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佛兰登》 题记导论(1) 一九二五年夏,托尔金、其妻伊迪丝和三个儿子:约翰(约八岁)、迈克尔(约五岁)和克里斯托弗(还不到一岁),到约克郡海边当时依旧深受大众欢迎的旅游胜地菲利市去度假。这是个意外的假期,为了庆祝托尔金被任命为牛津大学盎格鲁萨克逊语种的专门研究罗林森和博斯沃斯的教授,他将于当年的十月一日前去接任这个职务。他也许打算在这段时间内休息一下,因为接下来他的新旧职务会重叠一阵子,不但要接替新任,而且还要继续在利兹大学任教两个学期。托尔金全家在菲利市呆了三四个星期(以下会说明,这个日期无法确定),他们租了一栋爱德华七世(一八四一——一九一○)年代风格的农舍,屋主可能是当地的邮政局长。农舍高踞于悬崖峭壁之上,俯瞰沙滩和大海。从这个视角绝佳的角度望出去,东面一望无际;有两三个美丽的夜晚,小约翰见到满月从大海中升起,在水面上映照出一道银色的“路径”来,不由兴高采烈。 在这段时间里,迈克尔·托尔金十分喜欢一只铅制的漆着黑白两色的微型玩具狗。迈克尔和这只小狗同吃同睡,带着它四处玩耍,连洗手都不肯放下。可在菲利市度假的时候,他同父亲哥哥去散步,玩起打水漂的游戏,一时兴奋,把玩具狗放到布满白色碎石的海滩上。衬着这样的背景,小小的黑白玩具狗实际上变得无影无踪了,就这样丢掉了。迈克尔为找不到玩具狗而伤心欲绝,尽管两个哥哥和父亲接下来一连找了两天,仍然一无所获。 痛失心爱的玩具对孩子来说是头等大事,这件事无疑在托尔金脑中,激发了他想要“解释”所发生事件的灵感:他讲述了一个故事,其中一条名叫“罗佛”的真狗被巫师变成了玩具狗,然后在海滩上被一个很像迈克尔的小男孩所丢失,这只玩具狗碰到了滑稽的“沙滩法师”,经历了一番登月入海的冒险。至少,这就是最后落到纸上的《罗佛兰登》的全部故事。这个故事的结构并不是很完整,而是设计成好几个部分,分段来讲述的,从其插曲式的体裁和长度也可推断出这一点;事实上这也被托尔金日记中的一条吊胃口的简注所证实(几乎可以肯定那是写于一九二六年,作为简要记录一九二五年所发生的事件的一部分),这条简注谈到了在菲利市构思《罗佛兰登》的过程:“《罗佛兰登》这故事,本来是写了逗约翰(随着故事的展开,我也开始感兴趣了)玩的,完成了。”不幸的是,不可能确切地知道托尔金所谓的“完成”是指什么——也许只是指在假期里所讲述的完整的故事(当时的形态)。不过,括号里的注解肯定了故事确实是边讲边发展起来的。 令人奇怪的是,日记里只提到约翰,而罗佛故事内中的隐情其实是迈克尔丢失了心爱的玩具狗。或许因为迈克尔对故事的最前一部分已经相当满意了,它解释了他的玩具的失踪,对故事后来的发展,不如约翰那样感兴趣。托尔金本人则明显地对这个故事越来越热衷,而故事也随着发展越来越复杂起来。但《罗佛兰登》最初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形式构思——比如,它的全部语言机锋和对神话传说的隐喻,究竟一开始就是故事的一部分,还是后来在写作《罗佛兰登》时添加上去的,这一点没有任何记录,现在也没人能够置喙了。 在同样这几个月的间隔时间里,托尔金也在日记中写道,全家于一九二五年九月六日由里兹赴菲利市,在那里呆到九月二十七日。但至少头几天的日期不可能是正确的(的确在日记里把星期日错记成星期六了)。在约翰·托尔金的日后的回忆里,当时满月映照在海面上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这样的景象确实是《罗佛兰登》里罗佛在初期沿着“月光路径”旅程的创作灵感,托尔金一家在满月期间肯定在菲利市,而一九二五年九月的满月时分是从九月二日、星期二开始的。更加肯定的是,托尔金一家也可能在九月五日、星期六的下午被安置到菲利市,当时英国东北海岸受到一场狂风暴雨的袭击。约翰·托尔金对此的回忆也栩栩如生,并由报纸的报道j可资证明。早在涨潮前几小时,海水就上涨了,扫过海堤,漫过菲利市的滨海大道,摧毁了沿海的建筑物,并把海滩冲得面目全非——这个过程也摧毁了找到迈克尔玩具的任何残存希望。一阵阵强风吹袭托尔金一家的屋子,害得他们整夜难以入眠,生怕屋顶会被刮走。约翰·托尔金还记得父亲讲故事给两个大孩子听,安抚他们,就在这时父亲开始给他们讲起小狗罗佛被魔法变成玩具“罗佛兰登”的故事。暴风雨本身无疑鼓舞了这样的灵感,在《罗佛兰登》的后半部,古老的海蛇开始苏醒过来,因此导致了天气的剧烈变动。(海蛇在睡梦中把自己的身体解开了一两围,海水就上下起伏,摇晃不定,冲坏方圆百里的住房,使老百姓不得安宁。) 《罗佛兰登》 题记导论(2) 没有证据表明《罗佛兰登》是托尔金在菲利市写成的。但他为这个故事所绘的五幅插画之一,即本书所复制的月景图,标明的日期是一九二五年,而且可以想见是于那个夏天在菲利市绘制的。其余三幅为《罗佛兰登》画的画则特别标明一九二七年九月,当时托尔金一家在英国南海岸的雷木市(Lyme Regis)度假:《白龙追逐罗佛兰登和月亮狗》题赠给约翰·托尔金;《“罗佛”开始其作为“玩具”历险的房子》题赠给克里斯托弗·托尔金;还有出色的水彩画《人鱼王宫殿的花园》。每一幅画上都题上了年月;还有一幅,罗佛骑着海鸥米奥登月,则题上一九二七-二八年。这些画也都复制于本书。一九二七年九月所绘的这些画间接地表明《罗佛兰登》的故事在雷木市又讲了一遍,,也许是因为托尔金一家又到海边度假,回想起才两年前在菲利市所发生的事件。在《“罗佛”开始其作为“玩具”历险的小屋》上给克里斯托弗·托尔金的题赠,意味着克里斯托弗现在已大到可以理解《罗佛兰登》的故事(一九二五年九月的时候,他还是个婴儿),而且故事至少得重讲一部分,因为他上次没有听到。 一九二七年九月夏天这种明显的对《罗佛兰登》重燃的兴趣,可能是促使托尔金最后把这个故事形之于笔墨的动力;因为他似乎在那一年晚些时候执笔,可能在圣诞假期时间。因此我们倾向于在两点有趣的基础上(尽管有点勉强)推想——只可能推测,在缺乏确定日期的文稿或其他坚实的证据的情况下。这两点都同《罗佛兰登》第二章的结尾有关,其中讲述了大白龙如何因受到罗佛兰登及其朋友月亮狗的惊扰而疯狂地追逐起他们来。龙常常被描写为麻烦的制造者:“当他享用大餐或大发雷霆之时,有时候会从洞中喷出鲜红和碧绿的火焰,烟雾弥漫的情况更是家常便饭。已知有一两次,龙把整个月亮变得通红,或者把它整个变得更暗。在这种令人不悦的场合下,月中老人……走到地下室去,发出其最好的咒语,尽快让一切再度澄清。”在目前的章节中,龙追逐两条狗,直到最后一刹那才被月中老人所终止,魔咒击中了龙的腹部。因此“下一次月食是一次失败,因为龙忙于舔自己的肚子,顾不上参与。”参证了稍早提及的想法,即月食是由于龙喷的烟雾所造成的。 《罗佛兰登》这一章的要素——其中之一(月亮上一条若事生非的龙)肯定是一九二七年九月所讲故事的一部分,见之注上日期的插画——也以令人吃惊的相似形式出现在托尔金在同年十二月以“圣诞老公公”名义写给孩子们的未出版的故事信中。托尔金在一九二○年和一九四三年之间所写的一系列出名的“圣诞老公公”来信j中,有一封写到月中老人拜访北极时,吃葡萄干布丁,玩掷葡萄干游戏k(由燃烧的白兰地酒中抢葡萄干为食),喝了太多的白兰地酒。结果呼呼大睡,被北极熊推到沙发下面,在那儿直睡到第二天。龙趁他不在,溜到了月亮上,喷了好大一阵的烟雾,造成月食。月中老人不得不赶紧回去,发了威力特强的魔咒才把事情摆平。 这个故事同《罗佛兰登》里大白龙那一段太相似了,不可能是一种巧合;由此可以合理地推断,托尔金在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写“圣诞老公公”时,脑子里已有《罗佛兰登》。究竟他是先在信中提到月中龙造成月食,还是为此引用了已经在《罗佛兰登》里存在的概念,已无法断言;但两部作品必然是相关的。 圣诞假期使托尔金有了教学之外的余暇时间,《罗佛兰登》可能就在那段时间完稿;尽管不能肯定他在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写成这个故事,但至少最早的现存文稿(未标明日期)的开始,作为一个线索也指向那段时间:《罗佛兰登》里提到过一次失败的月食。在最早的文稿中“下一次月食是一次失败”(以上引文),其后注有“天文学家(摄影者)如是说”。这确是当时压到性的印象,伦敦《泰晤士报》报道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八日发生日全食,不过英国地区因为积云无法观察到。就此而言,一九二七年的“圣诞老公公”书信再度是有用的,因为信中标明月中老人不在家而发生月食的日子恰恰就是十二月八日,由此证实了托尔金对现实世界所发生事件的了解。 《罗佛兰登》现有的最早版本,是存于牛津波德利恩图书馆托尔金资料四个版本之一。可惜其中五分之一已经遗失了,散失的部分相当于现有的第一章和第二章前半。剩下的部分有二十二页,以潦草的书法写在一叠白纸上(可能从学校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有些字迹难以辨认,还有许多修正之处。在这份手稿之后还有三份打字的的版本,同样未注明日期,在这段进程中托尔金逐渐扩大了故事的内容,并且在文字和细节上作了很多修改,不过故事的情节大致未变。第一个打字的版本共三十九页,上有密密麻麻的改动,同手稿十分相近,因此对解读手稿字迹难认之处帮助极大。但打字稿和手稿在结尾处区别甚大,对于罗佛恢复了原状的描写被大大扩展了(前者几乎是反高潮,后者既戏剧化又幽默化)。新文稿原题为《罗佛历险记》,但托尔金用笔把标题改为《罗佛兰登》,可见他比较喜欢这个标题。 三篇打字稿中的第二篇在仅仅九页之后就嘎然而止,显然是出于作者有意的决定,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这篇打字稿从故事的开始写到月亮“开始在水面上铺出银光闪闪的路径”(见第二章)。此外,一部分的手稿打在一页纸的反面,但马上被托尔金否定,接着又翻过来,在正面修改后再继续下去。随着进展,第二份打字稿纳入了第一份打字稿所标明的修改部分,并包括了某些进一步的修改。但更重要的也许是,比起第一份打字稿,这个版本来得更加清楚整齐。托尔金现在注意到文稿的外观,诸如用打字标明页码,而不是以后再用笔添加上去,并把对话分成段落,以指明不同的说话者,而先前(清楚地在草稿中)则有时是一连串写下来的,并未细分。而且,新打字稿只包括小小的文稿改动,全都清楚地加以标明,其中多半只是打字的错误。 《罗佛兰登》 题记导论(3) 文稿的改观使我们有理由猜想,托尔金准备的第二份打字稿是为送交给他的出版商乔治·艾伦和昂温,时为一九三六年年末。当时《霍比特人》大受欢迎,尽管刚推出还未成为畅销书,但据此托尔金被邀请再提出其他儿童故事作为出版考虑。他欣然从命,把自己的图画书《福气先生》(Mr. Bliss),仿中世纪的嘲讽故事《哈莫农夫吉尔斯》和《罗佛兰登》寄给艾伦和昂温出版社。如果按我们所想,《罗佛兰登》第二份打字稿为此而作,那么有可能托尔金因为这个文本仍没有完全符合他的胃口而放弃——或许因为和先前的草稿那样,这份草稿打在明显地从练习本上撕下的纸张上,长的一端有点凹凹凸凸,而作者希望作品显得专业一点。 确实,《罗佛兰登》的第三份也是最近的一份打字稿打得整整齐齐,共用了六十页商业文件纸(尽管不是完全一致的),在这份打字稿中区分了章节,并作了进一步的改动,虽然幅度不大,但数量很多,尤其在对话和描述方面,以及标点和分段的地方。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文本就是托尔金提交给艾伦和昂温出版社j的,而出版社的董事长斯坦利·昂温把这个稿子给他的年轻的儿子雷纳去评价。 雷纳·昂温在一份标明为一九三七年一月七日的报告中认为,故事“写得很好,引人入胜”;但是,他的正面的评论并没有导致《罗佛兰登》被接受出版。正如斯坦利·昂温在一份备忘录中所记载,《罗佛兰登》显然是托尔金已(被认为)实际准备好在一九三七年十月结集出版的“以各种形式写的短篇童话故事”之一;但在那时《霍比特人》非常畅销,艾伦和昂温出版社要的是一个续集,更多的霍比特人,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作者,还是出版社,都似乎再没有考虑到《罗佛兰登》。托尔金的注意力此刻主要转移到“新的霍比特人”方面。这个作品后来成为他的杰作:《魔戒》。 这样说并不为过,没有《罗佛兰登》一类的故事,《魔戒》也许不会诞生;正因为《罗佛兰登》一类的故事广受托尔金子女和他本人的喜爱,最终导致了更加雄心勃勃的作品——《霍比特人》——及其续作。就其大多数而言,这些故事是短暂的。很少被写下来,就算记下来的,也多未完成。至少从一九二○年写第一封“圣诞老公公”来信开始,托尔金很乐意担任给孩子们讲故事的角色。另外还有坏蛋比尔·史提克斯及其对头未来上校,小小个子蒂莫西·泰特斯和风头人物汤姆·庞巴迪尔等故事j,其中庞巴迪尔是根据迈克尔·托尔金拥有的一个荷兰洋娃娃而构思的。这些故事的发展都不深入,尽管汤姆·庞巴迪尔后来在托尔金的诗作和《魔戒》中占了一席之地。一个稀奇古怪的篇幅较长的故事《奥格格》(The Orgog)写于一九二四年,为打字稿;但既未完成,内容也未得到铺陈发展。 相比之下,《罗佛兰登》情节完整,写作技巧也很娴熟;这个故事和托尔金同期其他儿童作品的不同之处在于作者喜欢玩弄文字游戏,文中有很多近同音异义字(波斯和波滩),拟声字,押头韵的字(汪汪嗷嗷、哎哎狺狺、呜呜呦呦、嗯嗯昂昂、嘶嘶噜噜),还有长而幽默的描写单子(比如阿塔塞克瑟斯工作室里各种装备、标记、符号、备忘录、配方书、秘方、仪器和装有各种各样符咒的袋子瓶罐),以及词语的转换(如月中老人立刻消失在稀薄的空气中;任何从未去过那儿的人都会告诉你月亮上的空气稀薄之极)。文中也包括了许多口语式的“童言稚语”,比如出色(whiz)、金钱(splosh)、肚子(tummy)、难过(uncomfy),这些特别有趣,因为托尔金发表的其他作品中很少看到这样的文字,类似的已经在文稿中加以删除,或在修订版中进行更改(如tommy在《霍比特人》中改为stomach)。这些用词肯定为幸存之物,因为这个故事原本是托尔金口头讲给孩子们听的。 托尔金在《罗佛兰登》里也使用了一些较深的词语,比如,paraphernalia, phosphorescent, primordial, rigmarole, 如今,大家认为这样的词语对小孩子来说太“深”了一点——但这样的观点托尔金恐怕不会同意。他曾经在信中写道(一九五九年四月):“好的词汇,并不是通过阅读根据一定年龄段的词汇来编写的书籍而获得的。而是通过阅读超越自己年龄的书籍来获得的。” 在把传记和文学素材结合到创作方面,《罗佛兰登》也值得一提。在这些素材当中,最重要的当然是托尔金一家和作者本人的经历:在《罗佛兰登》中,可以看到托尔金作为父母和其子女,或者(在幼儿克里斯托弗的情况下)也被提到,菲利市的农舍和海滩都出现在三个章节中,托尔金几次表达了他对垃圾和污染的看法,书中还提到一九二五年假期中发生的事情——月亮映照在大海上、暴风骤雨,最重要的是迈克尔丢失了玩具狗。托尔金在故事中还增添了丰富的神话和童话的材料,诸如挪威的传奇故事,传统和当代的儿童文学:像英国传说中的红、白双龙,亚瑟和梅林,神秘的海中居民(人鱼、海神尼尔德、和海中老人等等;至于横跨天地的巨蟒,则取材或至少是呼应奈斯比特(E. Nesbit)Psammed 丛书、卡罗尔(Lewis Carroll)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Through the Looking-glass)和《西尔维和布鲁诺》(Sylvie and Bruno)、甚至吉尔伯特(Gilbert)和沙利文(Sullivan)的作品。这些东西取材广泛,内容多样,但在托尔金笔下融为一体,在识者眼中趣味盎然而绝无冲突。 以上我们确定并讨论了托尔金为《罗佛兰登》所准备的资料来源(肯定或者或许的)——文后所附的简注将会说明一些较生僻的词语,英国特有而为其他地域的读者不熟悉的某些内容,以及可能特别会产生兴趣的地方。不过在此处总的导论中,似乎最好再进一步说明几点。 托尔金在一九三九年的安德鲁·兰演讲《论奇幻故事》中,批评童话的许多描述,“又是花又是蝴蝶不厌其烦”,特别引用迈克尔·德雷顿(Michael Drayton)的Nymphidia,其中骑士皮格威根骑着一只“蹦蹦跳跳的蠼螋”,“幽会在黄花九轮草下”。但在写作《罗佛兰登》的时候,托尔金还没有避免一些随心所欲的想法,诸如骑着兔子奔跑的月中精灵,用雪花做的薄饼,驾着小鱼儿拉的贝壳马车的海中仙子。才不过十来年前,他才发表了现在出名的少年作品集,其中诗作“小妖精的脚”(一九一五年),作者描写他听到“中了魔法的指点宝藏的矮妖精的小号角”,并且叙述“小小的长袍”、“快乐的小小脚儿”。