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9庞贝》 作者:郭敬明 第1节:岁月静止,光景有延   岁月静止,光景有延   文/郭敬明   我们打发掉了多少个光阴安静的下午,阳光灿烂,四下无声。   有很多在内心起伏不宁的情绪,最后都变成了太阳下懒洋洋晒着皮毛的猫咪。   它们趴在岁月的膝盖上,眯起眼睛看着所有的人。   我们忘记了多少个乌云摧城的暴雨季节,水流湍急,哗哗作响。   有很多当时无法丈量的距离和沟壑,最后都在时光的迁徙里,慢慢平整,光滑。   候鸟整队整队地飞往远方。   它们从岁月的肩头上飞过,倏忽地一下就过去好多年。   有很多埋没在尘埃下面的璀璨城市,有很多暴露在空气里的丑陋地貌。   有很多温暖人心的传说,然后有更多心灰意冷的现实来将其打碎。   而唯有看似静止的岁月永不停止奔流。   我们都是其中渺小的存在,夹带着,卷裹着,冲刷着,满脸惶恐地跟随到陌生的地方。   一晃又是好多年过去。   你现在依然在阳光下懒洋洋地打发掉一个下午吗?   手边依然是线装的诗词歌赋吗?   你有假想过如果未来变成一张你完全无法辨识的面孔你会害怕吗?   你有过无限延伸的不朽的光景吗?   与君同舟渡,达岸各自归。竹简漆干未,黯然双泪垂。   双城故事   荒芜尽头与流金地域   文/郭敬明   001.每一个人都有权利在亲朋好友的注视下,体面地死去。只是我们都不知道,在我们死去的时候,环绕我们的,是当下这些我们早就烂熟心间的面容,还是直到如今,都还未曾在茫茫世界里与我们相逢的陌生人。   当你闭上眼睛,当你被埋进将永不停止的寂静。   002.完全忘记过去的人,才会一点也不惧怕将来。   PART ONE 荒芜尽头   1   除去经度和纬度在地理上的意义,在远离了高考几年之后,很少有人会在意这些纵横交错在地球表面的线条,究竟代表了什么。只是偶尔在想念国外友人或者看见国家地理探索频道的时候,会想起,或者听见这些用数字来定义出的,地球上的某一个点。   有时候在地图上看见某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城市。   有时候听见电视机里标准的声音说:在北纬66.34以北的北极圈境内,动物的数量远远低于热带与温带的大陆,其形态和生活方式,也是另人叹为观止……   那么。   北纬29.23 东经104.46。   北纬31.11 东经121.29。   与此并不相关的人无法解读这样的两串数字。   甚至是与此相关的我,也是在翻了《中国城市地理大全》后,才写下了这样的两串密码一样的数字。   但是就是这样冷酷而严谨的数字,像是两颗长长的铜钉一样,敲打在了我24年来漫长岁月的肩膀之上。   你有玩过用一根针,在地图上把一个人标记出来的游戏吗?   2   在下飞机之前打开手机查了查重庆的温度,在本该落叶满地的十月,重庆依然是摄氏34度的高温。看样子今年不止是暖冬,连暖秋暖春都有可能一并到来。可能再过一些时候,地球上的四季就不再是春夏秋冬,而变成初夏盛夏仲夏夏末了吧。   妈妈爸爸还是那样,早早地就守在出口处,满脸喜悦地等待着。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怎么还是这么瘦"。   白烈烈的日光下面,是嘈杂的各种人群,杂志摊前挑选新一期《VOGUE》的女白领,快餐店里匆匆往嘴里扒着白饭的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推着垃圾车目光冷漠来来回回的清洁工人,站在车后把玫瑰放在身后等待女友的年轻男孩子。   还有走在我前面一点点的,我日渐佝偻的父母。   妈妈从包里拿出可乐,问我说,你要喝水吗?以前你喜欢喝可乐,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喜欢。我不小心看到了她的白头发。   爸爸在旁边,提着我巨大的LV旅行袋,满脸微笑堆起很多的皱纹。   飞机厅头顶的玻璃苍穹,日光照在上面穿透下来,把周围闷得如同烤箱一般。 第2节:荒芜尽头与流金地域   3   我们大部分的时候都在想,将来我们会走过什么样的路,听到什么样的歌,看到多么感人的画面,遇见多么好的一个人。   我们很少会想起,如果有一天重新回到故地,一切都不再是以前的样子,这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那些记忆顽固地存活在脑海深处,抵触着我们再次重新看到的一切。   那里并没有那座桥。   那里曾经有一扇门。   类似这样的抵触情绪,浅浅地在身体里来回着。   在早前的时候,有一次路过我的第一个家。那个是在城市边上的一片平房区域里的一个有着院落的青瓦房子。门关着,只有小道边上厨房的那扇窗口开着。   我踮起脚往窗户里面看,里面依然是我熟悉的格局,几年之后的现在都没有改变过。只是换上了陌生人家的锅盆碗筷,饭碗上是完全没有见过的花纹,筷子一大把扎实地插在筷筒里,看上去像是家里有很多口人的样子。还有陌生的绿色的围裙挂在墙上。厨房的门也没有关,望出去可以看见客厅地面的一角。依然是我小时候用的那个蓝色的瓷砖,表面有凹凸的颗粒防滑。很多年前流行过,在当时红极一时。虽然在眼下有钱人家都是光滑的白色大理石或者是毛茸茸的地毯。那个时候,刚刚铺完瓷砖的时候,凹凸的颗粒里都是水泥,因为当时粗心没有来得及清理,所以后来就凝固在里面。搬家后的一两个星期,有时候大半夜我起床上厕所,会看见妈妈跪在地上,用刷子用力地刷着地面,然后很懊恼地微微叹气。   记忆里是黄色的白炽灯还是白色的荧光灯,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在窗口趴了一会儿,之后,有隔壁老婆婆打开门倒垃圾。她在警惕地看了我几秒钟后,又露出了些许熟悉的神色,最终还是表情漠然地走开去。   4   在我开始稍微赚比较多钱的时候,我从上海买了一个GUCCI的包包给妈妈。我妈虽然并不能知道这五个英文字母背后所代表的价值数十亿的产业,但是包装袋里发票上的价格让她有点惊慌失措。   妈妈之前的一个包,是我在高三的时候存钱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一直背到现在。那个时候所谓的送她,也只是把她给我的钱,留下一小部分,还给她而已。   因为没有带隐形眼睛的药水,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妈妈就起床出门帮我买药水去了。那个时候我还在昏睡,并不知道妈妈精心地换上了好看的衣服(`FV`A`L`.`C`N`福`娃`中`国`小`说`下`载`),背上了GUCCI的包包。   这样平淡的开始并不惊心动魄或者值得书写,最多可以冠上"母亲早起为儿子买药水"的母爱之名。只是后来的结局有点超出了我们的预想,当我起床刷牙,从厕所出来之后,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眼圈红了整整一轮。爸爸在旁边沉默地抽烟。目光稍微挪到旁边,就看见那个GUCCI包上被小偷用刀片划开的一长条口子。像是一张嘲笑的嘴,恶毒地咧开着。   爸爸低声怒斥着,说:"你就是爱炫耀,有了新包包就了不起了,别以为自己是阔太太。"   妈妈在旁边低着头,一小颗眼泪掉下来,她说:"我没有这样想……我就是很高兴,想背……"   我走过去抱了抱低头的妈妈,我说:"没关系,我下次再买给你。"   半夜起床的时候,看见他们还没睡,妈妈在床边小声地嗡嗡哭。爸爸坐在一旁,戴着老花眼镜,在不太亮的黄色灯光下,用胶水一点一点地把那条口子粘起来。   我妈妈终究还是没办法像那些阔太太一样,提着名牌包包坐着豪华轿车招摇过市。她背着儿子送她的第一份昂贵的礼物,和无数的人一起挤着公车,去给我买药水。她在车上紧紧地夹着肩膀下的包,另一只手抓着吊环,想要稳住身子。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   妈妈在挤公车的时候,被小偷划坏了她50年来第一个也是最贵的礼物。   我站在门口喉咙慢慢锁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有一天我要让妈妈像是真正的阔太太一样。   5   后来那个包包,我妈妈再也没有背过。它被小心地收藏在衣柜里。   即使那道黏合后的疤痕完全看不出来。   ……   >>>I5l-end 第3节:兆载永劫(1)   兆载永劫   文/落落   [序]   只差一天结束冬眠。   然而雪层依然深深深深地割裂了土壤,离析在空气中的绵白拖延了时光,每分每秒被拉成失去弹性似的线。   一个端点以下。一个端点以上。   [一]   出生是如同抽签一样完全遵循天意的概率事件,于是我从"南京路""城隍庙""大世界"以及"奶油五香豆""生煎馒头"的词汇中逐步成长。