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夕阳河畔 夕阳西下,天边飘散着丝丝缕缕瑰丽的晚霞。微风从河面吹来,一股泥腥迎面扑来。点水蜻蜓还在芦苇荡上空款款飞舞,一只红蜻蜓已悠然停泊到荻花之上,等待着夜色来临。   汪然骑着摩托车快速地从铁索吊桥上驶来,后座里坐着姜思思。车子驶到中央,纤细的铁索在风中晃来荡去,吓得姜思思尖叫起来,她把头埋在汪然的背里连声说害怕极了,两手紧紧地箍在汪然的腰间。   汪然漠然地对姜思思说:“别这样,让人瞧见了,影响多不好!”   虽然汪然喜欢这样近距离地与姜思思接触,但是他却怕被人说闲话。他知道,在吴海这样的小乡里,人们没别的娱乐方式,闲暇之余聚在一起,不是聚众赌博,就是飞长流短,说三道四。   汪然起初极不情愿与姜思思一起下乡,他不想成为众目睽睽的焦点。记得在年初的工作分组会议上,他曾以姜思思不会骑摩托车为借口,请求乡党委政府给予考虑,调个会骑车的小伙子来代替姜思思。   那天老书记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让她搭你的车下乡啊。”后来姜思思听说这件事后,找老书记哭了一场,说汪然对她有性别歧视。汪然是个明哲保身的中庸之人,他不希望因为这点小事而得罪了姜思思,只好将就算了。   从那以后,每次下乡姜思思打着阳伞,提着挎包,等在汪然的车旁。乡里的其他同事见到他们,就和汪然开玩笑说:“汪然,你小子好福气啊,下乡还带小‘秘’。”   每当这样的时候,姜思思就娇嗔地骂他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汪然看在眼里,却从不分辨什么,闷闷地发动摩托车,掉着小油门,等姜思思坐好,然后一溜烟地驶出乡政府大院。   姜思思似乎没听到汪然的话,仍然紧紧环着汪然的腰,陶醉地对汪然说:“多美的景色啊,如果能到河边散步,那更加不摆了。”   汪然想,那些嚼舌根的人还在大院门口吹牛,这会和姜思思回去,不被他们奚落一番才怪呢,他想等再晚一点再回去。于是,汪然熄了火,把车停在路边,拔下车钥匙,跟在姜思思身后,朝河堤走去。   姜思思快活得像个小女孩,脱下凉鞋,光着脚在细软的沙滩上奔跑。汪然远远地凝望着她活泼天真的样子,觉得姜思思一点都不像刚离婚的女人,反而有点像正在恋爱中的女孩。他拣起一块扁平的小石子,奋力地朝河面抛去,石子在水面跳几跳,然后沉入水底。   “女人永远都让人难以琢磨”,他想。   “好漂亮的水漂,教教我嘛!”姜思思看见汪然跑过来,嗲声嗲气地缠着汪然教她玩水漂。   汪然又挑了一块鹅卵石,接连示范了好几次,姜思思都不得要领,于是就对姜思思说:“你学不会。”   姜思思赌气地拣了一块大石头,猛地砸在汪然面前的水里,“咚”的一声,水花四溅,汪然来不及后退,已经给溅得满身是泥水。   “哈哈,”汪然大笑起来,跑过去一把抓住咯咯笑着跑远的姜思思,开玩笑说说:“坏蛋,你得把我的衬衫给洗了,要不就得赔我一件。”   姜思思没料到汪然会来这么一手,小脸蛋羞得通红,说:“你拧疼我了。”   汪然才意识到他面前这个女人不是周惠,不好意思地放开手,对姜思思说:“我们回吧。”   天色暗下来了,路上已经看不到行人。      第一卷 (二)寂寞的夜 从河畔到乡政府大院的路不太远,几分钟就到。   姜思思与汪然保持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正襟危坐地坐在摩托车后座里,身子微微后倾,反手抓着尾箱上的绳子。   汪然从反光镜里看到姜思思的一举一动,他在心里感激这个女人能体谅他的心情,但是他没有说话,默默地带着姜思思驶进了乡政府大院。   整座大院笼罩在夜色里,黑黝黝的大门洞开着,蹲在门口的那对威猛高大的石狮子也在黑暗里模糊不清。汪然庆幸没遇到任何熟人,他如释重负地向姜思思道声再见,然后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里。   汪然住的那间房是他的铁哥们小罗子曾经住过的。小罗子爱好舞文弄墨,房间的四壁贴着他的墨迹,像“闲谈莫论他非,静坐常思已过”、“闲看庭前花开花落,静观天上云卷云舒”、“快乐每从辛苦得,便宜多自吃亏来”之类的句子很多。   看遍小罗子的所有的这些名言警句,汪然最喜欢的还是那句:“卧看绿苑花弄影,静观碧池鱼跃波”这一幅。这句子非常适合汪然目前的心态,也适合他一直追求的“卧一榻清风,枕一块顽石,盖一片白云,赏一轮明月”的人生境界。   一般来说,汪然下乡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台破旧的386,做好下乡记录。然而今天汪然一反常态,他脱下那件溅满泥水的衬衫,赤身半裸地躺在床上,若有所思地盯着衬衫上的斑点发呆。姜思思掷下的那块石头,在他的心里泛起层层涟漪,让他平静的心情不再宁静。   汪然不得不承认,姜思思这个小女人给他枯燥的下乡生活,带来了无穷的乐趣,他越来越喜欢与她一起下乡。但是汪然也清楚地意识到,他并不像姜思思那样了无牵挂,他是有家有室的男人,他必须坚守着一条底线,顶多和她做个异性朋友。   切!孤男寡女的能保持纯洁的友谊吗?就算是能,又有谁会想信呢?汪然在心里不断地反驳着自己。现实生活里的种种无奈让人们越来越不敢相互亲近,人人都得戴着面具生活。汪然一样,姜思思也一样。   “呯呯”,有人在轻轻敲汪然房间的门。   汪然以为是哪位哥们来找他吹牛,于是,他粗声恶气地说:“进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是姜思思。“哎呀,你在休息啊?”见汪然没穿衣服,她尴尬地退到门口。   汪然也没想到会是姜思思,他一个鲤鱼打挺下床来,胡乱地抓件T恤套在身上,让姜思思进来坐。   姜思思感到自己有些冒昧,白皙的脸羞得通红,难为情地坐在汪然床对面的藤椅里,不敢抬头看汪然一眼。   到是汪然看上去挺开心的,起身倒了杯白开水,递给姜思思,然后启动那台老掉牙的386,打开“我的音乐”,点上零点专辑,随意地选择了一首播放着。   姜思思喝了一口水,缓了缓,才抬头对汪然说:“我来拿那件弄脏的衬衫去洗。”   汪然是和她开玩笑的,以前他也常和周惠开这样的玩笑,没想到姜思思会这么认真,便哈哈大笑起来。   姜思思见汪然不表态,更加着急地说:“那我重新买一件赔你。”   汪然笑得更厉害了,连忙说:“不用,不用,我是和你开玩笑的。”   姜思思也笑起来说:“你怎么这么坏啊?”起身要走。   汪然突然想和她再多待一会,便对姜思思说:“今天没人打麻将吗?”   姜思思说:“今天是周末,其他人早就回家欢度周末去了,哪来的人打麻将呢。”   汪然灵机一动,对姜思思说:“那我们去镇上喝茶如何?”   姜思思支支吾吾地推辞着,既没明确表示去,也没明确表示不去。   汪然说:“没事的,一会就回来,就当是陪我去吃点东西,反正我们都没吃晚饭。”   姜思思勉强地说:“那好吧。”   等姜思思出门,汪然对着那块模糊不清地镜子,快速地梳了梳乱七八糟的头发,重新换上一件短袖衬衫,拿上车钥匙下哼着小调,下楼到门口等姜思思。      第一卷 (三)寂寞的夜  夜晚的乡村显得更加空旷,偶尔从远处铺子的板门里漏出几线灯光,夜渐渐地深了。   汪然轻轻悄悄地把车推到大院对面的路边,黑灯瞎火地站在拐角处,等待着路口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姜思思个子不高,平时喜欢穿高跟鞋,她常说女人穿高跟鞋子显得挺拔精神。她经常和汪然一起进出乡政府大院,所以汪然早已熟悉了她的脚步声。   忽然,一双柔软的手从背后蒙住了汪然的眼睛,温热而短促的呼吸把汪然的耳根弄得痒酥酥的。“姜思思?”   姜思思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说:“等久了吧?”   “你先来了?为什么没听到你的脚步声呢?”汪然诧异地问姜思思。   姜思思翘起脚说:“我换面平底鞋了,要不回来晚了,整座大院都会听到我的脚步声。”   “嗯,”汪然心里好佩服眼前这个女人的细腻。   入夜以后的小镇在霓虹灯的辉映下比白天更加妩媚动人,熙熙攘攘的人们在灯红酒绿间穿梭不息。   汪然和姜思思走进那家常去的茶吧,在偏僻的角落选张茶几坐了下来 吧台上的红烛和精巧的茶具给人一种雅致的气息。低缓的背影音乐让茶吧的氛围宁静而富有情调,这场景显然更适合情侣谈情说爱。   “你喝点什么?”汪然问姜思思。   “碧潭飘雪吧。”姜思思的整个身体几乎全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了。汪然给姜思思点了杯碧潭飘雪,自己却要的是一杯苦丁茶。   也许是因为在宁静的气氛下彼此不需要说更多的话,正如古人所说的那样“此时无声胜有声。”或者也是因为自己要说话总是不能与茶吧的情调相吻合。汪然和姜思思都没开口,静静地坐在沙发里听音乐从耳畔轻轻流过。   汪然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是很苦的味道。他不禁皱了皱眉头,茶水里仿佛溶化了人生所有的苦涩。汪然之所以固执地喝苦丁茶,除了喜欢苦尽甘来的感觉外,更多的是因为周惠喜欢喝苦丁茶。   没劲!汪然在心里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句。他知道与姜思思独处一隅时,想起周惠是非常虚伪的表现,他觉得有点对不起姜思思。然而要打破眼前的僵局,他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他突然觉得眼前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变得越来越陌生,甚至于自己也让自己陌生了。   姜思思也没说话,仍然优雅地品着茶,她也不想打破属于她和他之间的短暂而幸福的静谧。她想,平时乡政府大院里的人都说汪然是一个感情粗糙、我行我素、没有情趣的男人。此时此刻,汪然的深沉却让姜思思意识到人们看到的都是些表面现象。汪然有一颗细致而敏感的心,只是因为生活在里面积淀了太多的苦涩,才使得它不堪负重而变得麻木不仁。   有人说,结识一个人,就得到达他的内心。姜思思何尝不想走进汪然的内心呢?又何尝不想汪然走进她那颗破碎的心呢?但是她知道她不过是乡政府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更重要的是汪然的妻子周惠比她年轻多了。想到这些,姜思思的眼睛有些酸涩,她站起来,颓然地对汪然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汪然顾自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并没有注意到姜思思表情的变化,以为是姜思思怕耽搁时间长被人说闲话,于是起身到吧台结过帐,出门发动了摩托车,带上姜思思往回赶。   深邃的夜空,抬眼望去,星空遥远,夜色苍茫……      第一卷 (四)七夕之恋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每逢周末周惠就感到焦躁不安。   平时,她的作息时间都让接送孩子、上课批作业和做家务给填得满满当当的,时常累得直不起腰来。朋友王雁常说她太傻,为这个家付出得太多。周惠却不赞成王雁的观点,她认为维持一个家庭就得有人付出,再说汪然今年有指望提干,如果他天天回家,乡里的其他人要说他闲话,因此她只有忍辱负重,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实际上,周惠不是重名利的女人,她经常对汪然说,没有一辈子的官,只有一辈子的百姓,她喜欢过普通人实实在在的生活。汪然说那是因为周惠不求上进,别人的老婆都希望自己的老公当官发财,而周惠既不鼓励他经商也不怂恿他从政。汪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乐得安闲自在,每天也就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从不追名逐利。几年过去了,汪然他仍然是个副职,而与他同时出道的,不是升了官,就是发了财。对此,汪然曾经自我解嘲地说,那都是周惠纵容他的惰性,把他给惯坏了的结果。   转眼又是三年一度的换届选举。凭资历和才能,汪然最有希望被提拔起来。开年后,老书记安排汪然负责管理乡里最重要的蚕桑工作,汪然认为这是老领导对他的信任和重视。他郑重地对周惠说,以前因为孩子小负担重,没时间精力去发展,现在孩子大了,他可以把时间精力腾出来轰轰烈烈地干番事业,所以无论如何他得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绝不能再让机遇付之东流。   周惠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女人,虽然她喜欢小资风花雪月的浪漫生活,但是她深知男人除了有个温馨的家以外,还得有自己的事业,因此她尊重汪然的决定,支持他在事业上有一番作为。也就是那以后,汪然上班就住在乡上,周末才回家陪她娘俩。起初,周惠每逢周末就做好多好吃的,盼着等着汪然回家,然而汪然却经常不能如约而归。   记得七月初七那天是汪然的生日,正好也是个周末。周惠一大早起来,就去菜市场买菜,到糕点房订生日蛋糕,还额外买了束红玫瑰和一瓶红酒。   小汪洋从幼儿园回来,看见餐桌上的大蛋糕,就吵着闹着要吃,周惠好说歹说才把小家伙哄去看动画片,然后计算着汪然到家的时间,下厨房把饭做好,她想给汪然一个惊喜。可是,周惠和孩子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到汪然的人影。小汪洋眼巴巴地望着生日蛋糕,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还问周惠:“妈妈,爸爸啥时候回来啊?”   周惠那天生气了,但是后来想也许汪然临时有事回不来,也就没往心里去。第二天一大早,汪然醉熏熏地回来了,看见餐桌上的生日蛋糕,他搔着头连声对周惠说:“对不起,对不起。陪酒去了,竟把过生日这件事给忘记了。”然后倒床呼呼大睡,周惠相信汪然不会撒谎,也就没多问什么。   因为周惠知道汪然从来不会主动与人提起他的生日,甚至对朋友和亲人。他先是有意忘记自己的生日,后来是真的忘记,直到二十二岁那年大学毕业,周惠从蓉城赶往雨城,与汪然一道回老家。   传说雨城在女娲补天时被漏掉了,所以那里终年四季细雨霏霏。也许是得到上天的额外庇护,雨城的四季,芳草萋萋,鲜花遍地。七月的雨城,茉莉花已经开满了大街小巷,湿润的空气里飘散着茉莉花馥郁的芬芳。   在一把淡紫色的雨伞下,汪然牵着周惠的手在细雨里漫步。周惠一袭蓝底白色碎花长布连衣裙,一肩长发随风飘逸。街边有一位卖花老人,细致地把茉莉花骨朵用白色的丝线穿成一只只美丽的花环,像一串晶莹璀璨的项链。汪然买了一串,挂在周惠的脖子上,他觉得没人比周惠更适合佩戴这串茉莉花,那些白色小花把周惠的脸映衬得更加清纯可爱。   那天他们在一家叫“雅雨”的餐馆里共进晚餐。房间里点着一支蜡烛,摇曳的烛光让房间显得异样温馨。汪然和周惠频频举杯,庆祝他们相聚。玫瑰色的液体随血液流遍全身,周惠光洁的脸上多了几分红晕。   汪然轻声地问周惠说:“知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周惠说:“知道,是七月初七。”   汪然说:“是的,是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也就传统的七夕节了。周惠记得有首写七夕的诗:“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低语时,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她知道这首诗是写给银河两岸的牛郞织女的,七夕对于牛郞织女来说太重要,太特别了。然而这一天对于汪然和周惠来说来,又何尝不是个特殊的日子呢?他们终于结束了长达四年两地相思生活,将一起在大凉山上空比翼双栖双飞。想到这些,周惠双眼盈满泪水,她太爱汪然了,再也不能忍受哪怕一分一秒的分离。   周惠还清晰地记得,那天汪然告诉她,七月初七是他的生日,而且周惠是他母亲以外,唯一知道他生日的人。   送周惠进旅馆的瞬间,汪然依依不舍地拉住周惠,紧紧地把她拥在怀里,深情地吻了一下周惠。对于周惠来说,七月初七这个日子太特别了,她就是在那天夜晚决定将自己的终生托付给汪然的。   再没有比这更深刻的印象了,以至于结婚后,周惠和汪然都把七月初七当成一个特殊的日子记在心里,一点都不亚于结婚纪念日。但是现在汪然经常不回家,甚至连这么重要的日子也给忘到了九宵云外,周惠很伤心,对汪然的等待逐渐由盼望到失望而后绝望。         第一卷 (五)意外来电   汪然睡到太阳偏西,才朦胧着睡眼打开房门,高声喊:“周惠,我的衣服在哪里?”   自从结婚以后,汪然的衣服都是周惠在收拾,要穿汪然就让周惠给他找。   周惠倦在客厅沙发里,看电视连续剧,听见汪然叫她,应声走进卧室。   汪然穿着短裤,光膀子站在衣櫉前,他的身体还是像年轻时候一样健壮,没长一点多余的赘肉。   周惠侧身打开衣櫉,汪然的衣服全熨烫得整整齐齐地放在里边,她随意地挑了件宽松的棉质衬衫和一条休闲长裤递给汪然,叮嘱汪然先洗个热水澡再换。   