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8·天王海王   卷首语   文/郭敬明   2006年的夏天,我改写了《1995-2005夏至未至》。时光又退回到2004年的夏天。   上海的白光依然泛滥滔天。连续几日的高温让人觉得夏天永远都不会结束了。   可是还是有一些情绪缓慢地生长在心里,那是2004年夏天再也无法重回的心境。   有些情绪,只能发生在我们最透明的少年。那时头顶的蓝天永远是一张寂寞的脸,浮云将一切渲染上悲伤的釉质,在天空里发着光。   那些光芒将我们这些平凡的男生女生,照耀成将来的传奇。      在完成《夏至》的那一年里,我经历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像是台风过境,悲伤一片荒草伏倒般辽阔。而在过去两年之后的夏天,当一切过去之后,所谓的悲伤,也已经被重新枯荣过两季的高草覆盖得看不出一丁点痕迹。   时间是最伟大的治愈师。再多的伤口,都会消失在皮肤上,溶解进心脏,成为心室壁上美好的花纹。   花了一个夏天的时间。将这个故事的脉络全部重新改写,包括一些情绪,在两年过去后的现在,又有了新的未曾表达的感受。   《夏至》在我的所有的小说里,不是最悲怆的,也不是最好玩的,甚至不是情节最丰富的。可是,却有很多的读者,在对我说起,他们对《夏至》的喜欢。   其实我自己,也是深深地爱着这本似乎消失着声音的小说。它的安静像是夏夜巨大的星空。覆盖着整个地球。却温柔地无声无息。   如果你已经有一些忘记,如果你还愿意记起。   如果夏日的香气和热度依然可以翻涌起你内心沉睡着的年代。   如果香樟浓郁的树荫依然抵挡不住太阳投射到眼皮上的红热滚烫。   如果那些年少时寂寞的天空还未曾完全走出你的梦境。   那么……   个人专栏   绘日行   1   ——喂,是小四吗?   ——嗯。你是?   ——……   嘟。嘟。嘟。   我每天都在接这样的电话。我的心情就变得很糟糕。   我想我差不多快要报警了。   2   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度过了那一段充满忧伤的岁月。那一段被称呼为青春的日子。   我很难再因看到一篇小说而心情感伤,我也很难在电影院的黑暗里流下难过的眼泪。   就像是曾经年少的心脏,被掏出来置放在空气里,风吹雨淋,日晒霜盖。然后逐渐柔软的表层变成僵硬粗糙的茧。一颗包裹成厚厚的茧一样的心脏,在二十三岁的身体里,微弱地跳动着。   像是那些炎热的夏日里,昏暗的草丛中微弱鸣叫的飞虫。或是萤火。   我也已经淡忘了是如何这样成长起来。   本来应该是破茧般的痛苦,却在时光重复而细碎的抚摩里,变成了混沌的存在感。   就像是每一个暑假的午后。躺在树荫下的凉椅上睡觉。阳光发烫地烙印在眼皮上,红光腥热。蝉鸣无休无止地聒噪在耳膜上。   每一次睁开眼来,日光并没有什么不同,云朵也依然白得耀眼。于是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可是当闭上眼,再睁开眼,就已经是沉重的黄昏,光线迅速地消失在天空里,发出呼呼的风声,把天空撕开一道一道透明的口子。像是透明贴一样一条一条地贴在天空里。所有的飞鸟朝向归家的路途。黑夜从空气里显影,染暗每一寸大地。   天黑了。像要下起雨。   王菲多少年前,悄悄唱着:   一路上那青春小鸟掉下长不回的羽毛。   好希望夏天永远不要过去。   不要告别夏天。   但是——   ……   ……   4   有一段时间的自己,像是消失了对痛苦感应的能力。   翻着各种花边新闻,看着种种羞辱的话语,我竟然也变得一点都不难过。   像是很多日本恐怖片里演的那样,透明的灵魂浮在半空里,俯视着床上还在熟睡的自己。   我想起看过的那本《月亮来的男孩》,里面的男孩子天生就没有痛觉。任何的伤口,甚至骨折,都带不来一丁点疼痛。所以他也并不抵抗那些人用他来做着各种实验。解剖他的身体,了解人类对各种伤害的反应,因为他没有疼痛的感应,所以他麻木地看着这一切。甚至最后,他竟然开始解剖起自己来,于是他成了一个很优秀的外科医生。   故事到这里,都很像是一个励志的小说。   可是后来,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代价就是,他开始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痛。   我们要听到大风呼啸过峡谷,才知道那就是风。   我们要看到白云漂浮过山脉,才知道那就是云。   我们要爱过,才知道那就是爱。   我们要痛过,才知道痛也是因为有了爱。   难道那一段时间的自己,消失了对痛苦感应的能力,是因为,已经消失了爱吗?   我合上书的时候,突然浮现出这样的问题。   5   清和去了美国之后,作风变得异常大胆。   旧金山同性恋游行的时候,她矫健地穿梭在人堆里,并且和一个穿着超短裙的大胡子男人拍了照。照片上那个大胡子男人和她笑得一样妩媚而且动人。并且清和的手还放在那个男人毛茸茸的大腿上。   游行回来之后,清和的MSN签名档就改成了:鸳鸳相抱何时了,鸯在旁边看热闹。   她到美国之后,考好了驾照,开着米白色的甲克虫,在美国的各条街道上摆着夸张的姿势拍照。   她告诉hansey他喜欢的JPG在美国被摆在超市的货架上贩卖。   她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寄回一条我看中过却舍不得买的PRADA的皮带。   她朝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大步而去。   而我们留在上海,享受着夏天晒死人的炎热。   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看见MSN留言,清和说:我好想回国。   我想要回话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下线了。   我也忘记了我们有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   但如果仅仅只是日照角度的差别,那也没什么。   重要的是还有一些我们无法诉说的情绪,随着巨大的机翼飞越换日线的时候,一同消失了。   6   ——回忆和理想,哪一个更悲伤?   ——理想。   ——可乐和橙汁,哪一个更悲伤?   ——可乐。   ——少年和成人,哪一个更悲伤?   ——少年。   ——天空和海洋,哪一个更悲伤?   ——天空。   ——巧克力和玫瑰花,哪一个更悲伤?   ——玫瑰花。   ——过去和现在,哪一个更悲伤?   ——……对不起,我答不上来。   也许过去和现在,都不怎么悲伤。悲伤的也许是前面看不清楚的未来。   ……   ……   9   那天在和朋友玩一个游戏。哪些词语可以很少年。   我说,速溶咖啡很少年,咖啡就不少年。   ——冬天的寒冷逼进窗户的时候,我们每一个人,应该都有过这样的记忆,在昏昏欲睡的深夜,撕开塑料袋,将咖啡粉末倒进杯里,热水冲出泡沫,气味也很像那么一回事,但喝到嘴里依然离不了“速溶果然还是速溶”的廉价感。是那样真实的记忆,粘连在高三的生命体上,想要剥离开也只能撕得血肉模糊。我们的高中年代,就是在这样廉价的咖啡香味里,坚持着那些微弱的理想光芒。   尽管多少年后,它们变得不值一提。   他说,中性笔很少年。   ——已经不可能再拥有那样一段时光了。每一天有大量的时间都消耗在不停地书写里面。抄写,演算,再抄写。也习惯了隔个两三天,就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与老板讨价还价地买回好几支新笔。   当我们在年少时记录过的那些习题,那些源源不断凝固在纸张上的黑色蓝色蓝黑色墨水。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们会慢慢走出我们记忆的狭长走廊,消失在光线隐没的尽头。   就像是凭空丢失的票证,从心里拉扯出满满当当的空洞感。   我说,机器猫很少年。   ——其实我们都是和康夫一样普通而略微平庸的少年。活在夏日的白光和热气里,穿着制服,拿着背包,演算着试卷。活在疯狂的考试和爱念叨的妈妈的压力之下。虽然我们每天都在幻想着竹蜻蜓和时光机,幻想在衣柜里养一条恐龙。可是,我们还是知道,那只是我们年少时每天傍晚六点半的记忆。电视机里的童话,像是夏日里的薄冰,几分钟后,就化成水,再化成汽,消失在白炽化的光线里。   夏日炎炎。日光打在眼皮上,照出一片透彻的血红色。   他说,想要扔掉的试卷很少年。   我说,白衬衫很少年。   他说,打架后衣服上留下的泥点很少年。   我说,莉莉周很少年。   他说,CD机很少年。   我说,青涩的恋爱很少年。   他说,放屁。   10   那日我带我养的狗小呆去楼下买酸奶。因为小呆的妈妈是上海选美冠军,所以从小身娇肉贵,要喝酸奶。   回来的路上遇见一个卖DVD的小摊,停下来翻看。   旁边一个正在购买《 狼的诱惑 》的女人对小呆很感兴趣,弯下腰来在逗它。   我漫不经心地随口说了一句:哦。你喝的这种酸奶哦,它也最喜欢喝了。   然后那个女的一脸菜色,哼哼两声就走了。   我和小呆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她在气什么。   小呆,你说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都觉得自己比动物高级比动物重要呢?为什么都觉得自己比别人了不起呢?   他们可以对自己稍微的烦心,感冒,被老板训斥而感到苍天无眼,却可以对别人的不幸,苦难,剧痛而漠视甚至嘲笑。   我不是很想得明白。   11   虽然消失了对痛苦感应的能力。但是,某些固执的东西,还是沉睡在内心里。就像是远古洪荒时期的巨兽,被侵犯的时候,就会吐出焚烧一整个荒原的火。   我父母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坐地铁。妈妈是第一次坐地铁,所以,我等到前面的人都进去了之后,开始耐心地告诉妈妈该怎么进。   我示范了把地铁票在进口处照了照,然后推动金属旋杆,妈妈照着我的样子做,结果杆子停在那里。   我站在里面,妈妈在外面。妈妈有点着急,并且显出了稍微的一些害怕。   而这个时候,一个地铁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她用自己的工作票照了一下,然后叫我妈妈跟着她过去,我妈妈没有太听懂她的上海口音的普通话,于是我叫我妈妈跟在她后面,进旋杆。   当妈妈终于进来了之后,在我刚刚张口想要说“真是谢谢你了”的时候,这个中年阿姨非常及时地低声说了一句:“册那,戆色特了。”(操你妈,笨死了!)   留下目瞪口呆的我,还有我那听不懂上海话而一直对她点头感谢的妈妈。   那一瞬间我握紧了拳头——   可是却任何事情都不能做。因为我还不想让我妈妈体会到这种羞辱。如果不知道,其实就等于没有发生过。只剩下听懂了这句话的我,站在原地气得一直发抖。   我并没有要求你帮助我妈妈。   我也没有阻挡你的去路。   所以那一瞬间,请原谅我内心的黑暗面,我真的是恨不得你走出地铁站就被车撞死。   12   其实我从来没有抱有过“痛恨某个城市的人”的想法,或者迎合过别人“上海人很讨厌”的论调。在我心中,其实一直都觉得人很善良。   可是当我向朋友转述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丝毫没有犹豫地当着我几个上海朋友的面说出“我恨上海人”这句话。我不想掩饰我口气里因为“恨屋及乌”而产生的对他们的羞辱情绪。我那几个上海朋友也在我面前表情很尴尬。大家都不再做声。   我心中是报复后产生的满足情绪。像是一只被疯狂灌着氢气的气球,无限膨胀。   那一瞬间的安静,就像是吵闹的电视机突然被拔掉了插头。   耳朵里因为太安静而响起嗡嗡的回声。   13   慢慢的,慢慢的,消失了光线,以及激烈的情绪。   我是怎么了。   ……   >>>END   回到故乡   文/BENJAMIN   2005年 X月X日   ……   出租车上接了个电话,居然是爸爸:“彬,回家看看吧。”   姥姥去世了!   放下电话发现价表上已经蹦到十几块,车子却不知道开到了哪个穷乡僻壤。勒令司机掉头往回开。狂奔了数公里才看到要去的酒店。这当口儿价表已经蹦到二十多块。没错这司机借口找不着地方跟我兜圈。估计昨夜熬通宵赶稿子,早上出来也没来得及换件提气的行头,萎靡不振看起来比较弱势,被司机当成凯子了。   扔了十元钻出车门,他在身后嚷道:“呦!怎么才给十块呀!您看看价表都多少了?!”   “没钱!x你奶奶看你妈了个x!”我骂道。当时还自以为是冷静的,现在想想,其实已经进入久违多年的嗜杀前的朦胧状态,开始了随时发作的狂暴。   司机其实是个软蛋,眼色慌张地踩油门走了。   看到社里的时老师、刘姐和常老师,都是从沈阳坐火车来的看起来神色疲倦,尤其是常老师,眼圈都是黑的,和几个月前商量《 地下室 》情节时候精神饱满的那个常老师比起来简直不是一个人。大家却都说我瘦了。大概是熬夜的副作用吧。   问了时老师,《 地下室 》还没有印出来 。唉,不能在葬礼上烧给姥姥了。   姥姥怎么会去世呢?一向那么硬朗的姥姥……   姥姥把我从小带大,瘦小坚强的东北女性。那时候爸爸是边防军,边境线有战争谣言时我就被送到相对较安全的姥姥家抚养。我的玩具是姥姥的打火机,卷烟纸和烟丝。现在这个恶心的ben,也曾经用幼小的双手,为姥姥卷上一支纸烟卷,笑着点燃。   这个卑鄙的ben,也曾在几天前想到:姥姥年纪已经不小,如果不加把劲的话,无法孝敬姥姥了。   也曾想到:找时间回家看看姥姥吧,万一……   小人物的心机,全都失了算……   ……   2005年 X月X日   下了火车天色大亮,故乡的天和云实在是好看。我的舅舅和阿姨们,我的表兄弟们大家腰扎白布全体迎接在楼门外面。我们兄弟几个一下车就被包围起来,被扎上白腰带,衣服袖子别上黑纱披上了重孝。   殡仪馆,最后一眼,烟尘,泪水。   姥姥你说,有没有名,又能怎么样?虚荣和可笑,拖不住我们奔向死亡;姥姥,很快,很快我就把你追随。   在骨灰室,发现二姨的灵位就在姥姥隔壁的架子上,南方人也许不了解,二姨就是我妈妈的妹妹,姥姥的第二个女儿。   大家把老人家的骨灰盒安置在那三十厘米宽高的小小的格子里,哭着布置小小的金元宝、塑料水果,满上一杯白酒。我走过去隔壁看着二姨的牌位。她的儿子,我的表弟,就在我身边不做声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对我说:“大姨的灵位就在隔壁房间,你也过去看看她吧。”   “嗯……”我应了一声。   表弟所说的大姨,指的就是上一辈的大姐,就是我的妈妈。离开家的第一年,妈妈去世了;第三年,二姨去世了;今年,姥姥去世了。离家时目送的笑容,是我们最后的回忆。我在大城市胡闹,没有预防家中物是人非。下一个,还会是谁?   大家纷纷地走了,让我麻木,不再感到悲哀,大家的话语仍然留在我的耳边,让我不能明白什么才是彻底的死亡。   最初的痛彻心扉,恨不能和她们一同离开,今天的没有感情,不再隔离了生死之间。生命太短,没有足够的时间为逝去的亲人悲哀,不够时间去为每一个胜利狂欢,不够时间真诚地恋爱,不够时间痛快地报复,不够时间赚钱不够时间去海岸嘶喊。   昨天晚上在抽屉里找到小时候用的日记本,字迹还是像今天一样的难看。于是打开来,一笔一画地写道:   “姥姥去世了,她走得应该很从容,很完美。唯一的遗憾应该是没有见到我们几个在外地的孙子。回到家了,在家里决定办完几件事:1.办护照。2.给爸爸买手机,电瓶车,新西装。3.每天的漫画工作还是要完成,不然很痛苦。   合上日记撒手睡了几天以来第一个好觉。没有梦到姥姥,就好像妈妈死的那年没有梦到妈妈一样。据说,这是死去的亲人怕我们休息不好,诚心不来打搅我们。   今天上午我们兄弟喝高了,和弟弟踉踉跄跄跑到多年以前我们家居住的地方。我家那栋黄色的楼已经如此破烂苍凉,触目惊心。然而走到楼后,一切仍然是熟悉的,一切都还在……看到那片空地,我恍然看见仍然年幼的弟弟从远处哭着跑来说哥哥有人欺负我……   我说弟弟你看,楼上那蓝色白条的窗户就是咱们家,现在我们已经不在那儿住了,窗户里面晾着别人的衣服。有衬衫,有内裤和衬裤。可是楼下的人家怎么都封起来了呢?   弟弟说:那是杨勇家。可能也搬走了吧。   我说:这边的,是张伟家,听说他妈妈已经自杀了。   弟弟说:下面的是李峰家,特别懦弱的那个……   楼门框上有着陈旧的刻痕,弟弟轻轻触摸着刻痕说:“这是我小时候刻下的……”   我沿着楼梯走上去,好熟悉好熟悉,这么熟悉的栏杆,这么熟悉的台阶。热泪滚滚冒出来,很快我就不行了,停下来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封死的垃圾道处擦眼泪,满脸是大颗大颗的泪。   曾经的人们都死得差不多了,为什么风景还是不变?   我很爱面子,生怕弟弟看出我哭过,于是擦了又擦。下得楼来,不知道弟弟有没有看出哥哥眼睛的红。   弟弟揪着一根草叶,看着别处说:“哥,那个人我认识,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可是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那是一个愣头青般的汉子,黝黑,愚昧,强壮,搬了一架铝合金梯子在修电线,眼睛几次扫过我们,没有任何波动。   随便走在路上,弟弟突然拉着路边一个老头儿的手说:“你还记得我么?我是李东辉的儿子啊。”我这才发现他原来是妈妈的同学,现在已经如此苍老。   我们俩沿着河岸一路走回家。当年身强力壮的父辈们,现在已经佝偻了身躯,磨难了表情。他们看到我们,几乎全都不能认识,然后喜出望外,想起我们去世了的母亲。   弟弟对我说:“哥,这次回来,如果看到突然变得沧桑了的长辈,赶紧和他多说两句话吧,也许下次我们回来,就见不到他们了。”   “嗯……”我应道,弟弟说得对。   晚饭的时候爸爸历数我小时候干的种种蠢事,种种坏事。我低头不应他,叮叮当当地吃完饭,生气地躺在床上。   爸爸说那部看了十几年的老电视是多花了几百块钱买来的,那时候电视机很少,买电视要凭“电视票”,我家是普通职工所以没有买电视的权利,只好托人找关系多花了很多钱搞来一台电视。这一切的损失,全因为小时候我的不懂事。   小时候的我哭着闹着要看《上海滩》和《霍元甲》,到了播电视剧的时间我一边哭一边躲在厕所里听着邻居家电视里传来的对白声。   于是爸爸和妈妈商量,做出在当年看来几乎是灭顶之灾的购买电视机的壮举。   爸爸说,那时候他和妈妈两人一年的工资刚够一台电视。而他的单位拖欠他的工资已经达到半年之久。买了电视以后全家吃糠咽菜。妈妈是记者,地方上也算是交际型人士了。买了电视以后却只好穿着有破洞的丝袜。被人发现后无比羞愧。   那时候弟弟正在发育,吵着要吃肉。我却和他争营养。于是爸爸经常等到我吃完饭跑出去玩之后,偷偷买五块钱的鸡腿给弟弟吃。这个秘密沉默了十几年终于让我知道。   弟弟始终没有我高,是不是我夺走了那些营养呢?   一根鸡腿的秘密已经变得如此巨大,欲哭无泪。   老人们纷纷死去了,那些出生和死亡,一生的挣扎奋斗,忠孝仁义,终归一把尘土。   人生果真是一场戏。我们同台演出的演员们,我的父母兄弟和朋友们,我们来共同谢幕吧。   2005年 X月X日   到底没能买成西装和电瓶车,爸爸不要西装,电瓶车的电池太重,不忍心让爸爸每天提着那么重的东西上下楼。最后,我们兄弟给爸爸买了两辆很大的遥控模型车,爸爸很开心。为了这两辆车我还莫名其妙地跟商店经理打起来。   接近正午的时候,我独自爬上旧楼楼顶,那肮脏陈旧的消防梯比珠峰还要险恶。我在楼顶飞跑、蹦跳,突然一种熟悉的感觉掠过,当年那个孤独的少年无畏的体能,再次回到我多次骨折的成年躯壳。于是我翻过护栏,跳到两平方米大小的倾斜的阳台顶端,站在这个危险的小平台上吸烟,看着脚下这片家乡城镇。   这里曾经是我的世界,在这里,我曾经是个纯洁暗恋中的白衣少年;这片破旧的楼顶,曾经是我哭泣,幻想,暗恋的场所。唉,风景依旧人已不再。这片童年的楼顶,和现在这个不土不洋貌似时髦的我。   ……   家乡,亲人,我爱你们,哪怕我的生命只是瞬间烟花般的没有意义。   天黑了,要回去了,消防通道里昏黄的灯光,让我有种回到青少年时代的错觉:家里开饭了,全家在等我,妈妈和爸爸在商量如何责骂我,而我还有一个机会,就是逃跑到姥姥家里,在那里吃晚饭。   然而这都是错觉,一切空空如也,妈妈死了,姥姥死了,爸爸老了,弟弟长大了,我长大了,恋人的名字忘记了,四处漂泊没有家了。   2005年 X月X日   “我有一个梦想。”马丁路德金如是说。   我也有一个梦想,梦想和所有的朋友们并行在天地之间,年轻而美丽,我们的一生都过得璀璨而有价值。   不需要谁的表扬,我的梦想,没有翅膀。   想起离开家乡之前我们看见了冯叔,是爸爸在阳台上发现的,指着楼下渺小的身影说:“还记得么?那是你冯叔。”我大吃一惊,只见家乡车辆稀少的大马路上,佝偻着仍然最高大的背影。一个比所有路人高出很多的瘦高的背影,一如所有的老年人背着双手,穿行在冷清的街中央。我和弟弟热泪盈眶纵声大喊:“冯叔!冯叔!”他没有任何反应。大概这个称呼从我们出走以后已经多年没有人叫过了吧。直到我们大声喊叫他的本名,这个曾经帅呆了的英俊男人才茫然地回头看着我们。   飞快地跑下楼梯,跑向我们的冯叔。平整的马路上,远远的身影由俯视变成平视,又变成仰视,犹如电影里一般地峥嵘拉近着。我疯狂奔跑,在喜悦中喘息;我脸上的笑容抽搐,随时会崩溃成磅礴的泪雨;身边是和我一样激动的弟弟,那一刻想起了无数电影里的结局。无数的眼泪,无数的光荣,成功,名利,人生的意义,拥挤在窄小的角落,撕裂心灵。   冯叔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们,这两个长成大人的孩子。冯叔已经丧失了挺拔的气派,变成一个萎靡的老年人。他的左手不断地颤抖——帕金森综合征,希特勒、阿里,什么样的英豪与魔头最后都是这样颤抖着。老者,人生,一部小说的完结。闻到死神的味道!   大家笑着说出名以后我会不会变得轻飘飘?但愿我能飘起来,那让我飘吧!摆脱那些庸俗的欲望,名利的挣扎,飘上故乡的蓝天。我要做个疲倦的鬼魂,听下一世的雨声。   >>>END   专题年少时寂寞的天空   光之林  落落   [零]   想起一件很小的事情,它发生在很早以前,以前总觉得是很难理解的一件事。   这个被用了三个“很”来形容的事,无非是读高一时即将转职离开的班主任应我们几个女生要求在我们的笔记本上留了些祝福的话。这位年轻的女教师很有些《十六岁的花季》里那女班主任的味道,所以她要走的时候大家都有点伤心。然后她写给我的句子,前面半句记不太清了,貌似是说我平时一直嬉嬉笑笑之类的,而后半句写着“但你更要学会品尝人生中很多很多的痛苦”。   非常失敬地,当时我看着这句话,只觉得是她随便应付,以至于怎么看怎么觉得矫情的一笔。甚至在内心撇着嘴说“还不如留个‘愿你高考成功’之类的呢”。   然后中间过去了许多年。   许多年后,毫无征兆地回忆起那句话时,突然地压抑地想到——   [壹]   我相信每个人都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但同时也比自己想象的要普通。   哪怕电视是电视,电影是电影,小说是小说,可自己过的生活很多时候能够亮出根本不输于它们的利剑。电影倘若还有一百分钟的长度,小说也许还有十几万字的容量,可我们的生活却能够以数倍于它们的容量,不断地逼迫你接受。无法换台,也不能离场。   而就是这样的生活,你曾经以为那条只有自己走过的离家之路,曾经以为只有自己哭过的被棉被摄取的眼泪,其实早就有无数的人都已经,正在,或即将遭受了。   强大的,却又普通。每一个人。   其实痛苦什么的,对于他们来说从来也不缺。关键只在于——   [贰]   第一件发生在公交电车上的事。   大概在我刚刚读小学的时候,有一天跟着奶奶去某个地方。上了电车站在窗边位置,奶奶在我的一边,另一边站着一个妇女。慢慢电车开起来几站后,我感到脑袋上一直被那个妇女的手臂压挡着,没有办法只有弓起肩缩着脖子。   过去几分钟后,终于按捺不住的奶奶对那个妇女说“你的手不要这样放,一直压着我孙女的头”。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拉着我的胳膊。   但那女人不承认,随后开始连续不断地回击。最后甚至说到“我刚才明明看见你也压到前面人了,现在反而来说我”?   口才或是气势什么的,对于当时年龄六十出头的奶奶来说,都太难了。我只记得她越来越因为气愤而有些僵硬的脸。   当时奶奶一手拉着我的胳膊,一手捏着她的蓝布包握在座位扶手上。   奶奶是个和其他老人一样,会把钱或者重要票证用塑料袋和布手绢包了一层又一层的人。   [叁]   第二件发生在公交电车上的事。   应该依旧是发生在我读小学时。夏季的某一天坐电车。那会儿还是有前后两截车厢的老式电车。车厢里人挤人,正是上海最以“电车中一平米内有二十五只脚”而闻名的时候。没过多久就开始头晕,小时候胃不好,很容易干呕。被拥挤,燥热的光,汗味的空气团团包围后没多久,我感受着最熟悉的反胃。   差不多在坚持的极限时,突然看见前面,在隔了我大约几米,中间还站着许多人的地方,有个年迈的老人在冲我招手。   因为当时还没有流行类似“已故的爷爷在忘川水对岸喊你过去呢”之类的段子,还只是小学生的我只当他认错了人。