正如托尔金有一次坦承,在一九二○和一九三○年代他自己“依然受到‘童话故事’自然是写给孩子们看的习俗的影响”(《书信集》,第二九七页,一九五九年四月手稿)。因此他有时会采用一些普通的“童话故事”的意象和表达方式:比如《霍比特人》中在瑞文戴尔的唱着歌曲欢蹦乱跳的小精灵,在《霍比特人》和《罗佛兰登》(更加如此)中,一种作为故事讲述者的作者的(或父母的)语气。后来托尔金很后悔以任何方式为孩子“写下”了这些东西,尤其最好把“小妖精的脚”抛掉,一忘了之。同时,在他想象中的《精灵宝钻》(Silmarillion)的神话作品中,仙子(以后是精灵)都长得高大而高贵,完全看不到皮格威根的痕迹。 《罗佛兰登》 题记导论(4) 《罗佛兰登》几乎不可避免地受到托尔金神话(或《传奇故事》,Legendarium)的影响,当时托尔金已经构思这些东西达十多年之久,而且仍然是他全神贯注之物。在这些作品中,也许可以做若干比较。比如,《罗佛兰登》中月亮背面的花园,就令人想起《被失去的故事之书》里的被失去的游戏之小屋,传奇故事的最早期的散文处理。在后者中,孩子们“跳舞戏耍……采集花儿,或追逐金黄色的蜜蜂和带刺绣般翅膀的蝴蝶”(第一部分,第一九页,出版于一九八三年),而在月亮花园里,孩子们“睡眼惺忪地起舞,昏昏沉沉地行走,自言自语地说话。有的仿佛刚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似的惊动;有的已经彻底醒来,在奔跑欢笑:挖东西啦,采花啦,搭帐篷和房子啦,追蝴蝶啦,踢球啦,爬树啦;大家都在欢声歌唱”(同上第四二页)。 月中老人并没有说孩子们是怎么来到他的花园里的,但罗佛兰登一度曾朝地球望去,似乎看到“又模糊又稀薄的小小人儿排着长队飞快地滑下”月光之路;而由于这些儿童是在睡梦中来到这个花园的,似乎可以肯定托尔金心中已经存有Olore Malle或通向被失去的游戏之小屋的梦境之路:“一条条细长的桥飘浮在空中,发出灰色的淡淡光芒,仿佛新月映照在丝绸般的迷雾上”,从未有人见过这样的路径,“除了在青春心灵的甜梦中”(《被失去的故事之书》,第一部分,第二一一页) 不过,《罗佛兰登》同神话最密切的联系则发生在如下的情况下,“最古老的鲸”乌因带罗佛兰登来到“魔法群岛外的仙境大湾(我们的称谓)”,再过去“遥望西方,隐隐见到精灵群山,还有仙境的光芒映照在粼粼的海波上。”,以及“群山之下绿坡之上的精灵之城”,这恰恰正是《精灵宝钻》(Silmarillion)中所描述的西方世界的地理环境,此书也写于一九二○到三○年代。“精灵群山”就是位于阿门(Aman)的瓦利诺(Valinor)群山,而“精灵之城”就是图恩(Tun)——这个名称一度既在神话使用,又在《罗佛兰登》的第一稿(仅仅)使用过。乌因本身也出自于《被失去的故事之书》,尽管它在《罗佛兰登》中没有像同名者那样,是一条“最强最老的鲸”(第一部分,第一一八页),仍足以载着罗佛兰登到达西方之境,这个地方在托尔金构思的《传奇故事》中,这时隐藏在黑暗和危险的水域后,凡人无法得见。 乌因说,如果被(可能被瓦拉“Valar”,或是住在瓦利诺的诸神)发现它把阿门的所在地告诉外界(哪怕只是一条狗!),那就会“受罚”。这里的外界指的是中土(Middle-earth),也就是凡人的世界。在《罗佛兰登》中,这个世界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指我们自己的世界,有很多真正的地名被提及。罗佛兰登本身“毕竟是条英国狗”。但在另外一些意义上,这个世界显然并非我们的世界:比如,瀑布在这个世界的边缘“直落入空间”。这同《传记故事》所描述的世界也不一样,尽管后者也是平面的;但是《罗佛兰登》中的月亮,就像《被失去的故事之书》里的月亮,不在天空的时候就落到世界的下面去。 因为托尔金的许多作品都是在他死后二十五年内发表的,很清楚几乎所有的写作都是相互关联的,即使只是在细节方面,但主题仍然相辅相成。《罗佛兰登》再一次说明了托尔金的毕生巨作《传奇故事》是如何影响到他的故事叙述的,而前瞻(或侧面)来看,《罗佛兰登》本身也会影响到某些作品——尤其是《霍比特人》,后者的创作(可能于一九二七年开始)同《罗佛兰登》的写作和修改大致是同时的。《霍比特人》的读者确实不会不注意到(在其他东西之中)某些类同性:罗佛骑在米奥背上飞往其悬崖边的老家那段可怕的旅程,同皮尔伯抓住老鹰的脚踝飞往巨鹰巢穴的旅程实在相象;还有罗佛兰登在月亮上碰到那些蜘蛛和幽暗森林(Mirkwood)的蜘蛛也颇为相似;《罗佛兰登》中的大白龙和《霍比特人》中的依鲁伯的恶龙斯矛格(Smaug the dragon of Erebor)都有柔软的腹部;至于《罗佛兰登》中的三个好发脾气的魔法师——阿塔塞克瑟斯、普萨玛索斯和月中老人——也都各具有甘道夫(《魔戒》——附注)的影子。 《罗佛兰登》 第一部分《罗佛兰登》 第一章(1) 很久以前有条小狗,名叫罗佛。罗佛又小又稚嫩,要不就会懂事多了;一天,小狗正在花园里阳光下玩一个黄色的球,玩得真开心,要不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并不是每一个穿着破烂长裤的老头儿都是坏老头:有些是拾荒人j,有着自己的小狗;有些是园丁;还有一些,很少的一些,是趁着假日、四处徘徊、想找些事儿来做的巫师。现在走进这个故事的这个老头儿,就是一个巫师。他穿着破旧的外套,口里叼着旧烟斗,头戴绿色的旧帽子,东逛西逛,逛到了花园小径上。要不是罗佛忙着对那个球狂吠乱叫,也许就会注意到绿帽背后插着根蓝羽毛j,像任何敏感的小狗那样,猜疑起这人是个巫师;可罗佛压根儿没看到那根羽毛。 老头儿弯身捡起了球——正考虑要把球变成一个桔子,还是变成送给罗佛的一根骨头或一块肉,没料到罗佛却咆哮了起来,说: “放下!”连个“请”字都没有。 当然,巫师就是巫师,听得明明白白,还嘴道: “闭嘴,蠢货!”连个“请”字都没有。 接着他把球放进自己的口袋转身而去,只是为了逗逗这条小狗。令人遗憾,罗佛一口咬住了巫师的裤子,撕下了好大一片。说不定也咬下了巫师的一块肉。无论如何,老头儿勃然大怒,回身吼道: “白痴!给我变成玩具!” 话一说完,最奇特的事情开始发生了。罗佛刚刚还是条小狗,但他突然觉得自己越来越小。青草似乎长到高大无比,远在他头上起伏不定;小狗可以看到,那个在草丛远处的巨大黄球,就像太阳从林中树梢中升起,魔法师随手把球扔到了那个地方。小狗听到园门“咔哒”一声,老头走了出去,但小狗看不见老头。小狗想叫,但只发得出微弱的声音,轻到一般人根本听不见。 罗佛变得这么小,要是有只猫正巧从旁经过的话,肯定会把小狗当成老鼠,一口把他吞了。丁克就会,丁克是这家里养的一只大黑猫。 一想到丁克,罗佛便吓得魂不附体;但他一会儿就把猫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小狗感到自己被人飞快拿走,他四周的花园突然消失,不知道自己身在哪处。忙动过后,罗佛发现眼前一片漆黑,自己靠在一大堆硬邦邦的东西傍边,凭感觉是躺在一个闷热的盒子里,很不舒服好一阵子。小狗没有东西吃喝,但更糟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法动弹。起先他以为是因为被塞得太紧的缘故,但不久就发现他可以在白天稍稍移动,而且要花很大的力气,趁着没人看见时才行。只有到了半夜以后j,罗佛才能走动、摇尾,而且还有点僵硬。小狗已经变成了一只玩具。只因为他没对巫师说声“请”字,现在他不得不一天到晚坐着,摆出乞求的姿势。他被固定成那个模样了。 过了似乎好长一阵子黑暗的时间,罗佛再一次试图大声吠叫,想让人们听到,接着他张口去咬盒子里的其他东西,都是些愚蠢的玩具动物,真的只是用木头或铅做的,而不是像罗佛那样中了魔法的真狗。但那也没用;他叫不出声音,也咬不动。 突然有人进来了,揭开盒盖,让光线照了进来。 “哈利,今天上午最好把几个这样的动物放到橱窗里去,”一个声音说道,接着一只手伸进了盒子。“这家伙是从哪儿来的?”声音道,一手拿着罗佛。“我记不起见过这个。肯定不该放在三便士的盒子里。你见过这么逼真的玩具吗?瞧小狗的毛色和眼神!” “给小狗标上六便士k,”哈利说道,“放到橱窗的前面去!” 于是在橱窗前酷热的阳光下,可怜的小罗佛不得不坐了整整一上午,还有整整一下午,直到喝午茶时分l;而且他整天得坐得直直的,摆出一副乞讨的样子,尽管他心里真的万分恼火。 “我一定要从第一个买我的人那里逃走,”罗佛对别的玩具说。“我是真的。我不是玩具,我也不要做玩具!希望尽快有人来买我。我恨这家店,被塞在这样的橱窗里一点都动弹不得。” “你要动弹干什么呢?”别的玩具说。“我们可不想动弹。静静地站着,什么都不用想,多舒服呢。休息得越多,活得越久。赶紧闭嘴吧!你唠唠叨叨,搅得我们无法入睡,我们有些人还得在日子难过的幼儿室里,经受折磨呢。” 这些玩具不愿再说话,所以可怜的罗佛没人搭理,他伤心透顶,悔当初不该咬了巫师的裤子。 不知道是不是巫师派来个母亲把这只小狗从店里买走了。无论如何,正当罗佛感到最悲惨的时候,,一个母亲挽着购物篮子走进了这家店。她透过橱窗看到罗佛,觉得真是只可爱的小狗,正适合她的儿子。这个母亲有三个男孩子j,有一个特别喜欢小狗,尤其是那种黑白的小花狗。所以她买下了罗佛,于是罗佛被紧包到纸包里k,放入了她的篮子,同原本她为午茶买的物品放在一起。 罗佛不久便把脑袋挣出了纸包。他闻到了蛋糕的香味。但发现自己够不着;不禁在纸包里发出了一声咆哮,一声小玩具的咆哮。只有虾儿听到了小狗的咆哮,便问小狗出了什么事。小狗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叙说了一遍,本指望虾儿们会为他的遭遇愤愤不平,不料虾儿们只说: “你喜欢怎样被煮?你以前被煮过吗?” “没有!从有记忆而起,从未被煮过,”罗佛说道,“尽管我有时候得洗澡,那可不太好受。料想煮熟的滋味还不如中了魔法的一半难过呢。” 《罗佛兰登》 第一部分《罗佛兰登》 第一章(2) “那是因为你肯定从未被煮过啊。”虾儿们答道。“你根本不懂。无论对什么人,这都是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了——一想到这种事儿,我们就气得浑身通红。” 罗佛不喜欢这些虾儿,所以就说:“没关系,反正这些人很快就会把你们吃掉,我会坐着观看这些人的。” 这种话讲完以后,虾儿们对罗佛也无话可说了,罗佛独自躺着,吃不准是什么样的人家买了他。 不久小狗就搞明白了。他被带到了一栋房子里,篮子被放在台子上,所有的包包都被取出来,虾儿被放进食品柜,但罗佛则直接给了为其所买的小男孩,小男孩边把小狗带进幼儿室边同小狗交谈起来。 要不是罗佛气得要命,没听见小男孩在对他叨叨什么,他本可能会喜欢上这孩子的。小男孩用自己能掌握的最佳的狗语l(他掌握的相当不错)向小狗汪汪吠叫,但罗佛却不加理睬。他一直在想,他说过要从第一个买他的人手中逃走,可现在吃不准他怎么才能做到这点;小狗不得不一直坐着,摆出乞讨的样子,而小男孩拍着小狗,在台子和地板上推着小狗四处行走。 终于夜幕降临,小男孩上床睡觉去了;罗佛被放到临床的一张椅子上m,仍旧是一付乞讨的样子,直到天漆黑漆黑。百叶窗放了下来;但窗外月亮升起在大海之上,在海面上铺出银色的路径——那是通往天涯海角的道路,给能行走其上的人使用j。这一家人,父母亲和三个小男孩住在紧靠海边的一栋白房子里,由此望外,可以俯视一望无际的万顷碧波。 小男孩入睡以后,罗佛伸展开了疲惫不堪已经僵硬的腿儿,低低地吼了一声,除了墙角上的一个邪恶的老蜘蛛之外,没人听到。随后小狗从椅子跳到床上,再从床上滚到地毯上;接着他跑出了房间,跑下了楼梯,在房子里绕着走。尽管他很高兴自己能再次行走,再次成为活生生的真狗,可以在晚上奔跳,比大多数玩具不知好了多少,但他发现四处奔跑很难也很危险。小狗现在太小了,下楼梯简直相当于从墙上跳下;而上楼梯又的的确确太累太笨拙了。而且一切都是徒劳无用的。他发现所有的门都理所当然地关了,而且上了锁;没有一点缝隙或小洞可以让他钻出去。结果可怜的罗佛那个夜晚没能逃走,到了早晨,发现一只疲惫不堪的小狗依旧坐在椅子上,摆出一副乞讨的样子,正在昨晚被留下的位置上。 在天气晴朗的时候,两个大一点的男孩习惯在起身以后,早餐以前,沿着海滩跑步。那天早晨他们醒后,拉起百叶窗,看到太阳从海中跃起,一片火红,上面挂着云彩,仿佛才洗过冷水澡,正用毛巾擦干身体似的。他们赶紧起身,穿着停当,走下山崖,到海滩散步——罗佛跟着他们。 原来正在小男孩老二k(罗佛的主人)要出房门的时候,一眼看到罗佛坐在五斗橱上,这是小男孩在穿衣时顺手把罗佛放到那儿的,“小狗在恳求出去呢!”小男孩说道,便顺手把罗佛放入了裤袋。 但罗佛并没有在恳求出去,更不想被放入裤袋出门。他想要休息,准备晚上再干一番;因为他想,这次有可能找到一条路逃出去,越走越远,直到能够回到自己的老家和花园,回到在草地上的黄球旁边。他有一种想法,只要一旦能够回到草地,一切都会好起来:魔法就会解除,或许一觉醒来,就会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场梦。因此,当这些小孩子你争我抢地走下山崖小径,在沙滩上奔跑时,罗佛吠叫、挣扎、扭动,想从口袋里出来。但无论怎样努力,只能移动一丁点儿,即使他躲在口袋里,没人看得见。不过罗佛还是尽力而为了,运气也帮了他一把。口袋里有一块手帕,皱巴巴的,揉成一团,因此罗佛并没有滑进口袋深处,由于他的一番努力,再加上他的主人的奔跑,不一会儿罗佛就设法冒出了鼻子,可以嗅嗅四周的情况。 罗佛对自己的所见所闻也感到大吃一惊。此前他从未见过大海或闻过大海的气息,他出生的乡村农舍离大海很远,听不到大海的声音,也闻不到大海的气息。 正当罗佛探身而出的时候,突如其来,一只通体灰白色的大鸟恰恰掠过男孩子们的头顶,发出如长着翅膀的狮虎般的叫声。罗佛大吃一惊,一个筋斗翻出了口袋,掉到了柔软的沙滩上,没人听到他掉下去的声音。大鸟飞啊飞走了,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罗佛微弱的吠叫声。小男孩子们则沿着沙滩越走越远,一点儿都没有想到罗佛。 起先罗佛为自己感到非常高兴。 “我逃走了!我逃走了!”他发出阵阵吠叫,玩具式的吠叫,只有别的玩具才听得到,可四周没有别的玩具在听。随后他朝前翻滚,躺在干净的干沙子中,那沙子因为整夜躺在星空之下,依然是凉爽的。 但是,小男孩们在回家的路上,经过罗佛的旁边而根本没注意到他,小狗被孤零零地留在空荡荡的海岸上,此时他有点开心不起来了。除了阵阵的海鸥,海岸上空无一物。只看得到海鸥留在沙滩上的爪迹,唯一看得见的别的足迹就是小男孩们的脚印。那天早上,男孩们去散步的海滩是一个平时很少去的偏僻的地方。确实平时很少有人到那儿去;即使那里的沙子又黄又干净,海滨的沙石很白,海面蔚蓝,在灰色悬崖下的小湾里冒着银白色的泡沫,但那个地方会使人产生一种古怪的感觉,除了一大早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人们传说有奇怪的东西到过那儿,有时甚至在大白天的下午也会光临;而到了晚上,那个地方挤满了人鱼,男女都有,不用说还有更小的海中精灵,骑着一匹匹小海马,扬着用绿色的海草制成的缰绳,直上悬崖顶上,而海马则被留躺在浪尖的泡沫之中。 其实这一切稀奇古怪都不难解释:最古老的沙滩法师j就住在这个小湾里,海中的居民在他们夸张的语言里称这些沙滩法师为“普萨玛索斯”,普萨玛索斯·普萨玛迪兹就是这位法师的大名,或者他这样自称,而且他为了名字的恰当的发音来过一番小题大做。但他是个有智慧的老家伙,各种各样的怪人都来拜访他,因为他是个杰出的魔法师,再加上人好心善(对恰当的来客),即使表面上有点生硬粗鲁。每次在他开过午夜宴会之后,人鱼们总会为他开的玩笑而笑上几个星期。但大白天是不容易找到他的。阳光普照的时候,老家伙喜欢埋躺在温暖的沙子里,因此只留下一只长耳朵的耳尖露出沙面k;即使他两只耳朵都露出来,大多数像你我的人,也只会把它们当成枝条。 很可能老普萨玛索斯对罗佛所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他肯定晓得对罗佛施加魔法的巫师;尽管魔法师和巫师人数稀少,相隔很远,他们互相颇为了解,而且因为私底下不一定是好朋友,因此对于对方在做什么也生了一只眼。无论如何,罗佛正躺在柔软的沙滩上,开始感到十分孤单,有点古怪;尽管罗佛没有看到他,普萨玛索斯就在一旁,老家伙躲在昨晚美人鱼为他堆的一堆沙堆里窥测着罗佛。 《罗佛兰登》 第一部分《罗佛兰登》 第一章(3) 但沙滩法师一声不吭,罗佛也默默无言。过了早餐时分,太阳高升,热气腾腾。罗佛注视着大海,海水似乎很清凉,这使他随后产生了一种惊慌失措的感觉。