汪然接过周惠递给他的衣服,顺手把周惠抱在怀里,亲了一亲,转身进了主卧室卫生间。   不一会儿,汪然从卧室里出来坐在周惠旁边,油黑发亮的头发竖立着,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汪然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潇洒。   “汪然,你还爱我吗?”周惠头枕着汪然的手臂,梦呓般问汪然。   “当然爱了!你怎么想到问这问题?”汪然反问周惠一句。   “没什么的,随便问问。”周惠不敢直接告诉汪然她心里的担忧,她宁愿相信汪然对她的爱会一生不渝。   汪然抚摸着周惠柔顺的长发,他弯下腰吻吻周惠的眼睛,然后缓缓地对周惠说:“你的眼睛能代你说话,你藏不住你的思想、包括你每个小小的念头,你的眼睛都告诉了我。别担心,我爱你们娘俩就要你们幸福。”   周惠闭上眼睛,倚着汪然无语。她在心里对汪然说,“我唯独藏起了我的孤独和苦闷,我把自己交付给你,我渴望得到你的关爱,但我不能让我的眼睛说出这种渴望,我怕它们泄露了我的内心,以致我从此失去了你。”   正在这时候,汪然的手机响了两声,是条短消息。汪然有点紧张,他挪开周惠的头,却不急于看信息的内容。   周惠仍闭着眼睛问汪然:“是谁打来的电话?”   汪然轻描淡写地说:“是条天气预报信息,没看头。”   周惠第二天正好要出门,她想知道明后两天的天气情况,就翻身起来,从汪然腰间掏出他的手机,翻看那条天气预报信息。   汪然的手机里存有好多信息,发信者几乎是同一个号码。   周惠好奇地一条一条地翻看着:   “我不知道流星能飞多久,值不值得追求?我不知道樱花能开多久,值不值等候?但是我知道你,我的爱,能像烟花般美丽,像恒星一样永恒,值得我一生去珍惜!”   看着看着,周惠的脸色由红变白再变青,手机咣当一声落在地板上,她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怔怔地问汪然:“她是谁?”   汪然没想到周惠会是这般表情,他一把抢起手机,说:“是同事和我开玩笑的,你别太当真!”   见周惠仍然半信半疑,他翻出另一条信息念给周惠听:   “那天我在街上遇到你,你深情的目光,让我心跳不已,我拔腿就跑,可是你却对我紧追不舍,哇噻,你是哪家的小狗啊?”   周惠破涕为笑。没想到,汪然的手机再次响了两声,又是一条短信息:   “为何不回我的信息?我有急事与你相商!”   发信人还是同一个号码。         第一卷 (六)竞选失败            汪然飞快地看了那个号码一眼,对周惠说:“同事找我有急事,我得回乡政府一下.”然后摔门走了。   等汪然的脚步声从楼道里消失的时候,周惠才后悔没把那个号码抄下来。后来,她曾悄悄地偷看过汪然的手机,但是再也没看见那个的号码--汪然把通话记录和信息全都清除了。   每当看到汪然的手机没有任何记录,她就怀疑汪然和那个神秘的号码通过话或者发过信息。只要周惠这么想,她心里的疑团就越大,心里就越闷得慌,却苦于没处诉说,只好憋在心里。   女人的第六感常常是正确的。那天有急事找汪然的不是别人,就是姜思思。   姜思思之所以十万火急地找汪然,是因为他们俩分管的蚕桑工作出事了。她不敢直接给汪然打电话,是因为做贼心虚地怕周惠误会,而改发成信息,她万万没想到周惠看到了那条信息。   汪然一下车,看见姜思思早已在河边等他。   姜思思大概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汪然,要汪然冷静地处理,不可以把事情闹大。   听了姜思思的话,汪然在心里很感激姜思思总是设身处地为他着想,他觉得在乡政府里就只有姜思思能真心实意地对他好,他甚至相信姜思思在短信息里对他开的那些玩笑话都发自内心,姜思思真的是爱上他了。   汪然赶到乡政府时,大院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闹事的群众,成簸的蚕渣被倒在院子里,有些已经腐烂了,散发出阵阵恶臭。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他一直向围观的群众呼喊:“要乡政府赔偿我们的损失!他们培育的蚕种有病!”   围观的群众一见汪然就聚拢过来,顿时把汪然围得水泄不通。   汪然被人群推来搡去的,他竭尽全力地向那些愤愤不平的蚕农作解释,说:“老乡们,今年夏秋蚕大面积发病的原因正在调查之中!大家千万要冷静,赶快回家采取消毒措施,能挽救一部分是一部分,力争把损失降到最低限度。”   听汪然这么一说,闹事的群众渐渐平息下来,他们拉着汪然的手说:“汪乡长啊,就要上札结茧的蚕儿全死了,到手的银子化成了水,誰不疼心啊!”   汪然心里也很难过,眼看就要丰收的蚕桑生产,一下出这么大的问题,县里如果追究下来,不仅他今年不能提干,而且还要影响整个乡政府的待遇。   他沉痛地扶着那个憨厚的蚕农说:“由于我工作疏乎大意,给你们造成重大损失,对不起大家了。”听汪然这么说,那些蚕农慢慢地散了。   后来,县里专门派了个工作组调查这起事件,调查结果证明事故的起因是因为县蚕茧公司引进的蚕种里本身就携带有病菌,加上入伏后天气持续炎热高温,从而造成了全县范围内的蚕大面积发病。   无须讳言,那年吴海乡的蚕桑生产大幅度下滑,虽然责任不在于汪然,但是他的提升却在无形中受到了影响:在换届选举中,汪然再次落榜!   落选后,汪然觉得对不起周惠,他没勇气面对周惠那双期待的眼神,因此一到周末就找借口对周惠说不能回家。其实汪然心里清楚地知道,以前他想回家可没时间回,现在他有时间却怕回家。      第一卷 (七)相思红豆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樽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挨不明的更漏;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酒吧昏黄的灯光里,一曲红豆词唱得汪然失魂落魄伏案嘘唏。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见汪然惨兮兮的模样,坐在旁边的姜思思心如刀绞。她心里明白,汪然落选的原因不单纯由于蚕桑工作出了纰漏,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她姜思思。   原来姜思思之所以执意要到汪然的蚕桑组工作,最真实的原因是为了摆脱马黑的纠缠---   姜思思是外地人,肤质和水色都比山区女孩子的好。尽管她的年龄已经三十有二,仍然风姿绰约。她常常感到马黑经常用他那双色迷迷的眼睛盯着她看。那眼神让她感到害怕,让她寝食难安。   马黑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一头蓬松的卷发,骨子里蕴藏着一种放荡不羁的野性。   姜思思大学毕业自分配来吴海乡政府工作起,就在马黑的手下工作。马黑对她百般照顾,重活脏活都不让姜思思干。   有一次下乡搞计划生育宣传,遇到个蛮不讲理的村民,用极难听话侮辱角待字闺中的姜思思,把姜思思气得直哭。马黑英雄救美挺身而出,和那个村民大打一架,后来被乡里点名通报批评。那时的姜思思涉世未深,对人对事都极其幼稚,因为那件事她十分感激马黑。   天真的她哪里知道马黑暗藏的祸心!   有一年彝族火把节,马黑单独带姜思思到一个彝族村寨下乡。那天马黑不住地劝姜思思喝酒,说什么彝家的规矩是贵客进门三杯酒,如果不喝就是看不起主人家。姜思思从来不喝酒,盛情难却,就给灌得酩酊大醉。马黑送姜思思回家时,趁她不省人事,将她占有了。   姜思思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女人,她不敢告发马黑,只好央求她的未婚夫赶快结婚。   姜思思的未婚夫是她老家一所业余体校的跳水教练,在一次训练中不慎给摔断了腿,落下终生残疾。姜思思起初并不答应这门亲事,出事后她同意嫁给那个残疾教练。婚后不久,姜思思生下一个卷头发黑皮肤的男孩。   明眼人都知道是那怎么回事,所以在背地里议论姜思思。天长日久,那些风言风语也传到她丈夫耳朵里,于是,她的丈夫经常借酒发疯,对她大打出手,半夜三更地还换着方式折磨她。姜思思知道是自己对不住他,所以一直忍耐着,如果有人好心地问她脸怎么青的,她就说是晚上不小心给撞的。她心里苦啊,可是她却有苦不能言。   后来,她的丈夫因为经常酗酒给业余体校辞退,转而经营体育器材。这些年体育事业发展快,因此他的生意越做越兴隆,腰包也慢慢有了几个小钱。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男人有钱就变坏,他先是在外面鬼混终日不回家,后来竟大摇大摆地把女人带回家过夜。一次姜思思提前回家探亲,正好遇到她丈夫与一个女人在床上鬼混。姜思思终于忍无可忍提出离婚。   离婚后的姜思思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她不用再背上沉重的良心债。可是,马黑在姜思思离婚之后,又找各种借口接近姜思思。出于无奈,姜思思请求调到汪然的蚕桑组。马黑接触姜思思的机会少了,后来见汪然与姜思思成双对入地出入乡政府大院,竟醋意大发,对汪然怀恨在心,伺机置汪然于死地。在换届选举时,马黑暗中买通村干部,以至于让汪然悲惨落马。   姜思思觉得是她连累了汪然,她在心里不断地谴责着自己。      第一卷 (八)驿动的心   汪然是有严重恋母情结的人,他喜欢女人宠着他,惯着他,像母亲一样地呵护他。   周惠虽然比汪然小好几岁,但是从谈恋爱到结婚大事小事都是周惠让着汪然,从而也让汪然养成依赖周惠的习惯,尤其是生活上。汪然经常把他的牙刷和周惠的弄混淆了,因此周惠每天清晨都得给他把牙膏挤上,以示区别。十年去了,周惠对汪然的爱依然像少女时代那样单纯,她深深地依赖着汪然。她深信她对汪然的爱,对儿子汪洋的爱和对这个家的爱足以感天动地,也足以留住汪然那颗驿动的心。   可是汪然却不这样认为,在婚前周惠温柔体贴让他心动不已,他也喜欢周惠依赖着。然而,婚后他却认为周惠对他的爱是一种累赘,让他感到疲惫不堪,他觉得周惠是在温柔地禁锢他,扼杀他,她的爱让他喘不过气来,以至于他想逃避。   汪然曾经不止一次在周惠面前夸奖过姜思思:“你看人家姜思思多懂事啊,你怎么就不好好学学,在感情上独立起来呢?”   周惠委屈极了,“我这么爱你,难道有错吗?你成天在外打拼,家里家外哪点要你操心了?”   汪然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也意识到这样评价周惠是不妥当的,周惠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的心血。见周惠眼泪汪汪的样子,他再也不能忍心说下去,伸手将周惠搂在怀里:“我是爱你的!别想太多。”   相反与姜思思在一起的时候,他却感到特别轻松,他乐意接受姜思思对他朋友般的关心,那种关心记他感到格外的轻松,无形中他对姜思思产生了很深的依恋。   记得有一次,汪然的同事躺在汪然的床上抽烟落,不小心落下一个烟花,把汪然的被子烧了个大洞,白花花的棉絮很丑陋地露出来。姜姜思思到汪然寝室里取材料看到后,就送给他一床新被套,让汪然换上。汪然乐意地接受了。   最让汪然最感动的还是那次姜思思回南充老家办理离婚的相关手续--   汪然有个吃夜宵的习惯,每天晚上都要加餐才能入睡。乡政府里有个公共伙食团,乡政府大院里的人们基本上都吃伙食团,唯独姜思思不喜欢那种具体伙食,她就在自己的宿舍里用煤炉子自己做着吃。但是乡政府的伙食团每天只开两顿饭,早上九点半一顿早饭,下午四点半开一顿下午饭。汪然因此而经常在夜里给饿得睡不着。后来姜思思知道后,只要汪然住乡政府,她每天晚上把饭给汪然热在锅里,汪然也因此而非常感激姜思思,他觉得姜思思对他太好了,他们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那天姜思思回南充老家前,她给汪然买了好多方便面之类的零食送来。“汪然,你夜里爱吃夜宵,我不在的时候,晚上你就泡点方便面什么的凑合凑合吧。”   汪然感觉姜思思对他的体贴就像妻子对丈夫的关爱,周惠虽然口口声声说爱他,却从来没有这样体贴过他,他冲动地把姜思思搂在怀里,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在姜思思回老家办离婚手续的那些日子里,每次都是汪然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去下乡,没有姜思思的日子空落落的,汪然觉得他的心在倍受煎熬,汪然猛然发现他已经离不开姜思思,他越来越想念姜思思。   汪然的吻让姜思思心潮起伏,可是她心里却异常痛苦,她知道在她生命里出现的三个男人没有一个能给她真正的幸福:马黑是对她好是因为贪恋她的身体;她的酒鬼丈夫娶她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后人;而汪然呢?这个让她心仪已久的男人,对她宛如镜中花水中月,让人可望而不可及。她恨上天对她不公,她恨命运不济,她恨与汪然不相逢未嫁时。   汪然不知道姜思思的过去,但他感激姜思思能在他失意的时候不离不弃。在姜思思的陪伴下,他逐渐走出了落选的阴影。同时,汪然也清醒地意识到他的情感天平已经明显地倾斜向姜思思,他在心底筑起的那条防线渐渐地被姜思思所瓦解。      第一卷 (九)知心朋友 教室里灯光明亮,几十双求知若渴的眼睛聚精会神地凝视着黑板。   周惠站在三尺讲台上侃侃而谈地分析着一段历史。那是一段美国战后的被史书称之为“柯立芝繁荣”的历史,一段经济繁荣孕育着经济危机的历史。   “妈妈……”有个小孩子在教室门口哭喊。   “周老师,你儿子在门口叫你。”坐在第一排的学生尹翎小声地告诉周惠。   汪洋不是已经睡了吗?怎么会这会跑来教室找她呢?周惠怔了怔,然后歉意地对学生说:“对不起,大家先看会书,我出去一下。”   周惠走出教室,看见儿子汪洋抱着布娃娃,穿着裤衩背心,拖着拖鞋,眼泪汪汪地站在门口。   “洋洋,怎么不好好睡觉,跑这里干什么啊?”   “妈妈,我害怕!”小汪洋怯生生地说着,眼泪巴嗒巴嗒地从小脸蛋上滚落下来。   “告诉我妈妈,洋洋怕什么?”   “妈妈,阳台上有只猫,我害怕!”汪洋又哭了。   周惠才想起来她出门时忘了关阳台的玻璃窗,一定是邻居家的那只馋猫又来偷吃晾在阳台上的香肠。不知道怎么搞的,小汪洋自幼就怕小猫小狗之类的动物,却像个小女孩似的极其喜欢漂亮的布娃娃。   周惠心疼地蹲下身,抱起汪洋说:“洋洋,咱不怕猫眯。回家好好睡觉,妈妈上完这节晚课就回来陪洋洋,好不好?”   “不嘛,我害怕!”无论周惠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自己回,非得要周惠陪他回去。   周惠知道她不能陪洋洋回去,因为学校有严格规定,教师如果在上课时间擅自离开课堂,一经发现就要严肃处理,轻者校务会上点名批评,造成重大事故的要承担事故责任。再说已经进入高考总复习了,时间对于学生和周惠来说,简直就是一寸光阴一寸金。   见汪洋不听话,周惠有些急了。正在这时候,王雁从她的教室门前路过。   “怎么了?周惠?”王雁关切地问。   “家里跑只猫来把孩子吓着了,不敢自己睡觉,哭着我要陪他回家,我在上课走不开身。”“他爸爸呢?,今天不是周五了吗?”   “说是在值班,这个周末不回家。”周惠鼻子有些发酸,她想如果汪然在家就好了。   “你别着急,我帮你带洋洋回家,你安心上课吧。”王雁热心地对周惠说。   “嗯,那谢谢你啊!”周惠感激地说。   “呵呵,没事的,反正我闲着没事可做。再说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这是谁跟谁啊?”王雁笑了笑,弯下腰抱起小汪洋转身向宿舍区走去。   那天要不是王雁及时解围,周惠就不可能将计划好的教学内容完成。等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汪洋已经重新进入了香甜的梦乡,王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见周惠回来起身要走。   周惠挽留地说:“再坐会吧,今天多亏遇到你了。”   “没什么的,谁都有困难的时候。”王雁说得很随意。   “小洋洋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刚才给他讲鼹鼠的故事,讲到小鼹鼠勇敢地独自在家时,他问我说小鼹鼠的爸爸是不是也经常不回家?”   周惠正在削雪梨,听王雁这么一说,扑哧一声笑出来,水果刀一晃就把周惠的手指给划了道口子,鲜红的血液渗了出来,痛得周惠把手指吮一下说:“汪然乡里事多,经常回不了家,所以汪洋就以为鼹鼠的爸爸和他爸爸一样。”   “为什么不让家里人来帮你带带孩子呢?”   “汪然的父亲过世得早,母亲身体不好。我爹妈要种地养牲口,也走不开身。本来以前打算请个保姆的,汪然又不放心,所以孩子出生后就自己带着孩子。”   周惠把削好雪梨递给王雁,接着说:“以前没进城的时候,我家离汪然的乡政府比较近,汪然还可以天天回家照看孩子。后来,我调到城里后,离汪然的单位远了,汪然骑摩托车来回跑,路上不安全,就让他上班住乡上,周末再回家。”   