不过过了一会儿,从他的视线上确认了,没错,他是在喊我。   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地挤过去,走到他近前时,这个完全陌生的清瘦的老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对我说:“我下站就到了,你坐这里吧。”   其实到现在回想起来,依然不清楚他这样做的理由,按说隔了那么多人也不至于注意到我。但现在执著于这些也没有意义了吧。   长命百岁。   [肆]   第三件发生在公交电车上的事。   几年前的一天,和朋友一起坐电车上她家过夜。挺晚的时刻了,车厢里光线近乎全暗,但人依然很多,一个贴一个地挤在车厢里。我们站在过道附近,前面还有临窗站的人。   我和朋友一直在聊天,随后却逐渐注意到,站在我身前的一个女孩,一次次地回过头看我。在我的疑惑就要指向问题核心时,她已经率先行动了一步,摆明了缘由——   她把背在身后的包取下,看了看拉链,然后转背到了胸前。   这件事到今天我依然带着犹如仇恨般的情绪牢记于心。   [伍]   有个词语叫“浑然不觉”,有个词语叫“不以为意”,有个词语叫“一笑了之”。   如果无论哪个都和我们没有关系。   [陆]   曾经羡慕过的人里,最早是姐姐。小时候她的家境好过我数倍不止。虽然她并称不上有资格,可当时依然觉得姐姐真像个公主啊。后来认定,肯定是那样的家境培养出了姐姐的个性。是比别扭的、好哭的、自卑又多心的我平顺得多的个性。很自然而然地以为,如果能有一个富足美好的生活环境,如果能每个礼拜都能穿新衣服,如果早早地吃到高级糕点房里的新款奶油,如果能这样的话,说不定我也能变成内心更开朗,不会斤斤计较的人吧。   确实有过当姐姐过生日,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去饭店参加宴会时,一直躲在电梯间外的安全楼梯里大哭的事。   后来羡慕初中时的副班长好友,到现在也认定如果仅仅从智商角度来说,自己应该不输于她甚至有反超的可能,只不过这个条件并没有改变当时我们的地位差异。我还是那种除非认真两周才能在考试中排上班级前十名的普通生,除了语文好些外其余一律光秃秃。“语文好”,真是根救命稻草,让初中时的我能够稍微有骄傲一下的理由。   因此也会被语文老师喊去办公室替她批阅考卷。这绝对算是当时读书生活里最美好异常的部分。它意味着不用参加讨厌的自休了,可以随意在办公室里聊天,逛出校门去买饮料,更重要的是,表明你“与众不同”。   有一天语文课结束后,老师在走下讲台前喊着我那副班长好友的名字,让她“下午过来批考卷”。后面并没有跟我的名字。   整个下课十分钟,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那么清晰地阅读自己逐字逐行的恨。手指捏得发白抽疼。   十三到十五岁里的三年,真真正正地发现了原来很早以前注定自己不是什么寻常善良的人。如同宣传片里赞扬的宽宏大量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只剩下钻牛角尖似的盲目,想要从任何一个地方找到世界是如何轻视、刺伤自己的证据。   证据之一是,它留给了一个又一个,叫我羡慕的人。   [柒]   羡慕是贬义词,还是褒义词。   痛苦是贬义词,还是褒义词。   说来自己也不相信,如果算离此刻最近一次冒出的眼泪,居然是在看蔡依林《马德里不思议》MV的时候。真真难以置信啊。如果说《天空》之类的也许还好一点嘛,你说更古老阿桑的《叶子》也更符合大众审美吧。   但就是看《马德里不思议》时,像神经搭错一样突然觉得难过啦。   MV里的小蔡同学穿着蓝色大蓬蓬的连裤装,在马德里的街头跳跳蹦蹦,因为看过MV拍摄的花絮,更会注意到画面里那些坐在露天看着她的外国人。从他们的眼神里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对于这个突然冒出在街道上,对着摄像机镜头又唱又跳的女生是多么好奇。   小蔡同学像顽强而鲜活的花那样不管不顾地招摇。可爱地招摇。   就在她夹紧双臂调皮地小步跑时,我突然觉得“啊,快要哭了”。   歌很欢快,歌手很漂亮,马德里的石板路很浪漫——无论哪个都和痛和苦没有关系。   [捌]   再一次说“温暖”或“美好”,两个明显的褒义词,它们的杀伤力一点也不输给别人。   甚至我片面地认为,即使在被感动的时候,我们的内心感受到的依然是真实的痛苦。只不过它们在带上了“温暖”的体温,“美好”的装饰后,变成了让人更无法捉摸的如同巨大的棉花球那样膨胀堵塞在内心的东西。然后会觉得酸胀,会无法正常呼吸。   而不能好好呼吸这种事,本来就是痛苦的。   会觉得辛苦的父母、一首慢情歌、好心人替你送来寄错地址的信、很久没有联系的朋友留在脑海里的话、掌声、长在阳台缝隙里的一朵花——会觉得这些正在分门别类地打动你的时候,我们都是在被同情心,脆弱,软弱挑选着软肋击中了痛处的靶心。   于是你看,无论好或坏,为什么都能带上或多或少与痛苦有关的成分呢。像任何生命都在体内含有的水,等时机一到,便流向一个地方。   [玖]   能像姐姐,做副班长的好友就好了。这里不再说家境或是成绩,尽管这也是一部分。但之前的我确实曾经希望着在拥有她们的家境和成绩的同时,成为如她们那样,不会频繁感受到生活中诸多不如意的正常人。   不想看到无力还口的奶奶。不想再被老师撇在脑后。   只是不想这些。   ……   >>>END   陪我倒数 文/夏无桀   梦境DreamA不计时   这些年来,十年,二十年以来。   如果,我没有遇见幽游白书。   我,可能就会过着习惯性的朴素生活,天天吃饭睡觉,起床上学,波澜不惊地和白纸一样。也可能已经坐在某家金铺里打着瞌睡,等待下班时间。又或者是随便什么公司的小职员,死要漂亮地照着镜子,挤眉弄眼地补妆。   如果,我没有遇见幽游白书。我大概不会在十几岁刚刚学会上网的时候就一头钻进各种各样的论坛里搜索所有与之相关的轨迹。也不会费尽心机地用肚子里仅剩的几点墨水去向别人形容,在我心里,这是如何重要的一幅漫画。甚至再延伸开来,我肯定不会去看动漫杂志,更不可能辗转地知道现在很红的某L写手,然后XXOO地再认识这本杂志的主编。   如果,我没有遇见幽游白书,我还会不会是现在的我?在半夜三更努力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开着WORD,写下这些关于回忆的小说,却仅仅是想要请你,沉浸在我所编织的这几段梦境里,不论是漫画还是青春,都安静地,陪我倒数。   梦境DreamB二十二年前的人鱼少女   和幽助说再见的那一天,是萤七的二十二岁生日。   夏日的夜空一如往昔般湛蓝,突然蹿起又绽裂四散的烟花将它映衬得格外耀眼。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烟火祭,幽助因为一不小心打赌又输给了莹子,就只能不情愿地答应她来参加这个吵吵闹闹的祭典。他扛着小面摊儿在场地上随便地占了一个位置,大咧咧地摆起炒面的架势,独自气恼着。   莹子、牡丹、雪菜都穿着小阎王送的碎花浴衣四处闲逛,因为正逢假日她们在祭典开始前就到了,连平时很少见面总是不知道在忙什么的静流也来了,女孩子们只要聚到一起就熟络地笑闹起来。远远站在树下举着扇子和棉花糖的桑原和南野秀一聊着,“不知道飞影这小子会不会来,他的死小孩脾气会扫了所有人的兴。”“你怎么会想到问起他的。”秀一好笑地瞄了眼这个目光永远追随在雪菜身上的大个子,“当然是因为……因为雪菜小姐在来之前提过他一两下。”他故作不在意地腾出一只手挠了挠头。   “喂,那边的那个……别看别人就是你,抱着扇子和棉花糖的,给我过来拿东西!”静流双手插在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了,吐了口烟圈对着桑原站的方位吼。   “什么……你……哦……好。”原本正想对姐姐发作的桑原和真,在双眼接触到在她右边温柔地笑着的雪菜时,嘴里所有的芒刺都倒戈了,心甘情愿地过去做了游戏战利品的“挑夫”。   “真是蠢。”   “你醒了么?”   南野秀一,又或者已经切换成藏马,闲闲地靠在大树的树干上,他的双眼正看向那堆吵闹个不休的朋友们,偶尔还会闪出几下绿色的光芒,并不刺眼,但是却存有锐气,让人无法轻易地亲近。他早就察觉了一直睡在上面的飞影,笃定地接着他的话。飞影冷哼了一声,就又没有了声音。   离浦饭不远的一处角落,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萤七,安静地缩在一件淡水蓝的浴衣里。   此时的她看上去是如此的衰弱和瘦小,薄如蝉翼的皮肤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忽明忽灭,仿若连空气也能径自穿透。萤七害怕自己现在的模样会吓坏了兴致勃勃的大家,就没有上前和莹子她们打招呼。   像是料到了这个世界所赠与她的温暖、冷淡、喜怒哀乐都会在下一个瞬间收回。萤七并没有惊慌于自己的变化,而是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精力,将累积了二十年的回忆,封存于七颗淡绿的小光球里,它们像一小群萤火虫,缓慢地向前飘浮着,照亮了萤七苍白的脸和一小段天空。   ——幽助,我想要告诉你。   想要告诉你,在这整整的二十年里,关于你我的回忆。   时光从萤七的双眼前开始旋转着倒回,它伴随那七团绿光,在昼夜的梦间穿梭而过,不断地,旋转着,倒回。   在她满二十岁的夏天。   萤七考取了莹子就读的那所学校。她在大二的教室里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童年的玩伴。莹子喜出望外地拉着她的手说:“真想不到,你怎么也会考来这里。”萤七低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双手说,你和幽助还是老样子么,什么时候嫁给他啊,莹子。莹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假装生气来回避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提问的对象是萤七的关系,她松了手抚平被风吹乱的头发,告诉萤七:“听那个浑蛋说是三年之后,天知道呢。”   她站在一边笑着笑着就沉默了,萤七觉得自己应该向莹子说一些类似于祝福的话,但是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直到后来,她在这个学校和同学还有朋友一起度过了二十一岁的生日,给她办庆生会的莹子端了一块蛋糕逼问她刚才闭着眼许了什么愿望,她愣了一下,伸手摘去莹子头发上的彩屑,轻声轻气却又格外肯定地说:“你们要幸福。”   窗外潮热的风没有预兆地吹过了她的脸庞,萤七抬头看向傍晚五六点钟的天空,她不知道莹子有没有听清那个短促的愿望,也不知道一年后的自己或者三年后的自己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向她的朋友,向她喜欢的人提出这样任性的要求。   “萤七,你又哭了?”莹子有些担心地凝视着她的好友,她知道萤七从小到大都是内向又爱哭的人。自从刚刚她说完那句奇怪的愿望后,眉眼间的忧伤更是无处可藏。“没有啊,我以后都不会再哭。”萤七飞快地向莹子做了个不用担心的表情,就帮忙去收拾庆生会的残局了。   幽助啊,我以后都不会再哭了。因为我害怕你要来掀我的裙子,因为你会叹着气凶巴巴地弹我的额头,因为在我们之间所有渺小细碎的片段里你总是在一遍又一遍地说:“不要哭了萤七,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哭了。”   二十岁的年华和天上的云朵一样,说散就散了。二十一这个数字也并没有为萤七带来多大的改变,她依然隔三差五就会和莹子见面但是却很少遇见幽助,而她暗恋了多年的家伙早在几年前就对莹子做了求婚式的宣告,三年之后,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三年那么漫长,那么漫长。   关照了萤七两年的幻海婆婆离开人世,是她十九岁时的事。萤七站在远处看见幽助和桑原他们陆续去拜祭了她,大家都没有哭泣或者露出特别悲伤的表情,她想婆婆应该会感到安心了。就在幻海婆婆离开人世前的那几天萤七还去见过她,她问婆婆,你要不要我帮你把回忆留下来呢,我可以为你把所有难忘的事难忘的人都保存下来,像这样。   她轻轻地拉出脖子里的一根项链,链坠是透明的玻璃小容器里面装着一颗浮动的绿色小光球,乍一看会以为是萤火虫。幻海婆婆眯起眼喝了口茶,只说慢慢地你就会懂了,就没有再回答她。   真的是慢慢地就会懂得了吗?萤七想,一个人决定将回忆留下或者是带走,是旁人永远都无法理解的吧。那么,为什么她的能力偏偏就是能够保存别人的回忆呢,不是浦饭强大的灵丸,也不是藏马的各种植物,飞影的黑龙波,甚至是桑原的次元剑。   只是这么微不足道,却又让人烦恼的能力。又或许她的妈妈是对的,她的人生就是一场选择,为自己选择的同时也在为他人选择。   在萤七十七岁那年,她整理房间发现了在年幼时就失踪的妈妈留给她的一封信。信上的文字是她从来都没见过的一种古怪字符,但更奇怪的是她自然而然的就能阅读了。   原来她的母亲并不是人类,而是来自魔界的人鱼,因为受伤坠入了人间界,而后她又和救了她的父亲相爱,并生下了她——萤七。可是人界的空气对人鱼来说是致命的毒气,所以她只能在这里勉强存活几年。   萤七的妈妈在信的末尾这样写道: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但是能和阿泽相遇,又生下了萤七,也就是正在看这封信的你,那即使我明天就化成了泡沫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为什么她的身体那么虚弱,为什么她的眼睛颜色那么特别,为什么她在池子里游泳不用换气,为什么她有时能获取身边的人的记忆,为什么每当她问起母亲的事时,温柔的父亲总是避而不谈。思想停止摆动的萤七捏着这封信像是找到了十几年来的答案,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冲出了家门,低着头在街上奔跑。   直到她“砰”一下撞在了什么人的身上,才抬头想说对不起,就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不耐烦地说:“怎么不看路啊你。”原来她不小心撞到的人是浦饭,他提着两个超市的袋子望着萤七。也就是下一秒,浦饭眼前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姑娘不知为了什么站在路口大哭了起来,她哭得那么伤心,夕阳都绕路而过不忍心来打扰,这个场景,让幽助想起了他们都还小的时候。   ——四岁的萤七,因为海蓝色的眼睛被同一街区的孩子欺负,摔倒在地上,幽助正巧撞见,二话不说就为了只见过一两次的她和四五个比他们都高出半个头的男生打架。末了,脸被打肿了一大块、鼻子也淌着血的幽助回头向哭了的萤七伸出手说:“你是笨蛋啊……快起来。”   六岁,莹子把萤七作为好友介绍给幽助认识,他当时吸吸鼻子,上前掀了她们俩的裙子然后恶作剧般大笑着逃开。本来以为一定会追上来打他的莹子这次却没有来,跑远了的幽助回头一看,原来萤七被他逗哭了莹子正安慰着她。他想:切,这个女孩子每次都只会哭,麻烦。七岁,他们三个混在一起玩,虽然准确一点说,是幽助和莹子在玩闹,萤七坐在一边安静地笑。八岁还是九岁,萤七捡了一只小猫但是她的爸爸说公寓里不能养,她在下雨的夜晚哭着跑来敲响幽助家的门问他能不能收养这只猫。十岁,那只猫在受了一年“虐待”后正式送给了莹子。十二岁那年萤七在雪地上晕倒,他背着她送去了医院,萤七醒过来说谢谢的时候又哭了。   再后来的十四岁十五十六岁,幽助光顾着逃学很少和她见面。只是偶尔还会受莹子之托去替她赶走那些放学后等在校门口约她出去的男生或者小混混。   在浦饭记忆里总是被他惹哭的萤七,今天好不容易再次遇见却又流着眼泪。他叹了口气,无奈地弹了一下她的脑袋,“不准哭了啊听到没有。”萤七却一味地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浦饭突然想到了什么,直截了当地就问了她:“你不会是才知道,你不是人类这件事吧?”萤七猛地止住了哭声抬起头看向他,“啊呀,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身边就有两个家伙也不是人类嘛。好好生活就成了。”他还不以为然地向萤七随便比画了一下藏马和飞影。“你怎么会知道?”萤七擦掉眼泪问,随手替幽助拿了一个袋子和他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因为味道不一样,你,”幽助指了指她,和他们,又指向街上的人,“身上的味道不一样哦。”   “那是什么味道啊?”   “非要我说,是海水味吧。当然也有可能是你哭得太多的关系。”   “幽助……是不是人类很重要吗?”   “就跟你说了不用在意,我那么厉害说不定也是个妖怪哈。”   两人谈着谈着就到了萤七家的门口,说了再见之后,已经走开一段距离的幽助突然大声地向她叫,萤七啊,她闻言回头,你下次再哭我就要掀你裙子啦。一手扶住房门的萤七愣了,破涕而笑的她点头嗯了一声,就看着这个咧开了嘴的少年,这个一看见她哭就变得束手无策的家伙,冲她挥了挥手安心地大踏步离开了。   心跳的节奏也许就是在此时被打乱的吧。又或许,根本什么事都发生在很久很久的以前,发生在他们还年幼的那时候,他回头对她说:“你是笨蛋啊,快起来。”发生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有他和她的角落,发生在他轻而易举地用不擅长的温柔安慰总是哭泣的她的一段往昔。   萤七的意识正在逐渐丧失,她看着自己创造的七团泛着绿光的回忆,想起她妈妈还在世时曾经对她说过,你的名字叫萤七是因为生你的时候从窗外飞来了七只萤火虫。而她的生命果然也和萤火虫一样,短暂地停留了二十二个夏天。   腾空而起的烟花还是大声地覆盖了萤七藏在心底的那句话,陷在热闹里的人群,浦饭,莹子,笑着仰起了脸,于是没有人听见,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子,一个平凡又不平凡的人鱼少女,在生命的末端,悄悄说出的那句:我喜欢你。   砰啪的烟火声,反复反复地散开,响起,又响起,再散开。七只萤火虫和这夏日的烟花,一起升上了天空,它们彼此靠近,又忽而远离。   靠近了又靠近,却只能渐渐远离。   夏天的喧嚣最终淹没了微弱闪烁着的几点光芒,所有关于萤七的回忆,都在二十二年间失去了踪影,就好像她,就好像这一切都从未来过这个世间。   梦境DreamC十九年后的夏只只只   第一次知道幽游白书的时候,我才七八岁或者更小。我在隔一条马路隔四棵树的对面看见你留着参差的头发,一身校服站在路边,嘴里叼了根没点燃的烟,微弱的火光在书店的封皮上泛起绿光。我随便翻了几页,教导主任那个老头儿就冲过来“啪”一下用皮包打了你的脑袋,天气变得不像你的神情那么恶劣。我眯了眯眼,想要再看下去的时候被家里的妈妈叫回去吃晚饭。   在那些个不用做作业只要打蚊子就能快乐的夏天,我和所有在街坊里能碰到的人公布我最新的“恋爱行情”。先开始是个玫瑰色长头发的少年,他比我的姐姐还要漂亮,然后是名字很难写的吊梢眼小开。听完之后他们通常会塞我一片西瓜或者指挥我帮忙倒个垃圾买包烟,打发掉这个看上去像是有花痴病的小姑娘。而唯一懂得尊重我的听众,那个永远不会听到一半就要把我赶走的家伙,是林小小家里眼神尖锐的小黑猫。   等到我长了个子抬起头轻而易举地就超过了门上阿黑曾经划过几道印子的地方,等到了那个时候,我又重新从同桌的桌肚里寻到了小时候曾经花痴过的记忆。我借给他一个礼拜的数学笔记,换来六块钱一本,黑色调调的幽游白书十九卷。   随手一翻我就找到了你,呆头鹅浦饭幽助,还是和我小时候见到的一模一样,玩闹的眼神会突然在一个转弯处变得认真正直。漫画和梦想伴随着我一起在日光下不断翻转页数,第三卷的乱童第十八卷的藏马和飞影直到第十九卷的最后几页,你摆了个炒面摊头说我找到个女神你那么认真地说嫁给我吧三年后。   我就哭了。   直到现在我也跨入了二字开头的年纪,再到处冒冒失失地和网上的人说我的初恋就是一个永远十几岁的漫画人物,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学业工作都那么忙,我连停下来回头想一想你们的时间都少得可怜,而幽游世界里的你永远也认不出我就是当初站在书店,站在你对面对着被打的你眨了三下眼睛,后来被强迫拉去吃晚饭的姑娘。   你们,浦饭、桑原、藏马、飞影,甚至于从来都不知道我。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又翻出那本发霉的幽游白书,如果不是她们吵着说要嫁人就嫁给你,如果不是阳光正好街上无人教导主任突然穿西装开本田出现,如果你不是你我不是我。哪里会有这样一场邂逅,又要从哪里开始记起时光里的痕迹。   幽助同学,我也已经过了你当时迎风傻笑的年纪。   梦境DreamD未完成   亲爱的,我们一定会慢慢地老去。   我也不想这样,但是人生就是这样。我们都在改变,不断地改变,和上一秒不同,和去年不同,和十年前也不同,拥有的不同失去的也不同,我们不会是漫画书里的姑娘可以定格在某X分Y秒,可以单纯地留在第N页一直微笑。   但是,这些梦境,还是会在你我的心间保持着她们原来的样子,散发回忆的香气。   无非别离。纵使别离   文/知名不具   十念为一瞬;十二瞬为一弹指;刹那无限。 纵使别离。   Vol.1   我说,你真是太要不得了。   这里是一片茂盛的草地。   风低低地吹着,半枯不黄的草茎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暖暖的金色。远处是一片喧嚣的工地。巨型的起重机正隆隆地工作着。天边居然有一团桃花形状的云朵,边缘还带有些许绯红色。   我觉得有点稀奇,眯着眼望着那朵云。   施然在旁边拿一根棍子拨开草丛,找寻着可用做干柴的树枝;一边轻描淡写地说,“就这样,我介绍他们认识了啊。”   我依然看着那朵云。过一会儿,问,“那他什么反应?”   施然抬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是问,唐子瞬看到杨妙妍时是什么反应?”——我有点恼火,感觉脸颊有些发热。初秋的午后,太阳还是有点大的。我看见施然的脸也有些泛红。   施然直起身,看着我,眼光又瞟向我身后一下。我知道她在看远处的那两个人。   “还不就那样。妙妍笑得跟朵花似的。唐子瞬嘛,自然是红了脸咯。”施然撇个嘴,转身又去找干柴了。   我真想把手里这把树枝扔在她身上。   让我想想啊,我们是早上九点出发的吧——现在是几点了?杨妙妍转头问唐子瞬。   唐子瞬看看手表,说,“快三点了。”   语气与平日并无什么不同。   “天啊!杨妙妍笑起来,我们花了这么长时间!一顿午饭都变做晚餐了。”   “是啊,再不快点,就等着吃夜宵吧。”施然说。   唐子瞬笑笑。   眼神也并没有什么异样。   杨妙妍伸手将一碗水递给施然,忽然一下失去平衡——我们还没来得及惊呼,坐在旁边的唐子瞬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碗里的水泼在施然的裤脚上。四个人都吓得不轻,半晌没回过神来。   唐子瞬拉着杨妙妍问:“你没事吧?!”   不一样的语气。不一样的眼神。   不是对我的狡猾语气,不是对施然的平静眼神。是温柔的、珍爱的、紧张的,一下子就把我和施然隔离开他们的周围,一下子就区别了我们四个人的——那种氛围。   男朋友和女朋友的氛围。   我和唐子瞬去汲水。   我突然开口,“你真是太要不得了。”   “啊?”唐子瞬看着我。   “有了女朋友居然不告诉我。”我凶巴巴地皱着眉头。   他笑,有点不好意思挠挠耳朵说,“没什么啦。”   好不容易可以开饭了。这第一次打着“野餐”名号的郊外约会就这样总算有个勉强的圆满结局了。全是杨妙妍做的菜。我和施然什么都不会,更别说唐子瞬了。我挺惊讶的,像她那么漂亮时髦跟富家小姐一样的人,居然会用锅铲。   我莫名其妙地有种挫败感。   天色慢慢转浓,有隐约的星辰开始闪烁。   唐子瞬和杨妙妍走在前面,当然没有牵手。   我和施然走在后面,也没挽着胳膊。   这不过是我第一次见到杨妙妍,第一次见到施然。但是,我和唐子瞬,可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了啊。   vol.2   唐子瞬见到杨妙妍时是什么反应?   我发现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准确地说,是想象。   想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在教室外的走廊上,隔着一定的距离,施然站在中间靠后的地方,对左边的男生说,这是杨妙妍;再对右边的女生说,这是唐子瞬。   ——然后呢?   “杨妙妍笑成一朵花”——又新鲜又漂亮。又总是穿着粉色的裙子,她的小腿那么苗条笔直。   “唐子瞬嘛,自然是红了脸”——看见一个那么好看的女生,他肯定是不知道手往哪儿放了。