被十几年的熟悉感左右,频频不屑地摇头"南京路又没什么好玩的""城隍庙又没什么可看的""五香豆硬得要死哪里好吃了"……在类似的表情重复累积到达某条界线时,随后便是对它毫无眷恋的告别。   前往北京的火车在除夕前夜出发。窗外的景象仿佛某种试纸,用愈加浓郁的白色注解北上的距离。   难道不奇怪么,即便每一次旅途必然同时存在起点和终点,但总会被划分出微妙的侧重。   这是一次"前往",还是一次"离开"。由心境作出单项选择。哪怕在车票上,那是被印在同一排的两个城市。   上海→北京   2000年1月22日20:02开   新空调硬座特快   [二]   十八岁末的时候偷偷离家去了北京。随之接近一年的生活。搬过几次地方。记住许多以"门"字结尾的地名。还在人工售票阶段的地铁,可以在环线上沉默地坐一圈又一圈。   很多过于复杂庞大的事物难以用单纯的因果去解释分析。好比"城市"这个单词,它最常出现于各种媒体用句,从来都像没有生命特征的无机物。即便总是以诸如"欣欣向荣"之类的形容词起首。   只有等到陌生感成为唯一的度量--行道树和马路。楼房。电车的形状。各种颜色。当火车到站我提着行李踏上站台。早晨的气温,地面结着冰层,而角落就是堆积的散雪,久日没有融化的情况下,它们混合成半黑半黄。空气干燥,没有了潮湿的含混,仿佛能够感受到每颗分子在身边簌簌作响。   车站、低温、雪、风声。这些都不会是陌生的初次体验。而问题却在于,这里的这个车站,零下十二摄氏度的气温,没有融化的雪,纹路般历历清晰的风,它们一概陌生。   变成由"熟悉"和"陌生"左右拉锯的未来。在每一处熟悉的地方发现它的陌生。随后在陌生里回忆起熟悉。既然坐镇它们的是两座城市,相距数千公里,说着差异的口音,连凌晨的天空也保持细微的不同色彩,虽然悬挂着同样的新月。   从冬到夏,再到冬天。   遇见过好几次大雪。和以往所有记忆中见过的不同,干爽的,轮廓清晰,刚刚从童话中结晶一般不可思议。天空呈现透明的浅灰,于是无法观测究竟它们从哪里降落,五十米,或者五百米,哪怕五千米的距离。   我从超市回来,提着牙刷毛巾等日常用品,又听人指点,过几条马路去另一个露天市场买相对平价的脸盆。端在手里返回的时候,走二十多分钟,淡黄色的面盆底便积上薄薄一层。大的洗衣服(`FV`A`L`.`C`N`福`娃`中`国`小`说`下`载`),五块钱,小的洗脸,三块钱。   认识的朋友大多是北京当地人。周末看他们收拾东西回家,又在周一带来饭盒打开"这是我妈做的",烤成黄色的饼干一块块分过来。   周末的时候我出门逛街。当新的路线图取代旧的被愈加描深,也开始慢慢对商家了如指掌。没有父母过问的时候可以随便买任何希望的东西,尽管与此同时,没有父母过问的时候也变得只买得起小部分希望的东西。   提着购物袋站在双安商场门前。它的外观还保持飞檐的古风。或是每次经过王府井,那个架在马路旁边的高空极限游戏下都会站很久。看大胆的挑战者,被安排坐在圆形的坐椅后,弹射到几层楼的高度。   晚上回到宿舍,床铺得依靠自己整理的情况下总是乱乱糟糟,我睡在十几件衣服(`FV`A`L`.`C`N`福`娃`中`国`小`说`下`载`)、书本和手提电话上。因为干燥总是会流鼻血,想起以前从哪里看到的小贴士,举起和流血鼻孔不同的左手或右手。 第4节:兆载永劫(2)   睁眼看着面前的掌心。白天拿过的饼干仿佛还在上面残留着香味。而生命线在幽暗的光线下也粉末状一般模糊。   差不多在我抵达北京三个月后,爸爸才从各个途径辗转找到我,那是突然打来的电话,因而接起来时没有准备听到他的声音说"是我"。   借出差的机会他顺路来探望,住在就离我不远的旅馆。打开门的时候,我们面对面站着,过一会他说"你进来"。   停留的两天里,我请了假陪他在一起。那些古老著名又一直欠缺兴趣的景点便抓紧时机去。颐和园、故宫、北海、圆明园等等。在圆明园的傍晚,游人稀少,我从一个残垣走到下一个,爸爸拿着相机。一会我替他照一张,一会他替我照一张。想找个人帮忙合影,也等了很久才如愿以偿。   我起初站在他右侧,但他说着"逆光了,这样逆光的",我又换到左面。帮忙照相的人示意了一下"一,二,三"。快门声响起的时候,我才想起或许应该挽着爸爸的胳膊。   挽着他。或者拉住他的手。或者肩膀亲昵地靠在一起。然后加一点笑容。   但三个月后的突然碰面,使我的反应迟钝下来,某种陌生挥之不去地填在嘴角,艰难地撑起看来漫不经心的表情。对于他的问话回答着"没问题的""都还蛮好的""唉这个不用你担心",抬起头来又转开,看着时钟问"你之前说你的火车几点开?"从他手里抽出火车票举起来看。   那天晚上从车站离开后,没留神走错方向,随之而来的就是将近四十分钟的迷路。在路边找了公用电话打电话给朋友,他说"你先……""然后……""到了……""再……"。又问我"你爸爸走了吗?"。   挂了电话后拉长袖口堵在眼睛上。用很大的力气屏住呼吸。   这时终于所有先期的陌生感统统流尽。剩下回忆成为整个章节,海绵遇水一般几倍泡大。熟悉的一切仿佛没有空隙的纸页写满密密麻麻的字句。甚至不用睁眼,仅凭呼吸就能从心跳中阅读。   如果曾经没有概念,只不过因为当时你只有一个端点,无法连结成线的时候,它仅仅是什么情感都难以承载的小色斑。   直到另一个端点终于出现,接着由火车,飞机,睡梦中的步履,前行的冷空气或者沙尘,把它们变成某条直线的两端。   北京→上海   2000年4月2日19:43开   新空调硬座特快   [三]   好像贴在玻璃上受挤压变形的脸,慢慢褪一点血色。   高考结束后带来绵绵不绝的续文。有各类方式和途径表达的"我们很失望"。饭桌上出现摔筷子和咆哮,关门时刻意的大力,所有熟人打来电话时微妙的语调声。   白天游荡在上海,换三辆车去北端的公园,周二的上午里面安静过度,情侣和健身的老人都不曾出现。阳光抚摩梧桐树叶的同时漏下一些在我脸上,如同刚刚干涸的绿色的泪渍。   有时经过人民广场。市中心拥挤繁忙的十字路口。转脸看向窗外,被光柱映出轮廓的云层,声音在下面液态状来回流动,喧嚣在电车驶过后重新愈合。烫着波浪长发的女人坐在我旁边打电话,半途突然转过头瞪了我一眼,我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提包在刚才的转弯中倒向了她的小腿。   倘若用栖身的浮船来比喻,那么始终没有看见过微甜的花海。四周冷光迷离,潮湿占据每个分子,稍微大声便能震下雨滴。   对于容纳了我十几年的上海,长久相处后的感想却不会温暖有关。它有固定的词组来搭配修饰,好比"时尚""潮流"和"华美"。然而在简陋琐碎地充当道路上无足轻重的一员时,所有那些辞藻只是高高在上的目光,永远无法眷顾到我的日常。为家计烦心,为学业担心,为一点点幼弱的恋爱大悲大喜。   即便是每天都会经过的橱窗,却始终不可能推门进去。柜台小姐用懒洋洋的目光打量,在你看过某件衣服(`FV`A`L`.`C`N`福`娃`中`国`小`说`下`载`)后立刻跟上来把它重新拉拉平掸掸整。   请问我是真的有动作大到将它弄乱弄脏了吗。   不断的类似的讯号,让人以为这便是整个城市对待我的态度。就如同冬天的上海总是雨。潮湿加剧阴冷的侵蚀。细小的雪珠以十万比一的概率偶尔混合其中。 第5节:城事(1)   无视弱小的平凡的世俗的窘困的上海,和被它无视着的弱小的平凡的世俗的窘困的我。   最后一次闲逛在路边的时候发现一家卖DVD影片的小店,进去看了看后挑起两张问老板,这个一张多少钱。精瘦精瘦的中年男子的老板,穿着家居的衣服(`FV`A`L`.`C`N`福`娃`中`国`小`说`下`载`)和裤子,从和熟人的聊天里回过头来说"12"。我很惊讶地问他"怎么这么贵啊"。可他突然走上来,一把抽走我手里的东西说:"贵什么贵啊!别买了你别买了。"   演变过于突然,我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与老板刚才聊天的女人走上来搭腔说:"哦唷,侬作啥火气大。"老板不满地看向她:"你说哪里贵啊!"随后转向我,"你去外面看看!"   他说:"你走!我不卖给你!"   直到现在也不明白原因。   我从店里出来,加快脚步走到下一个路口,想要举起的右手还是被忍住了,尽管如此便没有更多的力气压抑下酸胀的眼眶。当时一定是被委屈不解愤怒和困窘所充斥的表情,在眼睛附近留下泛红的印记,并且一直走到下一个路口,再一个路口,依然不明白原因。   这个名叫上海的城市,总是提供自己这样的境遇。   没有"家园"也并非"故土",仅仅提供了自己住处的城市。况且从小时候在弄堂,到长大点后随父母一起租住在没有客厅的楼房。然后所有关于温暖的词汇全都瞬逝,美好只是苦苦追随却又不知所终的东西。完整的一天,从站在老虎窗前刷牙开始,到晚上从楼梯上摸黑,喜爱的男生只是一个不能拨通的电话号码,而班主任每过一个星期就会把妈妈电话喊去。   这些原本零碎的,互不关联的东西,在一个决定后被视作整个城市的名字,印在我即将出发的火车票上。   和爸爸摆手"再见"。   ……   >>>I5l-end   城事   文/七堇年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年头,这是愚蠢的年头;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我们面前什么都有,我们面前一无所有;我们都在直奔天堂,我们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   --查尔斯·狄更斯《双城记》   1   张艺谋为成都拍了城市宣传片的那年,每次离开成都,都会在双流机场的入口处无一例外地,被迫从低矮的车窗仰视路边那块巨大的广告招牌,花图色样早就不复记忆,唯记得上面写着:"成都,一座来了就不想离开的城市。"   那招牌气势不凡,一句"一座来了就不想离开的城市"显然是折中众多锦囊妙语而来,但我总觉差强人意:它道的不过是一个过客的恭维,却没有精妙地说出那股道道地地的成都风味。也罢,这等丰富微妙的风味,千人千面,亦不是一句话能够概括。   李白咏,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草树云山如锦绣,秦川得及此间无。   杜甫叹,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刘禹锡记,濯锦江边两岸花,春风吹浪正淘沙。女郎剪下鸳鸯锦,将向中流匹晚霞。   杨雄赋,都门二九,四百余闾,两江珥其市,九桥带其流。   这些都是幼年时反复咀嚼的诗句。一笔"窗含西岭千秋雪",而今品味起来仍觉意犹未尽,妙不可言。这笔墨下的写意之象,俨然一座昌明隆盛之城,诗礼簪缨之邦。雕栏画栋,佩玉鸣銮,人烟阜盛,街市繁华。府河作青绉,锦江作绿绦,连肌肤都是润的。一梦千年,流到现世的手里,旧蕴变迁,唯在某条幽苔深深的老巷尽头,在风轻雨澌的濡湿季候里,在成都人柔绵如云的口音里,辨得旧日依稀残迹。   2   自幼年起不知在成都进进出出多少次,中学时代亦在那里度过。它于我,只有家乡的幻影,却到底不是我的家乡。我印记它,是因了它给过我的印记。   人总是不能置身度外地回忆它的家乡,而回述一旦被记忆所篡改,失却的是时光的尊严。幸而这里不是我的家乡,因此我忖度自己不会因对它感情充沛而陷入迷局,混淆沧田之变之间的昼与日。我记认的成都,不会是它冗赘繁琐的街巷之名,不会是它无可媲美的食艺,不会是茶馆里昼夜不停的谈笑,不会是俯拾即是的富人和美女,也不会是那遍街多得叫人发愁的小时尚……这是属于成都人应该印记的东西,不是我记认的。 第6节:城事(2)   但我也只能告诉你,我记得的不是什么,却不能说出我记得了些什么。   这天地富足闲逸,生出了一片节奏舒缓的花花现世。它终究是不可印记的。   3   我的高中在成都度过。而写了这些年的字,回头一看,它也总是无处不在地渗透在我每一篇东西里面,一些小事反复提及,叫我感叹自己过得苍白。当年的朋友们,除了少数几个仍然坚守大陆之外,其他的孩子们全都四散天涯。曲和,区区,小范,小青,小白,火烈鸟,YOYO……这些温暖的名字,好像若不是放在纸面上,已经叫不出口了。用以描述旧日时光的那些字眼,诸如高三,诸如青春,诸如离别,诸如忧伤喜悦……都是个人感情色彩过于浓重的陈词滥调。一岁岁长大,那些越年轻的事,越变得经不起重拾。   正所谓一种无处安放的拿捏不定。   但至今仍然相信,那时遇到的你们,是一道照进我生命里的光线。   因为相遇之前,离别之后,我都未曾见到比你们更加优秀的人。那个时候的我们,都是快马平剑的傲气少年,并不因方向模糊而失去前进的激情,也正是在这样的横冲直撞中渐渐劈出一条妥当的路来。所以无论是与你们朝夕相处的岁月,还是而后各奔天涯的日子,我都一直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为自己能与你们曾是朋友而骄傲。   回想那些年生,由于学校封闭式管理的缘故,我其实很少出校。高一时的周末,曾经几次逃出来住在火烈鸟家里,周五晚上在离校回家的路上绕到人民南路中段的一家音像店去淘X-Japan的碟。夜里火烈鸟的妈妈总催促我们早点睡觉,于是我们只能暗度陈仓,在狭小房间里关了灯,盘腿坐在床上一张张听CD,黑暗中断断续续地说话,耳机里一段段悲伤的歌声像潮水扑岸一般淹没言语,我们便就此沉默下去。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但知道身边也并不孤单。偶尔我们还会在周六去会展中心看cosplay,,周日一起去动漫绘画班。她画画,我就带几张CD塞着耳机在旁边安静地坐一个下午。   这些场景都像极了岩井俊二的电影里那些平铺直叙的镜头。   火烈鸟住在玉林小区,成都很有意思的一个地方。聚集着一些动漫店、电影碟片店,以及白夜、小酒馆。前者是一家以电影为主题的酒吧,区区她们就是在那里找到了传说中的Lube的CD,翻刻了一张送给我。后者是所谓的成都地下摇滚音乐腹地,曲和在高三时都还不时会去那里看乐队演出。   那是一段可爱的日子,所谓的伪愤青伪小资的年代。   彼时心浮气躁,也不懂事,心中总有堕落的冲动,中规中矩的表象下,内心却躁动得一点诱惑都抵抗不住。有一次和火烈鸟从画画班回来的时候碰到另一同学,他正好说他郁闷想找人一起去买醉,我便毫不犹豫地和他走了。那晚他喝了太多,直到酒吧打烊,我们不得不走出来另寻去处,十分狼狈。大约是凌晨三点钟,我们横穿春熙路。这条白昼里沸腾喧嚣的商业街道,在夜深人静时分竟这样萧索阴森。我们相互扶着不知走了多远,他坚持不住倒在地上,由着心事,哭了出来。我站在旁边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躺在地上流泪。   长长的一条黑暗阒静的街道,就只有我们这样两个孤魂一般的身影。好像是被扔在了整个世界的后面,再也回不到人间。我印象非常深刻。   高一寒假的时候也逗留在成都,住在Kathy家里。我迷恋上会展中心的溜冰场,每天下午都和她去溜冰。头一次穿冰刀鞋,上手竟然也很顺利,不爽之处是场上人多,我一旦滑快便会撞到别人。溜完冰就经常跑到天府广场毛主席像后面的那家鲢鱼火锅店去吃饭,因为是同学的老爸开的,所以蹭饭也成了习惯。晚上迟迟不回家,像个城市潜行者一样在喧哗的都市深处散步,都不说话,快快地走。有一次走了很远,走到了九眼桥那块儿,家就快到了,她不愿回家,于是停下来点了烟站在路灯下夸张地抽,扮野到无可救药。但我仍旧暗自喜欢看她点烟的动作。 第7节:城事(3)   4   高二的时候看到搞笑短信说,即使上高三(刀山),下火海,我也一样爱你。   那个时候很轻松地就笑出来了。而到了高三,这句话才有些许别样的意义。那些起早贪黑的日子,逼近枯燥的极限。六点半,就被那个喜欢在自以为没人时嚎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生活老师(曲和心中的漂亮姐姐)叫醒,昏昏沉沉起床,洗漱,五分钟之内就下楼,顺路去食堂买面包鸡蛋,到了教室就用饮水机的热水冲一杯奶粉,坐到座位上一边看书做题一边吃早点,一抬头,刚刚还安静无人的教室,就已经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此时通常是七点不到。接下来的是一整日密密麻麻的上课和考试,看书和做题,一直要到夜里十二点。而又要一直这样暗无天日到周六才有一次暂停和轮回。   期间如果某个中午我们能够找到借口溜出学校,去隔壁大学旁的"小春熙路"去吃一顿冒菜和牛肉香饼,顺便淘几本电影杂志来补充下精神食粮,就简直是无上的奢侈了。   高三那年妈妈来看望我的次数更加频繁。每次她来学校于我而言都是一个难得的放风机会。妈妈总是开车带我到陕西街的贾家楼去吃饭。成都餐厅多如牛毛,蜀人做川菜手艺大都不错,甚得滋味。银杏或黃城老妈等吃排场的地方我是不够档次去的,最喜欢的就是陕西街的钟老鸭和贾家楼,还有对面的兰州拉面,可作早餐。犹记得贾家楼的果味芦荟和清蒸鲈鱼鲜美异常,我每次必点,且不论其他菜色如何,我一个人就可以吃完两份芦荟和整条鲈鱼。母亲坐在对面眼神爱怜地看着我吃饭,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子,只是不停地夹菜给我。沉默无话的背后,又似有千言万语的叮咛。抬眼若目光相撞,便各自心里都会酸涩难过起来。我害怕那样的感觉,所以只低头吃饭。   不知为何,而今回想起来的时候,是时的枯燥生活变得抽象而模糊,反倒是些许微小的快乐,清晰得毫发毕现。那时班里几个官僚主义分子组建了国务院,可是后来主席曲和保送了,总理被北外要了,剩下小秘还坐在我的前面。那个一身青铜器臭味的历史狂一心想考川大的历史系,忠心耿耿地要在大学继续做主席的幕僚,尽管事实证明她仍然投奔了资本主义,在香港的大学混得有模有样。过去在她的淫威之下,我不得不承认我是她的宠物,经常一下课,她就摆出令人发指的傲慢姿态对我说,走,跟主人出去遛遛。   高三同桌小青是数学老师Mr.Snake的小妾,班长小白是他的正室,两人皆是数学老师的爱妾,正所谓"青白双蛇"一对。小白习惯秋波到处抛,估计体检老师要是不领情就要判斜视的那种,虽然她和我左一声阿姊,右一声壳壳地叫得亲热,但是我还是没有得到她们的数学真传。姑且就让她俩姐妹争完北大争清华吧。   