起先他还以为一定是沙子跑进眼睛看糊涂了,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可能有错:海水越涌越近,吞没了越来越多的沙子;与此同时,浪头越掀越高,白色的泡沫也越来越大。潮水正在上涨,罗佛正好躺在高潮线之下,但他对此一无所知。罗佛一面看着不断上涨的潮水,一面越来越感到恐惧,觉得惊涛骇浪就要冲上悬崖峭壁,把他卷进白沫翻滚的大海之中(这可比任何肥皂泡沫翻滚的浴缸要糟糕得多),而他毫无办法,依然摆着一副可怜的乞讨的样子。 罗佛确实可能落到这种下场;但这事并没有发生。敢说普萨玛索斯同这事有关,无论如何可以猜想,那个巫师的魔咒在这个古怪的海湾里功力没有那么强,因为这里同另一个魔法师的住处太靠近了。确实无疑,当大海逼到很近的时候,罗佛几乎吓得灵魂出窍,他使尽吃奶的力气想往海滩上方再上移一点,不料发现自己突然能够移动了。 小狗的身材大小没有改变,但不再是个玩具。尽管仍然是大白天,他已经可以完全正常而利索地使用自己的四条腿儿,不再需要摆出乞讨的样子来,并且可以奔跑到沙滩上更坚硬的那部分去;他可以汪汪吠叫——不是玩具小狗的吠叫,而是那种配合他身材大小的、小精灵狗的真正的尖声的汪汪吠叫。罗佛兴高采烈,放声大叫。要是你在那儿,准会听到罗佛的吠叫,又清晰又似乎远远传来的,就像牧羊犬在山坡上迎风吠叫的回声。 就在那时沙滩法师突然从沙堆里冒出了他的脑袋。老家伙确实长的难看,就像一条很大很大的大狗;但在中了魔法变得这么小的罗佛眼里,沙滩法师看上去像妖魔鬼怪似的万分可怕。罗佛马上一屁股坐下,停止了汪汪的吠叫。 “小狗,你在吵什么?”普萨玛索斯·普萨玛迪兹说。“这可是我睡觉的时间!” 老实说,所有的时间都是他睡觉的时间,除非发生了什么使他感到逗乐的事情,就像美人鱼在海湾里的跳舞(在他的邀请下)。在那种情况下他会爬出沙堆,坐在岩石上来欣赏一番。美人鱼在水里姿势可能百般优雅,但当她们试图在岸上用尾巴跳舞的时候,在普萨玛索斯眼里就显得滑稽可笑了。 “这可是我睡觉的时间!”因为罗佛没有回答,所以法师又说了一遍。罗佛依然一言不发,只是抱歉似的摇了摇尾巴。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罗佛,“我是普萨玛索斯·普萨玛迪兹,是所有的沙滩巫师的首领j!”他得意洋洋地连说了几遍,把每个字的发音都读得清清楚楚,在发每一个“普”字的时候,都在鼻子下方喷起一堆沙子,弄得沙雾腾腾。 罗佛差一点儿就要被埋在沙雾之中,他看上去一副胆战心惊、垂头丧脑的样子,沙滩法师不由得可怜起罗佛来了。事实上老法师突然收起了那副狰狞的嘴脸,哈哈大笑起来: “小狗啊,你真是条有趣的小狗!小狗啊,老实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细小的小狗!” 说完他又笑了一阵,接着他突然显得严肃起来。 “最近你有没有惹上哪位巫师?”老法师几乎是悄声问道;他闭上一只眼,看上去那么友善那么体贴,罗佛不由得一五一十地把什么都告诉了老法师。或许这根本是多此一举,因为我已经说过,普萨玛索斯可能早就洞察一切;但罗佛仍然觉得,把一切讲给老法师后舒坦得多了,老法师显得如此善体人意,又比一般的玩具更加见多识广。 “这确实是个巫师,”罗佛讲完他的经历后,沙滩法师下结论说。“从你形容的样子猜想,应该是老阿塔塞克瑟斯k。他来自波斯。但有一天他迷了路,因为即使是最高明的巫师有时候也会迷路(除非像我那样老呆在家中),结果他在路上碰到的第一个人却把他带上了去波滩的道路。从此以后,除了假日以外,他就一直住在那个地方。对一个像他那样的老家伙来说,差不多某天就要到两千岁了,人们说他是个灵活的采李子的人l,又说他非常喜欢喝苹果西打酒m。但是那也无关紧要了。”普萨玛索斯这话的意思是他已经走了题。“要点是,我能帮你什么忙呢?” “我不晓得,”罗佛说道。 “你想不想回家呀?恐怕我没法把你变回原来的大小了,至少得先问问阿塔塞克瑟斯,取得他的允许吧,因为我眼下还不想同他吵架。但可以冒点风险把你送回家。毕竟阿塔塞克瑟斯要是想把你送回来,随时可以这样做。不过,要是真的惹翻了他呢,下一次他当然可能把你送到比玩具店更糟的地方去。” 罗佛一点儿都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讲法,他壮着胆子说,要是他这副模样——这样细小地回家的话,除了黑猫丁克,谁都不会认出他;而他可不想以现在这副模样被丁克认出来。 “好吧!”普萨玛索斯说。“咱们得想想别的办法了。同时,既然你又变成了一条真狗,要不要来点什么东西吃吃?” 罗佛还没来得及说:“要的,请吧!要的,请吧!”面前的沙滩上就霍地出现了一个小盘子,装着面包和肉汁,还有两根大小正好的小小的肉骨头,一只盛满水的小饮水碗,碗的周边用蓝色的小字写着请饮小狗饮料。罗佛狼吞虎咽,把吃的东西一扫而光,终于有空问道:“你是怎么办到的啊?——谢谢你了!” 罗佛灵机一动,突然想起加上一句“谢谢你了”,因为巫师和这类人都似乎易因小事而生气的。普萨玛索斯只是笑笑;于是罗佛就躺在热沙上睡着了,梦到了肉骨头,还梦到了把猫追逐上了李树,猫儿们却变成了头戴绿帽的巫师,用像西葫芦那样硕大的李子朝他身上扔去。风儿一直在轻轻地吹,把小狗的脑袋几乎全埋在吹来的沙子里。 难怪那些小男孩一直找不到罗佛,小男孩老二一发现丢了小狗,就返身寻找,还特地下到这个小海湾来找过。这次他们的父亲也来了;他们找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夕阳西下,到了午茶的时候,父亲才带他们回家,不能再呆下去:父亲知道这个地方出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小男孩老二不得不此后满足于另一个普通的三便士的玩具狗(来自同一家店),但不知为什么,虽然小男孩只拥有这只小狗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但他就是忘不了这只摆出乞求模样的小狗。 不过此时此刻,可以想见小男孩老二正垂头丧气地坐等午茶,一只狗都没有,非常难过;而远在内陆,当罗佛还是一条恰如其分的普通小狗时,原本抚养并宠坏他的老太太,正为走失的小狗写出了寻狗启事——“白底黑耳朵,叫他罗佛会答应”;与此同时罗佛自己却在沙滩上呼呼大睡,普萨玛索斯则在一旁打盹,两条短手臂交叉在他的胖肚子上。 《罗佛兰登》 第一部分《罗佛兰登》 第二章(1) 罗佛醒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西下;悬崖的影子正落到沙滩上,普萨玛索斯却不见踪影了。一只很大的海鸥正紧贴在罗佛的身边盯着他瞧,一刹那间,罗佛真怕海鸥会把他吞吃掉。 但海鸥说道:“晚上好!我等你醒来已经等了好长时间了,普萨玛索斯说你会在午茶时分醒来,但现在早已过了那个时间了。” “请问,大鸟先生,你在等我干什么呢?”罗佛十分客气地问道。 “我名叫米奥j,”海鸥说:“我正等着带你走,一到月亮升起,就沿着月光的路径带你走。但在此之前,还得做两件事。爬到我背上来,看看你喜不喜欢飞翔!” 起先罗佛一点儿都不喜欢飞翔。米奥紧贴着地面,把翅膀伸得挺挺的,平稳地滑翔,那没事;但当米奥直冲云霄,或向左向右急转弯,每次或左或右地倾斜着身子,或突然俯身陡峭下滑,就像正要俯冲入海,那时小狗只听到两耳海风嗖嗖,心中七上八下,但愿能平安无事地降落到地面。 罗佛几次向米奥说出心里的念头,但米奥只是回答:“抓紧抓紧!咱们还没开始呢!” 他们就这样飞翔了一阵子,罗佛刚开始习惯,而且有点累了,突然听到米奥大叫一声“咱们上路了!”;罗佛差点儿掉了下来。因为米奥像火箭似的直冲云霄,接着又顺风疾驶。不久他们就飞上天际,罗佛可以看见,远处,就在陆地的上方,夕阳正落到黑魆魆的群山之后。他们正飞向险峻陡峭的人迹罕至的黑黝黝的万丈悬崖k。在悬崖下方,只见惊涛拍岸,悬崖的表面寸草不生,可是覆盖着白茫茫的东西,在暮色中一片苍白。成千上百的海鸟正栖息在狭窄的岩架上,有时候一起发出凄凉的话语声,有时候默默无声,有时候突然从栖息处下滑,在空中盘旋打转,再俯冲下海,在此高度看来,大海远在底下,海浪看来就像小小的涟漪。 这就是米奥居住的地方,他得在出发前拜访几个同类,包括所有的黑背海鸥中最年长和最重要的角色,还得收集一些信息。所以米奥把罗佛安置在一条狭窄的岩架上,比门坎窄得多,并告诉罗佛乖乖地呆在那儿,不要掉下去。 可以肯定罗佛会当心不要摔下去,一阵阵强风从侧面吹来,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只能蜷缩成一团,尽可能紧贴在悬崖的表面,呜咽哀鸣。对一条被施了魔法、心惊胆战的小狗来说,这可真是个糟透的地方了。 阳光终于从天空中完全消失了,大海上笼罩着一层迷雾,在越来越黑的天际,已经出现了第一批的星星。接着在迷雾之上,远隔大海,一轮金黄的圆月冉冉升起,开始在水面上铺出一条银光闪闪的路径。 不久之后,米奥回来接了开始浑身打战的罗佛。在严冷的悬崖岩架上呆过的罗佛,觉得大鸟的羽毛又温软又舒服,他尽可能地把身子埋进去。随后米奥一跃而入远离大海的高处,其他的海鸥也纷纷跃下岩架,向他们尖叫道别,他们加速赶路,沿着此刻笔直地从海岸通向黑幽幽的天际边缘的月光的路径前进。 罗佛压根儿都不知道月光的路径通向哪儿,此时此刻他又害怕又激动,什么都不敢问,无论如何,他已经渐渐地习惯了异乎寻常的事情会一件件地发生到他身上。 他们沿着银色的闪光在大海上一路飞翔,月亮越升越高,也越来越明亮皎洁,直到没有一颗星星敢呆在月亮的附近与之争辉,只剩下月亮在东方的天空上独自辉照。米奥无疑遵照普萨玛索斯的吩咐前往法师所指示去的地方,而且普萨玛索斯也无疑用魔法助了米奥一臂之力,因为他肯定飞得又快又直,甚至超过那些了不起的海鸥在匆忙时顺风直下。可罗佛感到过了好久看到的只是月光和下面的大海;在这段时间里,月亮变得越来越大,空气也变得越来越冷。 突然罗佛看到在大海的边缘上有一个黑糊糊的东西,随着越飞越近那东西也越来越大,原来是个海岛。他们在海的上空听到一阵铺天盖地的吠叫声。那是岛上的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狗儿所发出的吠叫:汪汪嗷嗷,哎哎狺狺,呜呜呦呦,嗯嗯昂昂,嘶嘶噜噜,而最响亮的吠叫声,就像吃人妖魔在后院里豢养的巨大的大猎犬所发出的。罗佛颈上的一圈颈毛突然变成了活生生的真毛,像鬃毛似的全体肃立;他突然有股冲动,想马上下去同所有这些狗争吵一番——但一记起自己小到这副模样,就泄了气。 “那是狗岛j,”米奥说,“或者不如说是流浪狗之岛,所有去那个岛的流浪狗不是该去的,就是有幸去的。据说这岛对狗儿来说并不是一个糟糕的地方;狗儿在那里可以任意吠叫,没有人会叫狗儿闭嘴,或朝狗儿扔东西加以阻止。狗儿开着好听的音乐会,每当月光明亮之时,大家就一起发出自己喜欢的吠叫声。狗儿还告诉我岛上长着一棵棵肉骨头树,肉汁丰满的肉骨头会像水果那样成熟后掉下来。不是!咱们眼下去的不是这个地方!瞧,你这个模样不能把你当成一条真狗,尽管你也不再完全是个玩具了。我认为,其实普萨玛索斯也有点迷惑不解,当你说不想回家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该把你怎么办呢。” “那咱们现在到哪里去呢?”罗佛问道。他颇为失望,尤其在听了肉骨头树的故事后,没有仔细地观看狗岛。 “沿着月光之路笔直飞到天涯海角,然后翻过世界的边缘到达月亮。老普萨玛索斯是这样吩咐的。” 罗佛一点儿都不喜欢翻过世界边缘的念头,月亮看上去是个冷冰冰的地方。“为什么要到月亮上去呢?”他问道。“世界上还有很多地方我从来没有去过呢。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月亮上有肉骨头,更没有听说过有狗儿。” “至少有一条狗,因为月亮老人养了一条k;而且他既是个和气的老家伙,又是个最伟大的魔法师,因此一定有养狗的肉骨头,很可能也有招待来客们的份儿。至于为什么要送你上那儿去,大概慢慢地你自会搞清,只要你动点脑筋,而不是浪费时间东埋西怨。我以为普萨玛索斯为你如此费心真是够好了;其实我搞不懂他为什么这样做。做事情没有好的大的理由,那实在不像他——何况你既不像有什么好的优点,又没有大的身材。” “谢谢,”罗佛感到哑口无言地说:“我确信,这些巫师把心费到我身上真是太费心了,尽管有点令我心烦意乱。一旦同巫师及其朋友搅混在一起,就再也没有办法得知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了。” “那比汪汪叫的小宠物狗该得到的命运要好多呢,”海鸥说道,此话一出,他们俩有好一阵子没有交谈。 月亮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明亮,而下面的世界则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遥远。终于,突如其来地,世界到了尽头,罗佛可以看到群星在尽头下面的黑暗中闪闪烁烁。他还可以看到,远在下面,月光中的水沫在世界的边缘上飞溅,瀑布笔直地落入太空之中。这使他感到头晕眼花,十分不舒服,因此他把自己埋在米奥的羽毛中,把眼睛闭了好久,好久。 等罗佛再度睁开眼睛,月亮已经全在他们的下面了,这是一个白色的新世界,闪着雪一样的白光,上有不少淡蓝和绿色的开阔的空间,高耸的一座座山脉将其长长的投影投照在地面上。 《罗佛兰登》 第一部分《罗佛兰登》 第二章(2) 随着米奥的飞速降落,一座高山像剑似的朝他们刺来,在这座最高的山峰之一的峰顶上,罗佛可以看到有一座白色的高塔。塔身雪白,上有粉红和淡绿色的线条在闪闪烁烁,就像高塔由千百万仍然湿润地冒着泡沫、闪光发亮的贝壳所建成;这座高塔耸立在一座如同一堵白垩构成的悬崖绝壁的边缘上,但在无云的夜晚因月光而发亮,比远处的一面玻璃所反射的光线要明亮得多。 就罗佛目力所及,悬崖下并没有路;但那已无关紧要,因为此刻米奥正在迅速地下滑,不一会儿就恰恰降落到高塔的屋顶上,那是在月亮世界之上的一个令人目眩的高度,相比之下,米奥所住的大海边的悬崖峭壁似乎成了安全的低处。 令罗佛大吃一惊的是,紧靠着他们身旁的屋顶上的一扇小门立刻打开了,一个长着银白色的长胡子的老头儿冒出了他的脑袋j。 “那飞得不坏嘛!”他说。“自从你们飞越世界边缘后,我一直在算时间——每分钟一千英里。今早你们可飞得真匆忙!幸好没碰撞到我的小狗。吃不准这小家伙这会儿跑到月亮上哪儿去了?” 他取出一具特长的望远镜,放到一只眼睛前面。 “看到了!看到了!”老头儿喊道。“又在纠缠月光束了,该死!老兄,下来!老兄,下来!”他朝空中叫喊道,接着又吹了一声响亮的长口哨。 罗佛抬头望着空中,心想这个滑稽的老头儿准是有点疯了,竟然朝天向他的狗吹起口哨来;但令罗佛吃惊的是,他看见远在高塔之上,一条长着白翅膀的小白狗正在追逐着看上去一只只像透明蝴蝶的东西。 “罗佛!罗佛!”老头儿喊道;正当我们的罗佛跳上米奥的背上应声说“我就在这儿!”没来得及想到老头儿怎么会晓得他的名字,他已看见一条会飞的小狗从天而降,直落到老头儿的肩上。 接着他才恍然大悟,月中老人的小狗一定也名叫罗佛。他一点都不感到高兴,但因为没人注意到他,他又坐了下来,对着自己嗥叫起来。 月中老人的罗佛耳朵很尖,他立刻跳上了塔顶,疯了似的吠叫起来;接着又坐下来嗥叫道:“谁把别的狗带到这儿来的?” “别的什么狗?”老头儿问说。 “那只海鸥背上的笨小狗,”月亮狗说。 当然,接着罗佛也跳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吠叫开来:“你自己才是笨小狗呢!谁说过你可以自称罗佛,你这个更像猫儿更像蝙蝠而不像狗的家伙?”由此可以想见,小狗们不久就会十分亲密起来。因为这就是小狗们通常开始对陌生的同类谈话的方式。 “噢,你们俩快飞走吧!别吵了!我得和邮递员谈话了,”老人说。 “小不点,走吧!”月亮狗说;罗佛这才记起自己是个小不点,即使在算小的月亮狗旁边也是,他没有再粗鲁地吠叫出什么,只是说:“我倒想飞,但愿有翅膀会飞才行。” “翅膀吗?”月中老人说。“那容易!拿上一对,飞去吧!” 米奥哈哈大笑,实际上把罗佛从背上抖了下来,让他直接从塔顶的边缘掉下去!但罗佛才吃惊地叫了一声,才开始想象自己会像石头似的掉呀掉呀掉到数英里以下的山谷中的白色岩石上,却发现自己已长了一对美丽的白翅膀,上有斑斑黑点儿(为了同他的毛色般配)。那也没用,罗佛还往下掉了好一段距离才能够止住,因为他还不习惯使用翅膀。过了一会儿他才加以习惯,早在月中老人结束同米奥的谈话之前,罗佛已经绕着高塔追逐起月亮狗了。罗佛刚因开始的努力而感到吃力,月亮狗又下滑到山顶上,停落在墙角下峭壁的边缘上。罗佛跟随着月亮狗一起下降,不一会儿他们就并排坐在一块儿,一起吐着舌头喘粗气。 “那么你是跟着我称呼罗佛的j?”月亮狗说。 “才不是跟你的呢,”我们的罗佛说。“肯定我的女主人在给我取名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说起过你。” “那倒无所谓。我是第一条被称作罗佛的狗,几千年以前就是——因此你一定是在我之后被称作罗佛的!我“过去”就是一条罗佛!来此之前,我从未在任何地方停留下来,也不属于任何人。我在小小狗的时候就直接了当地跑开了;我不停地奔跑呀流浪呀,直到某个晴朗的早晨——一个晴空万里的早晨,阳光刺目——害得我在追蝴蝶时不慎掉下了世界的边缘。 “可以告诉你,那种感觉令人恐怖!幸亏月亮刚好在那一刹那从世界下方经过k,一段可怕的时分,穿落云层,撞上流星,如此等等,终于一路翻滚到月亮上。啪的一声正好掉进了大灰蜘蛛在山与山之间编结的一张张巨大的银色的蜘蛛网里,而大灰蜘蛛正从他的食品室爬下来准备把我腌起来捉到那儿去,说时迟那时快,月中老人出现了。 “月中老人用他那具望远镜把月亮这一面所发生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那些蜘蛛很怕他,因为只有蜘蛛们为他纺银色的细线和绳子,老头儿才会不加干涉。他很怀疑那些蜘蛛偷抓他的月光束——那他绝不允许,尽管那些蜘蛛装着只是以蜻蜓蛾和影子蝙蝠为生。老头儿在那个蜘蛛的食品室里发现月光束的翅膀,转瞬之间将其变成了一块石头。接着老头儿把我捡起,拍拍我说:“这回可摔得不轻!最好你有一对翅膀,免得再发生意外——现在飞吧玩吧!别纠缠月光束,别杀死我的那些小白兔!饿了就回家;屋顶上的窗口通常是开着的!” “我觉得老头儿是那种好人,但也有点疯狂。但你可别搞错了——我指的是关于他的疯狂。我可不敢真的伤害他的那些月光束或兔子。他能够把你变成令人不舒服的千奇百怪的形状。现在来告诉我为什么你跟邮递员一起来呀!” “什么邮递员?”罗佛问道。 “噢,当然就是米奥了,老沙滩法师的邮递员嘛,“月亮狗答。 罗佛还没来得及讲完他的历险故事就听到老头儿在吹口哨。他们俩赶紧串上屋顶。老头儿正坐在那儿,两腿悬在架状突出物外晃动,一面拆信,一面飞快地把信封扔掉。风儿旋转着把一只只信封带到空中,米奥展翅飞捉信封,并将其放入一个小袋子里。 “罗佛兰登,我的小狗,我才读到关于你的信,”他说。“(我叫你罗佛兰登,你就不得不做罗佛兰登;因为这儿不可以有两条罗佛。)我很同意我的朋友萨玛索斯(我可不打算加上滑稽可笑的“普”音来讨好他),你最好在这儿呆上一阵子。我也收到了阿塔塞克瑟斯的一封信——你知道这个人也罢,不知道也罢,他告诉我把你直接了当地送回去。他似乎对你在萨玛索斯的帮助下逃走而大为恼火。但我们用不着理他,你也用不着,只要你一直呆在这儿就行。 《罗佛兰登》 第一部分《罗佛兰登》 第二章(3) “现在飞吧玩吧。别纠缠月光束,别杀死我的那些白兔,饿了就回来!屋顶上的窗口通常是开着的。再见!” 老头儿瞬间消失在稀薄的空气里,任何没去过月亮的人,都会告诉你月亮上的空气有多么极端的稀薄。 “好吧,罗佛兰登,再见!”米奥说道。“希望你因在巫师中制造麻烦而找到乐趣。现在告辞了。别杀死那些白兔子,一切都会太平无事,你会安全地回到家中的——不管你要不要。” 于是米奥一阵风似的飞走了,快到你还来不及说一声“嗖!”他就已经成了天空中的一个小黑点,接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下罗佛不但被变成了玩具大小,连他的名字都被改掉了,他被孤零零地留在月亮上——孤零零地除了再加上月中老人及其小狗。 罗佛兰登——为了避免混乱,我们现在也最好这样称呼他——并不在意。他的新翅膀非常好玩,月亮也证明是个特别有趣的地方,因此他压根儿忘掉了考虑为什么普萨玛索斯要把他送到这里来。过了很久他才明白了其中的原因j。 与此同时他经历了一番各种各样的历险生涯,不论是独自一人,还是伙同月中罗佛。他并不经常远离高塔在空中飞翔;因为在月亮上,特别在发亮的一侧,昆虫又大又凶猛,而且常常是如此苍白透明、悄无声息,以至于很难听到或者看到这些东西飞靠过来。月光束只会发光照亮和振翅飞翔,罗佛兰登并不怕这些月光束;目露凶光的大白蜻蜓蛾更令人生畏;还有剑蝇,下巴像钢夹子那样的玻璃甲虫k,长着长矛似的尖刺的颜色苍白的独角兽,以及五十七种l随时准备吃掉所能捕获的任何东西的形形色色的蜘蛛。而比昆虫更糟糕的是那些影子蝙蝠。 罗佛兰登在月亮的这一侧面做的事情就像鸟儿那样:他飞得很少,除了靠近家门,或在视野良好的开阔空间,以及远离昆虫栖息之处;他静悄悄地四处行走,特别在树林里的时候。那里的大多数东西走起来都是静悄悄的,鸟儿们也难得发出哪怕是唧唧喳喳的叫声。那里所发出的声音,主要来自于植物。那些花儿——诸如白铃花,仙铃花,银铃花,叮铃花,铃玫瑰;还有皇家韵律、玩具哨子、锡制的喇叭、奶油号角(一种很淡的奶油色),以及许许多多无法翻译名称的花儿——整天发出各种声调。羽毛草和蕨草类——仙人琴弦、复调音乐、铜管之舌和树林中的裂蕨,以及位于一个个乳白色的池塘边的所有的芦苇,这一切都轻柔地保持着音乐的进行,即使在夜里也是一样。其实整天都一直有轻柔的音乐在作响j。 但鸟儿们却很安静;其中的大部分都十分微小,在树下灰色的草丛里跳来跳去,躲避着苍蝇和扑上扑下的蝴蝶;多数鸟儿都失去了翅膀,或忘却了如何使用。罗佛兰登常常会把这些鸟儿从它们小小的地上鸟巢中惊起,因为他在苍白的草丛中悄悄地潜行,追逐着小白鼠,或嗅闻着在树林边际的灰松鼠的行踪。 树林里长满了柔声地叮当齐响的银铃花,罗佛兰登第一次看到这种花。高大的黑色树干从银色的地毯上拔地而起,高耸如教堂,树顶上布满了永不凋谢的淡蓝叶片;因此就连世界上最长的望远镜都从未观测到这些高大的树干或者树下的银铃花。到当年的晚些时候,满树满树地都绽发出淡金色的花朵k,而且因为月亮上的树林几乎无穷无尽,那就无疑地改变了月亮在下界人眼里的面貌。 但绝不要想象罗佛兰登的全部时间都是用在那样的悄悄潜行上的。毕竟这两条狗知道老头儿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们经历了好一番历险,玩得很开心。有时候他们俩一起漫游得很远很远,好几天忘了回到高塔去。有一两次他们爬到了远远的群山上,直到回首可以看到的月中高塔就像一根在远方闪亮的尖针;两条狗坐在白色的岩石上,看着小小的羊只(不比月中老人的罗佛大)成群结队地越过山坡。每只羊都吊着一个金色的铃铛,随着羊只每往前移一步吃一口新鲜的灰草,每个铃铛都会应声作响;所有的铃铛作响汇成曲调,所有的羊只像雪一样闪亮,从来没有人为这些羊只担心过。这两条罗佛教养很好(怕那个老头儿),不会做那等伤害羊只的事情,全月亮上也再没有别的狗,没有牛儿、马儿、狮子、老虎、野狼;事实上四条腿的动物比兔子和松鼠大不了多少(就像玩具大小),除非偶尔可以看到一个正经八百地站着思考的庞然大物白象l,几乎像驴子那般大小。还没有提到龙,因为至今那些龙还没有在故事中出现,反正他们住得远远的,远离高塔,而且都很怕月中老人,除了一条龙之外(就连他也有所畏惧)。 每当两条狗确实回到高塔飞入窗口,总会发现吃的东西正巧准备齐全,就像安排好似的;但他们很少看到或听到老头儿在忙什么。他在地下室里有个工场,白色的蒸汽和灰雾惯常一团团地经过楼梯冒上来,再从上面的窗口中飘散出去。 “老头儿整天在忙什么呢?”罗佛兰登问罗佛。 “忙什么?”月亮狗说。“噢,他老是相当忙——可是自从你来后,他似乎比我以往看到的那好长一阵子更忙乎了。我以为他正在造梦。” “他为什么造梦呢?” “嗯!为了月亮的另一侧面。这一侧面没有人做梦;做梦的全到月亮背后去了。” 罗佛兰登搔首弄脑地坐了下来;他觉得这个解释等于什么都没有解释。月亮狗始终不肯再告诉他更多了:要是你问我的话,我猜月亮狗其实也只晓得这些。不过,接下去紧发生的事情,使罗佛兰登暂时把这些疑问完全付诸脑后。两条狗出发并经历了一场令人刺激的历险,在历险持续的时候简直太刺激了;不过这得怪他们俩自己。他们连续外出数日,越走越远,比从罗佛兰登来后他们所到过的地方远得多;而且他们也没有费心去想一想究竟要到哪儿去。其实他们走得迷路了,越走越远离高塔,却还误以为正在回家。月亮狗说他漫游过月亮发光的全部一侧,条条路都了如指掌(他可真会吹牛),但最后他不得不承认四下的景物似乎有点陌生了。 “恐怕好久没有再来过这儿了,”他说,“我开始有点忘掉路了。” 其实他以前根本没有来过这里。在不知不觉当中,他们已越来越靠近月亮黑暗面的阴暗的边缘,半被忘怀的各种各样的事情在那里逗留,条条路径和式式记忆混淆起来。正当他们确信自己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正确的道路,却大吃一惊地发现眼前一座座高山耸立,沉默的、光秃秃的、带着恶意;月亮狗对此也不再装出似曾相识的架子。这些高山呈现灰色,不是白色,看上去就像冷冰冰的陈年老灰堆积而成的;其间隔着狭长而幽暗的山谷,毫无生气。 《罗佛兰登》 第一部分《罗佛兰登》 第二章(4) 随后又开始下起雪来。月亮上确实常常下雪,但这些雪(就像他们称呼的)通常挺温暖,相当干燥,最后变成白色的细沙,被吹走了。这回下的雪却更像我们的雪,又湿又冷,又是脏兮兮的。 “真使我想起家了,”月亮狗说。“这真像我还是个小狗崽子时惯常落在城里的那种东西——你知道,在地球上。噢,那里的一个个烟囱,高大得就像月亮上的树木;黑烟滚滚;还有火红的炉火j!有时候我对白色有点儿厌烦了。在月亮上要真得弄脏也难得很呐。” 这话可泄漏了月亮狗的低趣味;因为地球上几百年以前还没有这样的城市,可以看到月亮狗大大地夸大了他从世界边缘掉下来的时间长度。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一片特大特脏的雪打到了他的左眼上,教他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这东西下错了路,从那糟透了的旧世界上掉下来的,”他说。“老鼠和兔子j!我们也好像迷了路,岂有此理!让我们快找个洞钻进去!” 他们找了一阵子才找到了不管怎样的一个洞,此时早已弄得又湿又冷:事实上他们如此狼狈不堪,找到了第一个可以躲避的地方就一头钻了进去,顾不得采取任何预防措施k——而处在月亮边缘这些陌生的地方,这应当是你采取的第一个步骤。他们所爬进去的躲避之处不是一个小洞穴,而是一个很大的洞窟;洞窟里黑洞洞的,但很干燥。 “这里挺温暖,”月亮狗说道,他闭上眼睛,几乎立刻打起盹来。 “汪!”不久之后他就吠叫了一声,以狗的方式从舒服的梦中直接醒来。“太暖和了!” 他惊跳起来。只听到小罗佛兰登在洞窟深处大声吠叫,等他过去看到底出了什么事,却见一条火舌正沿着地面向他们卷来。这下月亮狗可没有产生什么对红色火炉的思乡之情了;他一口咬住小罗佛兰登的小头颈背部,快如闪电地窜出了洞窟,飞到了就在洞外的一块石头顶上。 两条狗坐在那上面的雪里,哆嗦地观看着;那真是傻透了。因为他们本该快如疾风地飞回家,或飞到任何别的地方去。这下你可看得出,月亮狗并不是对月亮了如指掌的,否则他就应该知道这个洞窟便是大白龙的老巢——那条龙对老头儿只是有所畏惧(当他生气的时候便毫不畏惧)。老头儿本人对这条龙也有点讨厌。称到这条龙的时候就称其为“那可恶的家伙”。 或许你已经知道,所有的白龙原来都出自月亮;但这条龙去过地球又回来了,所以他有点见识。正如你会在比较近的历史书上找到,这条龙曾在梅林时代同龙堡的红龙一争高下;之后红龙变得红透了l。以后这条龙又在英伦三岛m造成了许多更大的损害,最后他在雪顿n顶上住了一阵子。龙在上面的时候很少有人会爬上去——除了一个人之外,正当此人在从瓶中喝水之时,龙发现了他。此人如此匆匆了事,他把瓶子都留在了顶上,从此以后许多人也学他的样。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龙已飞到葛温法去,亚瑟王也已失踪多时,当时龙尾被萨克逊的国王们尊为美味佳肴o。 葛温法离世界的边缘并不太远,对于如此庞大又曾经是穷凶极恶的这条龙来说,由此飞往月亮是轻而易举的。他现在住在月亮的边缘上;因为他还吃不准月中老人的符咒和手段有多么高强。不过这条龙实际上仍然胆敢不时地干扰月亮的色彩组合。当他正在享受龙的大餐或大发雷霆之时,有时候就会从洞窟中喷出鲜红和绿色的火焰;烟雾腾腾的情况是家常便饭。已知有一两次他甚至把整个月亮变成红色j,或者把月亮弄得黯然失色。在这种不舒服的场合下,月中老人就把自己关起来(加上他的狗),只说“又是那可恶的家伙”。老头儿从来没有解释过那是什么家伙,那家伙住在哪儿;只是走到地下室去,从瓶子中打开了他最好的符咒,尽可能快地把一切搞定。 现在你明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要是两条狗知道的有你的一半,他们也就绝不会停在那里了。可他们确实停在那里,至少当我在花时间解释白龙的时候,此时白龙的全身已经爬出了洞窟,通体白色,双眼碧绿,每个关节都在喷出绿色的火焰,鼻子里呼嚓呼嚓地喷着滚滚黑烟,就像蒸汽机那样。接着他发出最令人生畏的咆哮。山摇地动,回声四起,雪为之而凝结;一阵阵雪崩隆隆地应声滚下,一条条瀑布为之凝固k。 《罗佛兰登》 第一部分《罗佛兰登》 第二章(5) 那条龙长着翅膀,就像船上的风帆,当船只还是船只而不是蒸气机的时候具有的那种l;而且他并非不屑于杀死任何东西的,小到一个老鼠,大到一个皇帝的女儿,对他都一样。他打算杀死这两条狗;而且在飞到空中前就几次这样警告他们。那可是“他的”不对。听到这种咆哮,两条狗嗖的一声像火箭似的飞离岩石,顺风而下,速度之快连米奥都会感到吃惊。龙紧追不舍,拼命地拍翼振翅,伸嘴猛咬,害得山头震垮,害得所有的羊身上的铃铛响成一片,就像城里着火那样。(这下你可明白为什么所有的羊只身上都带着铃铛了。) 值得庆幸的是,顺风而下恰是正确的方向。而当铃声汇响成疯狂一片之时,一支庞大的火箭从高塔上腾空而起。全月亮都可以看见这火箭,就像一把金色的大伞,迸发出成千条银色的流苏,不久就会在地球上引起难以预料的流星雨。如果这对可怜的小狗是指路的明灯,那么对龙也是警告的信号;可是龙当时正在大发雷霆,压根儿没注意到。 因此追逐凶猛地进行下去了。如果你曾看到过鸟儿追逐蝴蝶,如果你能够想象一只大得离奇的鸟儿在白色的群山之间追逐两只微不足道的蝴蝶,那么你就可以开始想象这飞奔回家其间的种种扭曲翻滚、躲避逃闪、千钧一发的脱身、以及狂野的曲曲折折的飞行路程。不止一次,在两条狗还没逃到半路的时候,罗佛兰登的尾巴被龙的呼吸所烫伤。 那月中老人在干吗呢?噢,他刚发射了一支极为出色的火箭;完后说“那可恶的家伙!”又说“那可恶的两条狗崽子!这可把月食提早带来了!”随后他走到了地下室去,打开一瓶黑暗的魔液,看上去就像果冻似的焦油和蜂蜜(闻起来好像烟花节j的烟花和卷心菜煮在一起所发出的气味)。 说时迟,那时快,龙猛地扑上高塔,伸出巨大的爪子扑打罗佛兰登——想一爪把他打得粉身碎骨。但龙没有辧到。月中老人从较低的窗口射出了魔液,啪的一声正好击中龙的腹部(所有的龙腹都特别柔软),把龙打偏了。龙丧魂落魄,还没来得及调整方向就一头撞上了山,;难以说清哪一个受的损害更大一些,龙的鼻子呢,还是那座山——总之两者都被撞得变了形。 于是两条狗侥幸掉进了塔顶的窗口,一整个星期都没喘过气来,龙则歪歪斜斜地慢慢地飞回了老家,有好几个月都在按摩鼻子养伤。下一次的月食当然是一次失败k,因为龙忙于舔自己的肚子,顾不上参加。而且他再也无法除去被魔液打中所形成的黑斑。恐怕这些黑斑会永存不灭。所以现在龙被称为花斑怪物。 《罗佛兰登》 第二部分《罗佛兰登》 第三章(1) 第二天月中老人瞧着罗佛兰登说:“好侥幸啊!对一条年轻的狗来说,你好像把月亮的光亮面探索得不错了。我想当你喘过气来后,该是你去游览另一面的时候了。” “我也可以去吗?”月亮狗问道。 “那对你可没什么好处,”老头儿说,“我建议你别去。比起火焰和高烟囱来,你可能会看到更令你发思乡之情的东西,那会招致像龙一样坏的结果。” 月亮狗并没有脸红,因为他脸红不了;他一言不发,只是走到一个角落坐下,吃不准老头儿究竟知道多少所发生的事情,还有多少所讲过的话语。而且他一时也吃不准老头儿究竟说的是什么意思;但那并没有使月亮狗烦恼多久——因为他本是条无忧无虑的小狗。 至于罗佛兰登呢,当他几天以后喘过气来后,月中老人就来吹口哨招他去了。他们一起朝下走呀走呀;走完了楼梯,走到了地下室里,这地方是在悬崖里砍出来的,在峭壁的侧面开有数个小窗口,由里往外可以看到月亮上广阔的空间;接着他们又走下似乎直通山底的秘密楼梯,走了很久,来到一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停了下来,由于一圈圈地往下走了几英里之远,罗佛兰登不由得感到头昏眼花。 在一片漆黑之中,月中老人自己发出像萤火虫似的微弱光芒,那就是他们具有的全部亮光。不过借此已足以看到附近的门了——在地板上的一扇大门。