王雁从周惠手上把水果接过去,把雪梨分成两半,递给周惠一半块,说:“这只梨子太大,一个人吃不了,你也吃点吧,对你的嗓子有好处。”   周惠推让着说:“你先吃,我再削一只。”   王雁不好再说什么,默默地吃完那只雪梨,然后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细细地把手擦干净,然后对周惠说:“你一个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在城里,真不容易!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告诉一声。”说完起身告辞走了。   那天夜里月光如水般清冷,夜很深很静。周惠在枕间辗转反侧,怎么也不能入眠。这是她第一次失眠,她在想,汪然这么久没回家,他到底在乡上干什么呢?周惠决定天亮后就带上汪洋到吴海看望汪然。         第一卷 (十)吴海省亲 深秋时节,一望无垠的田野已将秋的气质、秋的韵味、秋的内涵,诠释得淋漓尽致。天空是质感的蔚蓝,白云悠悠,碧波荡漾。微风过处,白桦树的叶子纷沓而下,仿佛满地黄花盛开。   穿越那片白桦林时,小汪洋快活得如同出笼的小鸟,在林间飞来飞去。周惠拎着包轻快地跟在儿子后边,她的心情也象天空一样晴朗。   “妈妈,爸爸会不会来接我们啊?”汪洋边跑边问。   “想爸爸了?”   “是的,好想!”   “哪儿想了?”   汪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稚气地说:“这儿想了。”   “呵呵,”周惠笑着抱起汪洋,抬手指着河对岸的那片竹林说,“过了桥就到了。”   汪洋挣脱周惠的怀抱,勇敢地跑上了吊桥。看着儿子活泼可爱的样子,周惠的心里觉得很欣慰。对于她来说,她的喜怒哀乐全系在丈夫和儿子身上了。像她这样传统的女人来说,还有什么能比拥有一个温馨的家更重要的呢?   踏上吴海这片熟悉的土地,周惠心里异样地温暖。   她记得和汪然刚结婚那年,一有放假她就陪汪然下乡,偶尔也在乡上过夜。那段时光曾经带给周惠许多快乐的回忆。   有一次,也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汪然用自行车载着周惠到文家屯征收生猪屠宰税。乡下就是这风俗,天气变凉每家每户就宰杀过年猪,再腌制成腊肉以备来年食用。实际上,国家没规定征收这项税收的,是吴海乡政府私自出台的土政策。数额虽不大,每头就只是四元钱,可是老百姓想不通啊,杀猪也要缴税?!因此很多人家抗缴,那天汪然为此碰了不少软的硬的钉子。   后来收到一位老大娘家,一位孤寡老人,头发花白眼睛浑浊,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颤微微地展开,最里层里放着几张一角二角的零钞。   汪然看了看老大娘,他撕下一张税票递给那位老人,说:“老人家,你不用缴了!”然后从自己兜里拿出四元钱贴上。   那位老人感动得说:“感谢政府的同志可怜我这瞎老婆子。”   那天周惠为汪然的善良深深打动,她更加敬重汪然。   转过弯,一幢古旧的大院呈现在眼前。“洋洋,快看,那就是爸爸的单位。”周惠抬手指了指。   “吴海乡人民政府,”四岁半的小汪洋顺着周惠的手指方向,念出悬挂在大门口边上招牌的字迹,高兴地跑了进去。   进门处有一公示栏,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本周值班人员的名单,汪然的名字赫然在目。周惠不禁有些担心,如果汪然又下乡去了,她们娘俩岂不是白跑一趟了。   整个乡政府大院鸦雀无声,仿佛沉睡在一个千年的午梦里。大院是以前一家地主的祠堂,斑驳的墙壁上偶尔还能看见神像模糊的样子,有的慈眉善目,有的狰狞恐怖。尽管这座大院已经为人民政府接管了多年,但是神庙固有的神圣庄严依旧。   楼道有些陡,周惠牵着汪洋的小手上了楼,汪然的寝室就在前排第三间。   “嘘……”周惠小声地对汪洋说,“我们悄悄地进去,给爸爸个意外的惊喜!”   汪洋笑着点头同意了,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咚咚地把汪然房间的木板门敲得山响。   周惠站在汪洋身后微笑不语。   “谁?!”房间里问。   “爸爸,是我,洋洋!”汪洋沉不住气了,在门口哈哈大笑起来。   门开了,汪然无精打采地打开门,蹲下身抱起汪洋,问道,“洋洋,谁带你来的?”   “是妈妈!妈妈也看你来了。”汪洋指了指身后。   汪然探出头,见周惠拎着一个大包站在走廊里,他的神色有些不自在。   “周惠,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啊?”   “天气凉了,给你送件衣服来。咋的?不欢迎吗?”周惠笑着反问汪然一句。   “不是那个意思,我老婆儿子来看我,我还能不高兴吗?我的意思是你事先打个电话,我好到车站接你们娘俩呀。瞧洋洋跑得满头是汗。”汪然爱怜地用手替汪洋拭去额头上的汗珠。   “不用的,我知道你忙,我们自己能行的。”   周惠大大咧咧地走进房间,见姜思思坐在汪然的电脑旁边,神色慌张,不禁后退了一步,“汪然,你们在谈工作?”   汪然连忙介绍说:“周惠,这是我们组的同事姜思思,乡里要个本年度的蚕桑工作总结报告,所以她来帮我汇总一下情况。”   “哦,”周惠看了一眼汪然,再看一眼姜思思,一脸的疑惑。   “你好!”姜思思故作镇静地站起来向周惠打招呼,并快速地把周惠扫描了一遍。然后回头对汪然说:“周老师来了,你先陪周老师吧,总结我拿去写。”   姜思思说完就慌不择路地走出了汪然的房间,却不小心踢翻了汪然放在门口的水盆,水撒得满地都是。      第一卷 (十一)血浓于水  周惠母子的突然到来虽显得有些唐突,但看到儿子活泼可爱的样子,汪然还是十分高兴。他亲热地把汪洋抱在怀里,看周惠帮他收拾凌乱的床铺,多年的婚姻生活早已让他习惯周惠无微不至的照顾。   周惠从包里拿出一床干净被套,准备把脏的换下来带回家去洗,发现被套已经给换过了,就问了一句:“汪然,你重新买被套了?”   “嗯,原先那床被小胡豆抽烟给烙了个大洞,我重新换了一床。”汪然解释说。   “以后叫他们别躺在床上抽烟,那太危险。”   汪然见周惠没多问什么,舒了口气,随口道:“知道了。”   周惠把给汪然带来的衣裤叠好放在枕间,转身坐在床边看汪然指导汪洋玩红色警界,汪洋兴奋得手舞足蹈。周惠想,如果一家人能天天这样在一起该有多好啊!可是汪然要调进县城太困难了,她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汪然回头问周惠。   “汪然,如果你调到县城里就好了,我们一家子就能像这样天天在一起。”   “进城?那太困难了,咱无权又无钱!”汪然一脸茫然。   周惠被汪然的话噎住,一时想不出更好的话题,便沉默不语。过一会才提议说:“我们回家看看洋洋他奶奶吧?”   “好的,我已经有些日子没回去看望她老人家了,不知道她现在怎样?”   汪然吩咐汪洋关机,然后站起来换上皮鞋,从抽屉里拿出摩托车钥匙,抱着汪洋下楼。   周惠跟在后边,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下,看见姜思思若有所思地站在底楼走廊里目送着他们一家,周惠善意地冲她微笑了笑,然后挽着汪然的胳膊大踏步地走出乡政府大院。   看着汪然一家亲亲热热的样子,姜思思的心里仿佛打翻了半瓶子醋,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她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汪洋是汪然的心肝宝贝,没有人能取代他在汪然心中的地位,即使汪然不爱周惠了,但是他也不会不爱汪洋,更不会轻易地离婚。想着这些,一股懊悔的热泪从姜思思眼眶里涌出,但她却又不甘心就这样失去自己最心爱的男人,她想周惠能给予汪然的,她姜思思也能给!   汪然的老家就在河对岸,与吴海隔河相望。   乡村路上的机动车辆少,汪然轰大油门,提高车速。汪洋从小就喜欢与汪然一起飙车,当风飒飒吹过,小家伙激动得嗷嗷直叫。不一会,就到了汪然的老家。   汪然的妈妈见汪然全家回来,笑逐颜开。她从小最心疼汪然,汪然对母亲也百依百顺。   周惠想起她第一次到汪然家情景。那是在她二十二岁那年,有一天汪然突然问她:“周惠,我们认识有多久了?”   “四年多了吧!”周惠随口回答道,继续埋头写教案。   “我把我们的事告诉我爹我妈了,他们很想见见你!”   “……”   “我爹妈说我们也老大不小了,合适的话,就把婚事订下来。”汪然迫不急待地说。   “啊?”周惠有些愕然,“我们刚毕业参加工作呀,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点为时过早了?再说我最怕相亲的过场了,打死我也不去!”   “怕什么啊?丑媳妇早晚都得见公婆的,迟早的事!”汪然好说歹说才把扭捏的周惠说服,同意周末跟他回家一趟。   汪然曾经简单地和周惠说起过他的家史。他说小时候他弟兄多,家里很穷。改革开放以后,他爹贷款买了一辆东风汽车,经营个体长途运输。后来他的四个哥哥各自有了一辆大卡车。他爹爹又投资创办了一家滑石粉厂,日子渐渐富裕起来,也就鸟枪换炮,把黑白电视机换成了21英吋的长虹彩电。那时,很多家庭看的还是17吋的黑白电视,汪然家是村里第一家买彩电的。   在现在看起来,21英吋的彩电已经不是什么时尚了,但在十多年前,三千多块一台的彩电还是稀罕之物,用农村人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有钱人家才买得起大彩电,因此汪然家买彩电的事在村里产生了很大的轰动效应,亲戚朋友纷纷来汪然家看电视。   那方小小的银屏让山里人大开眼界,他们一下子知道,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精彩。可是他们的思想依然守旧,跟不上潮流,每当看到女明星女模特穿着薄衫涂着口红化着靓妆公然与人接吻搂抱的时候,很多人吓得闭上眼睛,尤其是汪然的老爸,只要闪现这样的镜头,他就会狠狠地啐上一口:“呸,妖精!”   那天,汪然的父母、四个哥哥和四个嫂嫂,共十人,济济一堂,早早地坐在堂屋里,口头上说是等着看电视,实际上是等着看汪然未来过门的媳妇。   周惠刚一进门,十双目光如同十盏聚光灯,齐刷刷射向周惠,那阵势差点把她给吓晕过去。他们的表情各异,汪然的父亲微笑不语,汪然的母亲表情复杂,他的四个哥哥满不在乎,到是四个嫂子热情。周惠一下子明白过来,汪然说的所谓彼此认识,实际就是相亲!人都有先入为主的习惯,对人对事喜欢依据第一印象。周惠好后悔没将自己好好打扮打扮,尽管已经走了工作岗位,她还是一身学生装束。   后来,汪然偷偷地告诉她,他家的人对她印象好极了,他们以为周惠像电视里那些涂口红画眉毛的女孩,没想到周惠斯斯文文的,一点都不妖艳儿!汪然还说,如果周惠那天化过妆,他俩肯定就没戏了!   汪然的话差点让周惠笑得喷饭,都什么时代了,汪然的家人还用老眼光审视世界。也是从那以后吧,本来就不喜欢化妆的周惠就更加心安理得地享受起素面朝天的生活来。   再后来,周惠经常跟汪然回家,见汪然的母亲忙不过来,也帮着做些家务事。文文静静的周惠做起农活来,手脚利索,雷厉风行,一点也不比汪然的嫂子们逊色。   这也是汪家所没有想到的,汪然的母亲更是喜爱不已,她常在汪然面前夸奖周惠能干,言外之意也是在夸奖自己的儿子眼光不错,要他好好把握这门亲事。   汪然的母亲还对周惠说,这辈子她只有五个儿子,没有女儿,她的媳妇儿就是她的亲生闺女。这些朴素的话语让周惠非常感动。   记得有一次,周惠在帮她种地的时候被马蜂蜇了脚,又红双肿,火烧火燎的,晚上痛得周惠不住地呻吟。汪然妈妈半夜里还起来给她擦麝香药酒。酒精涂抹到脚背上,清凉的感觉沁入心脾,周惠从睡梦里醒来,朦胧中看见汪然母亲那慈祥的脸庞,忍不住轻声叫了一声:“妈妈”。   后来汪然的父亲不幸病逝,周惠多次接婆婆和他们一起住,但是老人家说什么也不肯离开老家,她说她要永远和汪然的父亲在一起。没办法,周惠只得经常陪汪然回家看望她老人家,像对自己的亲妈妈一样。   血浓于水。周惠是一个懂事的女人,她知道爱汪然,就应该更爱他的亲人。她坚信再浪漫的爱情都替代不了亲情,亲情永远都比爱情久长。         第一卷 (十二)地震风波 入冬后的天气极其反常,阴雨连绵不断,一下就是数月。   这种反常的天气在攀西地区是极其罕见的,它让人感到恐惧。地质学上看,攀西平原是由安宁河长年累月冲积而成,地质构造极不稳定,是川西著名的地震带。人们不自觉地把这种怪异的气候特征与地震联系起来。那年冬天,不知从哪儿传出一条消息说,地震专家预测攀西地区将发生特大地震。那条消息不胫而走,人们纷纷奔走相告。   人们怎么也不会忘记1956年和1976年发生在攀西地区的两次大地震。血淋淋的事实让人们认识地震这个可怕的自然灾害面前,人必定不能胜天!瞬时间,空气骤然紧张起来,亲朋好友互相叮嘱无论如何要做好预防地震的工作。   说真的,地震的时候应该准备些什么呢?大家心里都没底,所能想到的就是多准备些吃的和喝的,于是,人们涌进超市,疯狂地采购副食品和矿泉水,大包小包地拎回家,等待着地震来临。   风声越来越紧,有传闻说吴海有个村子的水井冒气泡了,井水正在由清变浊。众所周知的,地震虽然不可预测,但是有前兆。比如鸡飞狗叫,鱼跃水面,群鸟飞尽等等,最有效的就是观察井水变化。   这条传闻弄得人心惶恐不安,很多人已经不敢在自家的楼房里过夜--   一些有私家车的家庭,干脆把车开到远离高楼和高压线的空地上停泊过夜。   一些单位为了安全起见,宣布放假防震,疏散单位职工,只留下单位领导昼夜值班。   幼儿园里全是些不能自理的孩子,于是,园长下令幼儿园也暂时闭园放假。   平时上课期间,汪洋不上幼儿园,就没人照管,周惠一筹莫展。再说家里也不安全,她听人说她家住的那幢楼不是框架结构,抗震能力不强。同楼的有几家邻居已经搬走,平时热热闹闹的楼里,空荡荡的,剩下周惠和儿子住在里边。没办法,周惠只得给汪然打电话,让他想想办法。   “汪然,幼儿园放假了,孩子没人照管,怎么办啊?”   汪然说:“把孩子送回老家吧,老家的房屋是木结构排列的,还有楼板,相对安全些。”   周惠沉思了良久,她不想在这样的时候和孩子分开,再说洋洋奶奶身体最近也不太好。   汪然见周惠沉默不语,就接着说:“别担心,我每天下班就去他奶奶家陪孩子。”   听汪然这么说,周惠也不再好坚持了,一切都为了孩子。   地震闹得越来越凶了,开始有人外逃了。   姜思思本来可以回老家躲避一下的,但是她不想面对那个曾经破碎的家,她怕勾起心底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乡政府大院里的人们几乎搬到他们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去了,一到晚上整个大院里更显得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对地震心怀恐惧,唯独姜思思渴望着地震爆发,她希望强烈的地震将现实摧毁,然后在毁灭中重生。也许是抱定必死之心,姜思思哪儿也不想去,依旧我行我素地住在那间小屋里,迎接地震的到来。   一天黄昏时分,雷鸣电闪大雨倾盆。大院里突然飞来成千上万只燕子,有的栖在栏杆上,有的栖落到屋檐下,更多的栖落在高压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那场景甚是壮观。   姜思思伫立在窗前,静静地看着这群天外来客。她想起人们议论的地震前兆,莫非地震真的要爆发了?她突然害怕起来,她不想死啊,生活对她已经不公平了,为什么还要和自己过意不去?燕子越来越多,姜思思就愈发恐惧,她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可是空落落的大院里除了雷声雨声外,没人能听到她的哭声。   她忽然想起了汪然,如果汪然在就好了,汪然不会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承受这么大的恐惧。她边哭边拨打汪然的电话。   “汪然,我害怕!”姜思思还没说完,就已经泣不成声。   那天汪然正和几个朋友在外边喝酒,不胜酒力的他早已给朋友灌得酩酊大醉,电话里“嘤嘤”的哭声,他怎么听都特别像一个人,但是他却分不清那哭声到底像谁,只是条件反射地询问对方:“怎、怎么了?”酒精的麻醉作用在他的舌尖起了反应。   “院子里飞来好多燕子,是不是要地震了?我害怕极了。”听筒里还在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别怕,我这就过来!”汪然说完飞快地冲进雨里,发动摩托车向乡政府大院驰去。   当落汤鸡般的汪然站在姜思思面前时,姜思思已经哭成了泪人儿。汪然心疼地抱起姜思思,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她冰凉的脸,喃喃地说:“别怕,别怕,有我在呢,就让老天爷将我们一起埋葬在这里好了!”   汪然说得之壮烈,以至于姜思思再次被感动得泪如泉涌,她把脸紧紧地贴在汪然的胸前,猛地拉开睡衣的腰带,雪白的胴体以最坦诚的姿势袒露在汪然面前--   “这都是你的,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全部拿去吧!”   