至于曲和,据说经常在网上被误认为是个学识渊博才华横溢玉树临风的美男子,而这种猜测实在说明政治课上的口号"要善于从现象认识本质"并非无用。我曾为小青对她的一句形容佩服得五体投地:"单看她那一双脚,纯粹就是一个馒头上插了五颗胡豆。"   如此一只真人版机器猫,总是不费吹灰之力便疯狂激发出所有女老师的母性。过去我跟她在知性美女生物老师面前争宠的时候,她只要一摆出那副幼儿园小孩想吃冰糕的欠扁模样,我就知道我又一次注定全军覆没。她的嘴皮之利索,官僚意识之浓厚,以至于高三的某天晚自习之前,雨过天晴,我对她说,看,窗外的晚霞好漂亮!她嬉皮笑脸地回我一句,怎么着,党的光辉吗?--我真想拿圆规给她戳下去。   还有区区,过去曾经被我叫做翠翠,因为她在学完语文课本上节选的《边城》之后,便数次念叨她喜欢沈从文。我索性赐女主角之名"翠翠"于她,顿时众人欢呼。高二以来的日子,我们每天一起吃饭。今天你帮我提书包,我去冲饭(即冲锋食堂排队买饭),明日我帮你提书包,你去冲饭。常常是别人还没有找到座位坐下来,我们便吃完午饭回宿舍了;而晚饭吃完,我们都会去散步,绕着学校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还是不想回教室,总是拖到晚自习铃响,才你拽我我拽你地上楼。如此的后果就是,两年过去,我们两人的吃饭速度已经快到他人无法容忍的地步,以至于毕业之后,我在大学食堂再也找不到人吃饭,因为没有人能够忍受自己筷子还没有动几下,对方就已经吃完,然后恶狠狠地盯着你叫你快点。 第8节:城事(4)   所以我总是一个人吃饭。而每次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我总是这样地想她。   高三的尾声,身边的朋友保送的保送,出国的出国,走了不少。那时兵荒马乱,并肩作战的死党却渐渐变少。好像大家一夜间就疲倦而沉默了下来。曲和被保送了之后,就堂而皇之离开学校开始远途旅行、养猫,总在我为万恶的数学题生不如死的时候,发来短信,说她正在平遥的酒吧邂逅某某,或者正在广西乡下的河边坐着洗脚。   小青被北大保送了之后,仍然十分恪尽职守地留在我身边做同桌,习惯性地用右手食指推推眼镜,一本正经地提醒我,不准咬手指甲,要奔清华。   区区已经通过了中戏的专业考试,意味着高考不需要数学成绩,每日优哉游哉,拿着就算100分制来看也不及格的数学试卷面不改色地从Mr.Snake面前走过去,气得他够呛。   5   两年之前写这些回忆,可以写得滔滔不绝字字若泪,一年之前再写这样的回忆,就已经不再动容,生怕写成了矫情。而今再写这样的回忆,只剩下经过层层过滤之后印记深刻的很少一些人事了。   忘记。如果没有忘,何以记。   忘记晚自习之前为了复习单词准备听写而不去吃饭的日子,忘记因为二诊考飚而削发明志的孩子,忘记打满了凌乱草稿的本子,忘记做也做不完的卷子,忘记放在课桌上残留着咖啡的杯子,忘记我们坐在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晚自习的桌子椅子。   在离高考还有半个月,放了温书假的那天,我带着逃亡的心态离开了学校。收拾完所有的书本,足足装了五大箱。   一路骊歌,我与学校渐行渐远,从车后窗看过去,那几栋再熟悉不过的平地拔起的米色建筑越来越小,缓缓陷进地平线。成都绕城高速公路上的绿色路牌一块块闪退而去,十公里,二十公里,一百公里。一些面孔越来越远,一些事情越来越淡,像经幡一般挂在时光的轴线上,被拉成了一条渐渐绷紧的弦,最终断掉。   此番离开这座我度过花样年华的城市,虽早已是轻车熟路,却有了诀别的意味。后来还是很多次像所有过客一样在成都进进出出,但不再是那种诀别的意味。   我狠下心来,再也没有回学校去过。我曾想,那一片弹丸之地,不过一片操场,一座大楼,几块绿茵,几条曲径……这何以承载得起一茬又一茬鲜活得历历在目的青春。   这一切将在我那被回忆肆意篡改的头脑中,渐渐抽象成一些雾一样的尘埃,浮在梦境之外的空茫黑暗中,夜夜夜夜不断下坠,总有一日尘埃落定。青春还是那样美丽而遗憾,我已走过。   光辉岁月啊。   我会怎样想念它,我会怎样想念它并且梦见它,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而梦也梦不到它。   6   2005年夏天对我而言是个毕业的季节。每个人问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他去哪儿。   一夜之间就各奔天涯的味道。   北上临行的前一夜里,与曲和彻夜说话。翌日她在月台上为我送行,我站在缓缓启动的列车上,谙知即将离开这座"来了就不想离开"的城市,一时动情,落了泪。泪只两滴,抹掉就干了。转过身去不忍再睹她的身影,就此决意在捉襟见肘的世情中冷暖自知下去。   北上之前曾有朋友对我说过,天津是一座尴尬的城市,你去了便知道了。   我无动于衷地笑,那又如何。这对我而言不过是座干净孑然得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朋友的城市,以处子之身展现在我眼前。不是北京那样的梦想之城,也不是成都那样的回忆之城。我要的便是这样的置身度外。要的便是这种干干净净的陌生。   梓童是我大学里最好的朋友。   那个时候刚进学校,沉淀了一个夏天的失望仍然直白地写在脸上,冷漠不近人,顾影自怜,走路都懒得抬头。开学半个学期之后我还叫不全班里二十个同学的名字。   因为是小班授课,所以总感觉是在上高四。教室里的位置是任意的,但是无论前面的人怎么换来换去,最后一排永远是空给我的。上课的时候我一个人占据整整最后一排空座位,独自埋头看英文小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如果被老师提问,我就气定神闲地请他再重复一遍问题,然后用流利的英文想当然地作答。老师总是无可奈何地说,Yousaidsomething,butyousaidnothing. 第9节:从来不曾离去(1)   我以为我会这么独来独往地过完整整四年的。终于有一天,梓童走过来,叫我的名字,说,你做我师父吧。   我合上书抬起头来,哦,好。   那师父,以后我挨着你坐吧。她脸上有小孩子得寸进尺之后的狡黠表情。   哦。好。   梓童是一个很男孩子气的女生。记得新生大会上,全班人第一次坐在了一起。我扫了一眼,心想,唉,只有四个男生,而且论相貌而言其中三个都叫人不敢恭维。   剩下的那个还可以恭维的,就是梓童了。   结果她也是个女生。为此我彻底无语了一阵。那会儿正是李宇春红遍大江南北的时候,中性美成为年度热门词汇。我看着梓童这个孩子,觉得她独立,干净,帅气,礼貌,懂事,是少年时想要成为的样子。   >>>I5l-end   从来不曾离去   文/安东尼   九一年的时候 陈可辛出品 双城故事 他的双城是 香港与三藩市 那时候的曾志伟还没有现在这么油 很招人喜欢 那时候的陈可辛 不像如果.爱那样欲罢不能 更多的是朴素 含蓄 感觉清新 我一直喜欢 那个时期的香港电影 比如 甜蜜蜜 阿飞正传 新不了情 那些市侩的 亲情 爱情 小甜蜜 小心酸 小心思 和不经意的 眼角眉梢 本来那么简单而又生活的东西 看着 看着就浓郁起来 不知道这算是 唯美 还是那个时期香港电影独有的 我所不能描绘的韵味   七年之后 莫文蔚出了一张专辑 就是莫文蔚 主打歌是 人山人海 为她制作的讲述 香港台湾之间的 双城故事 那个时候的莫文蔚 还没有加入新力 总觉得新力之后的 莫文蔚 尽管延续了她的独特唱腔和性感 却失去了滚石年代的舒适 就是莫文蔚这专辑 打眼一看乱糟糟的歌曲排列 可是cd包里会一直放着 双城故事里 伴随着前奏 以轻松的口哨声开始 然后莫文蔚以欢快慵懒的嗓音唱 千山万水沿途风景有多美 也比不上在你身边徘徊   又过了七年 春节刚过 我还是每日和同学出去逛街唱歌打麻将 某日突然快递来了 出国留学的签证 和对方大学的COE 然后在一周的时间内 买旅行箱 订机票 联系在澳洲的房子 装箱子 有同学问我当时什么心情 我说 好像小学要出去春游的前一天 小学出去春游的前一天 我都会失眠 不过出国的前一天 我睡得死死的 第二天早上 大队人马来到大连机场 满满两个行李箱超重了许多 爸爸说不要紧 他已经和朋友说好了 结果爸爸找的朋友是 全日空的 可是我订的机票是 日航的……眼看飞机就要起飞了 还没有check in 然后在那个全日空的叔叔的说情下 交了1000多的罚款总算让我进去了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 连给我妈和姐姐哭一下 的机会都没有 我就一边挥手一边傻笑地进了候机厅 在JAL的大客机里坐好 把耳机塞在耳朵里 阿信唱 嘿 我要走了 很强又长的前奏弄得我 斗志昂扬 可是听到他唱 如果你还肯听 我想说声我爱你 反正自作多情是我看家本领 嘿 我要走了 昨天的对白已不再重要 我已见过 最美的一幕 只是在此刻 都要结束……一下子反应过来 我要离开中国了 要离开大连 这个我生活了20年的城市 然后 不知道 是不是飞起加速时候的巨大冲击 鼻尖开始不断颤抖 用手捂住了眼 飞机一下子腾空   哦 这是我的故事 我的双城是 大连与墨尔本   【火车。