不就是长得漂亮点嘛~!哼,好色鬼!   男生都是好色鬼!唐子瞬是超级好色鬼!   我趴在桌上闷在心里大喊。喊了三遍。   放学了。我匆忙收拾好书包,往王老师家赶去。   唐子瞬又是比我早到。每次都是他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扬着嘴角看我进来。王老师有一次呵呵笑着说:“什么时候也能看见吕绛先来呀?”   “我先来又怎样啊?”我问王老师。   “这样我就可以背着唐子瞬告诉你一些关于他的小秘密了啊~!”王老师挤挤眼睛。   “王老师,算了吧!你先让她减点儿肥吧!”男生大笑。   “唐子瞬!!”我举起画板作势要打。   其实我很想比他早来一次。哪怕一次也好啊。最少也让我坐一下窗边的位置。虽然如果我吵的话,唐子瞬还是会让给我坐。但我固执地认为,那肯定跟自己先第一个坐的感觉不一样。还有,我也想看着他走进来时是什么样子。   会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吗?   现在我就发现了,他今天有点不一样。我进来时他没有习惯性的投来目光。   唐子瞬正伏在桌子上画着什么,头也不抬。   难道是王老师布置了什么作业吗?   我偷偷地猫到唐子瞬身后,他居然也没发觉。   “哇!”——我大叫一声。   唐子瞬猛一回头,竖起眉毛瞪我。   “被我吓死了吧!哈哈!——你在画什么?我来了你都不知道。”   我伸头一看,原来是幅素描而已。   唐子瞬还在瞪着我。   我冲他眨巴两下眼睛。他一脸“晕死,不敢相信世界上有这种人”的表情,转过头不再理会我,鼻子里出着气,嘴角却还带着笑。让人知道他其实根本没生气。   从来不生气。从来不。我没见过这样的男生。脾气好到让人恐怖。我有时候故意跟他作对想看他生气的样子,却一次也没得逞过。   “你画这个做什么?王老师布置的吗?”我抽过他的画来看。   唐子瞬还没来得及回答,王老师已经走进来了,笑呵呵地问:“你们在说我什么?”   唐子瞬便把画又从我手里抽回去了。   我看见他把画小心地夹进书又放进包里。   有秘密!我想道。   vol.3   秘密就是——那幅画是给杨妙妍的。   课间,我跑到窗户边和同学聊天,忽然看到杨妙妍正等在唐子瞬教室门口。我注意到她的袜子的蕾丝花边,雪白的层叠,精致异常。   然后施然就和唐子瞬一起走了出来。唐子瞬手里就拿着我前天看到的那幅素描。   杨妙妍走的时候,还冲我招了下手作别。   原来她早就看到我了。我有些猝不及防,匆忙摆了下手,就闪进教室了。   放学后我又赶快背起书包往王老师家赶。   唐子瞬正在削铅笔,抬头看见我,打了个招呼:“来了啊。”   心情不错啊唐子瞬!我把书包往桌上重重一放,刚好把他才削好的铅笔头压断了。   你——唐子瞬指着我,一副痛彻心肺的样子;我仰起头看他。他没辙地抱起东西移到旁边的桌子,说:“大小姐你想坐这里就直接说嘛,我让您就是了。”   “我才不是大小姐!”我突然喊道。   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的回声有点大。唐子瞬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王老师也从里间伸出一个头来。   杨妙妍才是大小姐。   大小姐才会穿那样的花边袜子。   我站在浪莎专卖店的橱窗外,看着玻璃窗里面的各种袜子。杨妙妍穿的那款就摆在最中间,繁复的蕾丝簇拥着模特儿纤细的脚脖,果然是漂亮得无法不让人心动。   老板笑眯眯地招呼我,进来看啊,进来看啊!   我站着没动。   老板索性走到橱窗后面,举起那款袜子冲我笑,这是新货!卖得很好的!学生妹穿最好看了!   我还是不做声。   老板还不死心,无奈地摊摊手说,诚心想买可以给你算便宜点呀!   “我知道我穿不好看。”我嘟囔了一句。斜眼瞟了一下自己的腿。   买什么啊!又不穿裙,穿了这袜子别人也看不到!还不是浪费!想到这里我又无端地郁闷起来,转身走开。   留下老板还在后面喊:“喂喂!可以给你打八折啊!”   vol.4   感觉也分打折品和正价品吗?   杨妙妍。杨妙妍。   我昨天和杨妙妍去吃臭豆腐了。还有施然。在三桥那里。蛮不错的,你有机会也去试试。唐子瞬说。   这是星期一。   听说东街新开了一家烧烤铺——我今天和杨妙妍一起去看看。唐子瞬告诉我。你想一起来吗?他问。   这是星期二。   她说放学回家的时候看见你了。不过你没看见她。她就没跟你打招呼了。——她?杨妙妍啊!唐子瞬笑。   这是星期三。   她啊——就是妙妍——说有部电影叫《云中漫步》很好看。我不知道哎,你有没有看过?——真的有那么好看吗?她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唐子瞬耸下肩膀。   这是星期四。   妙妍说她挺想认识你的。她还说觉得你人还蛮不错的。我就说——哪里不错了啊!每天都凶得要死!别被吕绛给带坏了!哈哈!——唐子瞬一说完就赶紧跳开。   这是星期五。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追着他打了。一整个星期我的耳朵里灌满了“杨妙妍”这三个字。从下午六点开始,到九点结束。不,何止——我躺到床上一闭上眼睛,唐子瞬的声音就铺天盖地一阵一阵包围过来。   ——全是杨妙妍。杨妙妍。   我彻底患上了“杨妙妍”精神排斥抑郁症。   当然我知道没这个医学名词。   我面无表情地任由那个家伙谈了整整一星期的杨妙妍,听着他由全名叫到简称——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叫昵称了?   如果说唐子瞬对杨妙妍的感觉是一百分的话——那他对我又是怎样的?   有几分?打几折?   我真的是疯了;居然想去跟他的女朋友比。   vol.5   我想我的的确确是疯了。   今天突然胃痛起来。我想刚好可以不去画室,不去见唐子瞬,不用听他唠叨杨妙妍这个杨妙妍那个了——真的是再好不过了。虽然真的很痛。   挨到放学,朋友以为我会去画室,便没等我都走了。我捂着肚子慢慢挪着脚步走出教室。感觉胃里像有把刀在里面绞一样。我吸着气扶着墙一步步走,等走到校门口就可以用IC电话打给妈妈了。   好安静。   我只听得到自己一下一下缓慢的脚步声。走廊里空空荡荡的。教室里空空荡荡的。一切安静得仿佛停下来就可以听见某种神秘的声响流过。夕阳暖黄色的光调满满的溢遍了天地间。我突然觉得世界很小,很小,因为走到哪里也躲不开流金的阳光;覆盖住天地间的一切,漫溢得好像什么都要满出来。   满出来的不仅是抽搐的胃痛,微痒的感动,还有细碎的悲伤——以及,快要逃出来的心事。   我的额头开始冒出汗珠。终是支持不住,扶着墙壁在楼梯上慢慢坐下来,用手臂围住肚子,头抵着膝盖,紧紧蜷起身体。   在疼痛一波一波涌来,越来越深重的时候,我简直没办法思考。一瞬间我突然蹦出个想法——万一我就这样死掉了?!——会怎么样?   一个人影出现在我面前。   我一眼看见那双熟悉的黑色匡威球鞋,猛一抬头——   “同学,你没事吧?”——不是唐子瞬。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   我张了张嘴,干涩地发出声音:“我胃痛……”   男生“哦”了一声,说:“那我送你回去吧,你这个样子,自己一个人不行的。”说着轻轻拉起我的胳膊,扶我站起来。   我攥着他的手掌,按着胃部,艰难地挪着步子。两个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刚走出校门口,就看见匆匆赶来的唐子瞬。   “吕绛!”唐子瞬喊。   我赶紧放下捂着胃的手,装着没看见他,径直走。男生看看我,又看看唐子瞬,一脸疑惑。   “你怎么了?!王老师看你半天没来,打电话去你家,你妈妈又说你还没回来,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我是来找你的啊!”唐子瞬解释着,“——你没事吧?”   “……我没什么事。今天你帮我请假吧。”我尽量说得淡淡的,不去看他的眼睛。   唐子瞬看看我身边的那个男生,又转向我说:“你要不去为什么不一早说啊,也不打个电话。”接着他又笑了笑说:“你还是自己去跟王老师说吧!我不帮你讲咧!”   我马上听出他语气里的揶揄,不知怎的一下子很光火;我一把甩开那个男生的手,冲着唐子瞬叫嚷:“不帮就不帮!有什么了不起!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静音——   夕阳什么时候已经下山了。起风了,有点冷。   我蹲在路边,看夜色渐渐变浓,对身边陌生的男生说:“——对不起。能帮我叫辆车吗?”   我已经痛得没有力气哭了。   vol.6   你有没有体会过“后悔”的感觉?   你用什么形容“后悔”的心情?   “肠子都悔青了!”——有人会这么讲。   “懊恼得想自杀啊!”——有人会这么说。   “如果可以时间倒回,拿什么交换也行啊!”——还有人会如此认为。   可是,不是悔青了肠子,自杀了一百次就可以交换到时间机器啊。我缩在被窝里抽着鼻子,委屈地想。坐在床边剥着橘子的肖筱停下动作,瞪大眼睛看着我,喊道:   “——你对他说了这么过分的话啊!?”   “你小点声!我妈还在外面呢!”我狠狠地剜她一眼。   肖筱吐下舌头,正要开口,妈妈敲敲门探进一个头来——   “绛子,王老师打电话来了。”   我的脸立即皱成一团,看向肖筱,她望着别处往嘴里塞了瓣橘子,脸上已经明显憋不住笑了。我只得极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去客厅接电话。   “王老师好。”   ——没有回音。   不会吧,难道生气到都不想跟我说话了吗!?我一愣,忙解释道:“王老师,昨天对不起啊!我的胃病犯了,——我不是故意不请假的,实在是——很痛啊……”我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想起我说过的话,想起唐子瞬当时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来。   “有什么了不起!”   ——我自己又有什么了不起,可以这样说别人。   “你以为你是谁!”   ——你不是谁,你只不过是我喜欢的人而已。   可是我却做了让你讨厌的事,我真是个惹人厌恶的女生。   唐子瞬,唐子瞬,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我抱着电话,哭得一塌糊涂,心里想,就让王老师笑话我去吧,反正我已经遭遇过人生最大的危机了,什么都不怕了。   话筒里还是没出声,倒是干咳了一下。我抹把眼泪,抽抽噎噎地说:“您要不信,可以去问问我妈啊。我痛得走不了,还是别人好心送我回来的。”   “——那你干吗不早说。”淡定的语气。   我一怔。脑子一刹那短路。   “那,好点了没?明天还来得了吧?”   我下意识地按下了接触键,挂断了电话。然后像个幽魂一般飘回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   肖筱奇怪地看看我,问:“怎么了?被骂得很惨吗?”   妈妈也过来说:“你这孩子,妈妈还没跟王老师说话呢,你怎么就挂了?”   我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想法就是谁现在把我杀了,我感谢他一辈子。   我真的想死了。   我靠!刚才接电话的是唐子瞬啊!!!   vol.7   我蹲在树下,拿着根树枝在沙地上划来划去。   秋天的梧桐树最美。王老师说过。金黄色的大叶子簇拥在它脚下,又温暖又厚实。此时的树,既像母亲又像少女,风情万种而慈爱敦厚。王老师家周围就是这样一片梧桐树林。秋日里梧桐美得好像除了金黄就不该再有别的颜色,生来就没有。   金黄的树林。明蓝的天空。   绝美的颜色搭配。   看来,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绝配”的事物存在的。   比如,唐子瞬和杨妙妍。   为什么你总是觉得他们这么般配呢?!肖筱不解。   我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就只是感觉而已啊。真的只是感觉。   但是“感觉”这东西,是不需要什么解释的。因为即使你想解释也解释不清,还不如缄默。   一言以蔽之——就是“感觉”。   “喜欢”呢?   “喜欢”又是种什么感觉?   我靠在树干上,抬起头望着天。金黄的树叶间隙里,偶尔有飘掠过的白云。雾一般丝丝缕缕的忧伤。   十三岁。我第一次认识唐子瞬。   这么说好像有多了不起似的,现在我也不过才十四岁。事情过去仅仅才一年而已。   那是许多许多年后,我上了高中,上了大学,才渐渐明白——有这么多我当时不曾意识到的事情,以极其自然的姿态绽放在我的年华里,造成的结果却是要等待岁月沉淀后才能品味的。   不知是谁说过,十三岁是就能看出一个女孩子是不是美人坯子的年纪。   妈妈肯定是看出我将来是凭不了外貌吃饭的,终究还是要一技傍身;于是就把我送到市里最出名的“兰心斋”画室,师从王兰远老师。   那个画室就在唐子瞬家旁边。   十三岁的我还被妈妈扎着小刷子发辫,抱着画板站在红漆大门前,额角是满满的汗。我仰头看着那光面牌匾,就像一年后的现在,我站在大门后的院子里,看着这依旧明净的天空;姿势丝毫未变。时间像细碎的金沙散在氤氲的流水里飘逝开来,浮荡出来的还是一样的建筑,一样的物件;但彼时彼地的那个人,却变成了此时此地的这个人。   那天,一个陌生的男孩子等在门边,脸上是安静的微笑。我跟在他身后跨进宅门,穿过庭院,爬上长长的楼梯,眼睛盯着地面一米远的黑色匡威球鞋不敢移开。   那双鞋在三楼拐弯处突然停下,我吓一跳,一抬头撞见一张好看的脸,还有一句最平常不过的问话:   “我叫唐子瞬。你的名字是什么?”   好像有一阵微微的风,拂动了我的睫毛。   “吕绛。——我叫吕绛。”我看着他的眼睛回答。   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我认识了一个叫唐子瞬的男生。他的名字真好听啊!   vol.8   “你在干吗?”   我吓一跳,唐子瞬忽然在后面出现;我还来不及擦掉脸颊边的水印,手忙脚乱。   “你……哭了?”唐子瞬有点莫名。   “没……有……”我哑着喉咙说,用力去抹眼睛,但眼泪流得更多了。我转身跑进楼道,冲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奔涌出来。   男生的脚步声在水流声里走近来,停在洗手间门外。   “吕绛。”   我听见唐子瞬喊了声我的名字。我没应。潺潺的水声积聚起难堪的沉默气氛。只不过是短短一个月时间,我觉得自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还是该说——这时候我才表现出真正的自己呢?   因为唐子瞬有了女朋友。   因为我喜欢的男生有了女朋友,他有了自己另外喜欢的人。   那个人却不是我。他和她一起散步,和她一起聊天,和她一起找寻美味的小吃店,看着她微笑,送她回家——那些我想象了无数次的美好画面,却不是在我身上上演。   唐子瞬的声音大了些,语气里有些犹豫不安。   “你还好吧?我……”   “我喜欢你!”   ——我忽然转身,几步冲到唐子瞬面前,紧接着他的话喊了出来。然后看着他,两只手紧紧拽着衣角,腮边还挂着一颗泪。我知道我的样子肯定逊毙了糗死了。我看着被吓一跳的唐子瞬,微微颤抖,心里拼命祈求你快点说些什么吧说些什么吧,然后,唐子瞬顿了会儿,说: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我微微扬起嘴角,眼眶底积聚的泪水因为脸部线条的改变,滑落了一颗下来,凉凉地流过脸颊,在下巴上停了半秒,嗒的落在脚边。   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真的很抱歉”,也没有说“我并没有喜欢你”,只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声“你没事吧”——你真是无论到什么时候都那么温柔的男生,温柔又体贴,做你的女朋友该有多么幸福,我有多么羡慕她。   我多么羡慕她。   vol.9   唐子瞬:   见信展颜。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再过半个小时,就是你二十岁的生日了。阴历三月十四。金牛座。   星座书上说这个星座的人,相貌姣好,身价富贵,擅长艺术。   真准,是不是?   这个夜晚,我在离你很遥远的城市里,又一次怀念起那些过往。我不在你身边,不再陪伴你吹灭那支生日的烛。所以,你看,我又想你了。   祝你生日快乐。   前段时间,我又去了一次南湖。一个人。   我沿着湖边走了一圈又一圈。天很冷,我裹着围巾——跟那年送给你的那条一模一样的——还是觉得呵气成冰。   不过才一年多的时间,我再来到那里,觉得真的变了很多——我们那年散步的地方变了很多。   人也变了。   这条围巾是我今年新织的,不过比织给你的还是要短一些。我的都可以在脖子上围三圈后还有一截塞进衣服里。你的就更不用说了。因为我觉得你总是很怕冷,天气凉的时候一般都不太情愿让外套给女生披。但我送给你的围巾,你虽然收下了,说很喜欢,却一次也没戴过。   所以我想,你并不是真的喜欢吧,或者说还不够喜欢。你只是不忍心拒绝我的心意。却不会改变你的立场。   就像你即使曾经接受了我,却没办法改变不喜欢我的心意一样。   其实这些我都了解。   肖筱说,一开始没有喜欢一个人,以后也不会喜欢。也许是这样吧,我也没有什么话反驳她。   但你还是有感动过的吧,我想。有一次,我无意在你的电脑上看到你和施然的聊天记录,看到了这样的一句话:——   “她人真的很好,我有段时间很想关心照顾她,并想着去爱她。”   而这个“她”——不是杨妙妍,是我。是我。   你不知道我当时眼泪流得止都止不住。我也不想止住。我觉得如果不流出很多很多东西来,我的身体满得就要爆掉。   当然这都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从那以后,我真的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没有遗憾了。   我们曾经在一起。一起散步。一起打撞球。一起参加考试时还颇有点一起面对人生的味道。呵呵。——并且,并且在某个时间,你还曾经怜惜过我。那一刻,我在你心里的身份, 不是什么朋友,兄弟,而是一个女生。我是一个女生。虽然这个女生不漂亮,不聪明,也是需要关心,需要被照顾的,而你说你愿意,甚至是爱。   你不知道这对我的意义有多大。   写到这里我还是很激动。直到今天我也还是常常想起你。是的,我有什么好隐瞒的呢,这只不过又是一封不会寄出的信罢了。   可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些“甜言蜜语”还是不要给你看见的好。被自己不喜欢的人喜欢,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种负担吧。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因为我们现在还是朋友。   分手时你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我就和你做朋友了。   虽然我一开心了就马上想要找你说说话,虽然我一不开心了就会很想依靠你……我也要控制自己,不能给你添麻烦。   结果到现在还是深深地深深地爱着你。是爱情的友情的都可以。   我真是傻啊,是不是?傻得冒泡,一个,两个……咕嘟,咕嘟。   我想起那次在楼道里的告白——我后来回去哭了一整个晚上,嗓子都快发不出声音了,可一想到你的眼神你的话,泪水又糊满了脸。然后就决定从此以后再不提,只祝你和杨妙妍幸福。   却没想到后来你妈妈发现了你们的恋情。你们最终还是分手。   十五岁的夏天。我们升高中。你和杨妙妍分手。   我知道你一定很难过,毕竟她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在画室里,我有时候看着你沉默地坐在那里,就知道你又在想她。我除了陪着你一起沉默,也不知道做什么好,做什么对。那段日子真难熬啊——但总算,慢慢看着你又笑起来了。   一直到听见你用仿似淡然的口吻说道:“杨妙妍她啊,听施然说已经有了男朋友了。”   又一年。再一年。直到高三。   再细数这些日子,对现在而言,没有什么意义了。当我回过头遥望,那些奔跑的剪影,清脆的笑语——已经被时间的洪流冲刷得那么遥远了。每个人都无能为力。   我没想到你会答应和我在一起。   后来想,你也一定是跟我一样,觉得那天南湖边的景色特别美,特别美,风轻轻地吹,吹得心上都似要长出茸茸的草来。   所以,当你说我穿那件丹朱色的毛衣很好看时,我就接着问了你那句话——   那,有没有好看到——可以做你的女朋友了?   可以了。   你这么回答。你温柔地笑着这么回答。   我当时那么那么那么高兴,却只想哭。我其实也有想过,唐子瞬你的应允也许只是心疼,心疼吕绛喜欢一个不喜欢她的人,可怜吕绛那么多年一直在做一个傻瓜,亦或者,那一刻,你只是受了南湖那片美丽的蛊惑而已。   可是我终是做了你的女朋友了。当时的我,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吕绛是唐子瞬的女朋友了!——我把这句话写在床头的墙上,乐了好久好久。   虽然现在早已不再。   还是想感谢你,给了我一段不可多得的回忆。其实每一个故事结尾都是这样。无非别离,总是别离。   我只想说,纵使别离。是的,无非别离,纵使别离。   我一直在你身边。正如你一直在我心里。从来没有分开过,自我十三岁的时候遇见你。   五一过后,又要放暑假了。你就要回来了。多好。   我打撞球的技术又有进步哦。等你回来了咱们比试比试。   还有王老师,你是他考上了中国美院的得意门生,每年我们回来都要一起去看他。   所以,你看,我那句话是不是说得没有错呢?   再祝 生日快乐   有生的日子天天快乐   你的朋友 吕绛   二OO六年四月十日   >>>END   年华的诺亚舟 文/漫苒   一   我对波波说我很喜欢马克?纽森,这个四十二岁的澳洲男人穿着鲜红的羽绒衣坐在他自己设计的概念飞机里时,像极了刚刚完成宇宙漫步归来的英雄。波波很不屑地表示她对我的偶像不感兴趣,“那些躺椅看上去都冰冷坚硬,设计出这种东西的男人不在我选择范围内。”我喜欢的是他的感觉,不然正常女人都会喜欢柔软的布艺沙发的。波波说马克那条烟草绿的围巾看上去质感不错。   我一直以为马克是法国人,柔和微卷的头发,灰褐色的眼睛。我告诉波波,以后也要嫁个像他那样能把条纹工作服穿得很像沐浴后的睡衣一样的人。   二   波波其实很不满意别人叫她波波,因为这使得刚认识她的人听到这个外号时总会很自然地让眼光扫过她的胸部,这让她觉得很冤枉。   是老朱最先这么叫的。那段时间波波迷恋各种口味的泡泡糖,放在嘴里嚼到没有甜味了就开始卷着舌头吹泡泡,她从不吹破,吹到差不多大小了就又吸进嘴里,总是“啵”的一声。在我准备告诉她那样有多不卫生之前老朱开始叫:“啵,啵啵。”对于老朱这么叫她,波波起先敢怒不敢言,后来安慰自己说也许这么叫会让老朱开始对她有某方面的欲望,于是笑眯眯地应着了。我没说她花痴。因为老朱是波波喜欢的人。   我骂波波没用,无数个花前月下的好机会都不见她有任何表白的迹象。波波很使劲地白我一眼:“谁让你在旁边发光来着。”我噎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靠!不是每次都被你拉在身边说紧要关头活跃一下气氛不要冷场了吗,我当了那么多次提供话题的主持人居然落个灯泡的名号!”波波很怕我生气,她说我一生气她就紧张,感觉像是要被抛弃了。所以每次惹我不高兴了就会可怜兮兮地闪着星星眼来拉我的胳膊说:“我错了,原谅我吧。”   三   其实我和老朱说不上几句话,他是那种闷到死的人,你拿根棍子狠狠地敲他脑袋一下之后完全不用扔了棍子慌忙地跑,等你闲庭若步地摇出去五十米才会听见他用饱含纳闷的声音说:“为什么打我?”   有次和波波约他出去吃手抓饭,酒足饭饱后他更加沉默。回学校的路上我实在忍不住了,就说:“我说个笑话吧。从前有只猪特别笨,有一天他撒开了腿地往前跑想要活络下腿脚,前方却突然出现一堵墙挡住了路,那只猪停下来,也不绕道,愣盯着墙。”说到这里我转头问老朱:“哎,你觉不觉得纳闷?”老朱眨着眼睛呆了两秒,说:“纳闷。”   “那只猪也正纳闷呢。”我接着说。   回宿舍后波波冷着脸硬是不理我,我自以为玩笑不算过分啊,可我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不能当着一个女生的面调戏她喜欢的男生,尤其是在那个男生还不知道自己被喜欢着的时候。   等波波的气消了是在两天之后。下午老朱打来电话找波波,说他们社团急需一个三脚架,希望波波暂时贡献一下。接了电话波波无比神速地脱了睡衣换上淑女的裙子,五分钟后拎着三脚架消失在门口。我挺郁闷地碎碎念:平时宝贝得拍个集体照也不借,现在居然这么大方。   波波回来时心情就像霉了很久的衣服洗干净后在太阳底下晒了整个下午,两个字:灿烂。她简直已经忘了三个小时前依然在和我赌气,现在却拖着我的手说老朱有多么厉害,他端着DV的样子又专业又酷。