一股热血轰的一声冲上汪然的脑门……   窗外,一片风雨之声,唯独成群的燕儿寂静无声……      第一卷 (十三)玲珑骰子 晨曦的微光从窗外悄悄透进房间来,隔壁老乡家的大公鸡开始引吭高歌,一群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打破了黎明死一般的沉寂,暴风雨终于过去了。   “闹山的麻雀,吵死人了!”汪然嘟嚷一声,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却感觉头疼得厉害,又闭上养了会神。   清风轻轻拂动窗帘,一缕浓郁的香味飘了过来。这香味不是汪然平时所熟悉的淡淡清香。汪然猛然惊醒过来,他一下坐起来,自言自语地说:“我这是在哪里?”   姜思思坐在床对面的梳妆台前,对镜梳理着那头漂染成栗色的短发。见汪然醒来,便亲昵地走到床边,温柔地对汪然说:“醒了?”   “我怎么在你这里?”汪然疑惑地看着姜思思。   “昨晚你自己来的。”姜思思羞答答地说。   “我,我都对你做了些什么啊?”汪然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他感觉脑子仿佛要炸了似的,沉重得抬不起来。   “没什么,昨晚雨太大了,你喝得太醉,所以留你过夜。”姜思思说得很轻松,脸上却泛起了一抹红晕。   汪然突然想起了昨晚在电话里哭泣的那个女人,他清晰地记得周惠最怕电闪雷鸣的天气,醉熏熏的他在恍惚中把那个女人当成周惠了。   “唉!真该死!”汪然万分沮丧,十指伸进头发里,狠狠地揪了揪头发。   姜思思没想到汪然会这样懊悔,她知道汪然并不是心甘情愿,眼泪又从她那双小眼睛里流了下来。   “汪然,你别谴责自己,都是我自愿的,我不会怪你,只想让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姜思思说得很动情,“我爱你,可是我不会以此要挟你,真的,请你相信!我把自己给了我最爱的人,本身就已经足够!”   汪然为眼前这个女人的勇敢惊呆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他辜负了周惠对他的一片深情,也对不住姜思思的一份痴情。   “思思,别这么说,是我对不起你!”汪然第一次这样亲热地称呼姜思思,平时他都是姜大姐长姜大姐短的与她开玩笑。“虽然我喜欢你,但是我是有家有室的男人,周惠可以没有我,汪洋却不能没有我,我得承担起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所以我给不了你幸福!忘了我吧,去寻找一份本应属于你的幸福!”   他轻轻捧起姜思思的脸,替她吻干挂在眼角的泪水,那泪水又咸又涩。汪然心里难过极了,两行清泪从他瘦削的面颊上滚落下来,姜思思伏在汪然的怀里泪雨滂沱。   那天连汪然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姜思思的房间里走出来的,但是从那天以后,汪然见到姜思思就远远地躲开。他的心里背负上了一笔很沉重的感情债,那笔债他一辈子也没办法偿还殆尽。   汪然开始迷恋赌博了,在变幻莫测的麻海里,他犹如一头困兽,时而疯狂地嚎叫着冲锋陷阵,时而低沉地呻吟着舔拭滴血的伤痕。   “玲珑骰子镶红豆,入骨相思谁人知?”   每当汪然拿起那两只玲珑剔透的骰子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这句诗。他知道自己原本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现在迷恋这一切只是为了逃避,逃避良心的自责。更主要的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大脑停下来,他知道一旦停下来,他的眼前就会出现两个女人幽怨的眼神---   周惠,温柔贤淑,善解人意,让他浮躁的心宁静而有所归依。   姜思思,成熟干练,为人豁达,让他疲惫的心时刻充满激情。   古人早就总结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对于汪然来说,周惠与姜思思又何尝不啻于鱼和熊掌的关系呢?一时之间,汪然竟不知道该如何取舍!   让汪然欣慰的是,姜思思没给他打过电话,也没来找过他。   地震风波渐渐平息,人们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秩序。除了偶尔有人提及那群不知从何处飞来又将飞到何处的燕子外,再没有人谈论有关地震的话题,而那个暴风雨之夜发生的一切似乎也将随风淡淡而去。         第一卷 (十四)倾听倾诉   又是百无聊赖的周末,汪然没有回家,周惠的好朋友李丽却来了。   李丽是周惠以前在乡下教书时结识的闺中密友。人长得小巧玲珑,温柔可爱,就是婚姻总高不成低不就的,转眼李丽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仍然孑然一身。   每当看见活泼可爱的汪洋,李丽就顾影自叹:“周惠,还是你命好!如果我有个儿子,我也知足了。”   那时,她们无话不谈。自从周惠调到县城中学以后,她们的联系渐渐少了,逢年过节才打个电话相互问候一下。后来,周惠听人说李丽爱上了一个已婚男人,她不禁为李丽捏着把冷汗,她害怕最终受伤害的是李丽。   “陆明冬离婚了!”李丽随手抱起沙发上的一只玩具熊,幽幽地说。   “嗯”,周惠递给她一杯菊花茶,静静地聆听李丽的倾诉。   也许静静地倾听一个人的倾诉,或者慢慢地对着一个人倾诉,都是一个温馨的时刻。就像一颗石子投向水面,荡起阵阵涟漪,慢慢沉入水底。水包容了沉甸甸的石子。倾诉的人那点点滴滴的絮语,或许不是石子,倾听的人却总要将自己的心变成一泓湖水。然而心毕竟不是湖,太沉重了,便不能承受了。   李丽接过茶杯,几朵白色的雏菊正在透明的玻璃杯里盛开。   “周惠,你说我怎么办啊?”   “你爱他吗?”周惠关切地询问。   “是的,我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一个男人,就算是对他也没这么动情过。”   周惠知道李丽说的“他”是指她的初恋男友文,陈文曾经信誓旦旦说爱她,可是他在一个寒冷之夜得到李丽的童贞后,却将李丽无情的抛弃了。   那场刻骨铭心的初恋几乎葬送了李丽的一生,以至于很多年过去了,李丽也不肯再付出感情,她如同一只落群的孤雁,孤孤单单地飘泊了很多年,直到明冬的出现。   “明冬的意思呢?”周惠注视着李丽,她的眼圈有些发黑。没人能知道她到底承受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周惠心想。   “我怀了他的孩子,他是为了我才离婚的,”李丽的声音哽噎起来,周惠给她拿了张纸巾。   从李丽断断续续的叙述里,周惠得知,明冬是一家乡镇企业的老板,两个孩子的父亲,家里的独生子,文化程度虽然不高,但是为人处事却有几分魄力,在他的苦心经营下,那家濒临倒闭的乡镇企业竟然起死回生。   他们是在一次朋友家聚会上认识的。那天美丽善良的李丽给明冬留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临走的时候,他留下了李丽的手机号码,他希望以后李丽能帮他翻译一些英文资料。   正如人们常说的一样,日久生情。交往时间长了,他们发现彼此牵肠挂肚地爱恋着对方。   虽然牵挂别人是一种温馨,被人牵挂是一种幸福,但是李丽却感到异常痛苦--   明冬是已婚男人,她不想成为一个不光彩的第三者。   然而有一天,陆明冬喝得酕醄大醉,痛苦地对她说,“李丽,我要离婚!”   李丽对周惠说:“我承认我爱明冬,可是我不想伤害他的家庭。”   周惠相信道李丽说的是实话,而且从她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那天李丽极力劝竭力明冬不要离婚,可是明冬依然固执已见,她便冲明冬发了有生以来的一次大火。   谁知,明冬的火气更大,他大声地嚷嚷:“以前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懂怎么去爱,遇到你以后,才懂得如何心疼一个人,我不要这样牵肠挂肚地想你。我爱你,就要给你幸福!”   李丽没料到大字不识二斗的明冬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哭了,她想到了陈文---   那个让她苦苦等候这么多年、让她饱尝无尽寂寞孤独、让她遭受了无数白眼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来没有人像明冬这样愿意用他宽厚的肩膀去呵护瘦小的她。   ---生活似乎就要偿还王雁曾经所有不幸。   “明冬离婚你不高兴吗?”周惠打断了李丽的叙述。   “高兴归高兴,可是周惠你知道吗?明冬的妻子跑到学校里大吵大闹,用最污言秽语骂我勾引她男人,破坏她的家庭幸福。周围的人们都用鄙夷的眼神看我,说我是明冬的包二奶。这些我都无所谓。可是我爹妈死活不同意,他们说如果我执意和明冬结婚的话,今往后不许我进家门。周惠,我抬不起头来做人了!”   “……”   周惠已经不知道是应该劝她勇敢地走下去呢?还是劝她果断地放弃?她的脑海里一片茫然……         第一卷 (十五)暗香疏影   昏黄的路灯下,周惠目送着李丽那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李丽将自己的哀愁御下走了,却将惘然若失的周惠留在无边无际的孤独和寂寞里。   周惠心里很不是滋味。从感情上说,周惠极其同情李丽的遭遇,她觉得爱与被爱都是天赋的权利,无可厚非,无可挑剔。从道义上讲,她却又极其反感陆明冬的行为,他的移情别恋不仅毁了一个家庭,还让两个无辜孩子的心灵蒙上一层阴影。从个人角度来讲,周惠觉得离婚对大人来说无异是一种解脱,与其吵得家无宁日,不如一分了之。可是对于孩子来说,却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孩子是父母婚姻悲剧的最终受害者。   周惠在班里接触过很多单亲家庭的孩子,其中很多单亲家庭的产生都是因为父母离异。这类学生和普通学生相比起来,性格孤僻,行为古怪,或者过于自尊,或者过于自悲。   陈林便是其中一个典型代表。   陈林的父亲早年是军人,转业回地方机关工作后,下海经商,经营一家规模不小的企业,赚了不少钱。陈林的母亲是本地一家制药厂的搬运工,相貌平平,初中文化水平。后来,陈林的父亲喜新厌旧,在外面包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一年四季很少回家。   陈林的母亲忍无可忍,提出离婚。法院以陈林的母亲没有经济能力为理由,将陈林判给了他的父亲抚养。他的母亲后来跟一个康巴汉子去了康定。   就这样,因为父母婚姻的变故,本来聪明伶俐的陈林也变得沉默寡言。他的学习成绩也急剧下滑,而且经常无故旷课。   有一天,班长交来一张纸条给周惠。上面写着,“周老师:我已经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坏孩子了,我不想再继续念书,我要到康定去找我妈妈,我太想念她了。我恨我爸爸,请你不要告诉他,因为他知道就不让我去找我妈妈。以前你给我讲的道理,我都懂,谢谢你对我的关心。”   那天周惠没有直接去陈林家,而是叫上车径直去了火车站。在站台上,她看见陈林孤零零地蹲在月台的墙角里哭,原来他的车票和钱包被小偷偷走了。周惠走过去,陈林一下子扑到周惠怀里失声痛哭,弄得周惠两眼泪水涟涟。   也就是从那天起,周惠无比痛恨那些自私自利的父母,他们只顾自己欢娱,而置孩子的痛苦于不顾。周惠想,假如生活也要她做出同样的抉择,她宁为瓦全,也不为玉碎。   想到这些往事,周惠非常渴望有人能分担一下她郁闷的心情,于是,她拨通汪然的电话。   “汪然,能和你谈谈吗?”   “哎呀,都老夫老妻的了,有什么好谈的啊?别打茬,我在打牌!”听得出来,汪然有些不耐烦。   “哈哈,清一色自摸!”听筒里同时传来一句得意的笑声。   “妈的,什么手气啊?精张都能自摸!”汪然骂骂咧咧地说。   “唉,”周惠失望地挂了电话,然后推开门走进融融夜色。校园小径,一路梅花。   今冬的梅开得甚好,似锦般的繁花缀满枝头,给冬季的校园增添了几分生气,几分妩媚。平日里总是从这里匆匆而过,顾不上细细品味这沁人心脾的幽香,而在月光里,梅更加恬静更加馨香了。   此情此景让周惠想起了一首诗:“月淡黄昏瑞雪时,小窗犹欠岁寒枝,暗香疏影无人处,唯有伤心人自知。”她略作了改动,她觉得这样更加适合自己寂寥的心情。   一阵微风吹来,花瓣纷飞而下,原来已是落梅时节,难道春天就要来了吗?         第一卷 (十六)诊断结果 一连好几天,姜思思总是头痛得厉害,浑身瘫软无力,昏昏欲睡,恶心不想吃东西,尤其是见到有油腥的东西,就想呕吐。   中午下乡回来,她一头栽倒在床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磨剪子,戗菜刀……”   从楼下传来声声吆喝声将姜思思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太阳已经偏西很远,一束阳光从西窗斜照到她的床前,光束里悬浮着许多细小的尘埃。她的眼前一阵迷离,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粒纤尘,活时,尘埃飞扬,死去,便尘埃落定。   姜思思想着想着,不禁悲从中来,胸口像有块铅似的,堵得她难受。她以为是睡前忘记解开胸罩扣子,便反手去解后背的扣子,纤细的手指滑过如玉的肌肤,她猛然想起汪然的手来,那双温存的手爱抚过她的每一寸肌肤,泪水便从眼角淌了下来。   “呯呯……”有人在轻轻敲她的门。   姜思思一阵激动,她希望来人是汪然,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来找过她了,也没给她打过电话。   “进来吧,门没锁。”姜思思有气无力地说,躺床上一动不动。   “思思,你的菜刀要不要拿去磨磨啊?”   赵秀丽推门进来,见姜思思神情恍惚,满脸泪痕,就走到床边问姜思思:“怎么了?不舒服?”   顺手摸了下姜思思的额头,又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惊叫起来:“思思,你在发烧!快起来,我陪你去看医生!”   论交情,赵秀丽算得上是姜思思的一个好朋友,她常神秘兮兮地给姜思思讲些她个人的隐私。姜思思以为那是赵秀丽对她的信任,就把赵秀丽当成知心朋友看待了,有什么话也愿意说给赵秀丽听。   不由姜思思分说,赵秀丽把姜思思从被窝里拽起来。姜思思觉得盛情难却,只好半推半就地跟在赵秀丽到了乡卫生院。   乡卫生院值班的是一位老中医,他让姜思思伸出右手,放在桌子上的那个小布包上,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姜思思那骨瘦如柴的手腕,然后抬起头来,微笑着问姜思思:“上个月的月经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的白大褂,在姜思思眼前晃动着,一片白色。   “莫非他怀疑我怀孕了?”姜思思有些昏厥,“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样的症状有持续有多久了?”   姜思思低头想起那个雨夜,大概有半个多月,不,至少有一个月了。   “你去做个早孕检查吧!”   老中医这次没有抬头看她,而是开了一个尿检的处方递给姜思思。   姜思思拿着那张写着早孕结果的化验单,怎么也不相信眼前这个可怕的事实!   怀孕?!对于一个离婚的女人来说,这比任何罪恶更耻辱,甚至于比死亡更可怕!   她在玻璃窗的玻璃里看见了自己:脸色腊黄,头发松散,眼眶深凹陷,眼睛却出奇的大。   她赶快掉过头,她怕赵秀丽看出来。   姜思思复杂的心理活动,没能逃过赵秀丽的眼睛,她问姜思思:“孩子是谁的?马黑的吗?”   姜思思摇头矢口否认了。   赵秀丽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已经猜到了八九分,“是汪然?!”   姜思思心里乱极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生育能力为什么有这么强?一和男人上床,仅一次就会怀孕,上次马黑是这样,这次和汪然也是这样!上帝真会玩笑!她感觉自己欲哭无泪,欲笑无声。   一辆摩托车飞驰而过,她真想一头向那辆车撞去。   “思思,你不能再吃哑巴亏了,你得告诉他,让他承担责任!”赵秀丽义愤填膺地说。   “让我好好想想,好吗?”姜思思的心里无限凄凉......         第一卷 (十七)如此下策 从乡卫生院回来,姜思思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四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怕人们知道她怀孕的事实。她知道怀孕对于普通女人来说是件最幸福的事。可是,对于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来说,却意味着作风问题!   