老头儿把门拉了起来,随着门的提起,黑暗好像浓雾似的从开口处涌了上来,浓雾黑到罗佛兰登甚至连老头儿所发出的微弱光芒都不再能够看得见。 “好狗,下来吧!”老头儿从黑暗中发出声音道。不过你会毫不吃惊地被告知,罗佛兰登并不是一条好狗,他不肯让步。他退缩到小房间的最远的角落里,双耳向后倒竖。小狗怕老头儿,但更怕那个黑洞。 但是这没有用。月中老人干脆把小狗捡起来,扑的一下把他丢进了黑洞;罗佛兰登往下掉呀掉呀,仿佛无穷无尽,只听到老头儿远在头顶上召喊道:“直往下掉,然后顺风飞行!在另一头等我!” 照理此话该能使他安心,其实不然。罗佛兰登事后老是说,他认为从世界边缘上翻掉下来也没有这次糟糕;无论如何这是他全部历险中的最恶劣的部分,一想到这次经历,仍然使他混身不自在。当小狗日后在炉前地毯的睡梦中惊喊翻转时,可以想见他又回忆起这段生活了。 不管怎么说,凡事总有个尽头。过了很久,小狗的下掉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几乎停住了。在剩下的路途中他不得不使用自己的翅膀;感觉就像向上飞呀飞呀,穿过一个大烟囱——幸运的是,一股强气流一路把他托上去。当小狗终于飞到顶部的时候,他真是高兴极了。 小狗气喘吁吁地躺在另一端的洞口边上,乖乖地、焦急地等待着月中老人。在老头儿露脸以前还过了好一阵子,所以罗佛兰登有时间打量打量,看到自己处于一条黑深谷的底部,四周环绕着低矮的黑山丘。黑黑的云层似乎在山顶上止步不前;而在云层之上只有一颗星星。 突然之间小狗感到睡意蒙胧;附近幽暗的树丛里一只鸟儿正唱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歌儿,习惯了月亮的另一面的无声的小鸟,小狗感到这种曲调似乎既陌生又美妙。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小狗,醒醒!”一个声音在喊他,罗佛兰登应声而起,看到老头儿正攀着一根银色的绳索爬出洞口,而一只灰色的大蜘蛛(比老头儿本人还要大得多)正把绳索扎牢在附近的一棵树上。 老头儿爬了出来。“谢谢!”他对蜘蛛说。“这下走吧!”于是蜘蛛爬走了,高兴地走了。月亮的黑暗面有黑蜘蛛,有毒的那种,虽然不像月亮的光亮面的那些怪物那么大。黑蜘蛛仇恨任何白色的、浅色的、明亮的东西,尤其是浅色的蜘蛛,就像仇恨那些偶尔来访的富亲戚。 “瞧!”老头儿对黑蜘蛛吆喝道。“回到那儿去!不要忘记,这是专属我的门。赶紧在那两棵榆树间给我结一张好好的吊床,我才宽恕你。” “从月亮中间爬下再爬上真是漫长的旅程,”他对罗佛兰登说,“我认为在他们到达之前稍加休息会对我有好处。翅膀真不错,但需要很多精力。当然我可以借助翅膀,只是磨损得太快;而且这也会把洞扩开,因为带翅膀后我的尺寸就很难符合了,而我又是个出色的绳索攀爬者。 “眼下你觉得月亮这一面怎么样?老头儿继续道。“这一面黑黑的,却有浅色的天空,那一面浅色的,却有黑黑的天空,是吗?很大的变化呀,只是这里比那里缺少更多真正的色彩j,没有我称之为那种亮丽多姿的真正色彩。要是你睁眼瞧瞧,树木下面有一些微弱的闪光,诸如萤火虫啦、钻石甲虫啦、红宝石飞蛾啦。尽管这些东西实在太小了;小得就像在另一面的色彩鲜艳的东西。而且这些东西还过着可怕的生活,因为这里的猫头鹰长得像老鹰k、煤炭似的漆黑漆黑,乌鸦长得像秃鹫、数目多如麻雀,再加上所有那些黑蜘蛛。我个人最不喜欢的是黑天鹅绒大飞蛾成群结队地在云层里飞来飞去。这些飞蛾连“我的”路都不肯让;我连一点微光都不敢发,否则这些飞蛾就会缠到我的胡子上。 “不过这一面依然有自己的魅力,小家伙:其中之一就是世界上从未有人,也从未有小狗在醒着的时候看到过这一面——除了你之外!” 随后老头儿突然跳进吊床,那是黑蜘蛛在老头儿讲话时为他结的,眨眼之间就呼呼入睡了。 罗佛兰登独自坐着,守望着老头儿,也对那些黑蜘蛛防一手。萤火虫发出各色小小的光芒,红、绿、金、蓝,在无风的黝黑的树下忽明忽暗地四下闪动。天空是苍白的,在一丝丝漂浮的天鹅绒似的云朵之上高挂着陌生的星星。成千上万的夜莺似乎正在别的山谷中歌唱,这声音隐隐地从临近的小山上传来。接着罗佛兰登听见传来了孩子们的声音,或者说一阵突如其来的柔和的轻风带来了孩子们声音的回声之回声。他坐起身来,吠叫出这个故事开始以来他所发出的最响叫声。 “我的天哪!”月中老人叫道,惊醒地跳起,直接从吊床上滚到了草地上,差点压到罗佛兰登的尾巴上。“他们来了没有?” “谁来了?”罗佛兰登问道。 “噢,要是没听到他们来了,你大声地叫嚷什么?”老头儿说。“来吧!就是这条路。” 他们俩沿着一条灰色的长长路径往下走,路径两侧标有发出淡淡夜光的石头,上面悬有一丛丛灌木。随着路径的不断延伸,灌木丛变成了松林,空气中弥漫着松林在夜间发出的松香味。随后路径又开始向上攀升;过了一阵子,他们来到了将其所包围的群山的最低端的顶部。 然后罗佛兰登俯看了临近的山谷;所有的夜莺突然停止了歌唱,就像水龙头被突然关掉,而小孩子们的声音清楚甜美地飘上来,因为他们正在齐声和唱一首美妙的歌曲,许多声音汇成一体。 老头儿和小狗一起奔跑跳跃着朝山坡下走去。我敢保证!月中老人能够从岩石跳到岩石。 “来吧,来吧!”他呼唤道。“我也许是长了胡子的老山羊,野山羊也好、家山羊也好,你都抓不到我!”罗佛兰登不得不飞起来才跟得上老头儿。 《罗佛兰登》 第二部分《罗佛兰登》 第三章(2) 接下去他们突然到达了一个垂直的峭壁,并不是很高,但黑黝黝的,光亮得就像黑玉。罗佛兰登环顾四周,看到脚下在薄暮之中有一个花园j;就在他俯看之时,光线转为下午的柔和的阳光,这光只照亮了这块被群山包围的谷地而一点都没有再延伸出去,尽管他不明白这种柔和的阳光从何而来。花园那儿有一处处灰色的喷泉,一块块长长的草坪;到处是孩子们,睡眼惺忪地起舞,做梦似的行走,一面自言自语。有的似乎刚从沉睡中醒来似的伸手伸脚;有的已经大醒,在奔跑欢笑;挖土的挖土,采花的采花,搭造帐篷房子的搭造帐篷房子,追逐蝴蝶的追逐蝴蝶,踢球的踢球,爬树的爬树;他们都在歌唱。 “这些孩子们是从哪儿来的?”罗佛兰登发问,又迷惑又欣喜。 “当然是从他们家里和床上来的?”老头儿说。 “他们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那我可没胃口对你细说了。你也永远搞不清的。你很幸运,所有以任何方式到此的人都很幸运;但无论怎么说,孩子们不是用你那种方式来的。有些常来,有些很少来,我造出了大部分的梦。当然,有些把梦带来了,就像带午餐上学,有些(我很抱歉地说)带的是蜘蛛织的梦——但在这个山谷是不允许的k,有我就要抓。此刻咱们去参加聚会吧!” 黑玉似的峭壁陡峭地延伸下去。光滑得即使连蜘蛛也很难攀爬——也没有任何蜘蛛胆敢尝试;因为蜘蛛也许可以滑下来,但蜘蛛也好,任何别的东西也好,都别想再爬上去;而且在那个花园里还有看不见的哨兵,更不用提月中老人了,少了他聚会是不完整的,因为这些聚会是他自己的聚会。 此刻月中老人已碰的一声滑落到这次聚会的当中。他是直接坐着平底雪橇滑下去的,嗖嗖!他直截了当地冲进了一群孩子们之中,罗佛兰登在老头儿的上部翻滚着,全忘了自己还可以飞。或者本可以飞——因为等他爬起以后,却发现自己的翅膀不见了。 “那条小狗在干吗?”一个小男孩对老头儿说。罗佛兰登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想看到自己的背部。 “在找他的翅膀,孩子。他以为在平底雪橇滑动时把翅膀擦掉了,可翅膀在我的口袋里。这下面不允许用翅膀,没请假就不许离开这儿,对吗?” “对!长胡子老爹图1”二十来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应答,一个小男孩抓住了老头儿的胡子爬上了他的肩膀。罗佛兰登料想会看到男孩子当场被变成一只飞蛾,一块橡皮,或别的什么。 但老头儿只是说“我敢保证!孩子,你真是爬绳高手!”“我得给你点教训。”他把小男孩一抛抛到空中,但小男孩并没有往下掉;一点都没有。小男孩愣在空中;月中老人向他抛了根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银色绳索。 “赶紧爬下来!”老头儿说;小男孩蜿蜒地滑到了老头儿的手臂上,老头儿趁机呵他的痒痒。“要是你再哈哈大笑,你就会醒来,”老头儿说,他把男孩子放到草地上,随后走进了人群。 罗佛兰登被留在那儿自己玩耍,他正在扑向一个漂亮的黄球(“真像我家里的那一个,”他想)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是我的小狗!”那声音说。“那是我的小狗!我总觉得那只小狗是真的。没想到会在这儿。我找遍了沙滩,每天喊小狗的名字,吹口哨叫小狗!” 罗佛兰登一听到那个声音,就坐下摆出乞讨的样子。 “我的小乞讨狗!”小男孩老二(当然是他)说道;他奔上来拍拍小狗。“这阵子你到哪儿去了?” 但罗佛兰登开口能说的只是:“你听得到我说什么吗?” “当然听得到,”小男孩老二说。“但我母亲以前带你回来的时候,你根本不听我说的话,尽管我尽可能学狗语跟你交谈。我相信你也没有想跟我说什么;你似乎在想别的心事。” 罗佛兰登表示非常抱歉,他告诉小男孩当时自己是怎么从小男孩的口袋里掉出来的;一切的一切,普萨玛索斯、米奥以及自从他丢失以后所经历的许多历险。因此小男孩及其兄弟们终于知道了沙滩上的那个怪人,也学到了许多本也许会失去的其他有用的东西。小男孩老二认为“罗佛兰登”是个出色的名字。“我以后也这样叫你,”他说。“可别忘了你还是属于我的呀!” 接着他们玩球,玩捉迷藏,赛跑,长长地散步,玩猎兔子(当然没结果,除了兴奋而已:兔子特别会躲躲藏藏),又在池塘里大玩泼水,接二连三地玩各种各样别的游戏,无穷无尽地;他们越来越喜欢上被此。在一种十分像入睡时分的光线下,小男孩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翻来滚去(但在那个地方,似乎没人在意湿湿的青草或者入睡时分),小狗也跟着小男孩老二翻来滚去,拿起大顶来,自从哈伯特母亲的狗死了以后j,这样的拿顶在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狗做到过;小男孩哈哈大笑——直到他突然之间消失不见了,把罗佛兰登孤零零地留在草坪上! “他被叫醒了,就那么回事,‘突然出现的月中老人说。“他回到了家里,也该是时候了。噢!离他吃早餐只剩下一刻钟。今天早晨小男孩会想念在沙滩散步的那段经历的。好啦,好啦!恐怕我们也该走了。” 于是,罗佛兰登很不情愿地跟着老头儿回到了月亮的光亮面。他们一路走回来,花了很长的时间;罗佛兰登不像原本应该那样喜欢这段路程。虽然他们看见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也经过许多历险——但绝对安全,当然,月中老人就在身旁。那敢情好,因为沼泽里有许多险恶的爬行类,否则就会把小狗一下子拖下去。就像月亮的光亮面干燥得很,黑暗面潮湿得很,到处是奇特的动植物,要是罗佛兰登稍稍更注意一些,我就可以讲得更多一点了。但是他并没有;他一直在想那个花园,还有那个小男孩。 终于他们来到了灰色的边缘地带k,群山中有一个裂口,由此通向白色的大平原和闪亮的悬崖峭壁,在经过时他们瞥见了有很多龙所居住的火山渣山谷。他们还看到地球升起,悬挂在月亮山脉的山肩之上,好像淡绿和金黄的月亮,不过更大更圆;罗佛兰登不由想到:“那就是我的小男孩住的地方!”这之间的距离看起来似乎远得令人吃惊。 “梦想会成真吗?”小狗问道。 “我造的有些梦会成真,”老头儿说。“有些会,但不是全部;而且很少会马上实现,更不会跟做梦时做到的一摸一样。但为什么你要知道梦的种种呢?” 《罗佛兰登》 第二部分《罗佛兰登》 第三章(3) “我只是好奇呀,”罗佛兰登说。 “在想那个小男孩嘛,”老头儿说。“我猜得到。”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具望远镜。拉开来长得要命。“我想,稍微看看对你没什么害处,”他说道。 罗佛兰登通过望远镜探视——终于设法在睁开一只眼睛的同时眯上了另一只。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地球。起先他看到直落上大海的月光路径的远远的一端;他以为自己模模糊糊地看到,长串的小小人儿在月光路径上飞快地飘下去,但他无法肯定。月光迅速地暗淡下去。阳光开始照亮;突然出现了沙滩法师的小海湾(但没有普萨玛索斯的迹象——普萨玛索斯不允许被人窥测);又过了一会儿,两个小男孩走进了圆圆的框图,沿着海岸手拉手地散步。小狗好奇地想“他们是在找贝壳,还是在找我?” 很快地,框图又变了,他看到了小男孩父亲在悬崖上的白房子,及其向下通往海边的花园;在大门口他看到——令人不快地吃惊地看到——那个老巫师正坐在石头上抽烟斗,好像没事可做,打算在那儿看个不停,脑袋背后挂着他那顶绿色的旧帽子,背心扣子解开了。 “那个老阿塔,你叫他什么来着,在大门口干吗?”罗佛兰登发问。“我以为他早就把我忘了。难道他的假期还没有过完?” “没有,他在等你,小家伙。他可没有忘掉。要是你此刻出现在那儿,真的也好,玩具似的也好,他会飞快地给你再施加点什么新的魔法。他的心思倒不怎么在他的裤子上——裤子很快就会被补好,但他对萨玛索斯横插一手颇为恼火;而萨玛索斯还没有安排好如何来对付他呢。” 正在此时,罗佛兰登看到阿塔塞克瑟斯的帽子被阵风刮走,巫师跑起来追帽子,小狗一眼看见巫师裤子上打着一块妙不可言的补丁,桔黄颜色,上面还带着黑斑点。 “我本想巫师补裤子应当补得更出色一点!”罗佛兰登说。 “可他认为自己补得完美无缺!”老头儿说。“他用魔法在别人的窗帘上取走了一片;人家拿到了火警保险,他拿到了鲜艳的颜色,两全其美。不过,你是对的。我确信他的法力正在衰退。令人遗憾,过了这几百年却看到此人的魔法渐渐不行了;但也许,这对你倒是庆幸之事。”随后月中老人啪的一下把望远镜合上,他们又继续向前赶路。 “拿着你的翅膀,”他们到达高塔后老头儿说。“现在飞翔吧玩乐吧!别纠缠月光束,别杀死我的那些白兔,饿了就回来!或者觉得别的痛苦的时候也回来。” 罗佛兰登立刻飞开去找月亮狗,告诉他另一侧面的事情;但是月亮狗有点妒忌,一个来客居然被允许看他所不允许看的东西,所以他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听上去总体是个令人厌恶的地方,”他嗥叫道。“我肯定不想去见这种地方。我猜想你现在对光亮面已经生厌了,因为只有我陪你,没有你那些两条腿的朋友。遗憾的是,那个波斯巫师盯着你不放,害得你有家难回。” 罗佛兰登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一遍又一遍地对月亮狗讲述着他是多么高兴地回到高塔,以及他永远不会对光亮面产生厌倦。这两条狗不久又成了好朋友,一起做了许多许多事情;不过,月亮狗在发脾气时所说的那番话却应验了。那并不是罗佛兰登的过错,而且他也尽力不显示出这一点,但不知怎的,历险也好,探险也好,对他已不像以前那样刺激了,因为他老是想起在花园里跟小男孩老二一起玩耍的乐趣。 他们拜访了白色的月亮土地精灵(简称月精)所住的山谷,这些月精骑着兔子四处跑动,从雪花中做出煎饼,还在整齐的花园里种植了像水茛大小的小小的金色的苹果树。他们把碎玻璃和平头锡钉偷放到某些较小的龙的窝旁(在其入睡的时候),躲在一旁直到深夜听那些龙勃然大怒地咆哮——就像我已经告诉过你们,龙常常生着柔软的腹部,而且生平每晚十二点都要出去饮水,不要说这之间的情况了。有时候这两条狗甚至敢去逗弄蜘蛛——咬坏蜘蛛网,放出月光束,然后及时逃走,而蜘蛛从山顶上扔套索套他们。但不论什么时候,罗佛兰登一直在期待着邮递员米奥和《世界新闻》j(大多数是谋杀和足球比赛,就连一条小狗都晓得;但有时在偏僻的角落里也会有点好消息)。 罗佛兰登错过了米奥的下一次来访,因为他出去漫游了,但当他回来的时候老头儿还在看信和新闻(而且老头儿似乎心情特好,坐在屋顶上,两条二郎腿在屋檐外晃来晃去,呼塔呼塔地在抽那只硕大的白色的土烟斗,又喷出像火车头似的烟雾,那张圆圆的老面孔上满脸堆笑)。 罗佛兰登感到再也无法忍受了。“我心里难过,”他说。“我要回到小男孩那儿去,让他可以梦想成真。” 老头儿放下了信(那信谈到阿塔塞克瑟斯,十分逗趣),将烟斗从嘴边移开。“非得走吗?可不可以再呆一阵子呀?突如其来嘛!碰到你真有幸哪!有朝一日再来啊。任何时间都“特”高兴见到你!”他一口气说了这番话。 “很好很好!”他通情达理地继续说道。“阿塔塞克瑟斯摆平了。” “怎样摆平的?”罗佛兰登问道,又十分兴奋起来。 “他娶了一条美人鱼,搬到蓝色的深海里去住了。” “希望这条美人鱼把他的裤子补得好一点!绿色的海草补丁会跟他的绿帽子很般配的。” “我亲爱的小狗啊!