说到兴奋时手就不自觉地握紧,愣是在我手上捏出五个指头印。波波说老朱请她吃饭了,还问她想喝什么饮料。看着波波不计前嫌地和我说老朱,我确实松了口气,终于不用一个人去饭堂挤菜了。   四   教过我半个学期的哲学老师说过,人生的际遇是奇妙的,人与人的联系在极其微妙的磁场作用下会产生不可思议的效果。于是当我在校门口的水果摊旁看见许拉时我坚定地相信是地球这块大磁铁把我们吸在了一起。   后来我和波波半夜坐在操场边回忆过往时,我说:“许拉真的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那天我决定买兜水果保养一下自己日渐苍老的皮肤,正掐着一个个红润可爱的小番茄时一个好听的声音飘过来:“老板,这梨怎么卖?”我对波波形容时说那个声音是一个符咒,注定束缚我一生,乃至今后我对声音的审美。   我手里的小番茄很适宜地滚落到他脚边,微小的碰撞让他低下头看,进而看见了手伸向他脚边眼睛却牢牢盯着他的我。他笑了,捡起那个番茄递给我,我很有礼貌地微笑一下,说谢谢,心里却满涨着感叹:终于见到了啊!年轻版的马克?纽森!   我放慢挑拣的速度,不时瞄向他。浅蓝T恤驼色长裤,穿得很有味道。不过最重要的是他的头发,染成浅褐色的、柔软的头发,从耳旁落下来,阳光下松松的,让他整体感觉像极了某种温顺的动物。   “犬夜叉吗?”波波听完我的描述时是这么反应的。   “不要把我家许拉和那只毫无衣着品位的犬妖相提并论!”我严肃地警告她。   “已经知道他叫许拉了?他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对于波波的疑问我不以为然。这么抢眼的男生打听一下就可以知道,而任何我喜欢的人或物都会被我冠以“我家”的前缀。   五   波波告诉老朱说我找到马克?纽森了,老朱说:“是吗?就是那个做家具的?”我决定不和这些没有情调的人谈论许拉,尤其是一直由女生主动约出来吃饭的人,于是一直沉默。我的沉默让波波很着急,因为她完全不擅长和老朱这种说话像挤牙膏的人交谈。我曾问过波波,无法交谈怎么在一起呢?即使结了婚也会因为没有话说而感情冷淡的。波波并不担心,她说没话讲可以去散步或者做运动,让肢体的舒展和眼神的交流传达感情。   我一直无法想象波波和老朱彼此沉默地看着对方半小时,然后互相点点头,接着一个烧水一个找面条的情景,感觉像是某种特异功能。   或者是我对爱情的理解还没有上升到那样的高度,我总认为相爱是需要语言搭桥的。也或者我操太多心了。   就在波波拼命暗示我赶快找个话题时老朱挺平静地说:“采采你喜欢的是不是他啊?”   “啊?”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看向老朱的同时也看到了正朝我们走来的许拉。手心顿时生出细细一层汗。从我面部表情僵硬的程度来看,波波马上知道了来人是许拉错不了。   当许拉和老朱打招呼时我还没从紧张中恢复过来,倒是波波惊讶不小:“你们认识啊?”“嗯,许拉有时会帮我们写写配图的文字。”许拉看向波波时我听见他心里在问:“我们认识吗?”波波显然也听见了,指着我说:“哦,我听采采提起过你。”   我没办法看见自己当时是露展了一个怎样的笑容给许拉,后来据老朱说是惨不忍睹。幸好我是看不见的,因为接着许拉说了一句让我的小宇宙兴奋到濒临爆发的话,他说:“我记得你。”   我不仅不用为自己难看的笑容尴尬,还找到了很好的理由和许拉漫步回各自的宿舍。   一路上只听见我和许拉的声音,老朱自顾自走他的路,没觉着有什么不对,波波一声不吭地跟在一边。   和许拉及老朱告别后我仍处于兴奋当中,直到我口渴喝水的空当波波才极不爽地说:“我和老朱的约会被你和许拉搅和了!”我没弄明白我怎么搅和了她的约会,调整了一下思路才说:“你们那叫约会?难道每次出去不都是你主动约了老朱,找各种借口一起吃顿饭然后再回来吗?”波波不语。等我发现她眼里闪着东西时,我才知道这丫头是真的难受了。   我有点慌,因为是极少见波波掉眼泪的,印象中她只在钱包被小贼摸走了才狠狠地大哭了一场。我说:“波波对不起,你别难过,下次我帮你约老朱出来,而且事先准备好几十个有趣的话题,一定让你度过一个快乐的约会。”波波听了我的话把眼泪擦在袖子上,说:“其实我难受是因为刚才分手时许拉跟你说晚安,可老朱只跟我摆摆手就走了,白相处这么久了。”我哽了一下,“波波你不是不知道老朱话少的。”我为自己许了那个诺而后悔。   六   尽管波波哭是因为一句晚安不免有些小孩子气,但波波居然哭了还是让我很在意,况且那晚之后连续一个星期波波没有再约老朱。我觉得问题有些严重,于是在一天晚上和许拉从图书馆出来时我决定跟他讨论下这事。   是啊,我很为自己能和许拉相处得如此顺利而自豪,也许不久的将来这个校园里又会多出一对如花美眷。   我算了下时间,从图书馆到我宿舍走得慢可以消磨掉十分钟,我放弃了谈论电影,直入主题。   “许拉,老朱和你们在一起时是不是也不常说话?”   许拉笑着说:“那倒没有,虽然话不算太多,但也挺风趣的。”   我惊讶,继续问:“那他对女生是不是也那样?”   “这个问题你和波波应该更清楚啊。”   “哈?哦,对哦。”   我想了想又说:“许拉你和老朱那么熟,你跟他说说,让他关心下波波,波波态度那么明显他不可能不知道。波波这女孩挺好的。”   我冒着被看做八婆的危险这么说,心里很有大义凛然的感觉。   倒是许拉迟疑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老朱是那种关心不用嘴说用行动表示的人,让他说些女生喜欢的话应该比较困难吧,如果是在喜欢的女生面前就更难了。”   我嘀咕着:“也没见他有什么行动算是属于关心的范畴啊。”   许拉接着说:“对了,下个月23号我们社团有摄影DV展,你和波波去看看吧。老朱那边我试试跟他说说,你让波波别难过了。”   听了许拉的话我感动得啊,不愧是我家许拉,这么细心。回宿舍后我对波波说:“不要再生老朱的气了,也许他根本没想得那么深发现惹你不开心了,搞不好以为你最近忙呢,继续约他吧。况且如果真像许拉说的老朱是因为喜欢你而羞于表达,那么你更要加把劲了。”   七   接下来的时间一切又恢复正常,我和许拉出入图书馆,偶尔一起上街买买衣服,顺便记下他的喜好,在波波约会老朱之前寻觅一些合适的话题。   波波生日前,我让许拉约了老朱一起商量怎么给这丫头过生日。   学校外面那家叫“离夏”的BAR有很漂亮的透明吧台以及很好吃的凉糕。我把凉糕一块块摆出花样再一块块吃掉,自得其乐,时不时开口推翻老朱和许拉的建议。老朱终于忍不住了,说:“采采你也提点有建设性的意见不要只否定我们的建议。还有,凉糕吃多了会蛀牙。”我见老朱一口气说了两句话,感觉挺新鲜的,于是端坐了,说:“干脆我们那天晚上带波波去学校后面的山上搭个帐篷烧堆篝火看星星吧。”老朱想了想,点点头,他说:“虽然土了点,但效果应该不错。”我接着吃凉糕,老朱和许拉开始商量去哪儿弄帐篷、睡袋之类的,还有到时候烟花怎么弄。而我之后给的建议是多带点吃的。   我曾对波波说过,如果这辈子有一次生日是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度过的,过程浪漫又快乐,那么即使那之后爱情的门都打不开,也是有回忆可追寻的。波波当时难得地沉寂了一下,最后说了句让我觉得疼痛的话:“我们的青春还没有结束我们就开始怀念了,当它真的结束时我们怎么办。”   波波生日的晚上我打着手电带她爬上了那座并不高的山,许拉和老朱站在点燃的篝火边,一人拿着枝花,当波波站到那块平地上时,我们仨很大声地喊:“波波生日快乐!”效果显然如老朱所说非常好,回音恰到好处,波波激动地说她简直快要哭了。   许拉借来的音响很不错,而他也很有办法地弄到一块巨大的工业电池。老朱弄的烧烤很美味,我和波波大声地唱歌,跑来跑去,大声地笑。当老朱点燃烟花时,波波真的哭了,我抱着她,自己也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烟火灿烂中,我忽然发现穿着长风衣的老朱其实也挺帅的,和许拉像哥儿俩似的,于是我不免幻想着未来老朱和波波,许拉和我,干脆同一天结婚好了。   波波的生日过得很快乐,很多年后她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么浪漫的生日。   帐篷没有派上用场,我们四个人围着篝火坐到天亮,东拉西扯地聊了很多,却都意外默契地没有谈感情,波波没有对老朱表白,只说谢谢。   八   波波生日一过就进入深秋了,老朱和许拉他们社团的展览也近在眼前。我和波波准备了大捧的鲜花,开玩笑地说打算在老朱得奖后发表感言说:“感谢CCTV感谢Channel V”后送上去。   展览那天下起了入秋后最冷的一场雨,展览的会场门口依然堵得水泄不通,老朱脖子上挂着工作牌,他带我和波波进去时我感觉挺优越的。   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欣赏老朱的作品,在满墙的作品中他的照片最让人觉得温暖。我一路看下去,简直决定等会儿找他签名。只是当看到老朱镜头中的许拉时我决定狠揍老朱一回。照片上有个长得很儒雅的男人牵着许拉的手,另一只手指着绕在半空电线上的风筝,虽然是从背后照的,却依然能看见侧着头的许拉笑着,如我第一次见他时那样。照片下的小标签上题目那栏里,老朱的笔迹清晰有力,“恋人”。   我回头要找老朱审问,正好看见许拉走进会场,张口要叫他时我却突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站在那里,继而被周围的人群淹没。   九   波波又哭了,她很害怕失去我,拉着我要带我回宿舍,最后是老朱来劝了她才松手。老朱说波波你先回去吧,我陪她,你放心。   “离夏”里人很少,老朱说因为他们的展览很成功,人都往那儿挤了。我身上披着老朱的外套含着凉糕不说话,从晶亮的吧台上看自己被雨淋湿的几缕头发的倒影,嘴里甜味一点点扩散。   老朱说:“我给你说个笑话吧。诺亚不小心把方舟造小了,于是他对动物们说你们一人说个笑话吧,说完不能让大家笑的就不能上方舟。”   “老土,听过了。”我打断他。   老朱当做没听见,继续说:“恐龙先讲,讲完后大家都没笑,于是恐龙被扔下方舟。接着轮到猪,猪讲完大家依旧不笑,于是猪了被丢了出去。”   “好像不是这样说的吧。”   老朱不理会,“然后是渡渡狼,渡渡狼说完大家全都笑了,可诺亚却摇摇头,他说渡渡狼有虫牙,品种不好,还是让猪上来吧,于是猪又被带上方舟,从那以后猪总会提醒身边的人不要吃太多甜食,会长蛀牙的。”   我沉默几秒说:“一点儿也不好笑。”   “还有后续。”   “什么?”   老朱却不说了。   我抱怨说这里的酒怎么这么难喝,老朱说因为你从来不喝酒。   后来我和波波半夜坐在操场回忆过往时,她说:“那天你两瓶啤酒就醉翻了,吵着老朱要去放风筝,老朱扶你回来时你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他全身湿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那把伞全遮你去了,天还那么冷。”言语中全是对老朱的心疼以及对我如此折磨老朱表示不满。   我不记得我说过要去放风筝,但我有印象老朱小心地扶着我不让我摔倒时他的手很温暖,所以当时的我似乎突然安心了般任由脚步凌乱。   我对波波说都快毕业了还发生这么些刺激的事,真是值得纪念。   十   之后还见过许拉一次,是收拾东西准备离校时。他带来一盘刻录碟,他听说社团展览那天我先走了,没看到后来的DV展播,他说他把老朱拍的刻了给我,那次展览老朱的作品最受赞赏。   我谢过他,问他毕业后去哪,他说会和照片上的男人去加国。我笑着说:“你们很配。”许拉听后很开心地笑,笑得十分好看。   许拉走后我把碟放进电脑。是个叫“爱的诺亚方舟”的短片。很老朱的题目,“真土。”我说。   短片里有干净无比的天空,仿佛那张名为“恋人”的照片里的景。男生和女生的相遇仅仅是社团招新时的只字片语。男生的爱用沉默掩饰着,只因为不想伤害女生和她朋友之间的感情。最后男生对女生讲了诺亚方舟的笑话。“从那以后猪总会不断提醒身边的人不要吃太多甜食,不然会长蛀牙的。之后有一天,猪遇到了另一只让他倾心的小猪,小猪嗜吃甜食,他对她说:‘甜食吃多了会长蛀牙,我不想再一次方舟笑话里你被抛下,至少能够一起快乐地生活下去吧。’”讲完了笑话女生乘坐的火车也开了,男生从窗户塞进一盒凉糕,“记得吃了甜食要刷牙,老了再见时至少说话不漏风啊。”   “……好老套的故事”我轻轻地说,一些情绪慢慢浮出水面,抓不住,却切实地让我有些悲伤。   十一   老朱因为那次作品展太成功,被一家网络图片平台看中,已经报道去了。我和波波半夜坐在操场边,波波说:“很长时间没见面了。怎么感觉好像还是一个电话打过去就能找到他出来吃饭呢?”她说老朱也真是狠心,临到离别也没能让她诉诉衷肠。   我跟波波说,我喜欢的马克?纽森正在装修他的家,我说以后有钱了一定要收藏一件他的作品,胡椒瓶子也好,做菜时能想到他也很好,仿佛想起这些时光。   我把打印出来的Mail给波波看,是许拉寄来的,信上说他在加国开了店,专卖我和波波都很喜欢的Marja Kurki的丝巾,附上的照片里,他左手多出的戒指很精致。波波笑着说:“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遇到这么绝色的人。不过那天和他牵着手去看展览的男人和他真的蛮配的。”   我没有告诉波波那个她也错过的DV短片,到是波波说她生日那天之所以没跟老朱表白是因为老朱一直给她一种遥远的感觉,让她觉得无法说出那些话。她还说:“那天老朱怎么拿的是铃兰啊,要是像许拉一样拿朵玫瑰多好。”说实话我没有注意到当时老朱到底拿的什么花,可是我真的从没对谁说过我喜欢的花是铃兰。   我对波波说,我想找个能帮我保存这些青春记忆的男人一起生活,当我老了时他能告诉我这些岁月的点滴,我是这么害怕它们一点点地被时间的河流冲走。   分别来得匆忙而没有任何新意,那晚操场夜谈时波波抱着我哭了一会儿,说了很多青春有你所以无悔之类的话。拎着行李坐上出租车离开时我们彼此笑着挥手说不要忘了联系。   十二   我去牙医那儿补了两回牙齿,尽管我坚持吃了甜食马上刷牙。最近听说牙科诊疗要涨价了。我需要有个人提醒我少吃甜食,或许他不会像马克?纽森那么有感觉,但至少他会有温暖得让我安心的手。   我开始有些想念老朱,想念他老土的笑话,还有他扶住我的手。   十三   时间的流逝往往让人觉得茫然,当毕业后第二年波波结婚时,我仍然不太相信波波结婚了的事实,记忆里深刻地记录着当初想要四个人一同结婚的梦想。有着女生最初的甜美和幸福的梦想。   看着波波系着许拉送的丝巾,我突然有种错觉,以为大家还是能在周末约了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饭馆吃饭,而那些时光能够没有尽头地延续下去。   我对波波说本来打算四个人同一天结婚的,我们穿白得耀眼的婚纱,许拉和老朱穿无比修身的燕尾服,我们一定会有最完美的婚礼。   波波笑着捏捏我的脸说:“花痴啊,又不是走秀,结婚嘛,重要的是以后的日子,老公对你好就行了。”   我问:“波波你还喜欢老朱吗?我很想念他。”   波波很温柔地看着我,她说老朱是她生命中某段岁月的标志,喜欢过已经足够。她说:“采采,你才是老朱喜欢的人啊。”   在我没有留意的时候,波波已经变得如此成熟,她像个姐姐一样捏我的脸,像个姐姐一样对我说:“真好,你开始想念他了。”   老朱的名字已经十分值钱,他的作品授权使用在很多有品位的杂志上,以及我每天经过的地铁站广告灯箱里。波波结婚时他在日本做展览,给波波寄了张扩印得很大的照片,是那年波波生日时他悄悄照的。照片里我和波波张大了嘴巴一边笑一边不知在唱什么,手里的仙女棒画出橘色的细细轨迹,许拉站在一边微笑着看我们。照片背面的一角有老朱熟悉的笔迹:年华的诺亚舟。   拍照的人伸直了手臂比了个V,占据了镜头的一个边角。“真土。”我这么想着。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时间一点点抽走,如今被老朱一个手势牵出的疼痛空空地悬在那里,无法前进,也无路可退。   十四   生日时老朱给我寄来一沓照片,全是日本小镇的街道和商店,有一张照片上老朱站在一棵挂满祈愿符的枯树旁,他围着一条烟草绿的围巾,看上去很温暖。我突然很想牵牵老朱温暖的手。   我告诉波波我要去老朱做展览的那个小镇了,因为老朱在照片的背面写着说:这里有全日本最好吃的凉糕。我说我知道老朱还没有离开那里,我说我知道老朱在那儿等着,他会等我过去。   我不知道波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了,机场大厅里她擦着眼泪说自己很开心。她说本来以为青春会在我们毕业时都变成回忆的岸,而载着我们的名叫时间的船将永远无法再回到那里,我们也将无法再似从前一样相伴。她说她以为我们只会离那些时光越漂越远。   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即使青春过境,即使我们不得不离开安乐的年华诺亚舟远离曾经的彼岸,但只要我们没有失去彼此,方舟就会载着我们安稳地漂下去,就像我没有离开波波,老朱没有离开我,我们没有离开许拉一样。   我说我们很幸福,那些关于青春的记忆会因为我们的心彼此没有分开而长久地保留着,而不会离我们远去,年华的诺亚舟上我们终于谁也不用被抛下。   十五   老朱向我求婚了。当我从满嘴的凉糕里吐出一枚戒指时,我说:“土得掉渣了。”   十六   我是这么希望着的,希望我们都平凡地幸福着,没有什么撕心裂肺的痛苦。   希望着我们学会坦然地接受岁月的逝去,安静地期待老去之后仍能拉着对方的手,在彼此苍老的脸上看到昔日共同的青春。   我是这么相信着,那些过往的时光里,那些关于青春的记忆里,我们不曾离开过。而在接下来的生命中,我们依然能在怀念的时候,得到更多的快乐。   因为我们仍然在一起。   >>>END   染之卡萨布兰卡 文/左左北   你知道吗?蜗牛,没有了你即使把全世界给我我也不会快乐。   当我把这句话敲进电脑的一瞬间整个身体有了一种痉挛般的痛楚。我知道,无论我再怎么否认自己的感受而不会撒谎的内心世界告诉我自己已深深陷入一场无法自拔的毁灭中,这种毁灭浪漫温情却又残忍成性,像一个巨大的旋涡把我所有的爱与矛盾都卷入其中,不留半点儿让我清醒的余地。而我的心却也千疮百孔般地黯然滴血,在一个漆黑潮湿的角落里独自寻找可以解除压抑的氧气。   就像你所说的:你我都不是为自己活着。当你说这句话之前我正想给你讲个故事,故事说一只乌龟和一只蜗牛在一片有着芳草清香的树林里邂逅了,他们一见钟情瞬间摩擦出了爱情的火花,于是他们决定结婚。可是在这个他们认为无比幸福的消息公布后树林里的所有其他动物都嘲笑他们,嘲笑他们丑陋的壳和笨重的爬行,那一刻,乌龟和蜗牛伤心欲绝悲恸万分。   我给你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你世俗的无奈与自身的卑微,可是至今你仍没看到这个故事。因为你已经知道了:你我都不是为自己活着。   在这个无奈和寂寞的夏天,在那个空虚而又绝望的下午,我正惨痛地忍受着像无边黑暗一样的孤独。我以为,在整个不知道要延续多长时间的苦闷和彷徨中注定要我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寂寞。就像我不相信所有天真的谎言一样,我不相信云雾遮蔽的夜晚突然会繁星满天清澈透明。那时的我是如此的潦倒,决定不再执著地寻找梦的边际,一切所谓的人生慨言原来在世俗的江河日下污水横流中一样会接受顺其自然的变迁。   这个夏天的我焦灼而又无奈,所有人都离开后我依然独自守候在可以看见大海的窗台上,那个日复一日重复却又日复一日清凉的窗台。独自感受着青岛这个城市的夏日凉爽和潮湿心情。我告诉我的朋友在考验自己能否经受得住寂寞,而他们或许会认为这是个玩笑而在电话的那头窃窃发笑,他们是如此的善良又是那么的单纯以为我和他们一样是阳光下幸福的孩子只不过常说些任性的谎言。我也窃窃地笑,真的像是一个玩笑一样,像全世界都在为我祝福,像欢乐的鸟儿太快乐而不愿意回家。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没有缘由的,更何况幸福的我们也不会浪费大把的时间在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里来回转悠折磨自己。我想我在这个无边的夏天里是多么的自由以至于悲痛万分无药可救,在疯狂欢乐的时候脚底抽了筋疼得只吸凉气。   美丽而又绝望的夏天。   我站在学校六楼可以看见大海的窗台上,努力使无限远处的船变得清晰,我想看到它的桅杆,看到它静静地在我的视线中消失掉。这样的感觉像把自己隔离于这个世界,却又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个世界,于是我常小心翼翼地保留这种感觉,像手里举着一只夹心的草莓雪糕不舍得吃,只用舌头一点一点地吮舔。   我知道这个无边际的夏天已经来了,在所有人离开学校逃离回家的时候,而我没有任何原因地无声无息地任其包围,那是无边的寂寞啊。可是我始终认为没有任何原因和目的承受这一切就相当于接受上帝的洗礼,这是主的恩赐,我有理由不接受吗?   蜗牛,其实你也应当是无目的和原因而活的人,这是在我认识你之后发现的,你所说的和你所认同的其实在巨大谎言的背后和我又是那么地相像。只不过你总是任性地否决,而这却使得我体会到了你内心和我一样的脆弱。那些如芙蓉花飘零一地的帖子占据了整个论坛,而这都是你的杰作,那是无法抹去真实仿佛虚幻的梦呓。我知道,你也和我一样,在这个夏天毫无目的地追寻着什么。   在那些寂寞的主题页中你一个人无忧无虑地一路走一路留,而你不知道我在偷偷地欣赏你的帖子。而你总是太快,使得我总跟不上你的步伐。   你或许没有看见那个金发的卡通男孩在你遗落句子的地方开心地笑,你总是晃着两根小辫蹦蹦跳跳地打着哈欠。多么可爱的画面,就像那个遥远的很难忘记的童年。在那一刻我体会到这种感觉的时候心里真的很幸福,像吃了一块酥软的糖果一样,而你的可爱也印在了那个两根小辫的卡通形象之中。   我知道最大的寂寞和无聊在于无事可做,而你的任性肆言或许正是你想摆脱这种寂寞的方式,而和我一样,想要背叛这个夏天的同时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想我应当是不喜欢热闹的人,而论坛上的清净却恰恰符合我的想法。当然清净并不意味着死寂,我只希望可以宣泄某种东西。   于是在夏日的大部分时间里我和蜗牛像两个陌路人一样各自发着不计其数迷幻游离的帖子来打发这个夏天的萧瑟。这些帖子将在以后很长时间内存在着作为我们曾经绝望彷徨的见证。   蜗牛的帖子中往往夹杂着流离失所的潮湿,就像这个城市很重的雾一样。有时候她会说:今天的温度像巴拿马运河上空的雾一样没有归宿,而此刻的伊斯坦布尔应该还下着雨,古老的埃及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正幸福地接受着细雨的洗礼,而我的仙人掌却依然活得很自在,它的生命没有欲望和饥渴,所以我会不自觉地爱上它,这真的是一个美丽的如糖纸和窗花的结果。呵呵。   如果说我的背叛充斥着裸露和愤慨,那么蜗牛的心情却游离于冲动之外,她只用梦呓一般的感触来搭建梦境和现实的桥梁,这种方式让我觉得一种自卑的安静,像毫无防备地中了柔情一刀,而伤口很深很深。   我不知道论坛上为什么总是只有我和蜗牛两个人,或许别人逃离的逃离,没有逃离的也在努力地在各个餐厅打工挣钱。而蜗牛和我却拿出大把的时间细细品味独自苟活带来的愉悦。而相对于蜗牛的安静我却有一种沮丧的失败。   我趴在阳台上看大海,然后坐在电脑前打字:我希望大海有一天可以吞噬这个世界,像恐龙灭绝的情景那样一瞬间毁灭整个地球,我希望我能够看到那个情景,那将是多么的愉悦和快乐。   蜗牛跟着贴上一首北岛的诗: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就让所有的苦水注入我心中/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巅峰/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可以想象晦涩的言语远胜于苍凉的对白,于是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就用这种仿佛自言自语却又情通意传的方式继续着孤单旅行,或许我们都没有中途放弃的意思。   你知道吗?蜗牛,在这段漫长而又绝望的日子里,我体会到原来两个人的相处可以熟悉到如此的陌生,以至于在一瞬间迷失在时间的旋涡里以为全世界都置身事外只剩下键盘的呼吸声。这种感觉麻醉了我的生活,自来水和面包让我忘却了物质的贫乏却觉得拥有了无尽的精神财富。   其实我们都在逃离,逃离那个让我们感到无所适从的现实世界,逃离那种困惑和迷失的自我。而当我们在虚幻的世界相遇用独特的方式诠释迷茫的时候,其实又一度陷入了新的迷茫,前方的路无比宽敞却浓雾密布,就算我们逃离了真实的自我却摆脱不了虚幻的难过。   蓝蓝的天,青青的树,如果所有的忧郁都可以如它们一样温柔而恬静,我愿意化作随风飘散的云朵,在如烟的思绪中氤氲幻化,给予我所赞美的东西全部的爱,那是雨后炊烟的难舍,以及在消散时痛楚的美。   蜗牛,我很喜欢你这样的句子,湿湿的凉凉的,让我觉得可以想象出你执著深邃的眼睛,或者让我在看到这些句子时一瞬间感动。