常言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平时乡政府大院里的人们就没少议论她姜思思,如果这次她怀孕的消息传出去的话,她还有什么脸面活人?   “一个没有亲生父亲的孩子,无论你多么爱他,他的生活都是残缺不全的。总有一天他会问你,关于他的父亲,包括你的过去。那时他肯定会仇恨整个世界!孩子有什么过错啊?他为什么要来承担连这些本不应该他承担的痛苦呢?”   一个姜思思在黑暗里幽幽地对自己说。   姜思思清醒地意识到,一旦要了这个孩子,她就得尽快给他找个父亲,就像她那个黑皮肤卷头发儿子一样!   她的眼前立刻浮现出触目惊心的一幕――她的瘸子丈夫用拐杖将她和她黑皮肤卷头发的儿子打得遍体鳞伤。   她仿佛已经从那个孩子的身上看到了这个孩子痛苦的未来。这个世界不会向她提供生养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的理由,与其让他将来受罪,还不如在生命末开始以前将他解救出来!   “这么说我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就着实吓了姜思思一跳。   “不能,你不能扼杀这个孩子,虽然你的生命不属于这个世界。因为这是他的孩子,最好是个男孩子,长得和他一模一样。只要你拥有这个孩子,你也就拥有他了。”   另一个姜思思高声说。   “这么说我得要这个孩子了?!”   姜思思有些动摇了,毕竟她怀的是汪然的孩子,是她与汪然爱的结晶。   要不要这个孩子?姜思思一时拿不定主意,她痛苦地在内心深处和自己做着激烈的斗争。   斗争来斗争去,另一个姜思思占了上风,姜思思舍不得这个孩子,她想为这个孩子争取一个名正言顺的出生理由。   但是“纸包不住火。”她知道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在一天天长大,总有一天乡里的人都会知道。她觉得一刻也不能再等,她必须尽快让汪然和周惠离婚,再和她结婚,才能给这个孩子一个正当出生的理由。   ---姜思思决定和周惠好好谈谈。   周惠接到姜思思的电话时候,正准备去幼儿园接汪洋回家。   “喂,谁呀?”周惠见来电显示的是一个陌生而又似曾相识的号码。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说:“周惠,是我,姜思思。”   “哦,是姜大姐呀?这几天汪然去昆明出差了,你有什么事吗?”周惠以为姜思思是来找汪然的。   “我不找汪然,我是来找你的。”   “哦?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周惠觉得很诧异。   “我能当面和你谈谈吗?”   “都快五点了,我还得去幼儿园接我儿子回家呢。你有什么事就在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不太好说,我们还是见面在谈吧。我在公园柳树下等你。”姜思思不等周惠回话就把电话挂断了。   周惠给姜思思一席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记得除了那次在汪然的宿舍里遇到过姜思思之外,就再没有过任何交往。这次姜思思突然来找她,她怎么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她决定到公园里去见见姜思思。   周惠把自行车寄在公园门口,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了公园。周惠一进门就看见穿着一件黑色风衣的姜思思在柳树下焦急地走来走去。   “姜大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啊?”周惠注视着姜思思,她发现姜思思的脸上长满了雀斑。   “周惠,求求你救救我们的孩子吧?!”姜思思扑通一声跪在周惠面前,痛哭流涕,任周惠怎么扶她也不起来。   “你们的孩子?这话怎么解释啊?”周惠一头雾水。   “是我和汪然的孩子。”   姜思思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声。可是周惠听起来却犹如晴天霹雳,她一下跌坐在水泥凳子上,半天才缓缓地问姜思思,“你们好多久了?”   “两年多了。”姜思思抵不住周惠目光的逼视,只得如实回答。   “那就是说是从我调到县城那年开始的?”   姜思思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你今天来找我的目的就是劝我和汪然离婚?然后要汪然和你结婚,这样就能救你们的孩子了,是吗?”   “是的,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周惠,汪然说他和你已经没感情了,他爱的是我。你和他离婚吧?”   “如果我不同意离婚呢?”   “周惠,你是明白人,如果你不同意离婚,我就把汪然送上法庭。就凭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也足以指控汪然强奸罪。你难道希望汪然去坐牢吗?”姜思思一反常态,阴险地说。   “你卑鄙下流!”周惠突然像受伤的母狼一样咆哮起来,她猛地抽了姜思思一个大嘴巴。   “要我离婚,你休想!”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公园。         第一卷 (十八)寻找汪洋 周惠失魂落魄地骑着自行车往回走。 寒冷的风将她的长发吹得零乱不堪,她的脸色铁青。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周惠也不相信汪然会做出这么对不起她们母子俩的糊涂事来!   可是姜思思说的板有眼,周惠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感到绝望极了,头顶上的那方天空仿佛塌了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痛苦得不能自拔,真想一死了之!   横穿马路时,她居然没有看到绿灯。一辆卡车嘎地一个急刹车,停在她的旁边,司机从车窗里伸出头来骂了一句:“活得不耐烦了?想找死是不?”   周惠才猛地噩梦中惊醒过来,她不能死,汪洋还需要她。   对,汪洋呢?她的汪洋呢?周惠才想起汪洋还在幼儿园里没人接!   等周惠到达幼儿园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守园的老婆婆正准备关闭园门,回家睡觉。   “对不起,大妈。我来接我家汪洋。”   “咋这么晚才来接孩子啊?幼儿园早就放学了。”   “对不起,因为有点事耽搁了。”   “我已经查过了,园里一个小孩也没有!你回吧。”老太婆说着准备把园门关上。   “我家没人来接孩子啊!你老让我进去找找吧。”周惠一听老太婆这么说,有些着急了。   “园里真没有小孩。对了,我想起来今天有个孩子没人来接,他的班主任老师把他交在我这儿,可是等我去检查教室回来,那个小孩已经不见了,大概是他的父母接走了吧?”   “大妈那小孩长什么样啊?”   “我记性差!都忘记了!好象穿的是件白色的羽绒服,戴顶红色的滑雪帽。”   “对对,那就是我家洋洋了。”周惠悬着的一颗心稍微放了下来。   “大妈,麻烦你了啊。”说完便急急忙忙地往家赶,她希望是汪然把汪洋接回去。   可是,周惠失望了,她的家门紧紧地锁着。汪然没有回来,汪洋也不在家。   周惠吓坏了,她急速地冲下楼,站在院子里大声呼喊:“汪洋,洋洋……”   寒风把她的声音传播得很远很远,可是却听不到汪洋的回音。   周惠开始给汪然打电话,可是汪然的电话总是回答:“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会不会那位好心的邻居帮忙把汪洋接回来了呢?”   周惠心里还存在着一点侥幸心理,她挨家挨户口地问有没有见到过她汪洋。从最后一家小朋友家出来的时候,周惠感觉自己的神经就快崩溃了,不敢想像找不到汪洋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   院子里的邻居被周惠惊动了,她们纷纷出来帮周惠找汪洋。   可是,天很快黑了下来,就是不见汪洋的身影,周惠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在大街上一遍又一遍地呼喊:“汪洋,洋洋,你在哪里呀?”   空旷的街道上除了风声以外,什么也听不到。   时间一秒一秒的流失。分头去找的邻居都回来了,没有人替周惠将汪洋带回来。   汪洋会去哪里呢?周惠越来越感恐惧,她害怕失去汪洋,如果再失去了汪洋,她将什么也没有了。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汪洋到底哪里去了呢?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要不要报警。大家都说现在拐骗小孩子的人贩子很多,汪洋会不会给骗走了?   周惠看过很多关于人贩子拐骗小孩的报道,她不敢想像后果将会怎样?如果是那样,她绝对不会饶恕汪然和姜思思!   周惠绝望透了。她感觉自己快疯了,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正在这时候,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   周惠冲过去打开门口――看守建筑工地的大爷抱着裹在羊皮袄的汪洋站在门口。   周惠从老大爷手里接过汪洋,她怒不可遏地在汪洋屁股上打了两巴掌:“小坏蛋,你跑哪里去了啊?”   汪洋被泪流满面披头散发的周惠这一打,吓得哭了起来。   周惠心疼地把汪洋搂在怀里,喃喃地说:“你吓死妈妈了。”   “妈妈,是洋洋不好,洋洋不应该自己跑回来。”   原来,汪洋在园门口等了很久,也不见妈妈来接他,他以为是周惠太忙了,忘记到幼儿园接他回家。他趁守园子的老婆婆去查教室的门窗,偷偷地跑了,他想自己回家,给妈妈一个惊喜。   小小的他在寒风里走啊,走啊,好不容易才到家,可是家门却锁着。眼看天快黑了,他想起周惠给他讲过一个故事,天黑了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他就想起了那幢还没有装修的教学楼,那里能躲避风雪。后来,天黑下来,教学楼里黑洞洞的,一点灯光也没有,他被吓得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被守工地的老大爷听到了。老大爷在底楼的一间教室里找到了他。一问才知道这就是刚才大家四处寻找的汪洋。   周惠抱着哭得像泪人儿的儿子泣不成声。         第一卷 (十九)人工流产 周惠的一记耳光让姜思思彻底清醒过来,她明白周惠不会轻而易举地同意离婚。她决定在汪然不知道以前做掉肚子里的孩子。   第二天,姜思思起了个早赶车到县城妇幼保健医院。   妇幼保健医院坐落在县城的一个角落里,通往医院的那条街又窄又小,街边排满餐馆和水果摊,车辆和行人挤作一团。灰朦朦的天空十分阴暗,一会便纷纷扬扬地飘起雨雪来。   早餐后的人们从餐馆里出来,有的拿张报纸顶在头上,有的干脆站在屋檐下躲着。姜思思头上什么也没遮,大步朝医院走去。冰凉的雪雨打在她脸上,彻骨的寒冷浸入肌肤,她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妇产科门诊的门敞着,门上挂着一块布帘,布的颜色本来是白色的,也许是因为时间久了,就变成了暗灰色。   门帘里进出的全是女人,男人们都得守在门口的走廊里。姜思思把挂号单交给护士,转身坐在门口的长椅里,一个年轻小伙子焦躁不安地在走廊里来回地走动着。   布帘时不时被风掀起来,里边看得一清二楚:两张铁床并排着,而床前却没有任何屏障,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塑料薄膜手套正在给一个年轻的女子做检查。   姜思思感到有些脸红,连忙把的头扭到一边。她想走廊里那个坐立不安的年轻小伙子或许是她的爱人。   过了好长时间,那个女子出来了,面色苍白。   女医生脱掉手上的塑料手套,往床边的垃圾桶里一扔,高声喊到:“下一位!”   姜思思赶紧走进去,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一个多月没来月经,怀疑是怀孕了。   那个医生没多问她什么,让她躺到那张铁床上去取样化验检查。   姜思思问她:“如果是怀孕了,今天可不可以手术?”   “可以,”那个医生低头写病历,“去化验检查后再回到我这儿来。”   姜思思先缴费,然后到化验室和B超室,做完术前的常规检查,才拿到医生同意手术的证明书,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手术室在另一幢楼的三楼上,等姜思思气喘吁吁地到达手术室时,已经有三个女人等在手术室门口。她们都有男人陪伴,见姜思思孤苦伶仃地站在走廊里,眼神里便充满了鄙夷,好象她是街上那种坏女人似的。   男人在这种场合,显得非常必要!这是让姜思思始料未及的。她扭过头佯装看墙壁上张贴的宣传画,以掩饰内心深处地凄凉。画面内容多数是关于计划生育的知识,也包括优生优育的知识。姜思思凝视着画面上那个胖乎乎的宝宝,想到自己将要把一个同样鲜活的生命扼杀在萌芽之中时,她不禁轻轻地抽泣起来。   手术室里传来一声凄惨地嚎叫,那阵势仿佛是在屠宰活人。姜思思听得毛骨悚然,她想拔腿就跑。   “嘤嘤……”一会叫声变成了哭声。   “烦不烦嘛,要哭到你男人那儿哭去!”   医生的声音在不紧不慢地传来。不打麻醉剂和止痛针,就把腹中的胎儿,生拉活扯地刮下来,强行让它剥离母体,再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了!   男人们在手术室门外手足无措,无能为力,这时任何浪漫的爱情都失去了诗情画意。   不一会儿,那个女人做完手术踉跄着出来了,面满泪痕,她的男人一把将她扶住,也只是这么轻轻一扶,她便幸福地停止了哭泣。   姜思思手里一把冷汗,心想也许换种死法也比这强。   护士向着门口高声喊道:“姜思思。”   她一惊,连忙起身走进了手术室。   “脱掉裤子,躺到那张床上去。”那个戴口罩的女医生语气冷冰冰的。   姜思思又打了一个寒战,手颤抖得半天脱不下裤子。   “动作快点!”那个女医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将一堆用布包起来的器械取出来,放在旁边的手术台上,那块布的颜色如同门帘一样,是洗不干净的暗灰色。   “以前生过孩子没有?”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生过。”姜思思说。   “再往下躺一点。”   医生的每道命令都让姜思思心惊胆颤,她两手抓紧铁床边,闭上了眼睛。她不敢去看那些叮当作响的器械,也不敢看到钳子和夹子将她腹中的生命切割成一块块的碎肉。   “也许此时翻身下床,还能挽救这个可怜的生命。这是他的孩子,只要拥有了这个孩子,也就是拥有他了。”   姜思思想翻身下床,但是她的腿刚一动,一件利器已经插进了她的身体---   泪水顺着两鬓流进了头发,激烈的疼痛让姜思思肝肠寸断,任何哀嚎都无法缓解肉与肉撕裂的疼痛,她昏厥了过去……   “好了,可以起来了。”   姜思思睁开眼睛,她看见那个医生已经将口罩摘去,下巴上有颗痣,人还算长得漂亮。   姜思思缓慢地滑下来,却不敢抬头看手术台上那个血肉模糊的玻璃瓶子,那里边装着她的孩子,她颤抖着穿好裤子,然后一步一步地扶着墙壁走出了手术室。   “刚才那个人就不叫唤,你学学她!”   身后传来医生训斥下一位患者的声音……      第一卷 (二十)月子期间 乡下有个风俗,生孩子后必须在家卧床休息四十天。在这四十天里,产妇洗漱都得用温热水,不能吃生冷食品,不能搬重物,要不就会落下月子病。还得包头或戴帽子一个月,不能被风吹,风吹了就会落下偏头痛。   流产也是小产。这也就意味着,姜思思也得坐得月子一个月,在此期期间还得有个贴身的人照顾。姜思思在乡里举目无亲,只有汪然亲近可靠,可是事不凑巧,乡里派他同马黑到昆明催款去了。于是,从医院回来后三天,姜思思就请假回南充老家养病去了。   临走的时候,姜思思再三叮嘱赵秀丽替她保密,她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她与汪然的秘密。赵秀丽答应为她守口如瓶。但姜思思怎么也想不到,她前脚才出门,赵秀丽这个她信赖的好朋友,后脚就把她的事悄悄告诉了马黑的老婆谢如云。   谢如云是彝族,有个舅父在州里当官,马黑就是靠谢如云的舅父才得以走马上任一乡之长。因为这些背景,谢如云平时在乡里极其张扬跋扈,对乡里的人和事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以前她也曾经听人们议论马黑和姜思思的事,但是她从不认为那是马黑的错,相反认为是姜思思勾引她老公,因此对姜思思耿耿于怀,却苦于没机会报复。   