人家结婚穿的可是一套绿海草做的崭新套头,镶有粉红色的珊瑚扣子和海葵肩章;大家还在海滩上把他的旧帽子烧掉以示庆祝!萨玛索斯摆平了这一切。哦!萨玛索斯真是深沉,像蓝色的深沉的大海那样深沉,料想他打算用这种方式照他的喜好来解决许多事情,许多事情,不只是你的事情,我的小狗。 “不知道后来会怎么样!我似乎觉得,阿塔塞克瑟斯目前已经进入了他的第二十或第二十一个童年;他对鸡毛蒜皮的事情都小题大做。肯定是个顽固透顶的家伙。他曾经是个不错的魔法师,可现在脾气越来越坏,真惹人讨厌。他在光天化日的下午拿着木铲来挖萨玛索斯,并拎着后者的耳朵将其从洞里拖了出来,萨玛索斯觉得这太过分了,我并不吃惊。“如此天翻地覆,在我呼呼入睡的大好时光,为了一条微不足道的小狗”:原文如此,萨玛索斯是这样跟我写的,你用不着脸红。 “于是当大家的脾气稍稍缓和一点以后,萨玛索斯就邀请阿塔塞克瑟斯去参加美人鱼聚会,这一切就是这样发生的。美人鱼们带着阿塔塞克瑟斯去作了月光下的游泳,他永远也回不到波斯,甚至连波岸也回不了了。因为他爱上了富有的人鱼王的女儿,她年纪虽然大一点,但很可爱j,第二天晚上他们俩就成婚了。 《罗佛兰登》 第二部分《罗佛兰登》 第三章(4) “这也许是皆大欢喜的事情。海洋里已经有段日子缺少一位魔法师居民了。普罗透斯,波塞东,特赖顿,尼普顿k,所有这些希腊神话中的海神,早就变成了小鱼儿或贝壳,而且无论如何,他们对地中海以外的事情所知甚少也不加关心——他们太喜欢沙丁鱼了。老尼洛德l也早已退休。他在同女巨人那场愚蠢的婚姻后,当然只能三心二意地来处理公事——你还记得吗,那女巨人爱上他是因为他的脚很干净(那对收拾家务多方便),后来又因为他的脚湿了而不爱他,尽管太迟了。听说现在他只靠最后一双腿了;步履满跚,可怜的老家伙。石油燃料害他咳嗽得厉害,他已经退休到冰岛海岸去了,为了稍稍享受一点阳光。 “当然还有海中老人m。他是我的堂兄弟,不过我并不为此自豪。他有点是个负担——不肯走路,老是要别人抬着他,敢说你听说过此事。他的完蛋是自找的。一两年以前,他坐到一个漂浮的水雷上(要是你明白我的意思),而且直接坐到了引爆钮上图表n!连‘我的’魔法在那种情况下也无能为力了。这简直比蛋壳人跌下墙头o还要惨哪。” “那不列颠尼亚怎么样?”罗佛兰登发问,归根结底他是条英国狗;尽管他真的对这一切有点生厌,他想多听点有关他的巫师的情况。“我认为不列颠尼亚统治着海浪。” “她的双脚真的连水都没有碰湿呢。她宁可在海滩上拍拍狮子,手里拿着把鳗叉坐在一个便士上面j——无论如何在大海里要管的事情可不止是海浪。眼下他们有了阿塔塞克瑟斯,希望他会派上用场。料想之下,要是被允许的话,一开始他会试图花上几年在珊瑚虫上种洋李树;这总比维持人鱼的秩序容易吧。 “好吧,好吧,好吧!我讲到哪里去了?当然——如果你想要的话,此刻就可以回去。事实上,不必过于讲究礼貌,也该是你尽快回去的时候了。老萨玛索斯该是你第一个去拜访的人——可别照我的坏样子,在你们碰头之时忘了那个‘普’字k!” 米奥就在第二天露了面,带着加班邮件——给月中老人的一大批信件,还有成捆的报纸:《插图版海草周刊》,《海洋见解》,《人鱼邮件》,《海螺报》,以及《晨水飞溅》。上面全都刊有阿塔塞克瑟斯在月圆之夜的海滩上举行婚礼的一模一样的(独家刊登的)照片,著名的金融家(只是略表尊敬的头衔)普萨玛索斯·萨玛迪兹则在后排露齿而笑。但这些照片比我们的强,因为至少这都是彩色的l;美人鱼看上去真的美貌可人(尾巴藏在浪花之中)。 该是说再见的时候了。月中老人对罗佛兰登满脸堆笑;月亮狗想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罗佛兰登自己的尾巴倒是垂了下来,可他说出的只是:“小狗,再见吧!当心你自己,别纠缠月光束,别杀死那些白兔,晚饭别吃得太多!” “你自己才是条小狗!”月亮狗说。“别吃巫师的裤子!”他只说了那些话;可日后,我相信,他老是在假期中纠缠月中老人让他去找罗佛兰登玩,而且此后也获准去了几次。 接着罗佛兰登就同米奥一起返回,老头儿回到了他的地下室,月亮狗则坐在屋顶上,眼巴巴地目送他们离去。 《罗佛兰登》 第二部分《罗佛兰登》 第四章(1) 他们飞到世界边缘之时,一阵寒风从北极星方向吹来,掀起刺骨的瀑布,水沫直飞溅到他们身上。归途比较费劲,因为老普萨玛索斯当时所施加的魔法没有那么急切;他们很高兴在狗岛歇歇脚。但因为罗佛兰登仍旧是那副中了魔的小模样,他在狗岛并不感到怎么开心。那些别的狗太大太吵,太瞧不起他;肉骨头树上的肉骨头一方面太大,另一方面骨头太多。 大后天的拂晓到来之际,他们终于看到了米奥老家的黑色悬崖;太阳暖洋洋地晒在他们的背上,等他们准备在普萨玛索斯的小海湾降落时,一个个沙丘的顶端已经干燥发白。 米奥低低地发出一声呼唤,用鸟喙敲敲横在地上的一段木头,那段木头立刻朝上直伸到空中,变成了普萨玛索斯的左耳朵,又加上了另一只耳朵,接着很快地出现了法师的丑陋的脑袋的其余部分和脖子。 “你们俩在白天这个时候要什么?”普萨玛索斯愤愤地抱怨道。“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睡觉时间。” “我们回来了!”海鸥说道。 “我看到了,你让海鸥把你载回来了,”普萨玛索斯转向小狗说。“在猎龙之行以后,我本想你会相当轻松地飞回家。” “但是,先生,”罗佛兰登说,“我把翅膀留在了月亮上;那副翅膀不是真的属于我的。而我也情愿再成为一条普普通通的小狗。” “哦!好吧。不过我希望你作为”罗佛兰登”时玩得开心。你也应该玩得开心过。要是你真要的话,眼下你又可以成罗佛了;你还可以回家玩黄球,有机会就睡到安乐椅上,坐到主人的膝盖上,做个令人尊敬的小小的宠物狗。” “那小男孩怎么样了?”罗佛问。 “傻瓜,我觉得,不是你从他那儿逃开,一路跑到了月亮上嘛!”普萨玛索斯说道,装出一副烦恼和吃惊的样子,但一只老练的眼睛愉快地眨了一眨。“我说的是家,我指的是家。别气急败坏地跟我争论!” 可怜的罗佛正感到气急败坏,因为他要装出文质彬彬的样子,“普-萨玛索斯先生”他终于憋出了这句话。 “普-普-普-萨玛索斯先生,请-请-请,”他最令人感动地说道。“请-请-请原谅我,但我又碰到小男孩了;现在我不该逃跑了;我真的是属于他的,是吗?所以我该回到他那儿去。” “胡说八道!你当然不必,也不该回到小男孩他那儿去!你本属于第一个买你的老太太,所以你必须回到她那儿去。你这傻小狗,因为你该知道,要是你懂法律的话,不可以买偷来的东西,也不可以买中了魔法的东西。小男孩老二的母亲白花了六便士买你,那段历史完了。无论如何,梦中相会又怎么样呢?”普萨玛索斯一口气说完了这段话,使劲地眨了眨眼。 “我想月中老人的某些梦会成真,”小罗佛垂头丧气地说。 “哦!是吗!好,那是月中老人的事情,我的使命是立刻把你变回到原来的大小,并把你送回到你所属的地方。阿塔塞克瑟斯已经离开,到其他有用的领域去了,所以咱们不必再打扰他。到这儿来!” 他抱住罗佛,一面用一只胖乎乎的手在小狗的头顶上挥来挥去,一面口中念道“说变就变”——可根本没有任何变化!他从头再来一遍,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于是普萨玛索斯从沙滩上起身,罗佛才第一次看到他长着像兔子一样的腿。他乱蹬乱跳,把沙子踢到半空,一脚踩到贝壳上,发出哈巴狗生气时的粗重鼻息声;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是海草巫师做的事,揍他骂他!”他咒骂道。“这是波斯采李子的做的事,把他装在罐子里做成果酱!”他大声叫道,并一直叫嚷到吃不消为止。随后他一屁股坐了下来。 “好吧!好吧!”他终于冷静下来说道。“生活教人!但阿塔塞克瑟斯真是最乖僻的,谁会猜到,他居然在大喜之日还记得你,并在度蜜月前还把他法力最大的咒语浪费在一条狗身上——就像他当初的咒语对一条小傻狗还不够似的?就像那个咒语还不够撕裂狗皮。 “嗯!不管怎样,我不必再想如何破魔法了,”普萨玛索斯继续道。“只有一条可行之路。你不得不去找到他请求他的原谅。但我发誓!我会记得他的这笔老账,直到大海加倍的咸减半的湿。你们俩现在去散个步,过半小时等我气消一点再回来!” 米奥和罗佛沿着海岸到了悬崖上面,米奥慢悠悠地飞翔,罗佛垂头丧气地跟着小跑。他们逗留在小男孩父亲的房子外面;罗佛甚至跑到了大门口,坐到小男孩窗口下的花坛上。还是大清早,但小狗满怀希望地叫了又叫。小男孩们要么睡得挺熟,要么出去了,因为没人到窗口来张望。至少罗佛是这样以为。他忘了地球上的事情同月亮上后花园的不一样,他忘了阿塔塞克瑟斯所施的魔法依然决定了他个子的大小,还有他吠叫的轻重。 过了一会儿米奥带着他灰溜溜地回到了小海湾。等待着罗佛的是全新的大吃一惊。普萨玛索斯正在跟一条大鲸交谈!一条很大的大鲸,露脊鲸中年纪最大的一条j,名叫乌因。在小罗佛的眼里乌因看上去就像一座大山,大鲸把巨大的鱼头搁在靠近海水边的深海塘中。 “对不起,一时间找不到更小的动物,”普萨玛索斯说道。“但搭这条鲸也蛮舒服的!” “走进来!”大鲸说。 “再见!走进去!”海鸥说。 “走进去吧!”普萨玛索斯说道;“赶快!别在大鲸肚里东咬西抓;不然会引起乌因打咳嗽,结果你会吃不消。” 这简直如同被要求跳进月中老人的地下室里的黑洞那样糟糕,罗佛向后步步倒退,因此米奥同普萨玛索斯不得不把罗佛硬推进去。连哄一下都没有,他们就把罗佛推了进去;随之大鲸啪的一声合上了下巴。 里面漆黑一片,而且鱼味十足。罗佛坐在那里浑身发抖;他坐着(连搔搔自己的耳朵都不敢)听到,或自以为听到,大鲸的尾巴在海水里挥动拍打;他感到,或自以为感到,大鲸越潜越深,潜到了蓝色的大海深处的海底。 当大鲸停下再度张开大嘴的时候(乌因高兴这样做;鲸喜欢把嘴巴张得像拖斗似的,让潮水把食物带进来,但乌因是条做事周到的鲸),罗佛伸出头去,外面可真深,深不可测,但一点都不是蓝色的。只有淡淡的绿光;罗佛走出去发现了一条白沙铺出的小径,弯弯曲曲地穿过一个颜色暗淡的令人想入非非的森林。 “径直往前走!你不必走很远,”乌因说道。 《罗佛兰登》 第二部分《罗佛兰登》 第四章(2) 罗佛径直往前走,尽可能地随着小径保持径直,不久就来到了一座宏伟的宫殿的大门口,宫殿似乎是用粉红和白色的石头堆砌而成的,墙面透射出淡淡的闪光;还有清澈的绿光和蓝光透过重重的窗口闪照着。墙内外长着高大的海中树木,长得比宫殿高耸的大圆顶还要高,在黑沉沉的海水里闪闪发光。这些海中树木有着巨大的印度橡胶树似的树干,却像草那样弯来摆去,在树木无数的枝条的阴影之中,挤满了像鸟儿似的金鱼、银鱼、红鱼、蓝鱼和萤光鱼。但是鱼儿并不唱歌。唱歌的是在宫殿里面的美人鱼。多么美妙动听的歌声啊!所有的海中仙子都齐声合唱,音乐声从重重的窗口飘扬而出,数以百计的人鱼在用号角、管乐和海螺伴奏。 在黑沉沉的树木下面,那些海中的小妖精朝着罗佛挤眉弄眼,罗佛则尽快地赶路——在深海之中,他感到步子又慢又沉。为什么他没有淹死呢?我可不知道,不过假定普萨玛索斯·普萨玛迪兹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他比多数人以为的更了解大海,尽管他从未涉足过其间,要是他办得到的话),当罗佛和米奥去散步的时候,他坐着平静下来,构想了新的计划。 不管怎样罗佛并没有淹死;但他实在希望自己处在别的什么地方,即使呆在大鲸湿漉漉的嘴肚里面也好,最后他走到了宫殿的大门前:小径两傍紫色的树丛和海绵状的丛林里有如此奇形怪状的身体和面孔在偷看罗佛,使他感到非常不安全。终于他到达了巨大的宫门前——带着饰有珊瑚的拱顶,用珠母做成的宫门上镶着鲨鱼的牙齿。门环很大,上嵌白色的藤壶,所有的藤壶的小小的红色飘絮正朝下垂着;但罗佛当然够不着,也没有办法拨动门环。所以他只好汪汪吠叫,令他吃惊的是吠叫声居然很响。在叫到第三下的时候,宫里的音乐嘎然而止,大门也随之打开。 你猜开门的是谁呢?居然是阿塔塞克瑟斯本人,穿着像洋李那样紫红颜色的天鹅绒上装,加上绿色的丝绸裤子;嘴里仍然叼着大烟斗,只是冒的是美丽的五彩缤纷的彩虹水泡,而不是烟草的烟雾;不过这次他没戴帽子。 “哈罗!”他说。“所以你露脸了!我就猜到你过不了多久就会对老‘普’(他对那个夸张的‘普’字嗤之以鼻)萨玛索斯感到厌倦。他不可能样样都办得到。好吧,你来到这下面干吗?我们正在开舞会,你打断了音乐。” “请求你了,阿塔塞克瑟斯先生,不,我指的是艾塔塞克瑟斯,”罗佛张口结舌地开始,想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 “哦,别介意讲对!我无所谓!”巫师相当不悦地说道。“直截了当,长话短说吧;我可没空听你罗里罗嗦。”自从阿塔塞克瑟斯娶了富有的人鱼王女儿,并被任命为太平洋兼大西洋魔法师(大家在他背后简称他为“太大魔法师”)以后,他就变得颇为自高自大(对陌生人)。“要是你有什么急事,最好进来在大厅里等我;在跳完舞后,或许我会找到点空。” 他随手关上了罗佛身后的门,扬长而去。小狗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巨大的黑呼呼的空间里,头上是光线暗淡的圆顶。四周全是尖顶的拱道,挂有海草制成的幕帘,大部分拱道是黑黑的;但其中之一却灯火通明,从中传来阵阵响亮的乐声,似乎永不停止,但从不重复,也毫无休止之意。 罗佛不久就等得不耐烦了,所以他沿着那条灯火通明的门道走了过去,通过幕帘觑看。只见一个莫大的跳舞厅,内有七个圆顶,一万根珊瑚柱子,纯用魔法照亮,里面还满溢着晶莹透亮的暖流。所有的金发美人鱼和黑发女海妖都边唱边舞——不是用尾巴跳舞,而是在清澈的水里奇妙地边游边舞,时上时下,忽左忽右。 没人注意到小狗的鼻子从门边的海草中伸了出来,所以罗佛看了一会以后就悄悄地爬了进去。这里的地板是用银沙和粉红色的蝴蝶贝制成的,贝壳全都张开着,在轻轻流动的水里拍打着嘴巴,他紧靠墙壁,小心翼翼地在其间觅路而行,突然一个声音在他头上说道: “多么可爱的小狗啊!我敢肯定,这是一条陆地狗而不是海中狗j。他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呢——这样一个小不点儿!” 罗佛抬头一看,只见一位美丽的美人鱼太太,金发上插着把大黑梳子,坐在离他不远的壁架上;美人鱼那令人遗憾的尾巴悬荡着,手里在补阿塔塞克瑟斯的绿袜子。当然,这就是阿塔塞克瑟斯的新太太(通常被唤作太大公主;比起她丈夫来,可以说她更得人望)。阿塔塞克瑟斯此刻正坐在太太身旁,不管他有没有时间来听长篇废话,他现在乖乖听的就是他太太的罗里罗嗦。或者说他一直听着,直到罗佛出现。阿塔塞克瑟斯太太一看到罗佛,就停止了唠叨,停下了补袜子的活计,她飘然而下,把罗佛抱了起来,带回到休息之处。这其实是二楼窗边的座位(室内窗口)——出于同样的理由,在海中之屋里没有楼梯,也没有雨伞;门和窗之间也并无多大的差别。 美人鱼太太一会儿就把自己美丽(而宽大的)身躯又舒舒服服地安置在休息之处,并把罗佛放到膝盖上;但从窗边的座位下面立刻传出可怕的咆哮声。 “罗佛,躺下!好狗,躺下!”阿塔塞克瑟斯太太喊道。但她并非在跟我们的罗佛谈话;她在跟一条现在刚出来的白色的人鱼狗谈话,可不顾她的喊话,这条人鱼狗仍然咆哮抱怨,一面用小鱼蹼脚扑打海水,一面用扁平的大尾巴敲打海水,尖尖的鼻子上不断地吹出水泡。 “多么可怕的小东西啊!”新出现的狗说。“瞧他那可怜的尾巴!瞧他那脚!瞧他那身荒唐的狗皮!” “瞧瞧你那个模样,”罗佛从美人鱼太太的膝盖上还嘴,“你不会再要看自己第二眼的!谁叫你罗佛的?鸭子和蝌蚪的杂种竟敢自称狗!”由此可见,他们初次见面被此就用了不少想象力。 当然,两条狗不久就成为好朋友——也许不像罗佛和月亮狗那样的好朋友,因为罗佛在海底所呆的时间较短,而且海洋深处对小狗们来说也不像月亮上好玩,海底满是光线从未到达也永远不会到达的黑暗和可怕的地方,因为那些地方只有当光线消失以后才会露出真相。那里居住着令人可怕的动物,年龄大到难以想象,力量强到魔法无能为力,身体大到没法测量。阿塔塞克瑟斯已经发现了这个事实。太大魔法师的位置可不是世上最惬意的工作。 “现在游开去玩耍吧!”他太太说,狗的争论告一段落以后,两条狗互相嗅闻不停。“别纠缠火鱼,别咬嚼海葵,别被蛤蜊夹住;回来吃晚饭!” “请求你了,我不会游泳,”罗佛说道。 “哎呀!真讨厌!”她说。“太大魔法师!”——她是至今为止唯一敢当面这样称呼阿塔塞克瑟斯的人——“现在你终于有点正经事可做了!” “当然当然,亲爱的!”巫师说道,一方面急于满足太太的要求,另一方面也很高兴能表现自己真的有两下法术,并不是一个完全无用的官员(照海中的语言,大家称之为“笠贝”j)。他从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支小魔杖——其实就是他的钢笔,但再也派不上写字的用场了:因为人鱼用的是一种奇怪的粘墨水,钢笔根本用不上——他把魔杖指向罗佛。 不管别人是怎么说的,阿塔塞克瑟斯是个自行其事的很好的魔法师(否则罗佛也永远不可能有这些历险)——这不过是个小手法,但也需要常常练练k。