杨朝旭等舍友召来,一同研讨如何使韩耕马到成功。任放天赋异禀,被集体指定为群众演员,没一句台词,负责在现场来回走动跑龙套,平均每五分钟出现一次,极具神秘感。   韩耕信口胡诌,已经高三了,还找不到那口子,认为高中时代大好青春被荒废了,安能不痛苦万分?眼见就要手淫度日了,望各位好汉施以援手。大伙说没问题,然后分组讨论怎么才能把毛茸茸的魔掌伸向那女生。   第一个方案是单晶晶提出来的,属理想型。即渴望那女孩出点儿事,然后韩耕挺身而出,英雄救美。尽管医院离学校近在咫尺,可恨她总走小路,不走大道,小路上体积大的车不多不容易撞着。而且据高一线民提供情报,那女孩一向小心谨慎,别说车撞人,就是人撞车也没有机会。韩耕本拟要抱起受伤的她去医院,看来不行了。若要英雄救美就更不现实,熟人扮演反角,以后就不能公开露面了,再说一旦当场给警察抓住,“流氓”的匪号就真给法定了。所以此方案被当场否决。   第二个方案是,毕大勇回家从地下室可乐箱子里找出他妈当年发的重量级军用水壶,大得可以用来装洗澡水,还拿上高亢刚买的金刚型铅笔盒,外加韩耕自备的巨无霸不锈钢饮水杯,一起放进书包里。再在她必经之路上埋伏,装作互相嬉闹。待她走近,趁机将书包狠命一扔,迎头痛击。此时,韩耕将不失时机地走过去,扶起她,然后怒骂同党一顿。接着,含情脉脉地对她说:“不好意思,你疼吗?”为了保质保量,毕大勇提议,参与演出者在近一个月内一有空就练习扔东西,尽量将准头练得精确些,以确保临场发挥万无一失。由于韩耕怕这一击把她打得香消玉陨,此方案也被迫流产。   高亢提出了第三套方案,他倾向于怪异事件。先拨一根同班同学的头发,走在她身后忽然说:“同学,你掉东西了。”这时眼睛趁机向她凶猛地放电。单晶晶哈哈大笑说这太幼稚了,对方不是傻瓜,而且更重要的是这种做法耗资巨大,会酿成入不敷出的后果。比方说要让现场的所有群众演员都剃平头和刮板寸,而且一色全是男的,这才能保证头发的主人是谁。而这不仅麻烦还会被察觉。况且一根头发掉了这等毛事,连失主自己都根本感觉不到,你韩耕一个陌路人竟能看见并能拣得到,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是以,此方案也搁浅了。   杨朝旭的方案比较文雅。他认为此女美丽纯洁,属冰山美人之流,需儒雅高贵、风度翩翩的男士以浪漫的举措方能打动。于是建议韩耕戴一副眼镜,等那个女孩走到作案现场时,忽然觉得脚下有一双手正在四处摸索。待她出于好奇低头去看,发现地上趴着一位男生,韩耕问,这就是我?杨朝旭说那还用问,女孩一看,多文雅啊!一定是从外国回来的。于是俯下身帮他找到眼镜,刚要递给韩耕,他却在那一瞬间紧紧抓女孩的双手,用一对星光无限的秀目凝视着她,激动地说:“烤癞蛙……凹卖呀……阿力牙多搞索你妈死!爱希德鲁!”很明显,这种提议太呆板,如果对方根本不配合,那下面的戏自然就没法演了。   场记薛江参考《笑傲江湖》。此书一开始并不正面描写令狐冲,而是以旁人之口去侧面烘托他的伟大形象。这次薛江友情客串,现场几十名群众演员走来走去,一旦发现女孩,薛江与任放就跟了上去。这时任放忽然问薛江:“咦,你认识韩耕吗?”薛江说:“噢,那怎么能不认识?他是咱学校第一号人物啊!传说中他品貌端庄,成绩优异,体格健壮,兴趣广泛,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任放不无羡慕地说:“哇?他这么好,我真想见他一面啊!那他究竟在何方?”薛江左手作兰花指状弹出,正指前方道:“瞧!他──来──啦──”这时,灯光毕大勇、烟火高亢和道具杨朝旭三人手执电风扇在后面猛吹,韩耕身着一袭黑夜般的高领风衣,长发飘飘,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了过来。薛江一个箭步扑过去拉住他喊道:“发哥,签名!”韩耕剑眉微蹙,冷冷一笑,淡淡地说道:“朋友,你认错人了。”然后走到女孩面前,一抖秀发,学着周星驰说,“这么巧?同学,怎么这么巧?”   单晶晶摆手说这法子不行,我看没希望了,不如你改追我吧。任放立即同意说好,狮子追不上羚羊,可路过野猪也不能白路过。韩耕听着这闹剧计划,也没怎么在意,只是微笑。任放察觉到他似乎有难言之隐,问他怎么了。而寒耕这样做既能让老板朋友相信他在忠心地为公司办事,又可以使全校都知道自己在追她,她就不能单独走。依她的性格,她会告诉父母,这样一来就安全了。      =TXT版本编辑制作TurboZV,更新消息请访问 www.turbozv.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