有轨电车。公共汽车】   尽管有一个阶段 疯狂的迷恋打出租 不过最喜欢的交通工具其实是 公共汽车 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 周二下午没有课 电视又不播放节目 鸣 萌萌 和我就揣上一些钢镚儿 出去坐公共汽车 随便上一个公共汽车 然后 随便在某一站下车 接着换另外一个 公共汽车 又随意地下车……可能是大连太小了 我们就这样一直坐下去 也从来没走丢过 有的时候在公共汽车上玩无聊的游戏 比如向穿红色衣服(`FV`A`L`.`C`N`福`娃`中`国`小`说`下`载`)的人招手 说嗨 比如和路边戴帽子的人 面无表情的对视 弄得他莫明其妙为止 有的时候 我们就坐一排 谁也不和谁说话 小脑袋整齐地看着窗外 那个时候觉得自己懂得很多 后来鸣去了法国 萌萌去了别的城市 再也没有人陪我玩 这游戏 坐公交的习惯倒是一直没戒掉 夏天 午觉以后 迷迷糊糊的到院门口的 快客买酸奶 或者 pepsi 然后就去坐公交 可能是因为太热了 车上都没有什么人 坐在公共汽车的最后一排 左边的位置 把车窗推开 有暖风扑面 公共汽车慢悠悠地行驶 穿过一个又一个 广场 热浪一席一席的 加上后排座位的些许颠簸和公共汽车行驶时候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不到一会儿 便又有了睡意 过了星海三站 便马上觉得清爽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海味 透过玻璃直射进来的阳光 好像平普治疗仪的那个温度 能听到公交车咬字不清的中英文报站 声音 能听到车上 大连话独有的海蛎子味的对话声 轮胎撵走小石子 咯吱的声音 身体愈合的声音 听不到 第10节:从来不曾离去(2)   有轨电车 是大连的一个特点 我小的时候 它的样子是绿色的 好像火车 却更圆润 不慌不忙地在城市里穿梭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读音 还是速度什么的 我总喜欢把它叫做 乌龟电车 我一直觉得 乌龟电车会很好开 因为轨道是固定的 是不是只要踩油门就可以了? 乌龟电车有两个车头 每次到终点站的时候 司机叔叔 或者阿姨 就会拿着大大的茶叶杯子 从车的这头走到那头   旭去日本的前一天 我从大学偷偷逃课回大连 铭 旭 和我坐在冬日星海湾的海边 许久许久三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旭不知道是在看海还是在走神 我玩着手底的沙……然后铭忽然欢快地说 妈的 两个彪子都要出国了 这个城市就剩下我 然后他笑得很做作 那天喝剩的啤酒瓶 留在海边 我们都没收 后来把旭送上出租 他很用力地抱了抱我 说你出国好好照顾自己 因为是偷偷回大连 晚上我和铭坐电车去他家睡 在车上的时候 我不断地想 明天出国的人不是你么 为什么 要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呢 想着想着 顾不上车上那么多乘客 就> <了 用有沙子的脏脏的手擦眼睛   墨尔本城市内的 有轨电车 公共汽车 和火车 都是一个公司的 所以 只要买一张票 就可以随便坐 有一种票 叫 2hours 是在买票之后下一个整点开始即时的 所以有些人 就等到 xx:01的时候再打票 这样2hours 就变成了 3hours 墨尔本 公共汽车的座位 很舒适 后部分有两排座 是背对着窗的 乘客面对面坐着 paul说 坐那里感觉上像坐过山车 这个我感觉不到 bus来的时候 你要在站台上招手 否则他看到有人也不会停 上车时候 司机会热情地和你打招呼 如果要下车 就按车上的红色按钮 下车的时候说谢谢 司机会冲着后视镜对你笑 有一次 我和那那 迪迪逛完市场坐公交回家 bus开进了一个 我们都不熟悉的街道 正纳闷的时候 司机在一个 麦当劳旁边停下来 他对乘客说 等等我 然后 下车 五分钟左右以后 抱着 一袋巨无霸套餐回来 我orz 晚上特别晚的时候 bus里会开青紫色的灯 忘记是谁告诉我说 这是防止有人在车上注射毒品 因为这样的灯光下 看不到血管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火车上 有各个国家的人 澳仔 法国人 中国人 希腊人 日本人 越南人 印度人 意大利人……很多人都带着ipod 也有很多人 埋着头看书 黑人和黑人 彼此不认识 也能上来就握手 如果有橄榄球赛的时候 因为球场附近的停车场根本不够 所以很多球迷就坐火车 去体育场 然后就看到 满满一火车的 穿着球服 的球迷 有些家长给孩子的脸弄上彩绘 有小猫 小蝴蝶 还有队标 火车站 到处是这样的人 恍惚得让我觉得有点 哈里波特   有一天 在家里 数了一袋子的硬币 到火车站的贩售机买车票   刚要投币的时候 看到一个泰国的女士 要过来买票 于是我让她先买 (因为 我的硬币面值太小 要投六七十次 才能买一张票) 结果 那个女士的硬币不够用了 机器又死活不认她的五元纸币 (其实不是纸 澳币是塑料的) 然后 我凑了1$多的硬币给她 她买了票以后 一直和我说谢谢 要给我那五块钱 我说不要紧 不要紧 她很不好意思 走了挺远 又回来 塞给我两个大橘子   然后我开始买票 这时候我后面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我投呀投 不时转过去向后边的人说sorry 结果 最后我发现少了1$ 这时候我才想起来 我带的硬币是正好的 刚才给了那个泰国人了……好尴尬 > < 当时我想把硬币退出来 正在考虑退币口能否一下子吐出那么多硬币的时候 后面的一个澳大利亚女生递给我一枚硬币 买了票 我说谢谢 我给了她一个橘子   等车的时候 我吃了剩下的那个橘子 我到澳大利亚以后吃的第一个橘子   【朋友。好吃的。】   我发现 小学 初中 高中 大学 每个时段 都会出现一个我的最佳损友 或者应该说 在每一个时段里 我都会选出一个人 细心培养 做我的伙伴 小学的鸣 初中的旭 高中的L和大学的欧文 一直觉得自己对语言的控制很差 有的时候会一天又一天的没有什么话 朋友聊天的时候 也只是傻笑 嗯 嗯地点头 有的时候语言却多得让人烦躁 不过和这些人一起的时候 怎样都不会尴尬 即使有喜欢的女生出现 也不会冷场 在大连的时候 我和欧文都喜欢吃闷子 新马特对面的小店 每逢路过必然要吃 喜欢炒得焦一些的 会很龟毛地说 我要那一块 还有那一块 有的时候 我们打完网球之后去 大外附近吃米线 两个人都满头是汗 欧文放很多辣椒 我放很多陈醋 师父说 我平时说话大连味不是很重 不过只要和欧文一起 大连口音简直嗷嗷的!师父说大连话不好听 我倒觉得蛮有爱 有的时候 欧文会特意和我说普通话 我就上去推他脑袋说 你脑有病啊!大连话里假正经 就是装灯 管同桌叫 老对 管交通堵塞叫 压车 真爽就是 些受 很甜很苦很咸很酸 分别是西甜巴苦侯咸和焦酸 第11节:从来不曾离去(3)   之前在一个留学论坛里 看到一个男生写出国以后最大的收获 分别是 朋友 独立 和勤劳 觉得挺有感触的   外国人都很喜欢拥抱 见面总是 how are you 什么事情 都喜欢 no worries 男生都喜欢喝酒 女生就听到音乐 就会跟着扭动   刚来的时候 大家有的叫我 安东尼 有的叫 东尼 有的叫安森 那个意大利男生叫我 安东   后来 玩橄榄球的高滋 和思高看了我的申请表 知道我叫亮 他们见面的时候 就尝试叫我中文名字 亮他们叫不出来 于是就成了 狼 后边他们还喜欢加一个 啊   然后 见面的时候 就很大声的来一句 狼啊! 接着上来拥抱 > <   学生村里的同学 都会彼此照顾 没考驾照的我 就买了车 不过我只有L牌 必须和一个有full牌的人一起学 或者去驾驶学校学 驾驶学校每小时需要50刀 相当于三百多人民币…….学了几堂课 我就觉得 太贵了 然后和学生村里的同学说 结果周一 和爱慕软 都有 full牌执照 后来他们就教我开车 周一很谨慎 有的时候他送我打工 我说我来开 然后他会很认真地思考说 还是算了 现在是高峰期   自从有车以后 我就懒得骑自行车 山上山下的 一般都是同学来 接送 有一次是 晚上的班 前一天晚上 爱慕软不在 我问周一说 你能送我么 周一说 他明天去city看同学 我说 哦 这样我自己开去好了 他说 别!然后 那天晚上睡觉以前 有人敲门 我开门一看 是周一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说 明天你要骑车去 千万别自己开车 我说 好 好 no worries   爱慕软 很会教 我觉得比我的驾驶老师还好 什么 3 point turn 或者 return park 他说 我喜欢你开车时候 转弯的感觉 不过你的缺点就是开得太快了 你这样去考试 肯定不行 有的时候我开车 开着开着就走神了 他就在车上大喊 oh no!