无论如何,随着魔杖的一指,罗佛的尾巴开始变得鱼儿似的,脚也长出了蹼,狗皮变得越来越像防水胶布。全身变完后,罗佛一会儿便适应了;而且他发现游泳比飞翔容易学得多,几乎一样愉快,可没有那么吃力——除非你要下潜。 《罗佛兰登》 第二部分《罗佛兰登》 第四章(3) 罗佛绕着舞厅试游了几圈以后,第一件所做的事就是去追咬另一条狗的尾巴。当然,出于闹着玩;但是,闹着玩也好,不是闹着玩也好,两条狗差点儿当场打了起来,因为人鱼狗有着一触即跳的爆燥脾气。罗佛只有尽快地逃走才能免受攻击;他也不得不又灵敏又迅速。哎呀!好一场追逐大战,钻进钻出一扇扇窗口,穿过一条条黑乎乎的走廊,围着一根根柱子兜圈,又游到舞厅外面,游到宫殿的顶上,绕着一个个圆顶你追我逐;直游到人鱼狗感到精疲力尽,他的坏脾气也烟消云散,两条狗一起坐到位于最高顶塔顶部的旗杆旁边。人鱼王的旗帜,由海草制成的镶有闪闪发亮的珍珠的红绿三角长幡,正在旗杆上高高飘扬。 “你叫什么名字?”人鱼狗在喘过气后问道。“罗佛吗?”他说。“那可是我的名字,所以你不可以这样叫。我先有这个名字的!” “你怎么会知道?” “当然我知道!看得出你只是一条小狗,来到下面这儿还不到五分钟,而我不知道多久以前就中了魔法,几百年以前,我想我是所有名叫罗佛的狗中的第一条。 “我第一个主人就叫罗佛,真正的,一个在北方水域里驾着自己船只的海盗;这条船很长,上挂红色的风帆,船首雕成龙的形状,他称这条船为红龙号j,并且很喜爱它。尽管我是一条小狗,我爱自己的主人,可他并不十分注意我;因为我没有大到可以去打猎,他也不带狗去航行。有一天,我没有得到允许就出海了。我的主人正在跟太太道别;起风了,人们正在把红龙号放到滚轮上推入大海,龙颈上溅满了白色的浪花;我突然感到,要是我不出海的话,过了那天我再也见不到我的主人了。我想方设法偷偷地溜上了甲板,躲在一个水桶的后面;直到我们出海好远,陆地的标记已经落到海面以下,他们才发现了我。 “这就是我被称为罗佛的时间,当时他们拖着我的尾巴把我拉了出来。”这儿有个好样的海盗!”一个人说道。“这条狗会有奇特的命运,永远回不了家,”另一个带着古怪的眼神说。的确如此,我再也没有回过家;而且我再也没有长大过,尽管我年纪长得更大了——当然,也更加聪明了。 “那次航行中发生了一场海战,我跑上前甲板的时候,正是飞箭如林,刀光剑影,一片混乱。但黑天鹅号的船员登上了我们的船,并把我主人的手下驱赶到船的一侧。我的主人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他站在船首龙头旁边,接着全身披挂地跃入大海;我也跟在他身后跳下去。 “他比我更快地沉到海底,美人鱼们一把接住他k;但我告诉美人鱼赶快把他送到陆地上去,因为很多人会伤心哭泣,要是他回不了家的话。美人鱼朝我笑笑,把他抬起来带走;有的说把他送到岸上去,有的则朝我摇摇头。美人鱼是靠不住的,除非保守她们的秘密;在保守秘密方面,美人鱼比牡蛎更出色。 “我常常想,美人鱼其实把他埋葬在白沙里了。在远离这儿的地方,仍然躺着被黑天鹅号的船员击沉的红龙号的一部分残骸;上次我经过那里的时候还是那样。除了船首龙头以外,森林般的海草长得把残骸团团围住;不知怎的,甚至连藤壶也没有在残骸上生长,残骸下面有一个白沙堆成的坟墩。 “很久以前我就离开了那些残骸。慢慢地变成了一条海洋狗,那时海中老太太还惯常施展好多巫术,其中有一位对我很好。那位老太太把我当礼物送给了人鱼王,当朝者的祖父,从此以后,我就一直在宫廷里进进出出。这就是我的全部故事。发生在几百年以前,之后我见过无数次的涨潮退潮,但我从来没有回过家。现在谈谈你自己的故事吧!料你也不会有任何机会从北海来的?——在那个年代我们惯常称北海为英格兰海——你大概也不知道奥格尼群岛j(苏格兰北部)的那些古老的地方吧?” 我们的罗佛不得不承认,除了“大海”以外,别的地方都没有听说过,而且就连大海也所知甚少。“但我到过月亮,”他说,并就其所理解的尽可能多地告诉新朋友关于月亮的情况。 人鱼狗对罗佛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不过有点半信半疑。“真棒的故事啊,”他说道,“这是我好久以来所听到的最棒故事了。我看到过月亮。你知道,偶尔我会浮到海面上,但我从来想象不出月亮上会是那样一种模样。但是,哎呀!月亮狗脸皮真厚。三条罗佛!两条就已经够糟了,但三条简直无法想象!我才不信月亮狗年纪会比我还大;要是他有一百岁,我都会大吃一惊。” 人鱼狗也许是对的。如你所注意,月亮狗很会夸大其事。“反正,”海洋狗继续道,“月亮狗的名字是自己取的。我的名字是主人给取的。” “我的名字也是主人给取的,”咱们的小狗说。 “那根本没什么理由,也同你的努力没有关系。我喜欢月中老人的主意,我也叫你罗佛兰登;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会钉着这个名字——你似乎永远不会知道接下来你会跑到哪儿!让我们下去吃晚餐吧!” 晚餐是多鱼的,但罗佛兰登不久就对此习惯了;也似乎适应了长蹼的脚。晚餐后他才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大老远一路跑到海底,他跑开是为了来寻找阿塔塞克瑟斯。他发现自己能吹泡泡,并把泡泡变成了真正的球来逗人鱼的小孩子们玩。 “请求你了,阿塔塞克瑟斯先生,麻烦你可不可以把我变——”罗佛兰登开口道。 “哦!走开吧!”巫师说。“难道你没看到我没空吗?眼下没空,我忙着呢。”阿塔塞克瑟斯对那些他认为是无足轻重的人常常这样说。他很了解罗佛要说什么;但他自个儿可不感到着急。 所以罗佛只好游开去睡觉了。或者说睡在花园里一块高石上生长的一群海草中。年老的大鲸正好栖息于下面;要是有人对你讲,鲸不会游到海底,也不会在那儿打几小时盹,不必为此而感到困惑。老乌因在各方面都是与众不同的。 “好吧?”乌因说。“情况进行得怎么样?看你仍旧是那副玩具的大小。阿塔塞克瑟斯怎么啦?难道他不能够做点什么嘛,或者他不愿意做点什么?” 《罗佛兰登》 第二部分《罗佛兰登》 第四章(4) “我猜他能够的,”罗佛兰登说。“瞧我这番新模样!但每当我要谈到身材大小,他就不断地说自己忙得很哪,没空来大大地解释一番。” “哦!”大鲸说道,边用尾巴敲敲两旁的海树——这种尾巴的挥动所击起的水流几乎要把罗佛兰登从那块高石晃下来。“我认为太大魔法师在这些地方不会取得成功;但我也用不到担心。你迟早总会一切正常的。同时,明天还会有很多新鲜事。睡吧!再见了!”大鲸随后游开,消失在黑暗之中。不过大鲸带回小海湾的报告仍然使得老普萨玛索斯大为恼怒。 宫殿里灯火全都熄灭了。没有月光或者星光照得到黑乎乎的深海之中。绿色变得越来越暗,直到成为漆黑一片,一丝微弱的光线也没有,只见发光的大鱼在海草中缓缓地穿行。可罗佛兰登那天晚上睡得很香甜。第二天,还有第三天,他都在寻找巫师,可哪儿都找不到。 一天早晨,正当他已经开始感到自己相当像条海洋狗,怀疑自己会永远呆在这儿,人鱼狗对他说:“别为那个巫师烦了!或者还不如说,别烦他了!今天让他找不到我们。咱们真正好好地去畅游一番!” 他们出发了,畅游一番变成了连续数天的远足,在这段时间游过的距离长到令人吃惊。必须记得,这两条狗是中过魔法的生物,大海中很少有正常的生物能追得上他们。等到他们倦于海底的悬崖和山脉,倦于中等高度的赛跑,就越升越高,由水中直上一英里多;等到他们浮上海面,却看不见任何陆地。 四周的灰茫茫的大海又平稳又宁静。接着,突然刮起了一小阵黎明前的冷风,大海也随之失去了平静,波浪翻滚起来,一片片的变暗。瞬息之间,只见太阳从大海的边缘上喷薄而出,红霞万道,就像刚喝过热酒似的;太阳迅速地跃上天空,开始了其日常的行程,并把所有的浪尖涂成金色,所有的浪谷涂成墨绿。远处有一艘船正在海天相连之际航行,并且笔直驶向太阳,桅杆衬着火一般的太阳,成为黑色的剪影。 “那艘船在驶向那儿?”罗佛兰登发问。 “噢!我猜,要么日本,要么檀香山,要么马尼拉,要么复活节岛,要么星期四岛,要么海参威,要么这个那个地方,”人鱼狗说道,他的地理概念有点模模糊糊,尽管他自吹四处潜行了几百年。“我相信,这是太平洋j;但是我不知道是那一部分——感觉上是温暖的那部分水域。这片海域相当大。让我们去找点东西吃吃吧!” 他们回来的时候,已是几天之后了,罗佛兰登又立马去寻找巫师;他感到已经让巫师休息得够长久了。 “请求你了,阿塔塞克瑟斯先生,麻烦你可不可以——”他一如既往地开口道。 “不!我不可以!”阿塔塞克瑟斯说,甚至比通常还更加不可通融。不过这次他确实很忙。人鱼的投诉随着邮件的送达,纷至沓来。当然,可以想象,大海中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会出岔,即使连海洋中最棒的太大魔法师也无法阻止,其中有些根本同他毫无关系。诸如沉船扑通地沉下来压坏了某条人鱼的屋顶;诸如海床的爆发k(没错!就像我们那样,人鱼也有火山、以及种种糟糕的麻烦事情),炸坏了某条人鱼了不起的成群的金鱼,或者了不起的养育海葵的苗床,或者独一无二的珍珠贝,或者出名的海石和珊瑚花园;诸如粗暴无礼的鱼在大路上打架,殃及人鱼的小孩子;心不在焉的鲨鱼游进了餐厅的窗口,糟蹋了主餐;来自漆黑深渊的、不宜提到其名的深黑怪物会做出令人恐怖的邪恶之事等等。 人鱼对这些事情一向容忍,但并不是没有投诉的。他们喜欢投诉。当然他们也常常写信给《海草周刊》、《人鱼邮件》、和《海洋见解》;可现在他们有了太大魔法师,就一样写信给他,并把“什么事情”都怪到他头上,甚至连自己的尾巴被自己的宠物龙虾夹住都怪。人鱼说,太大魔法师的法术不够(有时候确实如此),他的薪水应当减少(那并没有错,但说出来太粗鲁了);他的靴子太大(此话大致不错:其实应该说是拖鞋,他太懒了,不常穿靴子);人鱼还说了许多别的意见,每天早晨都来烦阿塔塞克瑟斯,尤其是每星期一。每星期一总是糟糕透顶(几百封来信);而不巧今天恰是星期一,所以阿塔塞克瑟斯朝罗佛兰登扔了一块石头,幸亏小狗开溜得快,宛如脱网的小虾。 他跑到花园里发现自己身材大小还没有被改变,真是高兴极了;敢说要是他跑得慢点的话,巫师就会把他变成一条海中的鼻涕虫,或把他发到天外(管它是哪儿),或把他送到深海沟(那是海底的最深之处)l。小狗颇为烦恼,不禁跑去找海中罗佛埋怨一番。 “最好让他休息休息,无论如何,等过了星期一再说吧,”人鱼狗忠告;“如果我是你的话,以后我每星期一都不会去他。来吧,再去畅游一番怎么样!” 此后罗佛兰登让巫师休息了好久,大家几乎把被此忘掉了——其实并不完全如此:狗可不会很快地忘掉石头。但表面上看来,罗佛兰登已经安家落户,成为宫廷的一个永久的宠物。他老是跟人鱼狗一起外出,人鱼的小孩子们常常跟他们出去玩。在罗佛兰登的眼里,人鱼的小孩子不如两条腿的真正的孩子那样活泼有趣(当然,罗佛兰登并不真正属于海洋,他的判断要打折扣),但这些人鱼的小孩子们仍然使他感到开心;要不是后来所发生的事情,人鱼的小孩子们可能会把罗佛兰登永远留下去,并最终使他忘却小男孩老二。等我们讲到故事的那部分地方时,你可以自己判断普萨玛索斯是否在其中插了一手、 无论如何,有很多人鱼的小孩子们可选来作为玩伴。老人鱼王有几百个女儿,有几千个孙儿孙女,而且都处在同一个宫殿里;他们都喜欢两条罗佛,阿塔塞克瑟斯太太也不例外。罗佛兰登没想到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她听真是失策;因为她知道怎么对付在各种情绪下的太大魔法师。但在那种情况下,当然,罗佛兰登会回去得更快,因而也会失去不少经历。正是跟阿塔塞克瑟斯太太、还有一些人鱼的小孩子们一起,罗佛兰登游览了大白洞穴,在大海上所丢失的全部珍珠,还有许多本来就在大海之中的珍珠,都连床叠架地堆放和隐藏在那个洞里。 还有一次,他们又去拜访了住在海底的小玻璃房里的小海仙子。小海仙子很少游泳,而是在海床上平坦处漫步歌唱,或驶着由成群的最小小鱼拖拉的贝壳马车;或骑在小绿海蟹身上,牵着细线做成的缰绳(当然这也无法防止螃蟹一如既往地横行);小海仙子同小海妖精有过节儿,后者一方面个子长得更大,另方面又丑陋又粗暴,除了打架闹事、抓鱼、骑在海马上驶骋之外,他们无所事事。这些小海妖精离开海水也能活得很久,暴风雨中还在海边逐浪戏耍。某些小海仙子也能如此,但他们宁可在宁静而温暖的夏夜里浮到冷清的海岸边(结果自然是很少有人看见他们)。 又有一天,老乌因再次出现,并让两条狗搭在身上出去见识一番;这正像骑在一座移动的大山上。他们出去了好多天,直达世界的东部边缘才及时转身而回。大鲸在那儿浮到海面上,喷出高大的水柱,很多水被喷到了世界边缘之外。 还有一次,大鲸带两条狗去世界的另一边去(或者他敢去的极限),那是一次更长也更令人兴奋的旅程,正如罗佛兰登日后成为一条更有智慧的老狗时所认识到,这是他所有的旅行中最了不起的一次。至少得再讲一个完整的故事,才能给你讲清他们的全部历险,在未经标图的水域里,以及瞥见地理上不为所知的陆地,接着他们越过了阴影海,到达了魔法群岛以外的仙境大湾(我们就这样称呼);遥望精灵老家之山的极西之处,仙境的光芒照射到波浪上面,发出粼粼的闪光j。罗佛兰登觉得自己瞥见了位于高山下面绿色的小山上的精灵之城,那是呈现在远方的一处隐约白光;但是因为乌因突然下潜,罗佛兰登对此无法吃准。如果他没错的话,他就是很少几个生物,两条腿的也罢,四条腿的也罢,能够在我们自己的陆地上走来走去,说他们已经瞥见过别的陆地,不管那陆地在多么遥远的地方。 《罗佛兰登》 第二部分《罗佛兰登》 第四章(5) “要是这件事被拆穿的话,我会受罚!”乌因说。“外部陆地k的都不准到这儿来;现在很少敢来。别声张出去!” 我怎么说到过狗儿的?他们可不会忘记带恶意的石块。确实,不管所有这些多种多样的见闻,这些令人吃惊的旅程,罗佛兰登在心里一直牢记此事。而且,他一回到家中此事又浮上了心头。 他第一个想法时:“那个老巫师到那儿去了?对他客气有什么用处!要是稍有机会的话,不如再咬坏他的裤子。” 正当他在那副心境,徒劳地找不到一句话来单独同阿塔塞克瑟斯相处之时,却一眼瞧到魔法师从通出宫殿的某条皇家大道上下来。在魔法师这种年纪,他当然骄傲得不会去生出鱼尾巴、或者鱼鳍、或者去学怎么样游泳。他唯一像鱼一样的地方就是喝东西(即使在大海里,因此他一定渴得要命);魔法师花费了很多也许本该花在公务上的时间,用魔法把苹果酒变进在私人寓所里的一个个大酒桶里。而要迅速走动的时候,他就驾车。当罗佛兰登见到他的时候,他正驾着自己的特快马车——一只由七条鲨鱼呈一线拖拉的形同鸟蛤的巨大贝壳。海中居民纷纷让路,唯恐躲避不及,因为鲨鱼可是会咬人的。 “咱们跟上去!”罗佛兰登对人鱼狗说;他们俩确实跟了上去;这两条坏狗趁马车经过悬崖下时,把石块投到马车里去。正如我跟你们说过的,他们可以飞快地前进;这两条狗嗖地窜到前面,躲在海草丛中,并把悬崖边上任何松动的东西都推下去。巫师极为恼怒,但他们也很当心,不让巫师发现。 阿塔塞克瑟斯出发前正在发火,没走多久怒火更大,不过怒火中还掺杂着焦虑。因为他此去调查的损坏是由突然出现的异常旋涡所造成的——而出事的那部分海域是他压根儿不喜欢的地方;他觉得(完全正确)那个方向上有险恶的野兽,最好别去惹它。敢说你们猜得到会出什么事情;阿塔塞克瑟斯就猜到了。古老的海蛇正在苏醒,或者说半睡半醒。 海蛇已经沉睡了好多年,但现在正在翻身。海蛇把身子伸直之时准能达到一百英里(有人说海蛇长到从世界的一边到另一边l,但那是夸大其事);海蛇蜷缩之时,除了他的老巢外(他惯常住在那儿,许多人巴不得他回到那儿去),所有的大洋中只有一个洞穴能容得了他,而大不幸的是,这个洞穴离开人鱼王的宫殿不到一百英里。 海蛇在睡梦中舒开一两圈,造成了海水的起伏不定,摇来晃去,打翻了周遭几百英里的人们的房子,破坏了他们的安宁。但派太大魔法师去调查此事真是愚蠢之极;因为,海蛇当然又大又强,而且又老又蠢,没有人控制得了他(用到他身上的描述还有诸如原始、史前、深海孤独、难以置信、神秘、傻乎乎等);阿塔塞克瑟斯对此了如指掌。 即使月中老人费力搞上五十年也调制不出够广大、够持久、够强力的符咒来缚住海蛇。月中老人只试过一次(那是因为受到特别请求),结果至少一个大陆沉入大海j。 可怜的老阿塔塞克瑟斯把车一直驾到了海蛇的洞口。但他还来不及下车就看见海蛇的尾巴尖伸出了入口处;简直比一排巨大的水桶还要粗大,呈绿色而粘滑的。那对他已经够了k。他要趁大肉虫再次翻身之前赶紧回家——因为所有的肉虫都会随时出其不意地翻过身来。 正是小小的罗佛兰登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他对于海蛇的来龙去脉及其巨大无比一无所知;小狗脑子里动的只是怎么能折磨坏脾气的巫师;终于机会来了——阿塔塞克瑟斯正站在那儿,呆呆地望着引人注目的蛇尾巴尖发楞,他的鲨鱼坐驾什么也没有注意到——罗佛兰登趁机悄悄地爬上去,寻开心似地咬了一口一条鲨鱼的尾巴。寻开心!