就像你任性的谎言背后温柔的美丽一样,我始终都在一步一步被这种感觉征服,一点点沦陷在你的虚假和真实之间。   还记得下雨的那天晚上你说的话吗?“天空下雨的时候我往往以为那是上帝的眼泪,雨滴打在脸上时我以为上帝在怜悯我,而我流眼泪时却以为有人会爱我……”这是你说过的没有掩饰的话,也是第一次袒露你的温柔内心,那一刻,我觉得你的心透过网线贴近了我的胸膛,让我在一瞬间落泪。   你相信我会爱上你吗?安妮宝贝说两个人的相处不是因为爱情。那么即便不是因为爱情也应该是因为需要彼此的安慰。   我想象不出有一天在路上和你擦肩而过的时候能否在一刹那感动,是否我们的心在很接近时可以互相感知对方的心情。也许这只是个想象,毕竟你我都是用心做翅膀飞行的人,像两条互吐水泡的鱼,仅此而已。而现实的躯体怎可承受如浮云般的心灵序曲。你知道所有人都希望自己是天使,可是我们还是世俗中的凡人,就像鱼儿离不开水一样摆脱不了世俗的纷扰,这一切只是作为世界万物极小的一部分存在着,无人可以改变。   我和蜗牛平静地用在线的方式生存在只有两个人的论坛上,用不计其数的帖子把荒漠变成了绿洲,论坛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我们的精神家园,而在那个叫做“快乐吧”的地方,我和她并肩而行时似乎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在这一点上,我深恶痛绝的大学有了唯一一点值得我略表谢意的地方——网站建设的逼真和精美。   和蜗牛在桌球室玩桌球时我觉得和现实很接近,并且她也会说“你应该让着我点”。于是在以后的时间里我全盘皆输,输得很幸福。而在大多数的时间里我们像两个陌路人那样各自宣泄着自己的感觉。   只是这一切,终究会结束的。   蜗牛,我无法面对没有你的日子,我无法想象这个夏天结束时怎样面对和你的离别,即便我们可以继续在论坛上畅游,可是你我谁能面对鱼珠混杂和我们失去自由的尴尬?我希望这个夏天可以永远不结束。我突然觉得原本无边际的夏天在有你存在时可以很幸福。   你说:没有目的追寻的我们,享受着如荷兰风车般的自由,在无风的时候却无力招展,也可以像俄罗斯的小木屋,或者威尼斯的水上城堡,只是如蝴蝶的我们,在这个季节结束时却不得不无声地消失,这是生命的轮回,以及一种方式的告结。   蜗牛,如果可以,我愿意为你建造一个不被打扰的空间,让你尽情宣泄失落的心情,把它当做你存储幸福的地方,而同时,它也可以承载我们虚拟的爱。   离别不是一个绝望的开始,而是一种萌动的延续,在有雨和无雨的日子里有人依然会在记忆里搭建桥梁,它通向一个叫做天堂的地方,所有的人都没有罪恶,只有快乐。上帝的手抚摩着我们,就像沐浴着湿湿的雾,于是所有的痛楚都幻化了,只剩下清澈的眼神和无声的福音。那一刻,我们都长大了,不再任性不再忧伤,天空中的影子,你我的样子,都可以飞翔。   蜗牛,你真是太善良了,以至于在最后仍然没有走出命运的牵绊。而在我看来,这是上帝对我们的欺骗,他用慈善的脸和我们开了一个玩笑,理由是让我们长大。可是他根本不明白这个玩笑在你和我心中所留下的创伤以及我们为此所承受的割舍之痛。   在传说水吧,在飞雪,在我们的帖子布满整个空间的地方,那里见证着我们在这个夏天的彷徨以及流淌的孤独。当再走过这些地方时你会重拾起惨烈的堕落吗?而对于我,依然可以感知你手心的温度,并深切体会到背后的苍白情愫。   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并逐渐遥远,就像时间会涤荡所有的痛楚一样。   可是你不明白,蜗牛,有时候时间可以抹去记忆,却抹不去内心深处隐忍的伤。   你说你其实很喜欢风沙,喜欢飞沙走石浓尘滚滚天地一片灰暗的感觉。而我喜欢暴雨,喜欢倾泻而下的大雨席卷整个世界。我们都有着摧残一切的念头,却在骨子里埋藏着玉一般的脆弱,脆弱得连爱都经受不起。   流转青春善变的容颜,将所有的激情统统带走,而留下的只是软弱的躯壳和不安的灵魂。在宽阔无比的人生道路上我们走得小心翼翼,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受伤,而这种伤是深达内心的硬伤,即使忘却了也还是会有痛楚。   日子像流水一样冲刷着这个夏天的温度同时也在我们上线时积累记忆,即便你和我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沉默的对白仿佛胜过千言万语。这样的感受让我觉得窒息,而在我面前,你永远是晃着两个小辫蹦蹦跳跳地打着哈欠,多么美丽的快乐。   我们蛰伏在虚拟的童话中已一个夏天,像是不食人间烟火浪漫温情,而只有你和我才知道,我们为此所承受的痛楚无比巨大。我们拼了命地逃离,拼了命地忘却,以至于在最后陷入一场无法解除的伤感中,以至于在最后熟悉得无法再陌生。这,算不算是一种悲哀?   这种结局违背了我们的初衷?我们原本应该像两条平行线一样永不交会各自追逐堕落,可是我们违背了诺言,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那就是在不知不觉中把对方当做了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这个结局在我们所走过的每一个地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成了一种不堪回首的痛。   可是有谁能明白,在这个孤独萧瑟的夏天我们有什么理由不那么做呢?即使你我都在寻找背离世俗的出口却依然要靠世俗的方式活下去。那么我们对于彼此的释怀是否应该找一个谅解的理由?   我们原本都想毁灭什么,到了最后却变成了想要珍视什么。   我们蛰伏在黑暗中,喜欢潮湿的心情,用柔美残忍的句子构建着冷漠的爱火,你我都明白,总有一天它会坍塌在矛盾的地基上。   可是,蜗牛,如果有一种东西不能延续和永恒的话,它的崩溃就是一种解脱。   自始至终,我们都在努力使对方保持遥远的距离,可是毫无防备地心却贴近了,等到要努力挣开时,却失去了力量,那一刻,我麻醉了,不知所措,为什么只是两颗心的交融却造成了如此大的波澜?难道说我们真的丧失了原本的自我?   这不是你的错,蜗牛,世俗点讲,这是命运。   你说你的梦想是环游世界,去看布伊诺斯艾利斯瀑布,去看撒哈拉沙漠,去听希腊的神话,去闻爱尔兰的花香。可是你没有足够的钱,所以只能把地图铺在地上,坐在上面用手指畅游。   你说你有一个梦想,就是有人为你搞一次人工沙尘暴。你写这句话的时候我是多么的爱你,以至于我祈祷神赐予我召唤风沙的力量。   我们都是脆弱的人,一不小心就会刺伤对方最柔软的部分,可是我依然希望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我亲爱的蜗牛,你所有的痛楚在我心中形成了如俄罗斯巡回画派作品一样的潮湿,而我自己,却迷失在如毕加索错综交叉的纷乱中,可是我们,都向往古典的安静和柔美。   好久不见缕缕炊烟,似乎这个时代已经不需要它,可是人们的心真的不需要温柔的安宁么?如果时间是所有一切结果的刽子手,我却甘愿为之低头,原来有时候我也很懦弱。   蜗牛,你总是在自言自语,而我总是努力体会你的心情,可是你又是那么的捉摸不定飘忽莫测,像一个幽灵对我的焦灼置若罔闻。   一切都会结束的,就像夕阳落山,鸟儿归巢,蚂蚁回穴,松鼠把事物搬进树洞里,灰喜鹊从远处飞来,胖胖的熊伸着懒洋洋的脖子悠闲地踱着步子,这一切和谐静谧美丽如画,谁忍心把这种感动打破。   蜗牛,现实中的你是否也是这样的多愁善感洋溢温情?   只是愈来愈觉得难过的我,总想在这一切将要结束时留下点什么,最起码,这是我们所走过的路上的痕迹,而我想要的,是你面对我真诚的回答,而不是那个扎两根小辫打着哈欠的小女孩的自在。   可是不会的,因为你我都不会这么做,这是曾经相守默许过的誓言,这是唯一能感动我们的方式——最熟悉的陌生。   数不尽的消散离别、曲终人散,那些人去黄昏后的悲哀,假使凄惶的迷途可以是一种美,为何人们要焚烧那些记忆中的亭台楼阁?烟雨断肠,有人拾起落叶,其实那又能代表什么?朝朝暮暮的思念是一杯毒药,数不清的人自残在江南雾气中,却仍低吟柔美的小桥流水。回忆的年代已经走远,我们所要追寻的东西也不过是遥远的瘦马驿路。桃花灼灼,如今却没有悲情的女子依路相守,只剩下雨后路面的泥泞。有人说,世间进步了。油灯下的人,手中的词,困倦的眼,飞蛾为何不能闪躲?破门而入的凉风,可不可以覆盖这一切,蒙上黑夜的棉被。那些娉婷妩媚霓裳花容的艺伎,可否在伤心落泪时断肠?   蜗牛,我真希望永远没有结束,永远迷失在你温柔的潮湿中。   天空中的云,追逐属于它们的自由,或者说自由是上天赐予它们的权利,可是它们却失去了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机会。我们努力追寻自由,却仍是在一个角落里挣扎,为什么我们都喜欢追逐不属于我们的东西却不知道珍视自身的拥有?生命的意义究竟在于什么?我们为之忙碌为之哭泣的追求,却为何像星星一样遥远?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是孩子,天真的双眼,毛茸茸的脸,灿烂的笑声。他们不知道,长大这条路要承受如蜕变般的痛楚。   蜗牛,在我们结伴而行的这段日子里,你是否有过和我一样的感受,那就是努力保持自己灿烂的外表。这是我们用真诚馈赠对方的礼物,这是我们彼此对对方的珍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有着可悲的单纯和善良。   每当关了电脑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我总是会想我们其实很近很近,近得可以在路上遇见许多遍。可是因为太近我们又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得只有用电脑才能认识对方。我想问题的本身已远远超出了虚拟,真实和虚假之间只有一道线,我们却可以互相看见,只不过不知道谁的笑容背后掩藏的悲伤更多。   季节终于要结束了,有一天晚上一个叫做“丑得惊动了党”的家伙闯了进来,他进来后的第一句话是:我靠,这里是不是被杨过和小龙女住过了?   我和蜗牛慢慢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所有的宁静都将被打破,这一切,原来也不过是一场梦。当我回头发现蜗牛不在的时候已为时过晚,她已早一步离线,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她的世界已经不存在,剩下的,只有我的失落和心痛,像漫天的飞雪笼罩在我全部的心情上。那些无处不在的帖子上还残留着蜗牛的呼吸与潮湿,一瞬间,我觉得蜗牛仍然还存在着,她的气息在迷雾中散开直走近我,然后她悄悄地说:“嗨,乌龟,我来了……”   >>>END   JS   文/LINLIN   谢家庭院残更立,燕宿雕梁。月度银墙,不辨花丛哪辨香?   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梦一场。   我记得初中毕业的最后一天,一大批人参加毕业典礼,我没有听到台上的主持人说了什么,我只记得窗外格外温暖的毛茸茸的阳光以及蝉鸣。我回过头去在人群中怎么也没有找到记忆中你如同夏日阳光般异常明媚的笑脸。于是我握在手里的纸条也失去了传递的方向,渐渐地被汗水浸透。JS,你在哪里?   从礼堂出来时,闻到整个校园弥漫着的香樟的味道。你曾经教过我,头脑不清醒的时候就去摘几片香樟的树叶,把它们撕开来放在桌子上,这样就不会在物理课上昏昏欲睡。而如今,当这些香樟树依次向我的身后不断地倒退,光线忽明忽暗,记忆在一瞬间点亮了从前,飞鸟从头顶上仓皇而过,我站在校门口最后一棵香樟树下回过头,阳光晃了我的眼,JS,你在哪里?   初中毕业后,我继续念高中,海琴终于因为要供妹妹读书,不得不去一家私人饭店打工。我去看过她一次。当我看到她大冬天穿着旗袍瑟瑟发抖的身影时,偷偷地转过身去,掉下了眼泪。JS,当你看到这样的她时,会不会跟我一样难过呢?   现实总是无情地摧毁我们的梦想。   毕业照我是这两天才找到的,我们五十个人的笑脸上泛着模糊的白光。我清晰地记得那天中午我特地回家重新梳了个头发,过来的时候被你笑了半天的假正经。我站在队伍的中央笑得龇牙咧嘴,身边是你不动声色的侧脸。JS,你那时讲了什么好听的笑话给我,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呢?   亲爱的JS,当你发现这些文字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那张长长的全年级的毕业照后来我给了朱朱。她的那张掉了。而那张照片是她拥有的唯一一张上面有她偷偷地喜欢了三年男生的照片。她用红笔把他圈出,贴在床头上。她是没有回忆就会失去全部勇气的人,其实我也是。后来我也见过朱朱的那些男朋友,他们每个人都有和他相似的地方,或者笑容,或者声音。朱朱有她独自想念的方式,而我,用什么方式想念你,JS?   我现在念的高中是连带初中部的。于是去那边做过几次辅导员。那个班上有个孩子有着跟你一样倔强的眼神。喜欢在纯白的纸上抄一些歌词,用2B铅笔在周边画上漂亮的花纹笑容干净,声音低沉如同天使一般。喜欢听一些轻柔的钢琴曲。他曾经推荐给我的一首曲PureWorld。我知道,那是《梦旅人》中的音乐。JS,这是我们共同喜欢的一部电影吧。让我想起了假扮乌鸦的可可,长期受老师折磨的卷毛以及有狂想症的小悟。他们其实都是温暖而美好的孩子,他们是天使。纯白的天使,纯白的世界,纯白的青春。后来我看到那些歌词以及CD出现在他同桌女生的桌兜里。于是JS,我明白了,那些我们的故事,会不断地被重演吧。所以我也不用害怕,会被你忘记吧?   如果注定要分离,那为什么还要遇见呢?   如果注定要遇见,那么至少让我有理由相信,荆棘的尽头有你的等待。   如果注定要忘记,那么至少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当我推开教室门的时候能够重新看见你们的身影,哪怕是幻觉。   我知道每个人都要离开,说不走,那是欺骗自己的谎言。那天跟着他们一大帮人去送一个不怎么熟识的学妹去机场,她要在那边搭飞机去丹麦。我跟在队伍的最后看着你们每个人的背影沉默不语。每隔三米一棵梧桐树,繁茂的枝叶遮挡住头顶上猛烈的阳光,商场巨大的玻璃窗折射出我们每个人的身影。飞机从头顶飞过带来巨大的轰鸣,在我伸手捂住耳朵的瞬间,忽然看见曾经的我们拿着风筝从身边跑过,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切仿佛时光倒转。在我惊讶地张大嘴不断地深呼吸中,闻到阳光的味道甜美如同爆米花。视线逐渐模糊……   柳烟丝一把,暝色笼鸳瓦。休近小阑干,夕阳无限山。   我跟你说过我最喜欢范晓萱并且只喜欢《绝世名伶》。那首“回忆”非常好听。我第一次听“回忆”的时候是在缆车上。学校组织的爬山活动,JS,你还记得吗?我们坐缆车上山,两个人坐的缆车。海琴他们都在前面走掉了,我和你坐一辆,开始的时候我一直在低着头调MP3,等我抬头的时候发现居然已经那么高了,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声,你转过头问我说:“你恐高么?”我摇头说:“没,还好。”但因为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其实还是有点怕。这时你抬起手轻轻地盖上我的眼睛然后用非常低沉仿佛穿过千层厚重的云落在我身边说:“不用怕,有我在。”于是在那一刻,我就真的在你如同魔法般的声音中渐渐镇定了下来。然后我在你指逢中看到MP3悠蓝的屏幕上显示出的歌词:   回忆在时间里沉淀   时间在回忆里消失   触感在重复中回忆   于是我的眼泪就轻易地落下来,一瞬间眼前所有的景色都蒙上了最浓烈的色彩。飞鸟从我们头顶迁徙而过,你轻轻地在我耳边说:“是哭了么?”然后在你渐渐用力握住我的手的刹那间,温暖迅速漫过每一条血管,连阳光也仿佛失去了热力。   银屏,垂翠袖。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我突然想起初三一模我考砸了,所有人都快要对我放弃希望。那时候我也终于丧失了所有的动力,可是只有你对我有信心。每天都留在学校里给我讲题目。那时候我对这些是有些排斥的。可是你说,如果是我的话,一定可以。于是每天放学铃响起来的时候,我们就默默地背着书包爬上新教学楼的楼顶。然后你就放下书包把要给我补习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然后抬起头微笑着对我说:“那么,开始吧。”这些场景后来反复在我的梦里出现。你缓慢地抬起头,一个笑容渐渐荡漾开来,对还在发呆的我说:“那么,开始吧。”梦里那一刻,所有颜色逐渐退却到纯白,风温柔地掀起我的头发,然后在你缓慢举起手比出一个“加油!”的手势后,我终于抬起头,坚定地向你走回去。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呢?在班主任骂了我很难听的话后,我连最后一节课都没有上,一个人收拾好了东西跑出了教室。可是当我走下最后一级楼梯的时候,你追了上来,整个人挡在我面前。夕阳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间被定了格,你弯下腰来大口喘气,在我迈开脚步准备绕过你的时候,你还是坚定地抬起手拦住了我的去路,然后我就在你那样毅然决然的动作中一点一点丧失了离开的勇气。你气喘吁吁地对我说:“拜托……不要……放弃……希望!”于是我松了手,书包从肩上滑落下来。在那一刻,我终于决定留下来。后来我对很多人说过那句话, “拜托,不要放弃希望。”现在周围所有的朋友都知道倔强的我无论什么事都不肯认输。 JS,谢谢你给了我那么多勇气和希望。   流云从天边滚过,夕光从裂开的云缝中瀑布般倾泻而下,照在实验室楼顶的大钟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于是我眯起眼睛就仿佛看见你白衣翩翩地站在我面前,很多时候一个人捧着大堆参考资料走向实验楼的时候,就会产生这样的错觉,仿佛你从来没有离开过。而我不过做了一个冗长不醒的梦而已。只有当抬头看到教学楼楼顶泛着金光的校名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你早已从我的生活中淡出。   只是我搞不清楚,   JS,你说到底现在的是梦,还是曾经的是梦?   CrowPower现在寄宿在班主任家。那个我们全班都照顾过的猫。现在长成了又大又肥的样子。听说养过一只猫仔,不过也已经贪婪到咱们班主任供不起,而送人了。我前一阵去看望班主任时,又见到了CrowPower,于是我张牙舞爪地吓唬它:“你知道么?街边那些羊肉串都是用猫肉做的呢!”它浑身一激灵,立马钻到桌子底下去了。当初和它玩的最好的JS,你怎么也不回来看看你的猫咪了呢?你再不回来,就会在某一天早晨在你家门口发现一袋“猫肉串”。我可以掐死它么?…^-^要么,先去毛后红烧怎么样?我不会忘了放调味料的。   可是,你忘了吗?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家的地址,我去哪找你呢……   后记:   JS,是我初中毕业后,唯一一个完全失去联络的朋友。后来在去拜访初中老师的时候,得知他在中考的最后一天回家的路上,遭遇车祸,视力逐渐下降到几乎看不见。那天遇到他哥哥,听说他每个月都会帮他念一些书刊,因为他以前是那么喜欢文字的啊。好像其中也有这本书。而我,也已经失去了去看他的勇气。但是我想告诉他,我们都还没放弃希望,所以也请你绝对,绝对不要放弃呀!顺便告诉你,毕业典礼那天我想传给你的纸条上写的是:我会记得你。   >>>END   御神木   文/尧月   御神木:   知道你是在看《犬夜叉》的时候。犬夜叉,我的神。他的故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疼痛。他们为了自己的梦而奔走。不知道你是否会看到他们做的一切,但你一直都存活着。犬夜叉被巫女桔梗用箭封印在你身上,被爱自己自己爱的人封印。他在你的喃喃声下沉沉地睡着。此时他是一个安静漂亮的孩子,有着人的身体狗的耳朵。你陪伴犬夜叉五十年。我在想,什么会陪我安静地走过五十年?即使我们没有对话。   我置身于这个年代。不是战国,但总像是在战斗。没有犬夜叉的战国。或许,曾经我的生活有过波澜,是因为那些时光随着他们的到来而到来。他们也陪我走过一段路程,不过现在想来那些是很遥远的东西。和所有留下的人一样,他们的面容在我脑海中沉浮,直达深处。   喜欢抬头看。就像仰望童年和梦一样,我虔诚地抬头看。不知会望见什么,只是抬头看。看到最多的是宝石蓝的天空和苍翠或橘黄的叶。   通往学校的路上种着许多杨树,我喜欢它们。它们在春天的时候在这城市撒满了白色的云朵。但在这个季节,我有些怕它们。那些杨树总是在我头上哗哗地响。我抬头,看到它们的树干上长着许多黑色的突起,像极了一只只大大的眼睛。   神木的枝干应是洁白的吧。   《犬夜叉》中有首以你的名字命名的曲子,我觉得很好听。听这首曲子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外面很安静。世界很安静。   小时候我就是个不大招人喜欢的孩子。虽然稍大一点时我才知道,因为那时我并不好看,而且直到四岁时还未长头发。爸爸就用剃刀剃我的头发,听姥姥说头皮闻了铁味头发就会长得快了。我还喜欢随同院的男孩子玩、疯跑、打架。虽然这是因为院里的同龄女孩都搬走了的缘故。我的学习也不好。现在我拥有一张美丽的脸,头发长长地延伸接近腰间,还有并不差的他们所关心的东西。这样的变化或许让有些人改变对我的看法,但我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觉得孤独,对于童年的时光越发的留恋,但那些光景却也渐渐模糊,沉沉睡去,不知多少年。   一年前我剪了短发,原因大概是当时的冲动。在抹去眼泪之后明白,它们再也不会回来。现在头发又长了,我却有些不习惯带着它们了。不想风尘累积。   有时候长久了反而更心痛。我没有桔梗的坚强戈薇的勇敢,她们是轮回的转世而我不知道当我的亡灵由于某种原因脱离我而飞翔时,会不会找到一个可以附身的家。那个灵魂也会因此而变得坚强勇敢和宽容。自由永存。即使是一片树叶或是飞鸟。我是这样没勇气。就像知道现在都怕扎针,觉得那种痛太深入太真实。疼痛。我看过许多疼痛的文字。但有一天突然很明白,那些是别人的疼痛或悲伤,自己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旅行。即使都是敏感所以容易受伤的孩子。   “爱什么颜色 我爱绿色 因为禾苗是绿色的 我在农村长大 连我的梦也是绿色的” 这是和表姐无意间听到孩子们读的,然后我问表姐,记住了么?她说嗯。然后我们一起背了一遍。她的眼睛浸着光。很好看。   御神木,你的梦是什么颜色的呢?是不是那些飞翔的乳白色的云朵?   身边总有人离开,于是在很多时候我穿当初遇见或和他们在一起时的衣服,希望他们看到我,找到回来的路。但是这个方法并没有效,虽然我很执著,虽然衣服不能再穿了。我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就像大前天的大前天的雾一样。退一万步讲,他们回来了又怎样。我只是怕自己迷失而已。自私。   如果你走丢了我看到了它就知道是你,所以你不用害怕,你不会走丢的。年幼的我看着随我一起长大的胎记时爸爸说道。我一直都相信,我不会走丢。一直。可是我却被时光迷失了。爸爸不知道。   杰伦唱,仁慈的父我已坠入看不见罪的国度 请原谅我的自负   越来越多的时光,越来越放肆的哽咽,绚烂盛开的孤独散发着忧伤的香气,我在其中沉迷,不知归路。   谁在晨曦中含着浅浅的微笑归来,谁在日暮中拖着重重的影子离开。   我想念那些飞扬的日子。   有时候突然想起姐姐。不知她是不是在海边望着怎么也望不见的家。虽然她已经上大学了,但我总觉得她还是那个多年前和我抢棒棒糖的姐姐,那个背摔伤的我回家只顾逗我笑却差点栽到花池里的那个我最爱的小姐姐。她走之前我们还是发生了争执。已经习惯了。大概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吧。神木,祝她快乐平安。   音乐停下来 你将离场 我也只能这样   信说,我在进行长达一个世纪的梦游。   信的文字都如蚕丝般的针,悄然包住我,当我还未来得及逃脱的时候渗入身体,于是心疼蔓延全身,如寒流来袭。我想,他是我最狡猾最难缠最心疼最珍爱的朋友。哦,难道那是他让我永远记得他的方式么?似乎也就是这样吧。   那些曾经和我一起走过或多或少时光的人还是我要感谢的。感谢你们的给予,感谢神,感谢我支离破碎的时光。我用我所有的悲伤力量为他们吹奏,祝福,向御神木你祷告。我的无限忏悔。   天。天空显得空旷而深邃。不知道梵高离开的时候天空有没有这么广阔他会不会自由飞翔。有人唱,谁说过,爱会让人不自由。那时,丝柏树化作火焰,一边燃烧翻卷,天空则布满炫目的旋涡。麦田被染成血色世界纷飞着绝望。   过了春天我就要告别我的初中生活了,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但我知道自己的这段生活只能到此结束。