赵秀丽向她透露的“情报”,对她来说无疑是天赐良机,她终于可以向世人澄清一个事实:姜思思其实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破鞋!以前勾引她男人,现在又勾引汪然。她添油加醋地把姜思思的这件丑事做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大肆宣扬。一时之间,众说纷纭,乡里乡外的,十里八村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汪然的铁哥们小罗子知道了这件事,连夜赶到汪然家,他想找汪然问个清楚。   那天周惠上晚课去了,只有汪洋在家,“洋洋,爸爸呢?”   “我爸爸去昆明出差了,”洋洋说,“罗子叔叔,你陪我玩游戏好吗?”   “洋洋,爸爸是不是经常不回家陪洋洋玩啊?”   “妈妈说,爸爸在上班挣钱,要我自己玩,别老是缠着爸爸。”   “多懂事的孩子啊,”罗子心想,他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周惠把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   “多好的家庭!”小罗子一声叹息。   “罗子叔叔,你累了啊?我妈妈也爱叹气,她说她是累的。”汪洋稚气地问小罗子。   正说着,周惠回来了,见小罗子在,强装高兴地说。“哟,是他罗子叔叔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周末闲着没事,来找汪然打牌,好久没和他切搓麻技了。”小罗子支支吾吾地说,他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些传闻告诉周惠,他担心周惠受不了这从天而降的打击。   “周惠,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事不好说啊?我们两家又不是外人。”   “不是的,这件事我始终觉得有些蹊跷!”   “哦,很严重?”   “唉,我还是不说吧。”小罗子犹豫不决,他不知道周惠早已知道了那件事。   “你快说呀,就是天塌下来,还有长人顶着,何况天不会塌下来。”   “你千万不许生气啊!否则我就不告诉你!”   “快说呀,你急死人了!”   小罗子把他听到的议论如实地告诉了周惠。   “我已经知道了,姜思思前几天已经找过我的。”周惠使劲拧着一张纸巾,那张纸巾让她给拧得像根麻花似的。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和汪然是好朋友,我了解汪然的为人。”小罗子的心情很沉重。   周惠木讷地呆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罗子带来的这个消息,更加证明了那件事是千真万确的。   见周惠半天不说话,小罗子知道周惠心里很难过,他便安慰周惠说:“周惠,你别难过,乡政府里的人无聊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怀疑是有人妒嫉汪然,才别有用心地造谣。你先沉住气,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等汪然回来,问清楚再说!”   “不用问了,那已经是千真万确的事了。看来我和汪然的缘分走到尽头了。”周惠深深地叹了口气。   “周惠,我没想到你早知道了。你不能处理得太草率了!你不为汪然考虑,也得替汪洋考虑。如果你们闹离婚,那不是正中他们的下怀了吗?你是明白人,这些大道理不用多讲,你也是懂的!”   小罗子走后,周惠伏在沙发上失声痛哭。那个神秘的电话号码、那些暧昧的短信息、那天姜思思惊惶失措的样子,全在她的脑海里涌现出来,原来是这样!   周惠愤怒地冲进书房,把珍藏在书櫉里的那札书信拿出来,那是以前汪然给她写的情书,也包括她给汪然的回信。这些书信是他们爱的最好见证了,周惠像珍藏稀世珍宝一样,珍藏着这些信笺十余年。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周惠怎么也忘不了这首汪然为她摘抄的诗,她又怎能忘记汪然说爱她今生永不渝!可没想到才十年,才十年功夫,就变得物是人非!十年的感情到头来如一张薄纸,不堪一击!   她歇斯底里地把那些发黄的信笺撕得粉碎,奋力抛向空中。纸屑漫天飞舞,像一只只白蝶,凄然落地。血,从她的心里滴下来,一点点成滋味,一处处都憔悴……      第一卷 (二十一)狼子野心 昆明真的不愧为春城。寒冷的冬季也如同人间四月天,彩云飘飘,群鸥翱翔,处处有景,时时有花。   汪然这次陪同马黑南下昆明,主要是为了催收几笔拖欠的款子。这几年,县财政实行改革,乡政府的资金实行独立核算,自负营亏,县里不再向乡政府拨款,乡财政也就如昨日黄花,一天不如一天。   有些乡镇经营有乡镇企业,经济状况稍微好点,勉强能够支撑局面。但像吴海这样的农业大乡,除了农业税外,再没有多余的收入来源,因此财政赤字尤为严重,常拖欠职工的福利待遇成了吴海乡政府的常事。   好在前几年吴海乡开办过一家花岗岩板材厂,还有点老本可吃,所以乡党委政府决定把那些“外债”催回来,作为发放全乡职工的年底奖金。   那些“外债”是前两年马黑等一干人经营乡石材厂时遗留下来的一个尾巴。由于花岗岩板材销路不景气,乡石材厂随之倒闭了,留下一摊子说不明道不清的乱帐。   马黑得知汪然大哥在昆明市法院工作,就邀请汪然陪同前往,目的很显然是想利用汪然大哥的关系,让那些老板把拖欠的货款付清。   平时,汪然看不惯马黑的所作所为,对他近而远之。这次马黑特意邀请他,尽管他心里十分不情愿,又觉得盛情难却,只好硬着头皮舍命陪着这个笑里藏刀的伪君子,一路到了昆明。   汪然的大哥十八岁参军入伍,自学考入云南一所军校,留在部队任营长,前几年转业到昆明市法院工作。   时光荏苒,光阴似箭,汪然大哥还记得,那年他戴上大红花,坐上开往云南的军车时,汪然还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转眼汪然已过而立之年,他自己也离开了家乡二十多年,人生真的是匆匆,太匆匆。   “最亲是家乡人。”汪然大哥那天在翠湖宾馆热情的接待了汪然和马黑。   席间马黑在汪然大哥面前不住地夸奖汪然年轻有为,年富力强。汪然大哥是一个重情谊的人,尤其是重乡情,何况是他的小兄弟来找他帮忙,所以他答应马黑必要时帮他们一把。   有了汪然大哥的帮助,马黑收款也就比较顺利,不到两天功夫,就只剩下最后一笔款了。   马黑喜出望外,事情进展得比他预料的还要顺当,他决定从公款里拿出一笔钱来,宴请汪然大哥,以回报他对他们的鼎力相助。   那天晚间,本身就嗜酒如命的马黑,不住地劝汪然大哥的酒,结果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说要上厕所,结果自己梭到餐桌下边,尿了一裤子的尿。   汪然和他大哥只好把他架回宾馆。没想马黑那晚特别兴奋,他怎么也不回自己的房间,非得和汪然说说姜思思的事不可。   “汪,汪然,你觉得姜思思怎样?”马黑说这话的时候,一副色相。   汪然厌恶地瞅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什么怎样?”   “就是那方面啊?!”马黑垂涎欲滴。   “什么哪方面?”汪然有些警觉。   “嘿嘿,你小子就别装傻充楞!姜思思请假回家养病去了。”   “哦?什么病?”   “心病,加……”马黑吊汪然的胃口,故意不把话说完整。   “嗯?你说清楚呀?”   马黑的脸红得发紫,象块猪肝。汪然盯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等他继续下文。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姜思思做人工流产手术了。乡里有些人怀疑又是我干的!我他妈的靠!”   “又是你干的?此话怎讲?”   “哈哈,”马黑大笑起来,但是并不直接回答汪然的问题,而把话题一转,说“你不知道姜思思男人和姜思思离婚的真正原因吧?”   “不是因为他对姜思思不好吗?”   “那只是表面现象!真正的原因是……”   马黑又一次停下来,他看了看汪然的表情,才接着往下说:“姜思思的儿子不是他的!”   “不是姜思思男人的?你开什么玩笑!不是他的,为何他还要和姜思思结婚?离婚后还要那个孩子?!”汪然连珠炮似的向马黑发问。   “对了,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姜思思的丈夫是个废物!这你就不知道吧?”   “废物?不就是瘸了腿吗?”   “当然,那只是一方面,我说的是另一方面。”   “……”   “就是那年事故中致残的,他没有那方面的功能了!你说他还会有孩子吗?至于他为什么要那个孩子,不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后吗?哪个男人希望自己绝种啊?哈哈哈。”   马黑得意忘形地说,说完便仰天大笑。   “哦?”汪然半信半疑他看见马黑眼里闪过一缕幽光,那眼神让汪然想起了一个词:“狼子野心”。   “不可能!你有证据吗?那个孩子又是谁的?”   “哈哈,黑皮肤卷头发,你说像谁的?那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   “你的?”   汪然攥紧了拳头,他真想揍这个卑鄙、下流、龌龊的小人一顿。   “不过,这次姜思思流产,不是我造成的!”马黑狡黠地看着汪然,“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信不信?”   汪然没说话,他想起了那个可怕的雨夜,他没料到事态竟然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所以现在我们是同病相怜,只可惜你小子的运气没老子好!”马黑不无嘲弄地说。   “你给我闭嘴!”汪然勃然大怒,他一把揪住马黑的衣领,对准他的鼻子狠狠地给了他几拳。   鲜血从马黑的鼻孔里流下来,马黑却笑得更凶了,像疯了似的。   “我靠!老子以为世界只有老子一个人是瞎的,没想到还有比老子更瞎的,姜思思真他妈没劲!宁愿嫁给那么个废物,也不愿意跟老子好!”   汪然怒不可遏,他重重地把马黑一搡,马黑像只酒囊饭袋,一下子瘫在地板上,乱醉如泥。   汪然提起行李大步走出宾馆,直奔火车站而去。      第一卷 (二十二)糖醋排骨  香榭伊人美容院,音乐舒缓,熏香馥郁。周惠一脸上面膜,安静地躺在美容床上。   美容师金小姐踮着脚尖轻轻地走进来,她以为周惠睡着了,怕吵醒她。其实周惠没睡着,她只是不想说话,她想好好地思考一下,汪然回来后,怎么和他谈关于姜思思的事。   自从姜思思来找过她以后,她的心里一直未平静过。她真想去死,就像三毛一样,只须将一根长丝袜,就了结一世情缘,或者像小凤仙一样,用淋漓的鲜血将爱情描绘成灼灼桃花。可是,死又能怎样呢?也许自己尸骨未寒,人家就另有新欢了   --死,换来的只是亲者痛仇者快,无论如何也不能轻言放弃生命,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吗?   周惠也想到过皈依佛门,终日吃斋念佛,以青灯木鱼为伴,可是,利剪虽能断缕缕青丝,却难了滚滚红尘!   周惠还想过离婚,可是她的眼前老是浮现陈林蹲在火车站角落里的模样,她怎能忍心看着汪洋也沦落到同样的地步呢?   周惠想来想去,她觉得不能与汪然大吵大闹,她知道任何捶胸顿足的吵闹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只能把汪然往外推。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她怎么也得忍耐着。   另外,周惠也觉得自己的婚姻出现这样的局面,也有她自己的原因--   这些年她把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学生和孩子身上,留给汪然的时间太少,以至于忽略了汪然的需要,她与汪然之间缺少心与心的沟通和交流,她必须和汪然推心置腹地谈谈。   “周姐,你的肤质不错。”金小姐边揭去敷在周惠脸上的面膜边说。   “不行了,人老珠黄了。”   “什么呀,有人还向我打听你有没有结婚呢?”   “哈,别听她们瞎说,她们一定是见我脸上长痘痘,以为我还在发育呢。” 周惠调侃地说。   “呵呵,周姐真逗!”金小姐哈哈地大笑起来。   周惠从美容院回来时,汪洋正在茶几上玩拼图游戏。“妈妈,昆明大伯来电话说爸爸今天晚上回来。”   “嗯,”周惠看看挂钟,时间是五点半,算起来汪然也快到家了,便系上围裙,进厨房去做晚饭。   周惠已经想好了,晚饭的主菜就做汪然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汪然曾经告诉过周惠,小时候他家很穷,买不起肉,逢年过节母亲就买排骨回来,炸成糖醋排骨给他们兄弟几个吃,算是庆祝节日。结婚后, 周惠每次和汪然回老家,就跟婆婆一道做饭,观摩的次数多了,自然而然地学会做这道菜。   周惠首先在锅里加入适量的植物油,待油烧到八成熟的时候,加入白糖,用小火慢慢地熬。   做糖醋排骨时,掌握火候是很重要的,火不能太大,否则白糖会给烧糊了,甜味也就变成了苦味。   这好比对一个人的爱,过犹不及。虽然周惠是一个爱情唯美主义者,好似《桃花扇》里,即使是曲终人散,也要将爱情描述得尽善尽美。但她还是执着地相信席慕容的一句话:“当你在年轻的时候爱上一个人,那么请你一定温柔地对待他,这样隔年回首,方是一份无怨无悔的爱。”   油温逐渐升高了,糖在锅里化成了稠状,翻腾起褐色的糖沫,周惠赶快把过了水的排骨下锅。待排骨上色以后,再加少许盐,反复翻炒。   排骨在锅里劈啪作响。周惠边翻炒边回想十年来的婚姻生活。尽管这十年的生活让她习惯与外界保持着一段距离,她仍然对人世间的温暖心存向往。她不能像个赌徒似的,输光所有的爱情,她得捍卫这个苦心经营了十年的家,不能让它轻而易举地毁于一旦,她得用自己的瘦削的肩膀为孩子撑起一方晴空。   周惠最后往锅里加了几滴醋,加盖焖干水汽,一盘的糖醋排骨也就做成了。   周惠记得婆婆做糖醋排骨时,醋放得比较少,但是她喜欢糖醋排骨带点酸味,总是要偏执地多加上几滴醋,汪然每回吃的时候,总要皱皱眉头,食之如同嚼蜡般索然无味。   那时为什么就没想到过相互迁就一下呢?哪怕是做出一点点让步也好啊!十年了,这些细小的生活差异,似乎成了这个结局的最好理由,他们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在同一间屋子里,一块吃饭,一块看电视,一块睡觉,彼此却漠不关心。   可是,当真正要分开的时候,周惠才猛然发现,他们像左手和右手一样,少了哪只都会感到钻心的疼痛,爱情与亲情像锅里的糖和醋交融在一起,难分难解。   唉,感情在时候是一剂良药,溶合在爱人的酒杯里,终会有苦尽甘来的滋味。然而,更多的时候,感情更像一把双刃剑,握在敌人的手里,只须轻轻一挥,就会令人伤痕累累。   糖醋排骨有点酸,犹如生活,甜中带酸,酸中含甜。   周惠把那盘酸酸甜甜的糖醋排骨端上桌,小汪洋已经等不急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周惠没动碗筷,她要等汪然回来,与他一起分享。同时她还要告诉他,她依然爱他,只要他不再与姜思思来往,她都会原谅他以前的过错。      第一卷 (二十三)适彼乐土 汪然打的从宾馆匆匆赶往火车站,不幸的是在途中遇到了严重的交通堵塞,他没能赶上那趟朝发夕至的特快,只好改坐晚间九点的普快,次日凌晨六点才到达漫水湾车站。   汪然下了火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直奔乡政府大院,他想找到姜思思,证实马黑所说的一切。   姜思思房间的门紧锁着,早已人去楼空。   “看来马黑没说假话!”汪然感到一间间紧闭的房门后,有人正在用不好怀好意的眼光审视着他。那眼神犹如芒刺在背,盯得他浑身不舒服,以至于他想尽快逃离这死一般沉寂的地方。   汪然没有立刻逃走,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行李往楼板上一掷,合衣躺在床上,长吁短叹,惘然若失。   一切都发生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对面那幢楼的屋顶上。昨夜霜重,平时青灰的屋脊一片银白,让人感到彻骨的寒冷。   “豆浆,牛奶……”   大院里开始有人起床,趿着拖鞋,下楼去买早餐。汪然   记得姜思思早餐时爱喝豆浆,她曾引经据典地向汪然证明说,不吃早餐的人,容易发胖得胆结石,而且男人早餐应多喝牛奶,女人应多喝豆浆。以前汪然宁愿多睡一会,也不愿早起吃早餐,后来姜思思每天下楼拿豆浆,就顺便帮他捎袋牛奶和两个茶叶蛋上来。   想到这里,汪然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大门口卖早餐的摊点。买早餐的人越来越多,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汪然长叹了一声。   从良心上讲,汪然觉得对不住姜思思,他希望能有机会亲自照料病中的姜思思,哪怕是早起给她拿一次豆浆也好啊!