他说 你要是撞到别的人 我会打开门就跑 然后我就笑 还有一次 我和周一学车的后一天 和他开车 我们练车的那个山坡有个 路灯倒了 他非说是我昨天撞的   因为 语言的问题 闹了很多笑话 在庄园做饭 有天有人预定80多人的婚礼 厨师说今天有一个 vegan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问他是什么意思 厨师说 就是比vegetarian还素 连黄油都不吃 然后我就到一边做三明治去了 做完三明治 我跑去问大厨 给那个 vegan做什么 然后wegan的读音我忘记了 我说成了 vergan 大厨当然听不懂 他歪着脑袋问 emm?然后我开始拣嘴边顺口 大声说 virgin(处女…… - -! 当时我自己没反应过来)然后大厨一下子 明白了 他说 我不确定 那个vegan是不是 处女啊 我orz……另外一次 我打工之后 爱慕软来接我 他问 你晚上要不要去看 贾斯汀唱歌 因为 最近报纸 和电台都在说 Justin Timberlake来墨尔本开演唱会的事情 所以我就以为是他 我问 爱慕软 在哪里 他说就在我们学校的pub 是学校组织的 免费入场 因为贾斯汀的新专辑FutureSex/LoveSounds我很喜欢 所以我很激动就答应了 晚上我们开车去学校 在车里 因为刚来的中国小学妹不知道状况 我就给她解释说 我们去看贾斯汀的表演 她不认识贾斯汀 我就说 他得过格莱美 她不知道格莱美 我就说反正很红 她问 那为什么到我们学校来唱歌 我说 这个我也不清楚 可能是那种 校园演出之类的……她终于理解了 然后开始点头 后来我们到了学校 去了pub 我一看不到100人 这架势也不像有超级明星来的样子啊 我跑去问 爱慕软 是不是 贾斯汀来唱歌 他说 你说哪个贾斯汀 我说就是那个超级明星啊 他一下明白了 然后他说 是我们hall里那个学音乐的justin 今天在这里表演 他笑到不行 他说他忍不住了 必须要去找个人告诉 当时我觉得很……哎呀 要怎么和小学妹解释呢……不过后来 还是没解释 我觉得她仍然不在状况 也可能她明白了 不想揭穿我 ^_^   【家。房间。归属感】   在大连的时候 我们不断搬家 换房子 尽管都是在 一个区内 可是 每次搬家以后我都觉得自己失去了点什么 搬了这么多次以后 也说不上来 到底哪个家自己更喜欢了 觉得感情的部分 已经很难和建筑 水泥 墙彼此认同 对于家的感觉 只剩下 父母与我而已 最后一次搬家 的时候 我还在国外 妈妈上来问我说 房间要涂什么颜色 我说浅蓝或者绿都行 她说 那就绿色 绿色对男生身体好 我说 我房间你不用太在意 弄个双人床 做个衣柜 就可以了 反正以后我也要搬出去住的 可能是妈妈 打字慢的原因 很久以后 她回消息说 把你房间布置舒适点 你会更愿意回来 那一瞬间 我一下子明白 妈妈爸爸之前说 支持我留在澳大利亚什么的 哪有那么坚定啊 我说 那就按你的想法布置吧 妈妈发来个 笑脸 第12节:把过去与现在折叠(1)   我的家 一直在铁路附近 没有觉得吵 每次坐火车去别的城市的时候 都能路过家门口 觉得很好 大学在沈阳读的 每次 妈妈都会在 窗前看着我坐的那列火车 我能看到她 她看不到我   刚来澳洲的时候 和同学们一起租的 house 下边是厨房和厅 楼上三个房间 后院有一棵树 春天的时候 开一树的白花 觉得可能是 梨树或者苹果树 花落了之后 就长出了小的果实 早上下来烤土司的时候 会到后院用给它浇点水 有一天 浇水的时候 开始和它讲话 说了几句 我觉得很尴尬 后来某日浇水的时候 发现 小果子掉了一地 所以到底是什么树 也不得而知了   后来 我们酒店管理专业的课程 搬到 sunbury 我就离开了同学 独自搬家到了二区 住在山上的 student hall 房间很小 大概15平方米 一张床 书柜连着桌子 一个衣柜在门后 因为在山顶的原因 窗外的视野很开阔 二分之一的天 二分之一的葡萄酒院 远处的公路和山 因为在 机场附近 空中 每每有不同颜色的 客机飞过   山上有很多动物 早上跑步的话 能看到很大只的成群袋鼠 学校草地上有很多兔子 也有很多 国内只有在 动物园 才能看到的 五颜六色的鹦鹉 它们叫的很难听   two city one story   有的时候 外面下雨 整个山里都 雾蒙蒙的 躺在床上看外面 只有雨水击打窗户的声音 在想什么 我现在也记不清了   我从来 没有清楚的定义 自己在赤道以南的概念 可能是 走着走着走的太远了 自己也忽略了 空间距离的差异   不过 至于那些什么 "我们走的 太远了 已经回不去了" 这样的动情感慨 我也有 何必呢 的感觉   和敏聊天的时候 她说 每天上学的时候 坐有轨电车 能看到 大连第二酒厂的一个大灯箱广告 每次看都挺感动的 广告语是   我爱大连 从未离开   这样   >>>I5l-end   Collection   把过去与现在折叠   文/林汐   『夏天的阳光如盛大的烟火笼罩人间。--Summer』   春天过后的夏天。   有蝉的鸣叫声,随时会降下暴雨来。如果傍晚时天边的云红红地烧起来明天就会是个好天气。古老枝叶茂密的盘根榕树下的孩子们在玩捉迷藏,也有面容慈祥的老人躺在摇椅上乘凉。   嗯。那是多久以前的……夏天呢。   我在六月出生,那时候的节气是夏至。   我的电脑桌上摆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以至于摊了整张桌子。吃完巧克力剩下的包装袋,绿茶,卡子,隐形眼睛盒,一摞书。空调呼呼地往外面冒冷气,我穿着长袖的衬衣坐在电脑前面,陈绮贞在音响里面淡淡地唱歌。   这是我2006年的夏天。   或许是2005年的夏天太过于精彩充实以至衬托出今年的倦怠和碌碌无为。   似乎只剩下简单的片段。   把几年的时间从脑中里面放映一遍用不了十分钟。   是零碎的,一小段一小段的。   我想我是不喜欢夏天的,它炎热又浮躁,催动着身体里面一切伤感的情绪。可是我却总是把它挂在嘴边上,我一边讨厌着它一边怀念着它。   所有的开始在夏天,所有的离别在夏天。但那时我对他们说过你好,最后却没有说出再见。会在某个瞬间,某个街口,甚至是某个突如其来的预感里。就这么被熟悉的感觉狠狠刺激到某根神经。   我所有精彩的事都发生在2005年,充满泪水喜悦,诸多情感。然后,一切又湮没在2006年。但这样也好,经历挫折离别也好,我发现自己依然没有半点长进。只想要看到柔软的,温暖的。容易沉浸在自卑里,想要独立却对感情充满依赖,一直都存在于这样一种胶着而无力的状态。   而这些所有的波动在平时都被好好地掩埋着。   只有在这样潮湿而温润的夜晚里,他们会被一点一点地从心里面拉扯出来,在眼前呈现原本的模样。   缱绻而来。   『我们把过去和从前折叠过来,是不是就可以再重来。--夏』   夏天过后是秋天。 第13节:把过去与现在折叠(2)   有厚厚的叶子,看到的时候会在你的旁边故作伤感一阵。女孩们宁愿穿着单衣在操场上瑟瑟发抖也决不套上臃肿的校服外套。天空湛蓝而高远,像是清澈的湖水。   今立秋,Summer把这句话留在我的BLOG上,底下的日期是8月7日。   我第二天才看到,回过头去看窗外,阳光热烈炙烤,哪里有一点秋天的样子。   在印象中秋天似乎应该过好一阵才会来临,夏天一直这么短暂,他只是在我们的心里无限延长。   一个多月前和Summer见面,因为即兴而回去以前的学校,那时候已经是七月,所有的学生基本都放假了,考试也都已经结束。   一切都是记忆之外的样子,整修了的操场,重新划分场地,有了网球场和排球场。教学楼内外都重新粉刷了,每个教室换了窗户,桌椅也全部换掉。   我和Summer站在空旷的教室里面没有说话。还是从前三年三班的那个教室。我们在这里面开心过难过过,流过眼泪吵过架。也曾经站起来磕磕绊绊地朗读英语课文,因为在物理课上说话而被叫起来罚站。这些都在这里发生,可是为什么,我就是与这个房间连接不起来呢。   那张我刻过字的桌子哪里去了,上面那个模糊而又真挚的秘密会被谁看到呢。墙壁白得刺眼,一切被掩盖销毁,再也找不到凭据。   整个空间都是失掉了声音,寂静的风穿堂而过。   一起去学校以前的那个实在不能算是食堂的地方吃饭。坐在简易的棚子里面,老板在煮米线,桌子很油,空气闷热。抬头就可以从屋角的缝隙中看到一小片灰色的天空,没有风,树梢停顿而僵硬。   似乎只有这个地方没有变,连卖刨冰的都是从前的那个人。   Summer说既然离开了,再回来时就不应该有期望的。我低下头吃喝汤,抬起头时我说其实只要不回来我就可以不怀念也不想念。   但我想,其实我是想念他们的,那些曾经与我相关的所有人,即使是无关痛痒面目模糊的临班女生。也包括那间我恨得咬牙切齿的印卷室。   那时候的阳光是否如同小说中描述的盛大又美好呢,我们的笑容又是怎么样的快乐幸福,是不是每天都富有生气呢。   不对,事实上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的。   事实上,那三年对于我来讲是阴雨连连。