好一个寻开心啊!鲨鱼吃惊地朝前一窜,马车也随之朝前一窜;当时阿塔塞克瑟斯正要转身爬进马车,不料摔了个四脚朝天。此时受惊的鲨鱼唯一可咬的就是前面那条鲨鱼;这样接二连三地咬下去,直到七条鲨鱼中的最后一条眼看前面已没什么可咬了——天哪!这个白痴,要是这最后一条鲨鱼不往前咬了一下海蛇的尾巴就好了! 海蛇跟着一个突如其来的新的大翻身!海水随之像发狂似的打转,两条狗被旋得七上八下,失去了控制,一会儿撞上发昏的鱼群,一会儿碰到旋转的海树,在一团被连根拔起的海草、沙子、贝壳、鼻涕虫、海螺和藤壶l等种种奇特的东西之中,两条狗被吓得魂不附体。而且由于海蛇不停地打转,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看看阿塔塞克瑟斯,他在被旋得七上八下之中,一面拼命抓住控制鲨鱼的缰绳,一面对那帮家伙大骂特骂。我指的是鲨鱼。幸运的是,在本故事中,他一直都没有知道是罗佛兰登闯的祸。 我不知道两条狗是怎么回到家里的。无论如何,他们花了好久好久的时间才回到了家。一开始他们被海蛇掀起的惊涛骇浪冲上了海岸;接着被大海另一边的渔夫们抓住,差一点被送到水族馆里去(那可是令人憎恶的命运);然后他们借助脚的皮肤j逃脱了那可憎的命运,两条狗不得不竭尽所能通过没完没了的地下水的骚动一路回来。 而当他们终于回到老家的时候,却发现那儿也发生了一场可怕的骚动。所有的人鱼都聚集在宫殿周围,齐声高呼: “把太大魔法师带出来!”(没错!大家就这样公然叫他,而不是用更长更带尊严的头衔。)“把太大魔法师带出来!把太大魔法师带出来!” 太大魔法师躲在地下室里。阿塔塞克瑟斯太太终于在那儿找到了他,并费力教他出来;他从顶楼的窗口望出去时,所有的人鱼都大喊大叫: “阻止这种胡闹!阻止这种胡闹!阻止这种胡闹!” 人鱼们如此大吵大嚷,以至于全世界住在海边的人都以为大海比往常更为喧嚣。确实如此!与此同时,海蛇不停地转身,心不在焉地试图一口咬住自己的尾巴尖k。不过谢天谢地!海蛇还没有完完全全苏醒,否则的话,海蛇也许会游出来,生气地挥动自己的尾巴,然后另一块大陆就会沉到海里去。(当然这件事是否会造成真正令人遗憾的结果,就要看那块大陆沉没,以及你究竟住在那块大陆之上了。) 但人鱼并不是住在大陆上的,而是住在海里,当下住在混浊的海水里;而且海水变得越来越混浊。人鱼们坚持人鱼王有职责叫太大魔法师调制出某种咒语、药物、药水让海蛇安静下来:海水摇晃得很厉害,人鱼们无法把手伸到面前吃饭,或擤鼻子;大家还撞来撞去;海水抖动得这么剧烈,所有的鱼都晕海了;海水变得如此混浊不堪,到处都是沙子,害得大家都在咳嗽;全部的跳舞都不得不停了下来。 阿塔塞克瑟斯发出“哼哼”的呻吟,不过不得不行动起来。所以他去了自己的工作室,关闭两周,在此期间共发生了三次地震、两次海底飓风、还有数次人鱼民众的骚动。随后他出来,在离洞穴的一段距离之外,释放了一个威力巨大的咒语(加上令人镇定的魔法);大家都回家坐到地下室里等候——除了阿塔塞克瑟斯太太及其倒霉的丈夫。巫师有责任呆在那儿(保持一段距离,但还不够安全)观测结果;阿塔塞克瑟斯太太则有责任呆在那儿看着巫师施法。 《罗佛兰登》 第二部分《罗佛兰登》 第四章(6) 然而咒语所做到的,只是让海蛇做了一个恐怖的噩梦:海蛇梦见遍体都盖满了藤壶(浑身难受,不过部分确实如此),而且在火山里被慢慢地烘烤(十分痛苦,可叹的是纯然出乎想象)。这个噩梦把海蛇惊醒了。 也许阿塔塞克瑟斯的魔法比假设的更好。无论怎么样,海蛇并没有游出洞来——对本故事可称大幸。海蛇把脑袋枕在尾巴上,打着哈欠,嘴巴张得像洞穴那么大,鼻息粗重得全海中王国躲在地下室里的每一个都听见了。 海蛇说:“阻止这种胡闹!” 而且他又加上:“要是这个胡说八道的巫师不马上给我滚开,要是他再敢涉足大海的话,我就要出来了;第一个吃掉的就是他,随后我会把一切打成齑粉。够了,晚安!” 阿塔塞克瑟斯太太支撑着太大魔法师在差点昏倒当中回到了家里。 太大魔法师恢复以后——恢复得很快,大家目睹了这一切——他解除了海蛇的咒语,并开始打点行装;所有的人鱼都喊叫说: “把太大魔法师送走!谢天谢地!够了。再见!” 人鱼王说:“我们不想失去你,但觉得你应该走了。”阿塔塞克瑟斯一下感到非常渺小,无足轻重(那对他倒是件好事)。连人鱼狗都嘲笑他起来。 然而有趣的是,罗佛兰登倒感到相当气恼。毕竟,他很清楚阿塔塞克瑟斯的魔法并非没有效果。加上鲨鱼的尾巴是他咬的,可不是吗?这一切都是从他咬巫师的裤子开始的。何况罗佛兰登本身也属于陆地,眼看可怜的陆地上的巫师被所有这些海中家伙嘲弄真有点受不了。 不管怎样,他走向老家伙说:“请求你了,阿塔塞克瑟斯先生——!” “噢?”巫师和和气气地答道(他很高兴没有被称作太大魔法师,而且他也好几星期没有听到一声“先生”了)。“噢?小狗,什么事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指的是,万分抱歉。我不是故意损害你的名誉的。”罗佛兰登正想着海蛇以及鲨鱼的尾巴,但(庆幸的是)阿塔塞克瑟斯以为他指的是裤子。 “得啦,得啦!”巫师说,“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少说多做。我想咱们最好结伴回家吧。” “但请求你了,阿塔塞克瑟斯先生,”罗佛兰登说,“可不可以麻烦你把我变回原来的大小呢?” “当然可以!”巫师说,很高兴还有人相信他的法术。“当然可以!不过在下面这个地方,保持你这个样子对你最好最安全。眼下咱们先要离开此地!而我现在真是忙得要命。” 他确实真是忙得要命。他到工作室里收起了所有的东西,诸如个人物品、标记、符号、备忘录、收据簿、秘方、装置、以及装有各式咒语的袋子和瓶子。他在防水铁炉里烧掉了一切可以烧掉的东西;把其余的倾倒在后花园里。之后发生了各种异乎寻常的事情:所有的花儿都长疯了,蔬菜长得肥大无比,吃过这些东西的鱼儿被变成了海虫、海猫、海奶牛、海狮、海虎、海魔,海豚、儒艮、乌贼、海牛、以及祸患j,或者仅仅是中了毒;到处都出现了幽灵、梦幻、迷惑、错觉、幻觉,宫中的人鱼们再也无法得到丁点平静,被迫搬家了事。事实上人鱼们失去巫师以后在回忆中反倒敬重他起来。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眼下他们吵吵嚷嚷地要他快点离去。 一切打点好了后,阿塔塞克瑟斯向人鱼王道别——大家相当冷淡;连人鱼的小孩子们也似乎并不很介意,因为阿塔塞克瑟斯一直忙得很,玩吹泡泡的机会(就像我以前告诉过你们的)太少了。在他无数的小姨子中,有些尽量保持彬彬有礼的样子,特别要是阿塔塞克瑟斯太太在场的话;但实际上大家都巴不得早点看到他走出大门,这样就可以赶紧向海蛇递送一个谦卑的信息: “阁下,令人遗憾的巫师已经走啦,不会再回来了。祈求您,入睡吧!” 当然阿塔塞克瑟斯太太也一起走了。人鱼王有这么多女儿,少一个也不会引起过分的悲伤,尤其她是老十。人鱼王给了她一袋珍珠,并在门口湿漉漉地吻了她一下,随后就回到了自己的王位上。但其余的每一个都感到十分遗憾,特别是阿塔塞克瑟斯太太的为数众多的外甥外甥女;他们也感到很遗憾地失去了罗佛兰登。 其中感到最遗憾并且表现得最垂头丧气的是人鱼狗:“每次到海边来时,别忘了给我递个信儿,”他说,“我好浮上来瞧瞧你。” “我不会忘!”罗佛兰登说。然后他们就上路了。 最老的大鲸在等待着。罗佛兰登坐在阿塔塞克瑟斯太太的膝盖上,他们一行在大鲸背上安顿好以后,就出发了。 所有的人都高声说:“再见吧!”但也小声念道“谢天谢地总算摆脱了这个没用的家伙”;这就是阿塔塞克瑟斯任太平洋和大西洋魔法师职务的结局。此后谁来负责人鱼们的魔法事务,我也不清楚。我猜老萨玛索斯和月中老人会协商安排;他们完全有能力解决此事。 《罗佛兰登》 第二部分《罗佛兰登》 第五章(1) 大鲸在远离普萨玛索斯的小海湾的一处僻静的海岸靠了岸;阿塔塞克瑟斯对这一点尤其在意。阿塔塞克瑟斯太太同大鲸留在那儿,而巫师(把罗佛兰登揣在口袋里)走了若干英里,到临近的海边小镇去买一件旧西装和一顶绿帽子,还买了点烟草,为此换掉了那身极好的天鹅绒套装(引发了街上的一场轰动)。他还为阿塔塞克瑟斯太太买了把轮椅(可别忘了她的尾巴)。 “阿塔塞克瑟斯先生,请求你了,”那天下午他们再度坐在海滩上时,罗佛兰登又开口恳求。巫师背靠大鲸,啪嗒啪嗒地抽着烟斗,悠闲自得,看上去开心得很,好久以来没有这个样子了。“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把我变回原来的形状j?还有原来的大小,请求你了!” “噢,好好!阿塔塞克瑟斯说。”本想在忙以前先打个盹儿;不过我不介意。让我们来吧!在哪儿?我的——“接着他停口不说了。因为他突然记起自己把全部咒语都烧掉扔掉在深蓝海底了。 这会儿他由衷地感到懊恼万分。他站起来搜索自己的裤袋、背心口袋、外套口袋,里里外外地翻来覆去,那儿都找不到一丁点儿的魔咒。(当然找不到,这傻老头;他手忙脚乱地甚至忘了这件衣服才刚从当铺买来一两个小时。其实这衣服本属于一个老管家,或至少是他卖出来的,老管家当然先把口袋翻了个遍。) 巫师坐了下来,边用一块紫色的手帕擦擦额头,看上去又是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他说。“我从来没有打算过让你永永远远保持这副模样;但现在我看不出还有什么法子了。你只好把这当成一场教训,乱咬一个好心宽厚的巫师的裤子的教训。” “一派胡言!”阿塔塞克瑟斯太太说。“好一个好心宽厚的巫师!这个人可既不好心也不宽厚,更算不了一个巫师,要是你不立马把小狗变回原来的形状和大小——那就有你好看,我要回到深蓝海里去,永远不再回到你的身边。” 可怜的老阿塔塞克瑟斯看上去担惊受怕的程度,就像海蛇捅出大乱子时那样。“天哪!”他说。“我非常抱歉,但我把自己最强的抗解除咒语施在了这条小狗身上——那是在萨玛索斯开始插一脚以后(他真该死!),这样做只是为了给他看看,他不是万能的,我不会让沙兔巫师来干预我的私人乐趣——在海底清理东西那阵子,我忘了留下解药!我惯常把解药放在我的工作室门背后挂的那个小黑袋子里。 “哎呀,哎呀!我肯定你们都同意我的本意只是开开玩笑嘛,”他转向罗佛兰登说,阿塔塞克瑟斯的老鼻子也因为垂头丧气变得又大又红。 他继续喃喃道“哎呀,哎呀,哎呀!”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和胡子;他一点儿也没注意到罗佛兰登并没有在意,而大鲸正在眨眼示意。阿塔塞克瑟斯太太已经起身走到行李那儿去,接着边笑边手里拿出一只旧的黑袋子。 “这下子别甩你的胡子了,赶紧办正经事去吧!”她说。但当阿塔塞克瑟斯看到那个口袋的时候,他一时惊得目瞪口呆,嘴巴都张得合不拢。 “来吧!”他的妻子说道。“这可不是你的袋子吗?我从你堆在花园里的那个肮脏的垃圾堆上把它捡了起来,还有几件属于‘我的’零碎小东西。”她稍稍打开口袋往里瞧瞧,巫师的神奇的钢笔魔杖跳了出来,还伴随着一团有趣的烟雾,烟雾把自己扭曲成一个个奇怪的形状和一张张奇特的面孔。 随后阿塔塞克瑟斯回过神来。“来,快把袋子给我!你在浪费法术!”他叫喊道;随之一把抓住罗佛兰登的颈背,说时迟那时快,砰的一声把挣扎哀叫的小狗塞进了口袋。然后他一手把袋子翻转了三下,一手挥舞着钢笔,接着—— “谢谢!应该可以了!”他边说,边打开了口袋。 只听见轰然一声巨响,看那!瞧那!口袋不见了,只见罗佛在那里,就像那天早晨在草坪上初次见到巫师时那个模样。嘿,也许不完全一样;小狗稍稍大了一点,因为他现在大了几个月。 简直无法形容小狗所感受到的欢天喜地,一切都似乎变小变得那么有趣,连年纪最老的大鲸也不例外;罗佛感到自己变得又强壮又凶猛。有一会儿,他渴望地盯着巫师的裤子;但小狗可不想要整个故事再重复一遍,于是,他兴高采烈地绕圈奔了一英里以后,吠叫得几乎连自己也昏了头,跑回来说“谢谢!”还甚至加上“很高兴认识你”,那可确实是彬彬有礼的。 “没关系!”阿塔塞克瑟斯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施法。我快退休了。你最好回家去吧。我没有剩下魔法来送你回家,所以你只好走路了。不过这对一条强壮的小狗来说,不会有什么伤害的。” 于是罗佛道了别,大鲸眨眼示意,阿塔塞克瑟斯太太给了罗佛一块蛋糕;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以后再见又过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后,罗佛来到一处他从未到过的海边玩耍时,发现了他们结局如何;因为他们就住在那个地方。当然,这不包括大鲸,而只是退休的巫师及其妻子。 他们俩定居在那个海边小镇上,阿塔塞克瑟斯用的名字为太大先生,在海滨开了一间香烟和巧克力小店——但是他极为小心翼翼,从不碰水(哪怕是淡水,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困难)。对巫师而言,这是一个勉强的行当,但他至少尽量清理他的顾客留在海滨的乱七八糟的垃圾;他也从粘乎乎的深粉红色的“太大彩色硬棒糖j”中赚了不少钱。这种糖里可能还带有一丁点的魔法,因为孩子们非常喜欢,即使他们把糖不小心掉在沙滩上,捡起来后还是照吃不误。 但是阿塔塞克瑟斯太太,应该说太大太太,赚的钱更多得多。她管理洗浴帐篷和大棚车k,并且教游泳课,下午则戴着人鱼王给她的珠宝,驾着白色小马拉的浴椅回家,声名颇大,因此没有人敢提及她的尾巴。 然而,与此同时,罗佛沿着乡间的小路和大路依靠自己的嗅觉,拖着沉重的步子前进,因为狗的鼻子一定会引导他最终到家的。 “月中老人的梦想未必都能成真,那么——正如他自言自语的那样,”罗佛边啪嗒啪嗒向前走边脑子里想。“这个梦就显然不会成真。我甚至连小男孩住的地名都不知道,真遗憾。” 《罗佛兰登》 第二部分《罗佛兰登》 第五章(2) 他发现,干的陆地对狗而言,常常同月亮或者海洋一样危险,只是更加乏味。一辆接一辆的汽车呼啸而过,里面坐着(罗佛以为)同样的人,全都全速(尘土飞扬,气味熏人)驶向某地j。 “我相信其中有一半人不知道驶向哪个地方,或者不知道为什么去那个地方,或者即使到达了那个地方、也不会了解那个地方,”罗佛边咳嗽边呛气边嘟囔埋怨道;他的脚在又硬又暗又黑的马路上很容易感到疲惫。所以他转到野地里,其中有过多次漫无目的追逐鸟儿和野兔的适度的历险,有过不止一次地同别的狗进行的令人兴奋的打斗,有过几次碰到大狗较量不敌落荒而逃。 如此等等,在本故事开始讲述的几星期或者几个月以后(小狗无法告诉你究竟多少),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花园门口,而小男孩正在草坪上玩黄色的球!小狗做梦也没有想到,梦想成真了!! “瞧,那是罗佛兰登!!!”小男孩老二大声地惊叫了起来。 罗佛坐正,摆出乞讨的样子,激动得连吠叫的声音都发不出,小男孩吻了吻小狗的脑袋,冲进房子大声嚷嚷:“我的小乞讨狗回来了,成了真的大狗!!!” 小男孩把这一切都告诉了老奶奶。罗佛怎么会知道自己一直是属于小男孩的老奶奶的?他中魔法的时候,才归了老奶奶一两个月。但我吃不准普萨玛索斯和阿塔塞克瑟斯对此了解多少? 老奶奶(小狗回来确实令她非常吃惊,因为她看到小狗保养得很好,即没有被汽车撞坏,也没有被卡车压扁)根本搞不清小男孩说的是什么意思;尽管小男孩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给她听,而且说了不止一遍。老奶奶费了好大的劲(她当然有点耳背)才明白小狗叫做罗佛兰登而不是罗佛,因为月中老人这样说过的(‘这孩子的脑袋里装了多么古怪的想法啊’);这条狗归根结底不属于她而属于小男孩老二,因为妈妈把小狗同虾儿一起买回家;(好了好了,我亲爱的,要是你喜欢就属于你;不过我以为我是从园丁兄弟的儿子那里买了小狗的)。 当然,我没有告诉你他们的全部争论;这太长太复杂了,就像在双方都是对的情况下常常那样。你所要晓得的一切就是此后小狗“被称作”罗佛兰登,而且他“确实”属于了小男孩,而且在小男孩拜访完奶奶后一起回到了小狗一度坐在五斗橱上的那栋房子里。当然,他再也不会坐在“那儿”了。有些时候小狗住在乡间,有些时候,大多数时候,住在临海的悬崖上的那栋白房子里。 罗佛很熟悉老普萨玛索斯了,但从未熟悉到可以省去“普”字,小狗成长为一条高贵的大狗后,会把入睡的巫师从沙堆里挖出来,同他有过多次的闲谈。罗佛兰登的确成长为一条很有智慧的大狗,在当地享有盛誉,而且还经历过多种多样的别的历险(小男孩分享了其中的多次)。 但现在我讲给你听的故事也许是其中最不寻常最令人兴奋的。只有丁克说她连一个字都不信。好一个妒忌的猫啊! =TXT版本编辑制作TurboZV,更新消息请访问 www.turbozv.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