可是,姜思思选择了悄然离开,宁愿独自承受痛苦,也不愿给他弥补过失的机会。这怎能不让汪然感到心寒呢?   “唉,不知道她现在怎样?”汪然拿出手机,拨通了姜思思的电话。时间还不到七点钟。“但愿姜思思已经开机了。”他在心里祈祷。   “嘟嘟……”电话很快接通了。   “谢天谢地,开着机呢!”汪然心里一阵狂喜。   “喂,你好!”电话那端传来一声睡意未消的声音。   刚才汪然觉得心里有好多话要向姜思思诉说,可是当电话拨通了,他却感到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声音不禁有些哽噎。“思思,我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汪然,是你吗?你还好吗?”。   “我都知道了,马黑都告诉我了。”   “……”   电话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之声,良久无语。   “思思,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汪然痛苦不已。   “汪然,我对不起你,我杀了我们的孩子。”姜思思在电话那头放声大哭。“可是,马黑他不会放过我,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姜思思边哭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汪然。   话还得从姜思思大学毕业分配来吴海工作说起。那年姜思思刚二十二岁。马黑见长得如花似玉般的姜思思就起了见色忘义之心,他很想把姜思思占为己有,遗憾的是,按照彝族家的风俗,他自幼就已和谢如云订了娃娃亲。再加上谢如云家的势力,马黑又不肯放弃那门婚事,于是他就对姜思思起了歹心---   那年火把节他先把姜思思灌醉,后在茅草丛里占有了姜思思,还威胁姜思思说只要姜思思胆敢告他,他就把她的容貌毁掉!   姜思思知道马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只好忍气吞声地把这件事隐瞒了下来,和那个她并不喜欢的教练结了婚。   可是,姜思思并不知道,马黑并没有就此罢休。他趁姜思思两口子两地分居,就经常纠缠姜思思。正是因为这样,姜思思才要求调到汪然的蚕桑组。   后来,姜思思经常和汪然一起出入乡政府大院,马黑也就对汪然怀恨在心。在选举中,马黑依仗了他姑舅丈人的关系,不惜重金买通乡里的村组干部,一些平时与汪然相交至深的村组干部,也禁不住马黑威逼利诱,在选举中纷纷把票投给马黑,结果导致汪然以24票对25票落选。   “卑鄙小人!此仇不报非君子。”   汪然咬牙切齿地一拳擂在办公桌,“哗啦”一声,姜思思送给他的那只音乐盒被震落到地板上,两个幸福对吻着的小玻璃人被摔得粉碎。   怒火在汪然的心里熊熊燃烧,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了,那就是要扳倒马黑这条恶棍,为自己,也是为姜思思。   “思思,别哭了,哭坏了身体可不好,我来不了南充照顾你,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为了你,也是为了我。”   汪然说完挂上了电话,提上行李,出了乡政府大院。   凛冽的寒风迎面袭来,汪然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他已经顾不得寒冷了,他只想尽快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寻找一方属于自己的乐土。   然而,世事变化如白衣苍狗,茫茫人海何处有乐土?汪然一阵悲怆,不禁涕下……      第一卷 (二十四)藕断丝连 周惠一直等到深夜,也没等到汪然回来,后来她在沙发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在梦里,她梦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拉着汪然直往悬崖下跳,她跟在他们身后追,可是怎么也拔不动腿,眼睁睁看着她把汪然拽下悬崖,她一声惊叫,梦醒了。   原来是噩梦一场。   周惠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开水,捧在手心里,一股暖流传遍全身。周惠再也不能入睡了,她走到窗前,凝望着窗外深邃的夜空,一颗流星划过了苍穹。人们常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当有流星陨落的时候,地上就有人离去了。周惠想着那个可怕的梦境,她在心里默默地为汪然祈祷着一路平安。   第二天清晨,小汪洋赖在床上缠着周惠给他讲光头探长的故事,突然听见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他一下从被窝里钻出来,光着小屁股跑出房间,看是不是爸爸回来了,他看见汪然站在家门口,便激动地高声喊,“妈妈,爸爸回来了!”   汪然把行李放在门边,换上拖鞋,一把抱起汪洋,在房间里转了几圈。   “小懒虫,还没起床啊?妈妈呢?”   “回来了?累吗?”周惠站在汪洋的房间门口,默默地看着父子俩。   “回来了,这些天辛苦你了。”汪然凑过来,想亲亲周惠。   “讨厌,孩子都这么大了,也不注意点。”周惠羞涩地推开汪然,走过去帮汪然放好行李箱。   “这有什么啊?”汪然回头对汪洋说,“儿子,妈妈辛苦了,爸爸亲妈妈一下,行不?”   “行!咯咯......”   房间里久久回响着汪洋那银铃般地笑声,汪然那颗冰凉的心一下给融化了,再没有比家更让人感到温暖的地方了。   “那我可亲了啊,儿子批准的,”汪然装作涎皮赖脸的样子,又凑到了周惠的跟前。   “捣乱,坐了一夜的车,还不累啊?”   “当然累啊,不过,亲老婆的力气还是有的。”   “呵呵,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才几天功夫就学坏了?”周惠寸步不让,“洋洋,下来,让爸爸好好休息一下。”   “嗯,”汪洋听话地从汪然身上下来,转身进房间穿衣服去了。   “周惠,这是给你买的,”汪然蹲下身,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件羊毛衫。   “真漂亮!得花多少钱?”周惠也是一个爱美的女人,“云要霓裳花想容”,她也懂得美丽的女人靠的是三分姿色七分打扮,可是她却舍不得花钱给自己买件高档的衣服穿。   “不贵,才一百七十五。”汪然继续翻找着给汪洋捎的礼物。   “早知这么贵,就不让你买了,”周惠心疼地把剪下的商标又拣起来,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半天。   “这有什么啊?人家大嫂穿的还一千多一件呢?”汪然边说边拿出一辆遥控赛车,“洋洋,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喜欢吗?”   “喜欢,谢谢爸爸。”汪洋把赛车放在地板上,扳动遥控器,赛车在房间里东突西跑,他高兴极了。   “汪然,好看吗?”周惠穿上那件新羊毛衫,学着猫步款款走到汪然面前。   “啧啧,好看极了。”汪然搂住周惠,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他觉得周惠的脸有些冰凉。   周惠顺势坐在汪然旁边,她想问汪然姜思思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但那些早已想好的措词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不想破坏这幸福的时刻,她想等汪然自己告诉她。   “汪然,你去洗漱一下,我给你爷俩包饺子吃。”周惠挣脱汪然的拥抱,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好的,有热水吗?我得冲个澡。”汪然边说边把手机取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进主卧卫生间洗澡去了。他得给自己一段时间,把姜思思的事理出个头绪来。   “有的,换洗衣服我都给你放在床头柜上了。”周惠从冰箱里的一只盘子拿出芹菜和肉,另一只盘子里盛着昨天炸的糖醋排骨,那排骨已经给冻得没有一丝丝香味。   汪然的手机响了,几声清脆的和弦,是一剪梅的调。以前汪然的手机铃声用的是小步舞曲,什么时候给换成这首带有几分伤感几分怀旧的曲子?周惠想。她听见汪然在卫生间里把水撩得哗啦啦直响,只好从厨房里出来,帮汪然接听电话。   “喂,”电话那头半天没人吱声。   周惠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喂……”   “嘟嘟嘟……”电话断了。   “奇怪,这是谁呢?干吗不说话呢?”周惠好生纳闷。   这时汪然从卫生间里出来了,见周惠拿着他的手机,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关切地问:“周惠,怎么了?”   “真奇怪!刚才你洗澡的时候,你的手机响了,我帮你接电话,可是那人一句话也没说,就挂机了。”   “哦,别瞎想了,说不定是打错了的,”汪然有些不自在,他担心是姜思思打来的。   “也是的,经常有人打错电话。”周惠把手机交给汪然,回厨房继续包饺子。   汪然等周惠进了厨房,忙不迭地翻看来电显示,果然是姜思思打来的。他迅速清除了所有的通话记录,然后转身进了书房,坐在电脑椅里,拨通姜思思的电话,他知道姜思思没事是不会打电话给他的。   没想到,周惠捂着手指,冲了进来找创可贴,她的手指不小心给切了道大口子。见汪然的手不自然地往下躲闪,便诧异地问:“汪然,你在干吗?”   “看书啊!”   “看书干吗不带书啊?”周惠打量着汪然。   汪然尴尬地站起来,手机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话筒里传来姜思思的声音,“汪然,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周惠一下全明白了,汪然和姜思思依然藕断丝连。   她缓缓地走出了房间,殷红的鲜血,滴到地板上,像一朵朵绽放的梅花……       第一卷 (二十五)离家出走 人们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周惠期待着汪然有朝一日能翻然悔悟,好好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家。然而,汪然鬼鬼祟祟地暗中与姜思思通电话,说明他们依然藕断丝连。周惠觉得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汪然明显无视她的存在,甚至把她的隐忍当作软弱可欺,她感到自己的忍耐到达了最大限度,于是毅然离家出走了。   走出家门瞬间,周惠留恋地巡视屋子一眼。所有与这间屋子有关的记忆纷沓而至,正是这间小小的屋子,为她挡过风遮过雨,承载了她所有的欢乐与忧愁。然而她却要将这间屋子,连同屋子里的一切记忆,交付给另一个人,她的心像被撒了把蒺藜,立刻被痛苦所占据了,苦涩的泪水夺眶而出。周惠渴望汪然能挽留一下她,哪怕是轻描淡写地说声:“周惠,别走,孩子需要你。”她都会果断地留下来。然而,汪然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似乎她的去留已经与他没什么关系了,她绝望地走出家门,再也没有回头。   周惠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十字路口,她的面前横亘着三条路:一条通往大山深处,路的尽头是远近闻名的灵山寺;一条通往她的老家,另一条不知通往何处。凛冽的寒风从谷口吹来,冷得她一阵哆嗦,她才发现出门时忘记了穿上大衣,只穿着汪然给她买的羊毛衫。实际上,只须一招手,她就能搭上开往老家的车,用不了几小时,她就可以到达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老家,那里有温暖的火炉,有香甜可口的饭菜,还有母亲慈祥的笑脸,可是周惠不想把自己的忧伤带回家,更不忍心让年迈的母亲为她担忧。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越刮越猛,周惠又冷又饿,站在路口犹豫不决。实际上,周惠知道自己还对汪然心存一丝希望,她期待汪然打电话找她回去。然而,她再一次失望了,手机始终安静地躺在她的包里,没人给她电话,人们似乎将她遗忘在这个寒冷的十字路口了。正在这时,一辆中巴在她面前停下来。   “灵山寺,走吗?”售票的是一个小女孩,她热心地招呼周惠上车。   周惠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头钻了进去。车里的空气比地面上的暖和多了,她依着车窗,凝视着窗外。深冬时节的山谷早已是一片“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景象。司机是个健谈之人,他见周惠沉默寡言,以为她是外乡人,便给周惠讲起灵山寺的来历。   相传灵山寺的开山祖师,为了求取真经,只身一人翻越高那座高耸入云的牦牛山,不料会天大雪,冰冻三尺,因而被活活冻僵在深山幽谷之中。次年春暖花开,冰雪消融,猎户进山狩猎,在残雪里发现大师的躯体已经被风干成木乃伊。为了纪念这位得道高僧,人们在他坐化的地方,修建了一座寺庙,供奉他的真身,以荫庇一方人民。司机还告诉周惠,这些年灵山寺的香火不太旺盛,尤其是冬季大雪封山,游客更加稀少,庙里仅住着一位法号叫慧远的老尼,终年四季不离寺庙半步。   周惠以前也曾听说过灵山祖师的传说,那会她从未被这个故事打动过。听了司机的讲述,周惠感到有一种神秘的力量,猛烈地撞击着她,召唤着她。“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这是横断山区最显著的气候特征。车子越往高处走,天空就越阴霾。不知不觉中,雪花已经漫天飞舞,车子不能再继续前行了,只好停在半山腰里。周惠下了车,顶着风雪,徒步进山。山峦四处积满皑皑白雪,整个世界白茫茫的一片。“看破的,遁入空门口,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周惠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几句词,却想不起它们的出处。   天快黑了,周惠终于到达山顶。那座古旧的寺庙孤零零地屹立在雪地里,庙门半掩着,有钟磬之声袅袅传来。周惠走进去,偌大的寺院果然空空如也,只有正殿里亮着一线灯光,一位老尼双目紧闭,念念有词。也许她就是司机说的慧远师太了,周惠心想,她虔诚地跪拜下去,向那尊模糊不清的佛像顶礼膜拜。   老尼虽然紧闭着双眼,却对来人的一举一动明察秋毫,她用那苍老的声音询问周惠:“施主所来何求?”   “我无所求,只求大师收我为徒,终日为菩萨添油拂尘。”周惠一阵悲怮,泣不成声。   老尼停下手里的木鱼,睁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位泪流满面的女子,那肩乌云般的长发似乎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她不禁一声叹息。“施主,这是为何?”   周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告诉了眼前这位素昧平生的老人。慧远听罢周惠的哭诉,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摇头道:“青丝易断,尘缘难了。望施主三思。”   “在这世界上,我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大师收留我吧。”   “施主此言差矣!虽然他们伤害你很深,但是你还有年迈老母未尽孝道,幼子未尽舔犊之情,你的尘缘未了。你暂且在贫寺小住几日,散散心就下山去吧。”慧远师太说完,起身带周惠前往厢房歇息。   厢房与禅房仅一墙之隔,那一夜周惠睡得很沉,竟然没听见慧远诵经达旦。迷迷糊糊中,周惠感觉有只枯瘦的手在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额头,她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像是给牢牢粘住了似的,怎么也撑不开。   “孩子,别动,你在发高烧。”   慧远师太坐在周惠的枕畔,可是周惠却觉得她的声音是那么遥远,那么空灵,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挣扎着努力地坐起来,可是手脚怎么也不听使唤。   “把这碗姜汤喝了,等会有马帮来,我让他们送你下山。”慧远师太扶起周惠,她知道周惠因受了风寒病得不轻,必须尽快治疗。   