面对现在看来一片空白的四年生活我无话可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初衷。紧贴墙壁的身体骤然变冷,阴暗的天空下我一个人站着。风拂起头发,悲伤在絮语,一时间我无法招架。这样的时候如果想起信,孤独少几分,心疼多几分。   今年的夏末秋初不知因谁的多情而频繁的下雨。我以前这样写,寂莫。后来才知道,是寂寞。竟错了多年。寂寞的人在这落叶纷飞的时节完全丧失了防御能力,树叶被风萦绕于指尖,然后摇曳,清清亮亮地映出他们眼中的落寞。   躺在床上晒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月亮有些像四魂之玉一样圣洁。那个由智、勇、亲、爱四魂组成的灵魂之玉在桔梗的精华下得以最无瑕的永恒。不知什么时候,我没有了知觉,沉沉睡去。   很多时候我都笑,而且有时笑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放肆。可是那时除了笑似乎没有其他事可干。多希望有人来看我。   院中的花开不败,等待的音信不来。   有的人在音乐中沉迷,从中净化心灵或燃烧激情。他们对音乐的热爱在于和音乐同在,拥有的感染力往往超出人的臆想。我也爱音乐,但在他们面前变得渺小。他们在音乐里迷失自己,我却不能。我还热爱犬夜叉桔梗他们,然,这很少有人回应。于是我似乎没有了热爱的东西,只拿着孤独和期待的号码牌,等待下一站的来临。世界只剩下哗哗的树响,孩子们在阳光下坐着并肩唱让我们荡起双桨。纷飞的落叶让人心痛。   你知道么,御神木,心痛。无能为力的难过。   大概因为省里来验收文明单位吧,校园里摆放了很多花,其中有一种,似乎是大丽花,开得盛大,我摘了三片花瓣,夹了两片在书里。仰头举起第三片,让天成为它的背景。眼睛只盛着宝石蓝的天和血红色的花瓣。   孩子们踢毽子。彩色的毽子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我在角落里等待树叶完全变黄。所有的事都在一遍又一遍的证实我的自负。   记不得哪年的夏至未至,我呆坐着听时间走路时有人笑我傻,可现在我看着时间走路身边却没有了人在。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街上追逐着那些落叶,还边笑边和它们擦肩而过。学校西墙上的爬山虎迎着风,像是湖面微笑时泛起的涟漪。许多叶子从上面飘走,翻卷过人群。再也不会来。   时间后退了。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在掌声中略带怯怯的微笑介绍着自己。太阳在窗外贪婪地吸收着土地的水分。 结束的时候总像是回到起点,而那时的心情已然不见。   一天和妈妈在一起时,她说她值班时临睡前脑海里一直浮现我小时候的模样。我说为什么啊她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那时比较可爱吧。   杰伦说,那感觉没有适合词汇 就像边笑边掉眼泪 凝视着完全的黑   在盲道上行走。多希望有人出现。   东边的天空突然出现了大片的烟花,寂寞随行的人欣喜,以为自己看到了彩色的星星找到了方向。   小学时和同桌发生争执,停止之后我看到低着头的她的眼睛里迅速地凝集了像水一样的液体,然后在相距不到一秒的时间里重重地滴在桌子上。当时我很诧异,因为我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但是这个情景却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里,在很多时候浮现。   这封信我留了很久,写了很久,不知这信会到哪里,但我还是寄出去了。听说只要有希望就可以活下去,一百年,一千年,笑着面对时间和生死的渐变。   不知道你会不会听见,因为御神木一定知道许多孩子的痛苦和快乐吧。   我多想永远是妈妈的那个可爱的小孩子啊。   等到春末的时候,我要去田野。神木会不会看到我。   那会是一个晴天。   会听见有人唱歌。   Re So So Si Do Si La Si La Si Si Si Si La Si La So……   尧月   2005年   >>>END   特别企划   N.世界 文/郭敬明   1   在第一眼看到《N.世界》的时候,我还在云南的车上。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天,我膝盖上放着一点七公斤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就是《 N.世界 》第一回连载的图。那个时候《 N.世界 》还叫做 《 N 》。我有时候回过头去看外面浓郁的接近热带植物的茂密阔叶林和灌木丛。甚至看到了野象群(……我没有在开玩笑……)。当阳光减弱一点的时候,就回过头来看屏幕。那是我第一次看到《N.世界》的样子,在穿越着热带古老的丛林的时候。   2   像是走进了一条很深很深的走廊。   看不见光。也听不见声音。朝着内心深处走去。充满着荒唐的坚信感。   很多时候,我看着那些画面,也几乎消失了语言。不知道该如何去用文字来描绘这些点线面。第一次对语言这种东西感到捉襟见肘。   对年年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她所画的那些青春而美好的画面上。她像任何一个相信着童话和拥有着少女情怀的少女一样(……呕……),用颜色渲染着内心的那些美好的情绪和幻想。可是谁都没有想到《N.世界》突如其来的黑暗和沉重。可是我内心却有一种暗暗高兴的心情,就像是小孩子看到别人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坏事一样。   那些内心隐藏的黑暗和阴郁,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书写出来。   3   我身体里有一半的自己,又不阳光,又不少年。那一半的自己对任何事物天生都抱有一种悲剧感。   那半个自己,相信任何的事物都是脆弱的,无力的,黑暗的,自私的。   并且被另外一半的自己讨厌着。   却又是摆脱不了的存在。像粘在身后的影子,并不会因为月光被云朵遮盖就消失掉,当乌云散去,又重新如影随形。   4   游乐场。旋转木马。有轨电车。天线。露台。巨大的台阶。   公园的长椅。昏昏欲睡的公车。阳光下午睡的小女孩。   金鱼。糖果。   这些反复出现在我们梦魇里的事物。   被描绘出了精致的轮廓。   5   可以旅行。可以出发。可以随时停下。   有段时间我背包里装着 《 N.世界 》 打印出来的样稿。一叠两厘米厚的A4纸,装在包里沉甸甸的。有段时间我经常拿出来翻开一页,盯着画面发傻。阳光很耀眼,在这个夏天,所以那些阴郁的画面,也被照出了光明的轮廓,散发着热度。   朋友看到这叠画。她说,多喜欢这样的场景,忧伤的,纯粹的,像是要流淌出泉水来。   《岛?埃泽尔》、岛《岛?瑞雷克》上连载的《N.世界》,其实还透露着那些温暖的气氛,就像是初夏的果实,充满了饱满的汁液和甜腻的香味。而到后来,却急转直下,慢慢地朝着黑暗的峡谷进发。   从一开始的温暖和甜蜜,到后面的残酷黑暗。   一路跌跌撞撞,像是沿着海啸漫步。   6   我曾经和年年讨论过这本绘本。   其实我们对它都有点沮丧。并不是因为它不出色,相反,是因为它太出色了。   我们沮丧是在于,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体会到那种绝望的、黑色的内心世界。   可能那些在明亮的光线里成长起来的孩子,无法感受到那些传达出的情绪。   我一方面希望《 N.世界 》被更多的人喜欢,一方面,甚至有点不可思议地希望不要被那么多人看到。   因为那些情绪,都不曾展示给别人。   那些内心阴暗的角落,被阳光照耀。被人阅读。都像是割伤皮肤一样的痛吧。   我甚至有点不情愿它像所有普通的畅销书一样被无数人翻阅,放在书架最醒目的位置,大海报四处张贴。我就是有一种很不甘心的情绪。怕不相关的人,了解到最真实的自己。   它不是小说。   它不是故事。   它是从心脏深处硬生生切下来的一块皮肤。   它不大众。它不煽情。它不会让人唏嘘感慨。却可以让人缓慢地陷塌进无望的沉默里。   它是不是已经变得有点可怕了?   可是——   7   在内心里,还是有一种声音,是温暖的,美好的,带着毛茸茸的轮廓。   它叫做相信。   就像是我,相信着不知道处于世界上哪一个角落的你,可以听懂这种声音。   就像是年年,相信着不知道处于世界上哪一个角落的你,可以看懂这种情绪。   就像是《 N.世界 》的结局,还是回归了幸福的路途。   所以,世界上的寓言,并非都是虚妄。   那些说过的话,很多都值得相信和纪念。   当有一天,也许你安静地经过书店,看到 《 N.世界 》 沉默在某一个角落里。   不知道你会不会有一瞬间,浅浅地看到我的内心呢。   <魔方二之六之六>   World to be Theirs   他们的魔方世界   落落's World   魔方回不到原位,世界已经分化成N极。   在我认识年年的时候,她的世界还留着新鲜的初衣,属于十几岁的华丽在上面变换着光谱似的色彩。她的世界那时是钻石质地的花。而我们把它摘到手里,便欢喜地跑开着,以为这就是一整个属于她的世界,仅用漂亮灵气就能概括完全。   在我认识小四的时候,他已经告别了最初的自己却又离此刻的人影尚有路程。那时许多人都习惯了他笔下的悲剧,他们带着眼泪来完结自己的阅读。   A、B、C、D、E、F、G、H、I、J、K、L、M、N……N世界。第十四个字母出现的时候,世界从这一点开始诞生,随后分裂。   也许一早就用固定的模式去定位某个人总是错误的,往往我们无法了解他真正的内心。因而才会在年年的新世界面前显得措手不及张大着眼睛搜索贫瘠的形容词语。曾经将她摆放在甜蜜或浪漫位置上的过往现在全都不堪一击,那只是她整个世界里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更多的,关于敏感或恐惧,人心或者远胜宇宙。遐想的独角兽或睡莲,无非是落在她世界中的一朵浮萍而已。   在 《 N.世界 》 前开始认识,看完全不同以往的光融成新的一条河。我们熟悉或不再熟悉的句子,我们陌生或不再陌生的线条,世界就是这样被分解成无数,让你在里面,找到属于自己的唯一的影子。   消失宾妮's World   记得最初年年和我说忙着画绘本,已经是一年多以前。一年后看见《N.世界》时,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没有夸张。就是在这样倦意横生的生活中,忽然看见一束光亮。在看见《N.世界》的时候,忽然也看见了自己。   时常觉得世界是这样的画面。   自己是平淡的黑白线条,有着凛冽的轮廓与拐角,而身边的人却是大块大块黯然的灰蒙蒙一片。他们有一种奇特的存在方式,无法抵御地根植在这个世界里,却又一直被自己所忽略。而由他们所组成的这个世界,也便是这样——大,满,然而虚空。   长大是个摸象的过程。   在这样虚空的世界里触碰前方,摸着了棱角,知道了伤害,才记住了这世界的容貌。后来会在犹疑着是否还要接近这个世界的时候,会遇见一个即将同行的“谁”。于是尾随“谁”的脚步,忽然找到一点光亮,渐渐透析世界的模样。在前进的同时,牢记谁的只言片语,视为信仰。   只是随着时光渐长,那个“谁”,终究会消失。世界忽然空旷。   于是开始尽情抵御成长的伤害,掉转了方向,开始慢慢步回过去,想要逆转时间的走向。并且以为蛮横的倒退回过去,就可以找到收复失去的曾经。   就如同在回忆里反复寻找Noah存在的痕迹那般。   特别喜欢年年的画。回忆像她笔下的小人一样,娇嫩而细小,如陶瓷一般。在尘世徘徊流离时,让人忍不住怜惜疼爱小心轻放。像心里最初的自己,还未来得及壮大,却执意想依仗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去触摸世界的棱角。   当孤独时会以自己的方式诉说给心中的Noah听;当思念时就乘着纸飞机降落至回忆里;世界如峡谷般幽深,我们是如此细微的存在在这谷底。   年的画里饱含着我所有落寞的情绪。   在寻找Ninnin的时候尾随她开始寻找Noah,最后尾随她穿过N的世界。Noah变成心中一个顽固的存在。而我遗失在成长过程中的那个、属于我的Noah,在被《N.世界》里的少年声声呼唤的时候,忽然就醒了过来。   而后,忽然发现。   原来所有失去的都可以变成存在,然而所有的得到转瞬间却成了感慨。   夏无桀 's World   ——只是为了与你相遇,我才闭上了眼睛,在N的世界间不断穿行。   还记得初次接触《N.世界》是在工作室的杂志《岛》上,看了几页就稍有点傻眼和震惊,心里暗呼“这是年年画的?那个几年前在画水果篮子同人,画ABCD各种插画同人的年年?!”这会不会也太挑战我那几乎只有少女情怀的大脑啦。   反应不过来地看着年仔忽而漫天飞舞的色彩,像是被倒翻了的颜色罐“哗哗哗”冲击了整个眼球,忽而又一转,黑白的线稿,寥寥数笔勾勒了一个寂寞的人形和极其妖媚的小兔子[人形是美少年!小兔子也有美少女的无敌睫毛和蓝色眼影!]。然后又搞出了什么魔方,什么记忆回溯到古生代,游乐场啊金鱼在天上飞等等等等。   合上书页的同时,真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叫年年的小姑娘已经不得了地迈上了大师之路,又或者她的内心其实本来就是宛如N的世界描绘的这个样子吧。偶尔复杂地装满了意想不到的某个世界,又偶尔只有谁形单影只的侧脸。   当然《N.世界》的成功也得益于和她合作的是小四的关系。要将年年所画的N的世界贴切地阐述出来,并不是只一味简单地照着图样随随便便写一段小文字就可以清楚地表达出来的。《N.世界》确实是有一定深度的作品,而正是因为它依赖着小四的文字在我们面前出现,才不会天马行空到让人捉摸不透。   可能是先入为主的关系,因为第一眼看到的一定先是年年极其富有冲击力的图,小四的文字在如此辉煌的映衬下,就觉得不如以前那般华丽繁复,而这也正是精华之处。文字本身的质朴和平凡恰到好处地变成了掌控局面的领航灯,也是瞬间打动阅读者的关键之一。也许小四在写作的时候并没有多想,只是全身心地投入了N.世界之中。他把那些自己对人生对爱情甚至于是对这个世界的怀疑和理解,都化成了深沉的思考,又一一将其置于笔下,也就变成了你我现在所见且所叹的《N.世界》的文案。   于是,在兜兜转转写了那么多看了那么多之后,我也只能再次发自内心的词穷……《N.世界》的组合也未免强大到让人太震撼的地步了吧![暗暗咆哮:还让不让后面的人活啦!泪!]而更为重要的一点,就是在他们辛苦完成了《N.世界》的同时,不论是我们家无比可爱的年仔[心!]还是也算帅气的小四[……],应该都在那条创作的漫漫长路上携手迈出了艰难却又遥远的一大步吧。   不过也没有关系,你们尽管往前走。因为终有一天,我们都会紧紧跟上,就在同一条路的某个转角,不经意地拥有只属于自己的邂逅,与另一个N.世界的邂逅。   朱古力's World   就是一场迷宫游戏,只是主角没有着急追寻出口,而是沉迷。沉迷所有的幻象,思念成了遗忘的借口,孤独促成相处的煎熬。童年是唯一可以放肆的梦境。他们自己化为迷宫的一部分。   两个人相识,不经意的情感交流,眼神、手势,都像微量空间中元素的互相试探。同核的电子飞速旋转,不同的分离乃至隔绝。他和她交撞,火花四射。他们成长,就离着核的距离越近,却总是到不了终点。   需要一个命运和梦幻同时冲击的过渡带,可以逃离运行,可以叛逆自我,可以听不见你在说我忘了你,可以把思念当成糖果嚼得粉碎。   于是,要一个N.世界。   我忘了我是谁。我只记得我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所以另一个自己会从生命中孕育,争抢着原本的躯体,可我并不紧张。我期待着另一个自我,在N.世界。我只是很奇怪,拥有了该遗忘的,很舍不得要将她也丢弃。要适应这样的遗憾,我反而陷入了过往的回忆。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究竟谁更爱着对方?   童话的结局,王子公主在一起。在N.世界,我们一直在一起,一直在找另一个自己。它不是另一座乌有岛,没有海盗。她只是让我觉得一切都美,就是很累。不如安睡。   奢侈的旅行,奢侈的世界。让一段本就会在记忆长河中可轻易抹去的陪伴不断放大,在一瞬间,几何数增长,我们淹没在了迷宫中。   惯性地寻找没有的出口。   不断想,究竟更爱那一段故事?是还在沼泽的丑小鸭?还是飞絮孤高的天鹅?   想着想着,消磨光时间。   就是一场迷宫游戏。 N.世界。   喵喵's World   原来说的是一个故事啊。   就像小的时候总是很兴奋地讨论“鸡和蛋谁先存在”这个无止境的白痴问题一样,看《N.世界》的时候,我总是会想,文字和画,究竟是哪一个先出现的呢。   要么是绚烂的画面。   两个人的小时候,班驳的墙壁,狭窄的街道,破旧的沙发和桌椅,看不清楚的表情。我们一起生活过的那个世界模糊了,我们坐在旋转木马上的时候还手拉着手说不要分开,一转头就看不见了你。   然后呢。然后呢。我就掉进回忆里面去了。   有的时候色彩斑斓,有的时候一片空白。简单的几条线,看到窗帘和光线,背影和地平线,时间和片段摩擦留下的痕迹。踏在雪地上的脚掌印一深一浅地变大了。   然后我不由自主地想,年年如果我也长得像你画的这些孩子一样圆嘟嘟的那有多好啊!   可是我一不小心就长大了,来不及让你给我画像。   两个小孩子又用了多少时间才长大呢。   有的时候我会想,我小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呢。也有过极好的玩伴,还有邻居家青梅竹马的小男生;我喜欢的人,我会紧紧握住他们的手不放开。也会闹脾气,在打架时抓伤对方的脸。可是和好以后还是握着。也许就这么握着握着就流汗了,摩擦变小了,轻轻地就脱掉了。   可是小孩子的感情哪里会有那么激烈。   画面里的文字也开始悄悄晃动了。   开始我看不清楚究竟是谁先离开的。好了好了,就当是你吧,Noah,我连你的名字怎样发音都猜不出来,可是我看得出你是个胆小鬼,看起来好像是你逃跑了。哈哈。Joey希望你回来,可是小四同学说,Joey还有许多许多要在等你的时候做的事情要完成,所以你要逃跑十年。变了样子换了性格,很可怜地忘记了自己。直到十年。   好多好多的钟替你算着时间。我们只看那个跑得最快的。   Noah你要学会反抗才行呀。   年年的笔和小四的键盘会让你掉进一个无休止的旋涡的。   就好像我现在,才只看了一个开头,就已经被这个世界的N种可能性弄得困惑了呢。   七堇年's World   时光握住的笔,记忆陈述的字。被颜色腐蚀的纸,用以印刷刻在童年的雕版上的诺言,然后雪片一样一张张长出翅膀飞出梦境。诺言沉沉的重量到了天空可以变得很轻。坐在地上的旧时光却眨着眼睛顽皮地看着它,倔强地怎么也不肯站起来,于是提前宣告离别。   成长是一个恋物癖病人的治疗周期。谁都不能看不见未来,因此所有人都只能温习记忆。水缸里的金鱼还在吐泡,踩在铁轨上的白鞋拖着脚步不能离开。土耳其软糖精美的水晶盒已经空了,却还被自己藏在木阁楼的最高处,铺上软软的红色天鹅绒,成了那个孤独的小锡兵最喜爱的床。彩色的魔方抛向空中还没有落下的瞬间,可以抬头看见光阴的森林纷纷扬扬地飘落着自己童年时代邂逅的一只百灵鸟的翎羽。   Noah和Jeoy是像你我一样念念不忘之间就成长起来的少年,面孔永远可以留在蓝色的阴影之中,任凭爱与告别在线条清澈的脸上尽心构造出最巧妙的经营。   路是寻找和逃避的出口,通向生命的另一处隘口。穿着洁白衣衫的恬美少年,毫不自知地站在苔藓清幽的石阶上,面对眼前赫然出现的一座名字叫做青春的花园,无限惊奇。怀着蝶翼一样颤动而斑斓的心情,怯生生地推开那扇精美的时间大门,好奇地探望里面蓊郁繁盛并且华丽绝望的幻象。   我们所见的幻象是歌声的赠与。一如我们所听的传说是朝花夕拾的迟到的顾盼。   一切沉默在这个美丽而遗憾的世界。   hansey's World   曾经一度非常羡慕画者,有能力把内心随时发生的想象转化为具体的线或颜色。与我所经常涉猎的影像领域不同,画者不再仅仅依赖发现的能力而需要比常人更敏锐的感受力和创造力。   而年年此次经历艰苦的创作期呈现给我们的作品恰恰是对这两种能力的充分体现。   年年在最初提交几张“绚烂背景下的包子脸”并且和小四讨论关于《N.世界》的构想以后,在几个月的创作中不断地进步使我们对年年的认识不再停留在“青春年少的华丽画面”抑或“动漫界的新秀画手”的层面。她的画里终于呈现出年少风景以外的更具探索性质的内涵,将内心中的阴暗面用美好甚至带有梦幻色彩的形式婉转地展示出来。   虽然无从了解小姑娘目前的生活状态和性情,但我想这必然不是一次轻松的创作,而是年年终于在美丽风景之外把她的成长、困惑以及创作中的艰辛第一次展现出来。   漫画从诞生以来一直未得到主流艺术的真正认同,而年年作为以“漫画插图作者”的身份被大家认识的创作者,正在逐渐将“漫画”演变成她自身独具特色的魅力,或许有一天她能真正突破这种艺术门类之前“美观、叙事、特色”的普遍要求,使作品更多地承载着内心和思想的力量。   也许这都是一相情愿的理想主义吧。   但是作为创作者来说应该会对此更有感触。   记忆漫长流放   文/年年   When standing on the beginning of memories   孤单与遗忘。   我与我的相处。   你与你脸贴脸般的安抚。   怀抱青春时代的妄想世界,   少年故意踏入可能找不出归路的森林。   进行始于梦景色。   夜莺乐噪点遍布。   撩起眼前低垂的枯藤。   月光来不及映照少年透明的脸。   已在不知不觉的黎明中不知不觉结束。   由这样的画面联想开始这个故事。   确实从小到大没有习惯跟任何人说很内心的事,妈妈问“这是个怎样的故……”还没说完我就想钻地板了。把内心的感觉袒露出来,需要勇气!   Unfold something special:   March~June,2005:   模糊变为清晰,陈述遥远的呼吸起伏。   一开始只希望陈述记忆,或者说找个存放记忆的地方。这里说的记忆是什么?为了完满青春时代无法实现的事物,想起来是我有点不能接受“那个时代就这么过去了没有留下什么”。   在每天上放学坐公车时对着窗中无机物的城市与有机物的我的投影,一次再一次把零碎的想法完整:“对啊,的确有必要画出来”“嗯,不想忘记这些感觉。”于是去年很快便有了第一和第二话。故事也很自然由公车的画面开始{笑~}。   完成时刚好是初夏,夏天是一个蠢蠢欲动的季节,也往往是自己觉得“灵感要爆灯啦你不要来那么快嘛来不及画啦!”的时候^_,^~除了夏天其他季节皆一副江郎才尽状,摊!{好想去非洲XD}于是呢、觉得已经完成的东西,仿佛又有了欲望去让它重新开始。   December,2005:   不知道你们以后有没有忘掉。于是又画了下去。   第二话最后是小时候男女主角的分开。后来禁不住问“你们以后怎么样了?是否一直在相信‘永远’这个事物?会不会把对方忘记?真的不会吗?”{天音:你太婆妈了一点##} 就带着这样的问题开始创作第三话。   随着思考,进入深秋,12月初,一冷下来便觉空气稀薄,喜好在清晨日出前到天台拍摄。在被“全世界在沉睡只有我一个醒着”的感觉操控下,无比安心。呼出一口气,大地回赠一团微白的雾{关键是太早了我没刷牙…}。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感受到平常蒙头繁忙时感受不到的、风如何如何从刘海儿上经过;看到那条把自己带着感冒腔的呼吸气息传送到对面粉红色大楼的路……睡衣袖子上的碎线又长了。是只有在很down很down的时候才找回自己。这样的自己不惧怕任何事,虽然这种感觉很短暂。   March,2006:   发现很多东西不见了。终归,美好是属于梦境。   延续,在几个月后重新提起之前的创作感情,真正开始画是在今年3月底。因为隔了一段时间想法自然有变,改变到几乎把之前自己认同的世界观颠覆。之前希望去描述“信任”这个东西,信任永远,信任对方,即使离别了也要永远相信。而此刻忽然发觉失去支撑点。   3月底梅雨天持续,在深夜听到雨声几乎能同时想象雨的粗细与反光然后怎样落下。耳机里的音乐穿透着雨组织的每个微小空间,仿佛因互相摩擦浸透然后成为了另一个世界的声响。一个人与雨的陪伴,开始回忆起少年时代的妄想世界。比如“我是从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好特别一定和别人不一样于是我完全不屑别人是否理解我的想法”或者“什么时候我觉得又无所谓了觉得自己普通到不行了呢” 甚至还神经到数手机夜光照明被激活后的持续时间,台灯关掉,就那样一遍一遍用不同速度数,雨声亦随风向变化节奏。   “永远”那是最虚无的东西了。   April,2006:   温暖无边无边温暖啊。月底发烧打点滴。   进度停下来了一点,却感觉安心。点滴一秒一滴慢慢浸润全身,重复看着一条条从2004年存到现在的短信,夜光照明再照明。   “信仰就是内心的一种依赖,对你来说,信仰是什么?”   啊连汗都流不出来了好寂寞。五天没洗头还能有什么信仰。   “下次要一起带着假发去唱K哦。”   那个人,不知道还要发给我多少次“年年啊外面的天空好漂亮啊要看啊”。   “这次发表的画好漂亮、好感动哦TOT,年年亲不要太累啊!”   真是的,不要把我梦成球形的啊!   “真想把珙吉打包给你虐一下啊!”   