刚进学校的时候就和班主任发生冲突,而后的一整个学期基本和年级的哪个老师都相处不好。老师掌握了家里的电话和地址,随时准备请家长来到学校或者去家访。在那时我把这些举动认定是她对我的报复,并且在私下用过恶毒语言诅咒过她。   初中二年级上学忘带书包,成为一个学期的笑话。   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因为旷课达到一个学校前所未有的高度而差点被处分。那时候我的座位已经被安排在最后一位。老师完全无可奈何,已经不管我。   所有明亮的美好的我都没有记住,但这样狼狈的在别人眼中无可救药的自己却深深的印在心底了。   当时就这么被平凡度过的日子,在被我一边回忆着一边写出的时候,慢慢退掉了暗哑的黑白,在某个角落渐次鲜活起来。   那些曾经亘固在心里面的如同刺一样的东西,都被过滤掉,即使我记得着那时让我觉得艰难和孤独的事情,我也不觉得难过了。他们在我心里面当真变成了小说里面那样甜美的记忆。   被怀着感恩的心情想起来。   如果把青春隐去不说,我们还有什么好凭吊。   我们一直感觉紧迫却没有预见是这么的迅速,许多事都还没有做,什么还都来不及,时光就已经过去了。在我们的唏嘘感叹中,在低头皓首间,在一年又一年连接的缝隙里。   高草还是茂盛地生长,年年如是。   那首我们一起唱过的歌你还记得么,那些旋律曾经不经意间从你的唇齿间泄露出来过么?   如果你看到了这些话,会不会还是像从前那样明明难过得要死却倔强地拉出笑容来呢。   那条长长的巷子里留下了多少遗失的记忆。   温柔沉静却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包容了多少人死去的愿望。 第14节:把过去与现在折叠(3)   学校里面的那棵杨树听到了多少当初男孩女孩许下的誓言。   又还有谁会对我说起那些层层叠叠的比忘川还要远的记忆。   如果还能够看到那些笑容盛放的孩子们该有多好。   可是我转过身只看到那些被风卷起的沙尘。   『嗯?你说要是陌生了怎么办?呃,那么重新再来相识不就好了么。--未名人』   秋天过去是冬天。   商店贴上了Merry Christmas的字样,最好再下一场雪,能够闻到干净清冷的味道。屋子里面是暖和的,可是穿着单衣走来走去,围绕在桌子旁边吃热气腾腾的火锅。   电影里面的男孩在毕业的时候送给了女孩靠近心脏的制服的第二颗扣子。   在某个午后,一个女孩站在学校对面的贩卖机前,翻遍了口袋却发现少了一枚硬币。然后旁边那个少年的嘴唇轻轻开合,她转过头去,少年向她轻轻摊开了手掌,掌心里面的硬币在阳光下闪烁耀眼的光芒。   她拿过那硬币,用手心包裹到温热。   很久以后,当她看到电影里面的那个男孩向女孩摊出的手掌时。她蓦然回想起那个遥远的午后,发现那枚硬币真的是像极了毕业典礼上的那枚扣子。   她看到这里迅速拿起遥控按下来停止键,屏幕瞬间停顿,几秒钟后恢复初始画面。   像是一脚陷入回忆里。关于两个人的。湛蓝的天空,透明空气,一切美好如初。没有伤害没有难过没有离别。他还是像那时候一样干净地对她微笑,眼睛里面有斑驳光影。   可是她一直都知道,回忆之所以叫做回忆,是因为已经过去了。   她不想要透露他的名字。这么久,一直,那个名字都被她藏着,就像是那枚硬币一样怀揣着。在她艰难的时候重复着。感情很深很深,却又很脆弱。   她曾经对他说起过摩天轮来,那时候他转过头来很认真地说,你很喜欢么。   她用力地点头,是啊是啊,感觉……嗯……很好呢。   于是他就微笑了,用手托住下巴,那么……有时间一起去坐吧。   她的生日是在夏至。而他的正好是霜降。   她的座位在第二排,他却因为个子太高坐在最后一排。   她在班里面一直兴风作浪,而他却只会安静地微笑。   而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去坐摩天轮。   时间没有给她机会。   --如果有一天我们陌生了怎么办。那是第一次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她因为紧张而绷紧了肩膀。   他愣了一下,又舒展出笑容来--那么重新再来相识不就好了。   他们站在操场上,他的声音在她的脑中无限延长,反复回放。消失了一切嘈杂的声音,灰色的墙壁成为了见证者。她慢慢放松了肩膀。   她从来没有奢望这句话是不是会实现,但那个时候是的确被这样一句话而轻易地感动了。   她又看到那个女孩,站在自动贩卖机前,头顶上是盛放的阳光。   她犹豫了很久,手心已经有些湿热。   终于把那枚硬币投进了进去,有掉落碰撞的声音。   最后"叮"的一声。   --回忆结束。   『你从我身边路过,留下光影遍地。--阿紫』   冬天过后是春天。   学校里面的樱花树,风一吹花瓣飘洒得就像是落了一场雨。充满蓬勃鲜绿的气息,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能够感到扑面而来的幸福感。春天一直就是这样让人感到希望的季节吧。   陈绮贞还在唱歌,她唱,自从那一天起我自己做决定,自从那一天起不接受谁的邀请。   我和阿紫在MSN上百无聊赖地说话,并且要忍受她半个小时断一次线的痛苦。   她在临下线时不厌其烦地叮嘱,要多睡觉,少开空调,对你身体不好。我似乎一直这样受身边的人的照顾。也有朋友对我说,我遇到很好的一群人,对我一直包容爱护。   阿紫曾经说你要是离开了这里,我假期去照顾你。   不得不说的,当时真的因为这句话而感动了,一点也不浮华不矫情的话。虽然那时候我在电话里面狠狠地嘲笑了她,说你总是想这些有的没的。 第15节:花梦浮言纪(1)   那时候阿紫笑着骂回来,说你懂什么,我是为你着想。   即使平时遇到再多的人,让生活过得吵吵闹闹。但真正存在于心底那一块潮湿境地的又有几个,能够让你在难过时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他们,而快乐往往很多时候要跟一些并不不相干的人分享。   像是过了很多年,时光飞一般地过去,我在偶尔的时候,当遇到某个场景觉得似曾相识的时候,就会在脑中把时间倒回去,省略那些难过的悲伤的,留下最幸福最纯白的笑容,在一开始的最初。   像是一束天光照射下来,投映在生命中,一直明亮着。有什么不断分裂,渐渐成为独立的个体,而最深处那类似"核"的东西,就是最最原本的自己。   曾经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耳朵里面塞着耳机的女孩。   那个内心剧烈动荡,站在河边等待别人渡她过河的女孩。   在某个午后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犹豫很久还是狠心把硬币投下去的女孩。   --这都是谁呢。   到底,是谁呢。   是一些断断续续,一点一滴的事。   从我有记忆开始,那些记忆形成一块一块零碎的不完整的硬纸片。   我拿到了这一块,于是去寻找另一块。   像是拼图一样。   最终完整了所有的记忆。   四季过后,一切再次重新开始。   我会遇到新的人,却再不会是你,也不是他或她。   很多很多的事情过去,包括那些微不足道的细小细节也被我扩大成了一个故事,成为了生命中最最珍贵的宝藏。   我想,我终于成长了一些。   在我的17岁。   >>>I5l-end   花梦浮言纪   文/喵喵   终于还是错过了正常的起床时间。   许佳在梦中无比英勇地喊着"我是冤枉的你们凭什么烧死我",左一拳右一腿踢翻了两个拿着火把的小兵,一个跟头翻到地面上,热得满头大汗。双眼现在已经微微张开了,还好我身手够敏捷……三十秒的意犹未尽时间,迅速翻身起床,转眼弄得厕所噼里啪啦不安宁。   太阳都晒屁股了啊!我说怎么那么热……   迟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迟到也就等于一段400米的中长跑坐上连针都插不进去的公交车加上五层楼的抬腿运动加上五分钟左右的左顾右盼探头探脑,最后再补充两个星期放学后的扫除。也就等于锻炼身体了啦,许佳自我安慰着,又愤愤地对着公交站牌的柱子踹了一脚,我这学期值日的次数早就比劳动委员多了吧。   "你今天又迟到。"第一节课刚下课班长就笑嘻嘻地边收作业本边对许佳说道,"有你在以后小组值日可以取消了,造福人民啊……"   "嘿,我差点儿在梦里就牺牲了。"许佳丢过本子再没搭理他,继续眉飞色舞地跟同桌比画着。"   "变成蜘蛛侠了么?"   "那是上个星期五的梦了好不好……"   "昨天你还说和周星驰一起吃饭,不是一样没吃饱就醒了。"   "我还梦见过和朱茵一起洗澡呢。"   "结果身材没她好活活被气醒了吧,哈哈哈……"   "你滚。"   "昨天到底怎么着就要牺牲了啊?"   "懒得跟你说。"   许佳突然就闹了脾气,不想再说话了。早晨刷牙的时候发现鼻子上又长了一颗无比刺眼的痘痘,愣愣地杵在那,活活顶起了一块红彤彤的皮。