一阵马铃声由远及近,慧远师太扶周惠上马,语重心长地对周惠说:“切记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可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阿弥陀佛!”话一说完,她双手合十,向周惠一行深深一辑,然后飘然离去…….      第一卷 (二十六)住院期间 经过反复诊断检查,医生告诉周惠,她得是急性肺炎,建议住院治疗。周惠正不想回那个让她伤心欲绝的家,她同意住院。谁知住院手续繁琐不说,而且住院证明还得有家属签字。周惠已经离家出走两天了,汪然没打过电话找她。她想,汪然心里早已没有她了,她不又何必苦苦相求呢?她想随便找个人代签。她站在走廊里,茫然地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周惠,你在干吗呢?”周惠回头看见王雁正笑眯眯地朝她走来。   “是你啊?”周惠笑了笑,穿堂风灌进了喉咙,呛得她不住地咳嗽。   “怎么了?你也病了?看过医生了没有?”   “看过了,医生要我住院,可是住院证明上得有家属签字。”周惠坦白地说。   “那叫汪然来啊,早上我还看见他带着小汪洋,在校门口快餐店里吃早餐。”   “汪然上班去了,一时半会赶不回来,你帮我签一下,好吗?”周惠撒了个谎。   “那好吧,”何云爽快地在家属栏里签下“汪然”二字,然后陪周惠进了住院部,等护士给周惠打好点滴,他才放心地离开医院。   普通肺炎很容易治愈。起初医生估计只需待个把星期周惠就可以出院。没想到,周惠的病情反复无常,白天降下去的体温,到晚上又高烧不止。她在医院里一住就是半个来月。在这些漫长的日子里,没人来看望她,更没有人陪伴她,周惠每天都以数点滴来打发无可奈何的时光。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之间又到了岁末。周惠躺在病床上遥望着广袤的夜空,若有所思,昔日欢乐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一家三口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好不开心。看来今年她只得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这间冷冷清清的病房里度过了。想到这里,寂寞和孤独一下涌上她的心头,泪水顺着眼角落到枕边,湿了一片。   “洋洋,快叫妈妈!”汪然低声催促汪洋。周惠睁开眼睛,看见汪然抱着汪洋站在病房门口,她背过脸去,她不想让汪然看见她流泪。   “妈妈,痛不?”汪洋懂事地拉着周惠的手。   周惠张开双臂,把汪洋搂在怀里, “不痛了,妈妈看见洋洋就不痛了。”   没想到汪洋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妈妈,这些天你在哪里啊,你不要洋洋了吗?”   “妈妈,再也不离开洋洋了,原谅妈妈好吗?”周惠让儿子别哭,她自己却哭更凶了,这辈子最让她放心不下就是汪洋,然而她却狠心地离开他这么多天。“妈妈答应洋洋,再也不离开洋洋。”   汪然站在一边看着母子俩,他也忍不住嘘唏起来,他在内心深处谴责着自己。平时他从来没有体会到周惠的存在对他有多重要,更不能理解周惠一个人带着汪洋生活的艰辛,直到周惠离去的这些日子里,他又当爹又当妈,才猛然发现周惠为这个家付出得太多,而他自己却付出的太少。   “对不起,周惠,都是我不好,原谅我一时糊涂,好吗?。”汪然走到床边,歉意地对周惠说。   周惠摇摇头说,“什么也不用再说,我已经想明白了,强扭的瓜不甜,我们离婚吧?!”   “不,我不会离婚的,我不会离开你们娘俩的,相信我,周惠!”   “不是你要离,是我要离。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周惠的口气还是强硬。   “对不起,周惠,我以为那天你回洋洋外婆家去了,以为你会像以前那样,消消气就回来的,没想到你病得这么厉害。今天如果不是遇到王雁,我还不知道你住院的事。”   听汪然这么说,周惠的心软了下来。慧远师太说的对,“得饶人处且饶人”。她在心里想,汪洋离不开她,同样也离不开汪然啊,她爱汪洋就得给他一个幸福完整的家。为了汪洋,她怎么也得原谅汪然的过错。可是一想姜思思,周惠的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誰能容忍别人往自己的眼里掺沙子呢?“那姜思思怎么办?”周惠冷冰冰地说。   “我们只是朋友,你别想得太多。”汪然似乎想减轻事态的严重程度。   “仅仅是朋友?不会吧?”周惠不无嘲讽地说,“汪然,你为何到现在还要瞒着我呢?我都知道的,你明白吗?”   “……”一时之间,汪然找不到措词。   “她已经离了,那你也离了吧,我成全你们。”   “周惠,你别犯傻了,我是不会离婚的,不论你相不相信我说的话。”   “你还要我怎样才算相信你啊?”周惠一激动,又激烈地咳嗽起来。   “周惠,我们暂时不谈这件事,即使要离,也得等你病好了再说,好吗?”汪然坐下来,轻轻拍着周惠的背,他的手触摸到周惠背上突出的骨头,这些天周惠瘦了不少。   “妈妈,快过年了,我们回家吧,你还没给洋洋包饺子吃呢。”汪洋插了一句嘴。   “就是的,我们回家吧,好吗?”汪然期待地看着周惠。   “回家吧,妈妈。”汪洋摇着周惠的手,眼泪汪汪地说。   “嗯,妈妈听洋洋的。”周惠点头同意了。   汪然一手抱着汪洋,一手搀扶着周惠,走出医院。街边闪烁的霓虹灯已将节日的夜空装扮得溢彩流光,年味在空气里恣意地弥漫开来。癸末年的钟声即将在绚丽多姿的烟花丛中敲响了……         第一卷 (二十七)扳倒马黑 “骏马扬鬃踏雪去,骄羊奋蹄迎春来。”   新春伊始,万象更新。无论你以怎样的心情辞旧迎新,新年的钟声都会给你带来一种喜气洋洋的感觉。人们热热闹闹地欢度着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或回乡探亲,或寻访好友,各得其所,各得其乐。但是,在周惠看来,新年的到来不过是马齿徒增,蛾眉渐老,年华虚度。她婉言谢绝了一切应酬,深居简出,离群索居,与平时那个爱说爱笑的周惠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朋友自有朋友的好处,独处自有独处的滋味。周惠不是不近人情,她只想在这喧嚣的世界里,给自己留个空间,好好思量自己曾经走过的路。然而,时过境迁,抚今追昔,她只感到“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那些曾经属于她的快乐,一年比一年遥远,一年比一年淡薄,一年比一年模糊。   实际上,当她独处一隅时,她也感到孤独和寂寞,她也想找个倾诉的对象倾泄心中的苦闷。可是她转念又想,向一个不能体会自己心境的人倾诉,无异于与夏虫语冰,与井蛙语海,便否定了自己,她宁愿独自承受一切痛苦。   看着周惠萎靡不振、落落寡欢的样子,汪然懊悔不已,他知道自己将周惠的心伤得太深。人们都说婚姻是夫妻二人间一世的战争,汪然宁愿这场战争无休无止,他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这场战争戛然而止时,他将如何接受失去一生中最疼爱他的女人?汪然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纷繁芜杂的世界上,任何一种男女之情都不能同夫妻之间的真情相比――周惠,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他、最懂他的、最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以前他留给周惠的时间太少,从而忽视了周惠为他所做的一切,他将用行动来弥补欠下对周惠的爱。   元宵之夜,火树银花。汪然的铁哥们小罗子和小胡豆突然来造访汪然一家,吵着闹着要汪然请他们吃饭喝酒。汪然叫苦不迭,只好用眼神向周惠求助。周惠自那天医院回来起,一直和汪然冷战,她既不和汪然住一间屋,也不和汪然说话,遇事就让汪洋传话。她见汪然的表情,心领神会地对汪然说:“你们聊着,我去做饭。”   汪然对周惠的体贴心怀感激,他觉得周惠给了他很大面子。以前家务活都是周惠做的,汪然根本不知道洗衣机要用哪档,微波炉蒸饭要用几分钟,大米多少钱一袋,内衣放在哪个抽屉,更不知道做这些繁琐的家务活也很累人,他一直以为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而今才发现周惠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他是如此地依赖周惠。   “嫂子真是好手艺,做这么多好吃的菜!”席间小罗子和小胡豆不住地夸奖周惠。   “我妈妈做的菜就是比我爸爸做的好吃,”汪洋自豪地说,“我爸爸只会煮开水白菜。”   汪洋的话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屋子里又有了些生气。   “听说马黑出事了,”小胡豆有些微醉。   “哦,什么原因啊?”汪然从昆明回来就请假在家,不了解最近乡政府里发生的事,便追问了一句。   “听说是因为退耕还林的事,”小胡豆继续说,“有人举报马黑虚报荒山的实有数目。”   汪然知道退耕还林的事,那是国家为保持长江上游生态平衡而采取的一项重要措施,要求把农民开垦的荒山荒坡全退耕还林,退牧还草。国家每年给农民以每亩20元钱的转让费、300斤粮食的补助。按大米的市场价格每斤八角五分来换算,国家实际给予农民的补助是每亩田260元钱左右。虚报100亩,每年就多得26000元,虚报1000亩就是260000元。这已经不是一笔小的数目了!   “没想马黑这狗杂种也有这一天,”罗子补充一句,“真是恶有恶报,苍天果然有眼。”   “来,咱们喝酒,今天不醉不罢休。”汪然酒兴大增,他想起了那封他塞进举报箱里的信。   “对了,听说县里机改后,很多单位缺编。有消息说,开年后县里要公开招聘一批公务员。”小胡豆又透露了一条让人意外的消息。   “汪然,嫂子一个人在县城带着汪洋不容易,你努把力考调上来吧,呆在乡里也没多大出息。”小罗子意味深长地说。   “嗯,我会好好考虑的,”汪然也有些醉了,酒精把他的脸染成了酡红。   夜深了,小罗子和小胡豆起身告辞,汪然和周惠各回各的房间,羊年的春节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第一卷 (二十八)否极泰来 三阳开泰,冬去春来,最后一片雪花消融在泥土里,寒冬终于成了记忆。周惠牵着汪洋的小手,漫步河畔。一抹瑰丽的晚霞飘在天际,春风在半溪柳枝上招摇,多么美好的傍晚。   一颗树,一棵远离丛林的树,孤零零地站立在河畔。它像一位多年的知己,一位不需要表白就能从内心理解人的知己,默默地迎着周惠的目光,倾听着她内心的倾诉,读懂了她所有的忧伤,让她远离了孤独。沐浴在夕阳脉脉的余辉里,周惠极目四眺,蜇居了一冬的心绪无边的舒展开来,曾经的忧伤、曾经的彷徨、曾经的惆怅,在这个迟暮的黄昏里渐渐随风远逝。   “洋洋,陪妈妈到哪儿散步了?”周惠和汪洋从河畔回来时,汪然已经在家里等着她们娘俩。开年后,汪然以周惠身体不适为由,辞去了蚕桑组的工作,每天下班就骑摩托车回家。   “我们到河边玩的,水塘里有好多好多小蝌蚪,可好玩了。”汪洋稚气地回答说。   “嗯,以后等爸爸有空了,也陪洋洋到河边捉小蝌蚪,好不好?”   “好!拉勾!”洋洋伸出他的小手指,勾住汪然的小手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呵呵,不变,一万年也不变。”汪然爽朗地笑着,“洋洋乖,先到屋子里去玩,爸爸和妈妈商量个事。”   “好的,”汪洋愉快地到自己的房间里玩玩具去了。   “周惠,我想参加这次公务员选调考试,”汪然说得很坚决,显然他已经思考了很久,“正如罗子说的那样,呆在乡下永远都不会有出息。”   “嗯,听说这次招考竞争很激烈,有1400多人报考,只录用30人。”   “是的,差不多是50:1的概率,类似于千军万马闯独木桥。不过,别担心,机会总是给有准备的人留着。我从现在起就开始复习,凭自己的实力去争取。”汪然胸有成竹地说。   “嗯,如果考取了,我们就节省了一笔为调你进县城而走后门拉关系的开支。如果考不取,也不后悔,至少我们努力过的。”   “不,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汪然斩钉截铁地说。   “那好吧,从明天开始,你潜心复习,家务活不用你管了。”   汪然有些感动了,他轻轻把拉过周惠,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周惠顺从地依偎在汪然的胸前,她又听到了汪然心跳的声音。   这熟悉的声音让她想起了那年春天,她和汪然并排坐在露天电影院里看美国的一部老影片《LOVESTORY》,当琴妮在奥利弗怀里永远地闭上了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忧伤的旋律在夜空中久久回荡,周惠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汪然就是这样轻轻地把她的头搂在胸前,静静地聆听她哭泣,那晚周惠第一次听到了汪然心跳的声音。   周惠还清晰地记得一个情景:她坐在盛开的樱花树下,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汪然滑冰时的飒爽英姿,微笑不语。汪然滑过来,深情地和她拥在一起,微风过处,花瓣轻舞飞扬,飘了他们一身……   时光荏苒,乌飞兔走,转眼汪然的考试成绩就要下来了。汪然接连几晚上睡不着觉,辗转反侧于枕间,周惠知道汪然是在担心自己考砸了,便披衣陪汪然坐在黑暗里。   “万一砸了怎么办?”汪然给自己点了支烟,猛吸了一口,从不抽烟的他被浓烈的烟味呛得不住咳嗽。   “不会考砸的,我相信你!。”周惠看着那点忽明忽灭的烟花,平静地说。   过一会,周惠感到自己困倦极了,打着呵欠对汪然说:“但愿天从人愿,不早了,睡吧。”   周惠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竟不知道汪然是啥时候睡着的。第二天等周惠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了,汪然穿着睡衣站在窗前抽烟。   “有消息了吗?”周惠问。   “还没有,罗子说好帮看分数的,这会还没电话,八成没戏了。”汪然有些沮丧。   “别这么想,也许还没公布出来吧。我们再耐心地等等好了。”周惠边说边穿好衣服,走到窗前,她发现经过几个月的煎熬,汪然瘦了一圈,她心疼地从背后抱住汪然。   正在这时,电话铃声大作,是罗子的来电。周惠迟疑地拿起电话便问:“结果怎样啊?”   “哈,请客,请客啊,考第一了!”罗子在电话那头激动的叫嚷。   “真的?”汪然从周惠手中抢过话筒,急切地询问,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真万确!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呢。”   “哇,太好了!”汪然像孩子似的大笑起来,他一把抱起在门口窥探的小汪洋,在屋子转起圈来,就像年轻时滑冰那样潇洒自如。   数月之后,汪然如愿以偿地调到了县委组织部工作。离开吴海乡政府的那天,汪然邀周惠陪他去办理工作移交手续,周惠欣然同意前往。移交手续办理得很顺利,不一会汪然就将全部工作交接妥当。正当他们准备锁上房间起身离去的时候,姜思思打电话来给汪然送行。   说实在的,周惠是非常厌恶姜思思,她恨不得给姜思思两记耳光才解心头之恨。可是,当她听汪然说姜思思在这次机改中被裁汰时,心又软了下来,她不禁有些同情姜思思的遭遇,毕竟都是女人。周惠心想,姜思思与汪然的事应该由汪然自己解决,于是她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看院子里那群觅食的麻雀。   在周惠轻轻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到汪然对姜思思说,“周惠知道是你打来的电话,她要我好好安慰你,为了给我足够的空间,她出去了,并关上了门。我再也找不到比她更懂得爱更懂得珍惜的善良女人了,我曾经许诺过,这辈子要好好爱她让她幸福,你多保重吧。”   汪然说完挂了电话,关上房门,挽着周惠的手,坦然地离开吴海乡政府。过河的时候,汪然紧紧牵着周惠的手,步履轻快地跨上那座在风中飘荡的桥。周惠的心情格外舒畅,她明白苦难终于成了过去,美好的生活真正开始了。俗话说“七九河开,八九燕来。”春花姹紫鄢红开满了原野,河畔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阳光春风、远山近树、麦苗菜花,莺歌燕舞,恰似一幅山水画,又似一曲田园诗。桥下那条河流,那条发源于雪山之巅的河流,荡漾着粼粼的波光,欢腾着流向着远方……   (全文完)      =TXT版本编辑制作TurboZV,更新消息请访问 www.turbozv.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