就这么被温热到无厘头的气息“折磨”着睡足十二小时,狠狠在梦里把这些可爱的人捏了一把。满足!   May,2006:   天气与周围的气息,真是完全改变了呀。   4月到6月这段日子,被很多广州人夸张了一点点地说——下足了三个月的雨,棉被没办法晒。下雨,是比发烧更容易影响情绪的事,“看不到阳光等于看不见将来”不是瞎掰的TDT!现在只记得5月底情绪崩溃时穿的衣服了因为在窗边以灰白天空为背景拍了很多自己的手的照片而为什么情绪崩溃已经忘记佐。后来约了朋友看《达?芬奇密码》发泄(……)。电影完毕已凌晨一点(because of午夜场半价#),与朋友手拖手走在空无一人的北京路。忽然间最热闹的街没了人,才看清她的面貌。潮湿地面沉默着倒影出金鱼黄色的路灯之光,头上布满古树们的手臂,看不见星星。那时没来由觉得世界还是需要幸福的吧,无论在清醒还是沉睡时。为何要降生在地球而不是火星或者月球或者水瓶座随便一个行星?   像这样。   被牵手,被拥抱,被在意,被担心,被钩尾指,被爱惜的摸摸头,被微不足道的小东西感动到一塌糊涂……最着迷我与世界的这些远远近近的距离。   即便我如何控制自己不要把太多感情放在任何事,情愿一个人描绘所见世界。总以为感情摆得越多越不舍得。可是我原来一早已经不舍得了。怎么办。   是回去把原本悲伤的结局改了。   June,2006:   月底发烧again。于是拖到7月(咳、不要瞪!别过脸!)。   果然,所谓越是用心,心便越损耗。几个月下来自己的心情已经完全被作品牵着走。   有些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就如Endy一般,只一个人存在时,身边所有事都变得容易遗忘,不上心。话变得越来越少。然后在发烧的时候,开始沉默着拍天空,刚好雨季将过,阳光清澈,云追逐风,变幻不常见形状。那几天的天空映照着因雨水洗涤而仿佛重生了的大地,展现出一个全新的世界与光景。   寂静。夜鸟终于越过黑暗来世间寻伴孤单飞行,于云彩间显现然后隐没然后重复。   你与云彩彼此重复。你雀跃着所剩的纯真因为第一次听到海浪声在呼吸。   0612:   如果自己心里惦记着的人也同时惦记着自己。那便怎样也不会孤单了吧。   可总是永远无法得知对方是否真在惦记着自己啊。   无法得知,不如说无法完全相信。   找到可以好好存在的地方。   0623:   蚊子送给了我一个心形的包。热。   0710:   迷惑的情景结束之时。   圆月光被黑云端隐没。   模糊又浑浊。好似美好与忧伤的回忆一刹那在身体里搅拌起来。   此刻我仿佛成了宇宙最渺小的东西,仰望着不知道到底离我多远的你。   Final “a,o,e,i,u,ü”:   尝试让自己回放从现在到小学一年级学汉语元音时的记忆。   任凭记忆流放的整一年。   一直以思念着某个不特定的人的方式去画画。   奇怪的想法太多,比如到现在还是觉得礼拜二特别短暂,后来想起穿校服的日子里,星期二下午往往都有两节自习课。那是一个礼拜里最能喘气的时候,跟同桌一边开玩笑一边比谁作业写得快或睡觉或呆望窗子对面的爬山虎,或有意无意发觉坐在前面的暗恋着的人的头发尾缠着一粒橡皮屑。   这些,皆因音乐而被重组完整起来。   被不同的音乐领到回忆的不同部分,创作过程里一直认为自己是被动的{受……受咩?}Kagrra、荘野ジュリ、At17、Pixel Toy等等,没有他们,根本无法长驻回忆的房间。而现在,我终于能在每个回忆的房间里小心种上一盆花并且不时回去打理,感觉如Joey对荷花池的感情一样。   能在这些房间里自由活动。原来我没变,是令人欣慰的事。   急Encore……   \(>益<)/为什么要造作地“安可”呢?因为对《N.世界》付出的绝对不止我一个啊这里让我随便乱弹一下XP!   2004年开始接触小四的书,那时还得到以《猜火车》为心理背景画{BL}图~哈哈。2005年提出合作绘本的计划就一拍即合啦~望回去并不觉已经过一年这么久,所谓朋友说的“一年!BB都学会叫爸爸啦!”-A-b,但一年里面认识了《岛》的朋友们,开始在《岛》上做自己想做的故事想表达的情绪,收获还是相当丰盛~合掌~{下略一千字……貌似我在卖广告huh??}   Ending is another beginning!!   合掌合掌~希望大家喜欢《N.世界》!!   希望自己以后更加自信起来,给大家甚至是自己更大的惊喜^_^!   就像把本来以为最多只能熬出一千字垃圾的这个东西,写成3069字的真心话。   年年 2006-08-01   World to be Yours   你们的魔方世界   <魔方四之五之五>   摘取自刻下来的幸福时光   ID:¢kid^-^   这是一个关于想念,以及寻找的故事。   Joey说。我只要找到你,就可以。   [Joey]   Noah在旧约圣经中,被上帝选去建造方舟的大主教,借此方舟,诺亚、其家人以及每种动物的一对,在世界大水中保全了性命。   那对于我呢。我想。如果我找到你。我便得到了救赎。   Noah。我在对你的想念里沉淀。成长。   [Noah]   Noah。我一直在寻找你。那一个从来不曾出现过的。不一样的自己。   也许你并不知道我在找你。因为我不急切。那是心底的重要的愿望。找到你。   我只是不断地希望找到你。   Noah。你应该知道我一切事情的。所以我不断地告诉你。   我找到了Joey。重要的人。可是我为了你让她等我。   我无从向你描述她对于我来说的意义。   我可以静静地告诉你。我找到了Joey。她一直在料理我留下来的花。一直在给我写信。   而Noah。我什么时候可以找到你呢。那一个从来不曾出现过的。不一样的自己。   [Noah。N的世界……真的不是虚妄的寓言么]   即使你只是虚妄的寓言。我也会想念你。并且找到你。   别怕。我即将抵达。   ID: 陶夭谣   [N.世界]   后来的我,终于长大。   重新开始生活。   曾经和谁约定好了沿着那条去学校的路上要经过的铁轨一直往外走。   走到长满草没有人的地方就拿出相机来拍照片。   可是我没有属于自己的相机。她也没有。   可是我从学校毕业,今后可能再也不会走那条路。她也是。   或者永远,或者没有。   颜色是我深爱的红黑组合。像是遥远的战火。   喃喃自语。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   你在天线的那一端么,   还是说,这条线,只有一个端点。   无意识轻轻敲击着键盘的Enter,清脆的键盘声。   伴随了我们一年又一年的声音。充耳不闻。   Noah,不见了。   那个笑话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钟,钟转得越快,这个人就越愚蠢。我找啊找也找不到你的钟,于是问上帝,她的钟呢?上帝说,哦,夏天来了,我把它拿去当电风扇了。   如果时间的钟能走得像电风扇,那么再愚蠢,我也甘愿。   只要快点等到,你回家的那一天。   只要快点越过,那个无法丈量的世纪。   不断地回来。   我一直在这里。   在N.世界。   ID: 晴我儿   {N.世界。}   [后来的我。终于长大。   丢弃了曾经幼稚的外壳。   朝着未知的黑暗前行而往。]   人总是要长大的。   即使我们一直唱着不想长大。   在那些梦境那些随想里。   我们看见的是嘈杂的混乱。   那些黑暗与光明的交错。   让未来变得渺远和缓慢。   [NOAH。   N的世界……真的不是虚妄的寓言么。]   游乐场。   贩卖幸福的地方。   我不想购买那些承载幸福的糖果。   那些是虚幻的梦境。   NOAH。   我只想找到你。   仅此而已。   ID:知籁   我不禁被年年独有的绘画风格所折服。   最喜欢123页那幅插图,很神秘的色调,小女孩在梦境中穿越描述过的那座游乐场。   迷惘的眼神。哦,是一副认真的表情。   感觉,会突然变得很诡异,心情,会突然变得很惆怅。   终于还是屏住呼吸翻了过去。   因为想看看后面的她到底在干什么?   是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获得了她所谓的幸福,   还是会感到莫名的沮丧。   或许是,找你走了那么久,   却发现沿途什么也没有,想要回去,才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到不了也回不去……   喜欢四的那句话:   它们都在提醒我,你离开后,像是也随身带走了时间。   不知道,回忆是否也在同时烟消云散。   心中突然哽咽……   于是一切都变得很寂寞,很伤感,内心是一望无际的荒芜。   光秃秃的……   ID:维维天天   N的世界。虚妄的寓言。亦或者不是。   让我来讲一个故事,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故事。   故事中的她叫做Joey。而他叫做Noah,也或者Noah不是他。   十年之前,Noah离开了。十年之后回来,找到了Joey。   很长很长的故事还在延续   ——喂。我说,你找到Noah了么。   ——还是,他根本不存在,也或者他根本就是你。   那么,就让我这个讲述故事的人把一切都变得简单一些吧。   那些路途中间所发生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那些小时候所看到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那些在寻找中间看到二重身说过什么相信什么都不重要了。   那些压在荷花盆下的信件上究竟写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唯一重要的,是我又找到了你。Noah,不是么。   在你消失的时候,我依然很好,在古文课上依稀梦见自己四五岁的光景。   俯视着那个躺在椅子上小小的,小小的自己,泪如雨下。   看到前排女生发短信给男友,我突然想,如果可以发明一种机器,怎样可以找到你。   我望着窗台上的蚱蜢,甚至会想,会不会亲他一下就会变成你漂亮的脸呢。   不停地,不停地折飞机,直到没有纸,可是没有了纸,也就是没有了。你没有出现。再也不是你挥挥手,所有的纸飞机开始在空中环绕我飞翔。   我会梦到小小的你和自己,路过沼泽,路过山川,路过过去现在。慢慢地,离那个叫做未来的地方愈行愈近。   可是心里沉甸甸的忧伤,为什么你们就像是一去不再复返呢。   然后。我决定不再给你写信。我希望可以找到你。无论花去多少个无法丈量的世纪。   然后的然后,我就真的找到你了。   你说,我一直在这里。   接着又会怎样……一切仍在进行时……   亲爱的。我的故事其实还没有说完,但我只是一个转述者。仅仅如此。   著名青年作家郭敬明和知名少女插画家年年联手打造。   2006年最值得期待的创作绘本。   最华丽的视觉盛宴。   突破式的绘图方式。   挑战绚丽的视觉极限。   年年带你进入幻想中的魔方世界。   童话式的叙事风格。   诗歌散文小说三位一体。   郭敬明用文字找寻迷失世界中的Noah。   孤单。遗忘。寻找。逃避。   少年时代的妄想世界。   心灵中被灰尘埋葬的暗黑童话。   长篇连载   尘埃星球 文/落落   PART ONE   夏圣轩曾经梦见过一间奇怪的店。门面是半垂的帘子。人们掀起帘子走进去走出来。那时便露出一点屋里的声音。闹哄哄的。夏圣轩站在门前,过了一会儿好像发现原来自己是在等人的样子。因为心里有个惦记的原因说“还不能离开”。   然后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帘子里泄出的声响轻弱下去。最后有好似店老板的人拿着把大扫帚划拉起店门前乱糟糟的地面。顺手一把“喀嚓”拉住移动的木头大门。那时夏圣轩才终于走上前打听说“里面没人了么”。店老板冲他点点头。   然后在离开的路上,走在梦里的路上时,心里却还是有这么个念头“就这么离开的话,不要紧吗”。   都说梦是没有逻辑的。   梦境虚无。   但在这没有逻辑的虚无的梦中,为什么还有那么强烈的牵挂的念头,忍不住想要回去再仔细找一找的念头说着“其实他还在里面啊”。   真实地袭击着缥缈的梦。   冬天像是从一个点爆发,然后瞬间淹没了一切的白色。学校里的颜色随着冬季制服的普及和树木的换装变得灰突突。有时候读书留得晚,回家时太冷了,几个平日里坐电车的学生会挤到一起凑钱打的回家。   夏圣轩也在这天放学后,被谢哲拖着说“打车走啦”,另有两个班里的女生也在顺路的方向,四个人的话,平均一下每个也出不了多少钱。而且走到车站,排队挤车这类的体验,在冬天伴随六级北风的夜晚实在不是能甘之如饴的。夏圣轩点点头说“哦,那好吧”。   按照远近的依次顺序,夏圣轩坐在副驾驶,谢哲和两个女孩在后排。途中也会听见后排传来的轻松热闹的说话声,而再走神一阵后,已经有两个人下车,剩下夏圣轩和住得最远的一个女孩。氛围因此变安静下来。   车穿过第一个十字路口。第二个。第三个。到第四个时终于被红灯停了下来。那时后座上的女孩总算按捺不住开口问说:“班长你家住哪里……呢?”   夏圣轩侧过脸回答她:“已经过了。”   “啊?”反应更明显的是一边的出租车司机。他奇怪地打量着圣轩:“开过了?你怎么不早说啊?那要我现在放你下去吗?”   圣轩摆摆手:“没关系的。”察觉对方难以理解的目光,又追加一句:“我跟她一起下就好了。”然后他内心有些发笑地看着中年司机立刻露出一副“原来是为了泡女生”的厌恶,又转向了车窗外。   车停在女孩家附近的马路边。夏圣轩默算了一下,估计离家也有个六七公里远。对于他的此次意外,那女孩显然怀着更多问号,告别时还在不停地追问着:   “那你现在折返回去吗?可是这边也没什么电车。打的也很难叫到。”   “嗯。我先走一走。看情况再说。”   “……嗯?……怎么会坐过了呢。”这个终究是疑问。   “啊,是我开了小差。”夏圣轩朝她自嘲式地笑了笑,告辞说,“你回家去吧。再见。”   以前也不是不知道。   红绿灯的跳转时间是有规律的。很小的时候夏圣轩就注意到了,倘若遭遇了一连串的红灯后,接下来肯定随之会迎来一连串的绿灯。   那是他在读小学时,放学路上用来打发时间的观察。   过去许多年,这一天却又重新想起来。当出租车带着他们机敏地挤进最后一个绿灯的跳转期时,接下来出现在夏圣轩眼前的,路面上一个又一个,视线里逐渐推远的红灯。叠得满满当当。非常刺眼。   一帆风顺的行程从这里开始凝滞不前。   用“凝滞不前”也不能比喻夏政颐眼下和自己的关系了。   夏圣轩很清楚。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面前是一路的红灯。   夏政颐的母亲敲响房门说明着把政颐先送去在城郊的远亲家住两天时,圣轩就站在父亲身后,边听他们的对话,边无意识缓慢地抚转着自己的手腕。   变成了浅青绿色的痕迹。两个手腕上都有。   与之相比,被政颐在挣扎中踹踢到的腿骨之类,早就不算什么了。   最后政颐母亲探过身有些窘迫而歉疚地朝圣轩低了低头。圣轩马上放下手,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甚至他想要露出一点惯性的礼貌微笑表示自己没有介意,可发现这次却无法再勉强调动起哪怕一根神经。更何况,什么“没有介意”,根本不对。   他心里几乎有个声音几乎要破土欲出。只是被强行地,拼尽全力地压了下去。   有一年夏天。具体是哪年记不太清了,应该也无非圣轩刚读初中,政颐还在念小学的那会儿。暑假的时候两个人总会聚到一起。因为政颐那时肠胃不佳,被他妈妈勒令了冷饮是不能吃的。但小男生难免忍不住。于是某天他们赶在政颐妈妈下班前冲去小店里,一人一支舔得正开心,圣轩突然看见不知道什么原因今天下班特别早的政颐妈妈正骑着车朝这边过来。眼明手快的他一下把政颐拽藏到身后,等镇定片刻,还和与自己擦身而过的政颐妈妈说了声“阿姨好”。   随之才从他身后站起来的政颐,因为不得不把大半个雪糕全都塞进嘴里以免被发现,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了,眼里泛着痛苦的泪光。   等到小男生好不容易张口,居然在这夏天的日头里呵了一小片白雾出来。   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不记得也很自然。   冬天里一呵气,夏圣轩就回想起来,同样很自然。   夏政颐坐在教室里,没多久闻到一股细微的焦煳味。转着眼睛寻找来源的政颐随后发现,右侧有个男生正拿着打火机点着了前排女生的发尾。与浑然无知的女生成反比的,是四周几个察觉的人,露出了或惶恐或窃笑的表情。总之没有人揭发。   类似的情形总是很多,十五岁的男生离成熟还路途遥远因此总在恶作剧和恶意的两岸间逗留徘徊。与自己这座教学楼并排的公寓平顶上就有已经被雨淋湿浇烂的课本,那据说也是某个班男生的作为,他把同桌女生的书全撒到这里。   以往的政颐虽然没有与之为伍的心态,却也懒得把厌恶在脸上表现出更多。毕竟他在班上是不怎么和他人来往的男孩,以往倘若看见令人不愉快的场面,要真正插手还缺乏类似的热情。   哭哭啼啼的女生和总是说着“好可爱好可爱”的女生都是一样地讨人嫌。   可这些都是“以往”。   当恶作剧的男生又揪过另一根头发准备继续时,夏政颐抄过手里一本硬皮本就朝他头上砸了过去。   捂着额角有些发蒙的男生是在看见政颐的表情后才被真正激怒的。   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政颐又被查出没有完成老师昨天布置的作业。数学老师指着他完全空白的练习册一个字一个字地责骂。   政颐一天里第二次被喊进办公室。   班主任按捺不住愤怒地抓过办公桌上的电话往政颐母亲的办公室里拨。嘴里念着早上他刚和人打完架居然还不吸取教训等等。政颐双手背在身后,冷冷地看电话号码按到最后一个数字。几秒沉默后,响起了班主任和人对话的声音。   很快她希望借助找家长的方式好好打击一下这个屡出状况的学生的决策遭到了挫败。政颐注视着班主任的脸如何从最初的明显愤怒变成了随后的轻微吃惊,以及最后有些无奈而鄙夷地挂上电话的表情。   班主任朝他挥挥手:“……你先回去上课!作业补上来!你妈妈说没关系,可我还是要对你负责!”   夏政颐的回应近乎一个冷笑的“哼”。   知道妈妈不可能在此刻和老师站到同一立场对自己严加管教。那天之后她甚至都不怎么敢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对于如同背叛者的妈妈来说,夏政颐明白她会想尽一切方式来补救。   现在的问题只在于他是不是乐意接受。   政颐觉得应该是这样。   一月的天暗得特别早。四点时教室里就开亮了所有日光灯。夏圣轩招呼着几个班委讨论寒假和之前的期中考。原本坐在教室尾排但后来被其他同学要求“听得我们压力大,麻烦你们换个地方吧”。圣轩就带着他人去了学生会专用室。   刚进门就冷得一哆嗦。空了好几天的教室,当然别指望有什么人气。谢哲一边搓手一边四下找空调开关。几个女生团着肩抱坐在一起。圣轩有点懊悔,想再找别处,已经被谢哲一口否决了下来。   几个人坐在空调吹风口的下面。十分钟后,等夏圣轩身边的女班委哆嗦得已经能让他感觉到时,他放下笔问谢哲:   “你开的什么空调?”   “啊?什么?”   “你不会开的冷气空调吧?”从刚才起就没有半点暖风。   “别乱讲!我怎么可——”尾音却截得恰好证明了圣轩的推测,谢哲摸过手边的遥控器,有些内疚地笑笑“……不好意思,只看了温度,忘了看运转模式。”   “搞得哪个人发了烧,你负责么?”   “我会负责娶她的。”又很严肃地看着圣轩,“如果是你,我也会一视同仁。”   “劝你还是多吃点肉少吃点菜吧,嘴里得了溃疡就没那么多废话了。”   第二天发烧的人却是谢哲。   夏圣轩拿着那张病假条有点哭笑不得,心里想着你小子活该,依旧决定了放学后去他家看一看。印象里他父母也会有出差,万一两个碰到一起也许会让那家伙够呛。   一直忙到差不多晚上八点。乱糟糟的事太多。虽然谢哲躺在床上连声喊着“唉那个你就别管啦”,可看他根本没力气下地的样子,圣轩还是把他的话置若罔闻,在简单煮完一锅粥后,又打电话给了桶装饮用水供应站。   把粥盛好交给身旁谢哲的妹妹时,圣轩总算想起了她的名字:   “啊,佑慈,把这个给你哥哥拿去。”   “嗯。”小女生转身,提防着烫手小心翼翼。   圣轩看着她有些蓬乱的发辫,又想起她从刚才一直在啃的东西,心里有点不满起来:“就算你病了,也不能让你妹就这么干吃方便面吧?”他打开电冰箱,想在里面找点能煮热的正常食物。   送水上门的人似乎和谢哲家有所认识,于是一看里面站着个陌生的少年时有些讶异,挺不信任似的扫了圣轩两眼。圣轩不想解释太多,付了钱后把水桶抬到了饮水机上,水太重,中间差点托不住滑下来。   看见谢佑慈就站在身后盯着自己。   “嗯?”   “很重吗?”   “有点——”   “但我哥哥每次都是一下子就搬上去的。”   圣轩有些一呆,很快笑起来:“是啊,你哥比我强。”   哪怕谢佑慈从圣轩临时赶烧的两个菜上抬起头的表情显出她对于这个哥哥的非常喜爱。但是小女孩途中还是时不时地去张望她真正的兄长。回来后又问:“他明天会好么”。圣轩点点头:“肯定会的。”过三分钟,不确定似的又说:“真的啊?”   夏圣轩摸了摸她的脑袋:“嗯。”   烧菜好,照顾人,可依靠,细心周到。这种种“像兄长”一般的特质。也许真的比不过一个真正的“是兄长”。   “像”和“是”之间,还是距离得太遥远了。   夏圣轩赶到家时已经将近晚上九点半。一开门看见政颐的母亲也在屋里。夏先生和她同时从桌边站起来,一个走上来说“你电话里说九点前回来吧”,圣轩随便应了一声,朝政颐母亲低了低头,就回了自己房间。   距离会不会越来越遥远。   换了每天的上学交通线,夏政颐花费在路上的时间比原来多出半小时。被妈妈暂时送到的亲戚家,除了一对夫妇外,就是个年长的姐姐,应该是在读高三的样子。夏政颐每天都只见她关在房间里不出来,连晚饭也是送进房去的,更别提看电视什么的娱乐了。   应该用“二姨妈”和“二姨夫”来称呼的人,对政颐还算非常客气。因为他每天早上必须六点之前就起床去读书,连着姨妈也不得不起早为他准备早饭。冬天时的早晨,天还近乎全黑,政颐听见厨房里模模糊糊的光亮和声音,掀开被子一条缝望过去,那里的含混的黄色光芒。   他不是个爱和人亲近的男生,却也在此刻知道什么叫礼貌。吃完饭时,甚至也会一反在家时的习惯,把碗收进厨房,同时不忘对两个长辈说“我吃好了,姨妈姨夫慢慢吃”。这样一来,原来再怎么没联络的亲戚也对他很是喜爱。   闲着的时候,年近五十岁的姨妈会说:“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哦。”   每个大人都爱这样的回顾。一边择着菜的姨妈也乐于这样。大概是和自己家的女儿长久没有聊天一类的沟通,虽然冬天里的自来水让手冻得通红,可姨妈还是越说越投入了。   政颐对于她所说的两三岁时的自己毫无印象。从床上一个人爬着掉下来之类的,闹洪灾时被举到碗柜上之类的,小时候不怕生很亲人之类的,都像看别人的故事,即便现在知道了,也感觉不了什么。   后来还提到了他的父亲。   做姨妈的不知道这个家庭现在的问题,依然用随意的口气说着“你四岁的时候生病,结果把错了脉,病是越看越重,你爸爸还急得差点要打那个乡镇医生”。她把菜盛在器具里抖一抖,转头看着钟:“啊,这么晚了,你饿了吧。饭马上就做。”   政颐回过神来:“……不,我没有。”   夏政颐被安排睡在小书房里。   他有点认床,一开始几天睡得并不好。半夜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有时伸手拉过头上的窗帘。   清晰的天或繁盛的星星。泻进眼睛来。   零下6到10度的天气。十字路口两辆专门贩卖烤山芋的推车。年纪大的那个生意总比年纪轻的那个好点。大概是人们一点点同情心的体现。雪也不是难得的东西。虽然下得不多,一融化天就更冷。可多少,还是挺期待下雪的。   夏政颐在外一住就是三个星期。   回来时,已经是寒假的开始。   那一天出了太阳。夏圣轩原本在家里睡得迷迷糊糊。接到电话时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等到他半阖着眼睛答了半天,才突然清醒过来。   “……你是……井夜?”   电话那边显然被他这突然的一问搞得有点不知所措,一个女声片刻才答应到:“嗯……是我。”   圣轩有些尴尬地揉了揉后脑,朝那边“抱歉你还没睡醒吧”的话赶紧否定着:“不,不,起了。”一边用下巴和右肩夹住话筒穿上衣服。这时旁边有人拿走了电话,圣轩听见谢哲的声音更加吃惊了些,伸在水池里撩毛巾的手停一停。   “喂,我刚才碰见的她,正好大家都有空,你要不要一起出来?”   “……唔。”难怪女生知道自己家的电话号码,肯定是谢哲硬是怂恿由她打来的,“上哪?”   “出来再说吧。半小时后在中心广场等你。”男声在随后又转成一个女声。圣轩听见井夜在那头说:“……那么到时见。”   “嗯……好的。”   刚刚走到路口的时候。夏圣轩看见了跟在母亲身后的夏政颐。   很奇怪。明明是应该先看到政颐妈妈。可着重点却不同。有几秒的片刻夏圣轩不知该做什么动作,也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什么动作。他停下来,看着一直走到自己面前的母子俩。对方各自提着一个行李赶路,最初都没有发现他。   “……阿姨……”   直到圣轩出声,政颐妈妈才抬起头,走在她身后的政颐也看了过来。   男孩的鼻子和嘴,下半部脸都藏在了灰白条纹的围巾里。   三周没见。二十几天。   三周算不算很长的时间,为什么突然夏圣轩感觉政颐长高了。这个意识在政颐和他对视的时候更为强烈,以至于目光不由自主地把政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应该是没有。   偏浅的头发中心,还是藏着那个白色的发顶螺旋。唯一改变的是男孩的头发长了些,软软地延伸下一点,覆着白皙的额头。   圣轩刚想说什么,政颐母亲已经做了告别的姿势朝他摆摆手,政颐也跟着她走进了巷子。有个穿特殊儿童鞋的小女孩和他们交错而过跑向这边。把整个巷子里踩出了满满的“呱唧呱唧”声。   在这个声音里,政颐的背影看起来,依然是几年来一如往昔的那个邻居弟弟。   冬天白寥寥的光。树枝斑驳。   时间像条走廊。   聚会在五点半时散了。谢哲自告奋勇地送另一个同班的女生班委回家,圣轩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他是故意留下井夜和自己。可也没有推却,和女孩一起看着那两人的背影被人流吞没后。圣轩对井夜说:“那我们也走吧。”   慢慢地,没有太多对话地走在人行道上。更多时候甚至是女生主动地开口,圣轩只是附和地回答。   “你平时的学习肯定很忙吧。”   “啊?嗯,挺忙的。”   ……   “啊,这是我很喜欢的一本杂志。”   “哦……嗯,是么。”   ……   “冬天还是会有人买冰淇淋唉。”   “啊……没错。”   ……   “听他们说这个新开的餐厅不错。”   圣轩感到女孩停了下来,他回过身,跟着井夜的视线看过去。   那么,自己应该说“一起进去看看”吧。   如果换了别的哪一天,圣轩也许,一定会这么说。   可不是别的一天。今天是今天。   如果说以往还有各种遭遇的事情都能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可终究夏圣轩此刻也方才十七岁而已。无论能力怎么突出,并非任何问题都能在他的手里完美地化解。以至于当初在听说政颐将暂时住往别处时,夏圣轩的心里有些松了一口气。   根本不知道,不明白,不清楚该怎么对待。毫无头绪。像是突然熄了灯的屋子。下一步不知道要往哪里踏。   是谁拉灭了灯。   夏圣轩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寒假碰上了新年,不知怎么感觉假期就好似少掉了几天。谢哲曾经来电话抱怨过家里一下成了禽类屠杀场。而接电话前的二十秒钟夏圣轩还在拧着手里那只母鸡的脖子放血,听到他的话当即笑出来。   谈到年夜饭在哪里吃的时候,谢哲说自己叔叔阿姨表弟堂哥爷爷奶奶的亲戚一大堆,家里弄太麻烦,应该是一起上饭店,说完又回问圣轩。圣轩想了想:“也许在家吧……”   “哦,你那个邻居家的小孩也会来吗?”   “唔……”不会吧。   十二点差五分时,夏政颐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看外面的烟火。电视里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全世界都是肆无忌惮的响声。楼下的空地上聚满了人,好几个地方同时点放烟火,天空像是织成的流光的萤。   这时来了电话,是那位姨妈打来的。原本两家人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络。可自从政颐在那里借住过一阵后,自然而然的关系便搭了起来。政颐母亲最后把电话塞给了政颐。男孩接过去,头一点一点地应着那边的祝福。   “嗯。姨妈和姨夫也新年快乐。还有祝姐姐高考成功。”   政颐的耳朵里听见那边很开心的笑声。   已经十五岁、或许算上虚岁,此刻已经十六岁的夏政颐,这个时候,他体内那个单纯的、简单直接的、头发柔软的男孩子,仍然住着没有走。   关于这个简单直接的男孩子的过去。   哪怕仍然是用回忆的形式。   有一年政颐读小学时面临操练。每个班都被老师拉到操场上天天练习正步走。当时政颐五年级。和其他五年级的小孩子一样,怎么能够轻轻松松做到像军人一样把手臂摆得又平又直呢。   但还是练得很认真。   对于五年级的小男孩来说,与“军事”有关的一点点内容,依然能够激发出足够的兴趣和注意力。   从线的这头,走到线的那头。集体走。分排走。   在又一次练习中,政颐感到右脚的鞋带有点松脱的迹象。他低头扫一眼,看并没有进一步加剧的样子。却突然,小男孩被提醒了。有个念头在他脑袋里飞速生产出来,以至于令他在最后的几步走里有些因为紧张而变形——   如果鞋子在半路中掉了,可自己不加理睬,宁可赤一只脚走到最后的话,肯定是,肯定会被老师表扬吧。   为这个突然出现的想法而无措着,不知该怎么做。很想实施一回,可勇气还没有足够的分量支持自己。   还在犹豫的时候,政颐跟着同排的其他孩子开始了又一个正步走的来回。没踏出几步,他听见身边传来的小骚动。转眼看去时,隔着自己两个位置的一个男孩,光着右脚,鞋子就落在身后几米的地方,可那男孩好似没有看见一般,也不在意别人的反应,继续摆动着胳膊朝前。   政颐愣住了。   他停下来。   直到听见老师喊他的名字,才又跟上去。   后来那个男孩果然被老师邀请到了领操台上,称他是榜样般地赞许着,让所有同学都向他学习。   站在队伍中的夏政颐,右手一直背在身后,抓着衣服的一角,非常非常用力地握紧着。   甚至不知道该生谁的气。   然而这样的无从下手反而让他更加怒不可遏。那天回家后连圣轩都莫名地吃了他几个顶撞。   巧合也好,被别人突然抢先一步做掉了的事,十一岁的夏政颐曾经为此憋屈了整整一天。   也许现在回头看会有点失笑。可十五岁的夏政颐,还是从十一岁的他那里走来的。   这条路没有改变过太大的方向。   他心里的那点骄傲,直接,包括还不完全却已经成形的爱或者恨,在它们尚且是喜欢和讨厌的阶段时,就已经早早地指明了方向。   新年后的某天。到广场的喷泉附近时,夏圣轩看见了井夜,在他走过去时女生也发现了他,从凳子上站起来,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边。   “抱歉挺冒失地约你出来。”圣轩对她说。   “没事。”   对女生的主动邀约虽然是第一次,但夏圣轩却没有感觉任何紧张或不适应。性格里有很大一面填充了他的能力,怯场或畏手畏脚都和此地无关。更何况对于之前那次碰面时自己的举止,圣轩多多少少有点愧疚,就算是挽回。   女生戴了橘黄色的围巾和手套,连点饮料也是橙汁。   圣轩端着托盘坐下后问:“你很喜爱橙类?”   “哎?”明白过来后肯定到,“嗯,因为听人说橙子是对味蕾刺激最大的。我希望当年纪很大,对味道不再敏感的时候,还有最喜欢的水果能够让我一直感觉得出它的味道。”   夏圣轩盯着井夜看一眼,手里的吸管在食指间转了一圈。   后来的聊天就不像上次那么生硬了。   “你还在讨伐那些乱涂小广告的人么?”   “如果让我撞见——真的很可气,刚刚重新粉刷完的墙壁,过一夜就又面目全非。”   “那个跟踪你的家伙呢?”一直惦记的是这个问题。   “前天还见他一回,但好像已经放过我了。”女生搓着一边的餐巾纸,“没什么特别的举动。”   不由自主如同兄长般的口吻又流了出来:“虽然正义感也很不错,可还是不要牺牲得太多了。”   “嗯……没事的。”   圣轩很想说“像你这样个性的人,应该找个护航者才对”,可他转念考虑了一下,忍了回去。   智商和技巧都有相当分值的夏圣轩尽管没有先前的恋爱经验,却依然很清楚地知道什么话该在什么时候说。   现在还有些太早了。像此刻的情况,适合做的应该是:   他伸手摘过了井夜脸上一根橘黄色的毛绒线。也许是从围巾上脱落的。然后他笑笑说:“你体温挺低。”   送女生回家时路过了一个小寺院。夏圣轩记得有年曾经和父亲打算在初一早上去寺院拜一拜。不是迷信,那时的他也没有女性似的浪漫祈祷心理。只是很单纯地觉得,新年了,去拜一拜,然后和和满满。   踏实又简单的念头。只不过是像把睡觉时的被子在颈边掖掖紧。   但最后没有去成,圣轩没有想到过也许正因为这是个踏实又简单的念头,所以全城里有那么多人都赶在初一早上涌往了各个寺院。他和夏先生被堵在距离目的地十多公里的地方,车流没有半点前进的迹象。最后忍不过时间,只好回家了。   现在眼前的寺院比前年他们奔赴的要小得多了。人却依然不少。年长的多点,四下闻到很浓的香火味。   本没有打算进去,但圣轩和井夜走过一个抽签的窗口时,他站了下来。   “啊?你想试试么?”女孩问。   “嗯……”不知怎么,突然有点在意。   “万一抽到不好的结果会坏心情吧。”有点劝阻的意思。   圣轩朝她轻笑了笑,还是朝窗口里交出两块钱。坐在里面的人指指一边的签桶。   井夜跟着他走进去。男生双手握住竹桶摇了三下后,里面送出一枚竹条。顶端写着号码十二。看不出痛痒的数字。需要人对照着号码去翻阅一边贴着从一到一百数字的几排抽屉。里面放着你的签。   圣轩一个个点下去,看到贴着“十二”的抽屉,拉出来。从里面拿出薄薄一张纸。他读起来。   这时女生有点按捺不住好奇地探过头。   在十七岁前,几乎想不出有什么是“困难”。那些应当被看成困难的事——与父亲同住的单亲生活也好,照料邻居家年少的男孩也好,或者普遍男生们都要苦恼的游戏与学习的平衡也好,对于夏圣轩来说都不曾存在过。   他甚至更早地比同龄人知道解冻食品不能用热水。   眼下也许连异性关系也不会有什么困难。   圣轩送完女生回家时,夜还不深,走到离家门还有不到一站路的地方,就看见了夏政颐。   男孩也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大概冷了的缘故,有点缩着脖子。走路还是有点拖拖沓沓的。   圣轩没有追上去,保持着彼此间十多米的距离。   一直这么走。步履敲在路面上,很快被风声吞噬。   夏圣轩右手插在口袋,蜷缩的手指间握着那张签——   井夜一时想不出什么更新鲜的安慰,直说:“哎呀,迷信,迷信啦,别当真。”又指着一旁的解签树说:“不好的签都得绑在这里,不能带走,晦气。”   反倒是圣轩说:“既然是迷信,那带回家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啊?可是……”   “没什么,留个纪念好了。”   说迷信,把字拆一拆就变成了让人迷惑的相信。   没有太多吃惊诧异和害怕。   夏圣轩淡淡地看着几米外的政颐走到了家门前,开门时里面的光亮把男孩映得整个轮廓发虚。   其实圣轩心里非常明白,抽到这样的签,才最是应该。   初十早上,夏政颐还蜷缩在被子里时,听见母亲上班去的响动。有可能是要找袋子装东西,连续 ■ ■ ■ ■ 的声音持续了半分钟。   政颐朝那个地方喊了一句:“吵死了!”   像被突然折断似的干脆,屋里瞬时归于了无限的安静,甚至要竖起耳朵才能勉强听到有人出门时的那“喀哒”一声。   夏政颐把头又整个蒙在被子里。   不能用“实验”来定性。只是一件件地,如同岁月倒流般,一度消失与他身上的那些任性和不讲理,开始重新披挂上阵。藤蔓似的把他包裹在中间。   他说不想吃饭,就连桌上的筷子沾也不沾。   他说要打游戏,就连凌晨时母亲忍无可忍的劝阻也置若罔闻。   又或者让他换下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却刻意甩在地上。   每完成一件,便又继续出下一件的原因,就是因为无论怎样,政颐的母亲都没有厉声地呵斥,有时政颐和她顶撞,最后扔出一句:“你还想来管我么?你还有什么资格来管我!”政颐母亲便立刻有些红起眼眶地抚着手臂,再也不说一语地回过身去。   小男生的心里简单计算着加减法。每一次他的任性又获得了对方的忍耐,政颐就觉得自己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一点点,一步步地,他向自己的计划靠近过去。虽然过程也许并不愉快,但坚信着结局会是让人满意的。   等到哪天他能从母亲的眼睛里看到放弃似的无奈,或许也就说明,那个不可饶恕的婚姻,就能在自己的执著下被最终破坏。   为此他甚至想到了夏圣轩。   当时,在夏政颐的心里,还不那么情愿把圣轩列在河界的对岸。   整个寒假不同往年。一个人总是玩不出什么新花样,也不想找同班同学来家,难免地会很是心痒地想拖圣轩来。于是这个下午,怀着多重心情,政颐敲响了邻居家的门。夏圣轩看到他时的表情即便谈不上吃惊,可还是有刹那的停顿。   两人间的格斗游戏打到一半时,政颐终于开口了:   “你会同意他们吗?”   “嗯?”圣轩低头看坐在地上的政颐。   “你爸爸和我妈妈。”   “……”   “我不会答应的。”   “……嗯……”   “你也去说好不好?”   “什么?”   “别让你爸爸——”   “……政颐。”   “圣轩哥,你也去说,好不好?”   “……”   “好不好??”   突然之间非常非常孩子似的,甚至有些哀求的口吻,对于十五岁的夏政颐来说,都是有些久违的。夏圣轩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神,如同身不由己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当时的喉咙里发出了“嗯——”的一声。   夏先生看着儿子一直坐在沙发上没动,“小轩”“小轩”地喊了两声,对方才应声。   “怎么了?”   “嗯?”目光的焦距对回来,“你说什么?”   “问你是不是再有十多天就开学了。”   “哦,对,没错。”   “……那么,”做父亲的在儿子身边坐下来,用非常坦诚的口吻说,“我想和徐阿姨,在你们开学前,把婚事简单地办了。”   夏圣轩咽了一次又一次喉咙,最后几乎忘掉了怎么开口说话似的,许久许久才终于发出声音:“可……是,政颐那边……”   夏先生拍拍他的肩:“没关系,徐阿姨会说服他的。”   圣轩完全能够想象政颐的计划是如何以失败告终的。   十五岁的孩子果然还是太过轻易相信自己的力量而忽略父母的职权。无论他怎么抗拒吃饭、弄乱家什、顶嘴、撒气,这些终究在大人眼里只是不成器的小表现。并不能改变成年人一旦下定的决心。当父母始终站在父母之位上,那是天性般地能够压制自己的孩子。   直到终于有一天,政颐的母亲在男孩一句极端恶劣的话中变得怒不可遏时,她一挥巴掌,就将政颐先前建立的点滴“胜利”打得烟消云散。   忍了许久的母亲用越来越严厉和绝望的声音数落着他,数落着他,直到眼泪流得她浑身发抖。可还是指着政颐,不断地说着他的不懂事,任性,和自私。甚至最后她拿起手边的杯子就朝男孩身上扔了过去,弹回来掉在地上,马上碎了。   十五岁的政颐除了捂着火辣辣的脸完全不知所措外,根本没有任何再行事端的能力了。   他还细嫩的手臂甚至拿不出学别人赌气离家出走的资本。   这些都是夏圣轩完全能够想象出来的。   当他在父亲和政颐母亲举办的小小的结婚仪式上看见夏政颐时,对于他所经历的事,完全想象得出来。   二月的某个中午,夏先生和政颐的母亲徐阿姨正式办了酒席。既然是再婚,不会搞得很热闹,请的客人只是最亲近的一些同事或亲戚。   夏圣轩还是得看着自己那肝有问题的父亲少喝酒。还好有自己尚未成年这一点做挡箭牌,避免了被连累地灌醉。   空下来的时候,他就会朝政颐所在的座位看去。   一直没有说话,没有行动的夏政颐,面前的可乐杯里还剩了大半。等他回过头来时,夏圣轩突然背后一紧。   政颐的目光在他脸上毫无表情地点了点就转开。   好像圣轩站在河的对岸。   已经离新年过去很久了。   夏圣轩的抽屉里,有本书中被随手一夹的纸签也是那“过去很久的新年”里抽的。   他抽到的第十二号。   “十二号。下下签:   水漫兰吴路不通。   云英阻隔在河东。   舟航也自吞声别。   未卜何年再相逢。”   PART TWO      五月的长假结束后不久,发生了一件对于相当多女生来说的坏事。先是流言,然后流言在一阵又一阵的“澄清”“迷惑”中来回几次后,被最接近当事人的好友“证实”了。   谢哲对于前来打听的女生们露出绝望似的悲痛:“嗯,没错。夏圣轩这个坏蛋,交女朋友了。”神情逼真到让女生们都暂时忘却了自己的失落,不由自主地安慰他:“好可怜,不要难过……”   夏圣轩把衬衫袖子卷起来。过去五分钟后热得受不了,领子下第二颗纽扣也解开。这时他看见井夜举着两杯饮料朝这里一路小跑,站到面前时已经汗淋淋的。   “怎么这么着急?”   “啊,我怕你等久。”   “没关系的。”接下一杯饮料。   两人沿着树荫走,随后夏圣轩注意到井夜的鞋带或许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松开了,他一边抽回女孩手里的冰点,一边提醒着。   是个非常细心的人,过十字路口时,手在女生腰边轻轻搭住后一揽。   还在一个月之前时。   忙着搬家的夏圣轩几乎快要在这个春天里累垮了。因为父亲的再婚,新来了家庭成员后的居住情况肯定要跟着调整。夏政颐的家并不是紧临着这里,中间还隔了两户,所以想当然似的“把两家间的墙打通”,只是一个很天真的念头罢了。   好在圣轩家里面积还足够大,三室一厅的住进四口总不会有什么困难。可还是要腾地方。夏圣轩每天放学回来都得忙着书房整理,把它改变成留给政颐的卧室。   不想等父亲下班后再麻烦他,夏圣轩一个人将书打包进纸箱后,把清空的书橱用力推出来。   有时候累得没了力气,就暂时找个纸箱坐一会儿,顺手从一边抄过随便什么书翻两页,看得投入时也会忘了时间。   书房里也摆着一些相册。几大本过去的照片。   在彼此的身份成为法律上定义的真正的兄弟后,夏圣轩和夏政颐曾经有一次碰面。   自那以后第一次正式的,有谈话的碰面。   “我妈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们。”找上门的政颐拿出一份补充用户口资料。   夏圣轩接过来看了看,放到桌上。   “我将来住哪里。”   “哦……”有点突兀的问题,圣轩看了男孩一眼,抬起手,“大概是那里吧。”   “真小。”   圣轩飞快地盯住政颐。   对方却没有丝毫畏惧的意思:“这个表里有点东西我还没填完,‘亲属’那格子里是要把你们的名字也写进去么。”   “……嗯……其实政颐……”   “脸皮真厚。”是刻意扭过头压低了声音说的,可也是刻意要使人察觉听见的声音。   “夏政颐,你说话太——”   “我的爸爸只有一个人,要你们家来掺和什么。”   圣轩有一瞬突然爆怒的冲动。   “我也不对。”政颐说。   “……什么。”   “原来你对于这种事情觉得没什么关系,我就根本不该拜托你。”   “政颐你不要乱想。”夏圣轩几乎不知道从哪里开口,“……你这个样子,就算你父亲在场他看了也不会开心的。”   “你怎么知道。”不知是哪个地方突然被微妙地启动了,夏政颐原本努力不屑再不屑的面孔突然越涨越红,“你是我爸爸什么人,你凭什么说他不会开心?这只是你们想来蒙骗人的说辞罢了。如果是我爸爸,他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他只会觉得生气!就算他们已经分开,可我还是他的儿子,我的妈妈还是他的妻子!什么‘爸爸在也不会开心’,这些话,你说出来不觉得无耻吗?不觉得羞愧吗?你拿它去骗别人吧!”   其实政颐说得一点都没有错。连圣轩之前也曾对于电视里那频繁的类似桥段嗤之以鼻——想要为母报仇的女儿最后被感化,想要替姐弑敌的弟弟终被瓦解,“你妈妈在地下会为你难过的”或是“你姐姐并不希望你这样”。这话从哪里来的凭据。谁有资格来揣测故者的心理。如果杜撰恰恰与事实相反,那算不算挖的一个不甚光明的陷阱。   可这次连圣轩也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或者真的是因为,那是最能暂时蒙蔽别人,蒙蔽自己的借口吧。当面对的是谁也不能战胜的回忆中的故人,唯有把他请到此方的阵营。如果他能够说一句:“政颐,你这样爸爸会很难过的。”   而他会说么。   书房整理得差不多时,圣轩对父亲提出,让政颐住到自己原本的屋子吧,他搬到书房去。   夏先生问:“啊?没关系么?你年纪长一些,住那屋子会显得挤吧,政颐现在住应该问题不大啊。”   圣轩说:“没关系。”又对夏先生提出,“爸,床我一个人搬不了,得和你一块动手。”   所以后来两位新的成员正式入住时,夏政颐跨进的是原本夏圣轩的房间。   不仔细的话肯定发现不了,原本属于圣轩的这间屋子,一侧的门框上,还留着他们四年前比量身高的印记。   这天放学后的电车上夏圣轩和谢哲站在一起。聊着聊着天,谢哲还是问到了那个问题:   “你呀你呀,这么快就定下女朋友了,现在就剩我这么个人气单身汉,压力很大唉。”   圣轩看着窗外随便点点头:“这不是很好么,你应该谢主隆恩才对吧。”   谢哲回问过来:“唉,怎么就确定关系了?虽然我也觉得是迟早的事,可一旦变成真的,反而有点奇怪。”   “用得着你奇怪么。我不奇怪不就行了。”回看身边的好友一眼,“本来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五一长假最后一天,圣轩与井夜和她的几个朋友一起出来时,迷迷糊糊间想起似乎两人接触也有半年左右了。吃过几次饭,看过几次电影,也有和其他人一起逛的街,之间能聊的话都聊过一次。虽然没有其他更亲密的动作,可圣轩突然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若几个月前还嫌太早,那现在差不多,该是时候了。   几个月前还不适合说的话,不适合做的事,眼下应该都可以了。   聚会的开始几人要分坐两辆的士去目的地的游乐场。三个女生三个男生,看起来已经有了阵营。井夜跟着另两个女生要钻进一辆出租车时,夏圣轩在身后喊住了她。   “井夜,”他说,“到我这里来。”   在女生的动作还在凝滞时,又重复了一次,平静却不是能够抗拒的口吻说着:“到我身边来。”   还没下到地面就蒸发的雨,还没结局就被忘记的事,刚刚睁开眼就变黑的天。世界上总有一两只气球不会突然地爆裂。红色,或是黄色的气球。   请你过来。   夏政颐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换了住所而睡不着。以往总是因为认床关系而伴随的失眠眼下却不再发生。甚至他还做起了又深又长的梦。   梦里垫着蓝色的光。背景四周荧荧发亮。他循着光走,最后来到了一间屋子。热热闹闹的,认识的人,关系亲密或不亲密的都在。他们和自己说话,口吻又亲切又平和。   场景一跳,自己已经和别人围着大桌子坐下来。政颐脑袋上被谁摸了一把,他回头发现是自己的父亲,正一边轻轻把手搭着他的脑袋,一边向在座的人问着什么。   难道是聚会么。走开的父亲不久端着大盆子上来了,里面切得一片片的水果四周一轮便被拿空。政颐嘴里含一个,听别人绘声绘色地说起了笑话。   应该是非常成功的笑话。因为夏政颐笑得直不起腰,笑得几乎要流出眼泪。   甚至笑得从梦里醒来。   原来是真会有这样的情况,以前不信,可现在自己是真的从梦里笑醒。哪怕醒来后不记得那具体是什么样成功的笑话,不记得是谁说的,不记得前因后果,却能深刻地结实地记得自己在梦里开心地捂着嘴为了不被水果呛着,笑声清晰明亮无法遏止。   定定地望着黑暗中的天顶。   没有半点杂质的,几乎完美的,非常非常,非常欢乐的梦。   夏政颐翻了几个身后,把脑袋用枕头压起来。   周四早上出门时政颐看见了遗忘在书包里的通知单,上面写着明天学校要组织外出参观,请家长交费并签字的内容。他站在房间门前,赤着脚张望了一番,妈妈已经先去上班,厨房里是夏圣轩在开冰箱门倒牛奶。夏先生坐在桌边吃早饭,注意到政颐时,对他说:“哦,起了么。”   政颐用几乎看不见的幅度低了低头,在圣轩的视线投到自己身上前一秒,先走回了房间。   他拉过一边的制服穿在身上,扫视了一下书桌上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又取过通知单,读完最后一遍,接着把它揉成一团。   没有交出通知单回函,夏政颐和班里另两个与他一样的学生被这次活动排除在外。教室里坐不住几分钟,最后都溜到校外。   端着手里的塑料纸碗站在一间网吧门前。那两个男生都一低头就钻进去了,夏政颐稍微迟疑了一下也跟在了后面。   家里有电脑,也接了网络,只是他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反倒是政颐母亲使用电脑的概率多些。夏政颐一直是电视游戏的忠实簇拥。至于网吧,以前也不是没涉足过,但往往只是替人捎个话之类才寻到这里,从没有长留。   政颐看着四排桌子间坐的满满当当的人,拉过最近自己的椅子坐下来。有小工模样的女生马上把一张记时卡插到他的桌边。   几乎已经磨得看不出字母的键盘。政颐又凑近瞧了一下,突然眉头深深地皱起来。他拿过键盘,倒转后用力拍了拍,里面掉出了纷纷的瓜子壳、灰尘,甚至是香烟屁股。坐在他身旁的一个年轻男子马上凶过来:“手脚轻点!我这里在吃面!你找死啊!”   政颐看他赤脚穿着拖鞋,吸了一大口汤面后,回头和他身后的同伴含含混混地说起话。等政颐的目光刚要瞟到他的屏幕上,立刻被恶狠狠地盯回来。   “小鬼你乱看什么?!不许看!”   仿佛是被后天培养出来的多多少少一点洁癖。夏政颐从不喜欢嘈杂拥挤更别提烟雾腾腾的地方。他总是更乐意远远地站着看别人聚在一起打篮球或是聊天,等到大队人马散得差不多,才自己走到场地上。   早前总会让夏圣轩陪着,但现在已经不能了。   网吧里拥挤不堪,不知什么年月的木头地板上落满了垃圾,不断有为长时间在这里上网的人送来饭菜的叫卖声,夏政颐看见隔了自己几个位置的地方,还有人拖过三张椅子就这么睡着。身后的墙上排风扇缓慢转动,咯哒咯哒不停的声音。   在他的背上,缓慢而柔软,又持续地敲击着。   ……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