顿时觉得自己丑得没有颜面见人,索性拿了块创可贴撕开粘上,活像被人一拳打得流了鼻血,滑稽兮兮的。临出门前又照了一下镜子,又恼怒地揭掉,却发现已经捂破皮了,大大的白头扬在外面,轻轻一捏喷了出来,顿时血流成河。   什么都不用说便已经觉得丢人的很。于是很容易地被惹怒,关于自己做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梦,许多都是夸张且有些难以启齿的,早晨起床却总是心痒痒的,到了学校就奋不顾身地说给同桌听,什么大战怪兽死里逃生之类,再或者与某某明星约会,早已经把同桌的耳朵磨出了泡。嘴皮纵然是比耳膜厚一些的,于是许佳继续乐此不疲,而被打击也已是司空见惯。拿笔去做刚发下来的试卷,注意力却总集中不起来,软趴趴地伏在桌子上张开双手像只乌贼,一不小心又睡过去了。 第16节:花梦浮言纪(2)   "许佳佳你看你的口水!你还是个女人吗你……"十几分钟后同桌开始抓狂。   "梦见吃大餐了?"后排的男生探个脑袋过来。   "梦见和你接吻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同桌气鼓鼓地用面纸擦着桌子。   "这个……"男生顿觉尴尬,脸红得像番薯不知道往哪塞,讪讪地缩回脑袋去,不一会却又探回来小声问道,"难道真的有过?"   "你从楼上跳下去算了……"   许佳被同桌近乎癫狂地晃醒之后抹抹嘴巴,一声不吭地摸出卷子来做了,做完数学做物理,做完物理做英语,做完英语做语文。于是也就做到天黑了。高三的生活总是如此,不要指望能从黑白交加的试卷中被解救出来,若是有人拼死了非要弄上一本刚出炉的漫画书来看,那也是深深地埋在白纸之下,几个小时才能见一回天日的。许佳这么疯狂的学习状态同桌也不觉奇怪,自己的笔也在不敢怠慢地动着,偶尔停下喝水的时候扭头看看,却觉得许佳今日皮肤特别好,白里透红的,忍不住伸手去碰碰,还有一些烫的。同桌不以为意,许佳却自顾自地不好意思了起来,咧嘴对着文具盒笑了半天,羞涩的表情一副少女怀春之模样。   "还陶醉着哪?"同桌打趣道。   "嗯。"许佳又笑。   "神经病。"   "我梦见和工藤新一……"   "啊?"   "骗你的。"   我大概是有些神经错乱。许佳一边拖着地一边看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影子。短短的。不够高也不够瘦。五官模糊不清。这玻璃一定是坏掉了。看教室里已没人,便恨恨地甩了拖把跑出门去,却与拎水回来的男生撞了个满怀,乒乒砰砰一阵响动之后,猛然发现两个人的裤子全湿了,遂羞愧地又奔回教室,那男生一瘸一拐地拎着破水桶跟在后面,不愠也不火地洒着剩下不多的水。   "你……"许佳原本要责问,又觉悟刚才分明是自己先撞了人家,顿时语塞,又不甘心就这么僵着显得很没出息,脸红红白白地憋了半天,却问:"你怎么总值日?"   "你不也是。"那人倒笑开了来,放下手里的水桶。   一时语塞,便狡辩道:"我家住得远。"   "这个,"男生笑道,"我路过你家时也看得到你几点出门的……"   "我……"刚张开口,忽然门前一人影闪过,接着就听到下楼的脚步声。   "我先走了。"许佳迅速地收好书包飞奔出去,下楼,进车库,拿钥匙,推车。却再没看见那个人影。还是慢了一步啊。分明早晨梦见了桃花,假的嘛,一点不走运。   疲惫。沮丧。懊恼。烦躁。   回家的路并不十分长,耳朵里又塞着耳机,还是经不起许佳的目光左右搜索,白白漏掉了好听的音乐。   他果然已经到家了。   房间的灯刚刚被点亮。   不知道有没有许多的作业要做啊。   再想想自己还是觉得头大,成堆的练习没完成,今晚怕是要熬夜了,还有心思顾着别人。   远远的看去长排的路灯好像荡起来的秋千,车子一歪便开始摆动。   最远的地方是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其实许佳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非现实主义者,纵然在她不知可有拳头大小的脑袋瓜里不知出现了多少个千奇百怪的梦,她有时候还近乎顽固地觉得它们有可能会变成真的。至于同桌所说,多梦关乎于神经衰弱之类,统统摆一边不去管它。人们总是会从频繁发生的事物中寻找规律以备其用,于是在看完《死神来了》连续一个星期的梦见被人追杀之后,许佳竟然还学会了遇到危险就睁眼睛这一招数,从此再遇到有人拿着刀子砍过来,或是有血淋淋的骷髅拉着她的手说"我带你去地狱",便死命地撑开眼皮;于是光芒一闪,一片黑暗。   摸摸左边,是墙。摸摸右边,是毛毛兔。   有的时候梦得深了,却也是张不开眼睛的;张几次,不过是换了几个虚幻的场景,继续厮杀。   无论如何回到现实中便不再害怕。只是觉得奇怪,梦里怎会知道是在做梦。   第二天破天荒地踩着铃声进了教室。课前闹哄哄的壮观景象许佳还真是没见过几回,坐在位子上也不掏书,听着同桌转述今天的焦点话题。23号要模考了哦。奇怪,这不才刚开学没多久嘛。许佳咕哝了一句,惹来同桌一阵数落。 第17节:花梦浮言纪(3)   "许佳佳你也不看看你现在穿多少衣服(`FV`A`L`.`C`N`福`娃`中`国`小`说`下`载`)。就差没把背带棉裤套上了,开你哪门子的学啊,十二月份快立冬了好不好。"同桌伸手就把许佳外套扣子开了,一阵凉风灌进去,冻得许佳一哆嗦。   "怪不得今早圣诞老人来叫我起床……"   "日期都搞不清楚的人,你还真是梦得够时尚……那你起床后发现袜子被塞满了不?"同桌揶揄地笑道,许佳怪异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显得心事重重。   "切,玩神秘。"当下谁也不睬谁,交了作业做试卷。课间站起来伸伸懒腰,打个哈欠,再互相捶几拳,例行公事一般,坐下继续演算。觉得困倦的时候趴下去,却不能安心入睡,一闭眼就感觉圣诞老人站在面前,恐怖得翘着和自己一样的大红鼻头,粗气喘喘的,吓死人了。好在下午一节稀有的体育课。许佳想,不然这一个星期可都要被闷死咯。   体育课是两个班一起上的,男女分开,活动也方便自如,学校惟恐许佳这类女生死顾忌形象而不愿在男生面前穿土巴巴的运动装,鸭子一样摇晃着双腿跑步,才出此下策,却又令许佳抱怨。是人都说男生运动的时候最迷人,这些迷人的个体就这么活生生地被挡在篮球场的铁栏杆里边儿了。近日天气也是不好,已近冬至,本该天干少雨,今日却湿得离奇,太阳躲没了,大片大片的雾气弥漫在操场。视线更是模糊不清。   "你看草丛里有什么?"许佳拉着同桌问。   "野兔么?"同桌很兴奋。   "鬼来的野兔,你眼花了吧。"   "眼不花也看不见。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不知道还问我!"   "不知道才问你那……"   "滚,当你看见鬼。"同桌气急败坏地跑走。   许佳却突然看见了他。昨晚没追上的那个男生,从教学楼里出来,跑过草丛,穿过女生队伍进了篮球场。反正你不认得我。认得也不一定看得清。于是许佳倒也自在,脸不红心不跳地一直盯着人家,脚丫子还在地上颠啊颠的,样子特痞。谁能料到那人突然看过来,还灿烂地一笑?慌忙看周围,连同桌都已跑远,许佳顿时陷入恐惧之中,感觉身下就是片沼泽地,随时等她陷下去。   怪异的现象不止于此。接下来的连续几天里,无论是值日与否,许佳都能在车库遇见他。两人的自行车总距离不远。竟然有一次因为下雨而去坐了汽车也未能幸免。毛骨悚然。原本想要亲近的人却一下子好像自己贴了上来,不然,天下哪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啊。想着别的,耳边却浮起了梦里的一句话。   [你想要的爱情,我给你。但是需要交换。]   怎么可能是真的啦。我还没迷信到这种地步,你也不过是个棉花做的圣诞老人而已,竟然阿拉丁灯神一样就开口说话。   天气越来越凉,黄昏提前,天空黑起来便霎时伸手不见五指。   "模考是什么时候?"同桌竟然也开始糊涂于一些小事情。   "上次你好像说是23和24号吧。"许佳摇了摇脑袋答道。   "24号可是圣诞节哎……真是令人忧郁啊。"   "把考试当礼物好了。"许佳一听到圣诞节背后又开始冒凉气,想快些结束这段对话。   "话说回来……你想要什么?"同桌却更关心地问道,"我可以替你装只小短袜。"   "想吓死我呀,这么肉麻地说话。"   "这也能吓到你?"同桌很不满,"不要拉倒。"   [拿友情来换,换么。]那个光头大红鼻头满脸褶皱的圣诞老人又开始逼近了,长胡子就快要飘到许佳的脸上。不知如何应对。   做了那个梦以后,许佳觉得自己的生活变得比她自己还要神经质起来。自从那个圣诞老人把她叫起了床,以前想要的东西渐渐地全都被自己握在手中。同桌每天都会主动问她,昨晚梦见什么好玩的事情了啊。前段时间看中的一件满多钱的外套,一向小气的妈妈竟然也给买来放在她的床上。早晨再没迟到过。鼻头上的痘痘渐渐消肿,褪了一层皮,反而比以前光洁许多。考前该做的试卷也进行得非常顺利,对着标准答案改完,剩不了几个叉叉。 第18节:花梦浮言纪(4)   而隔壁班那个男生,渐渐地好像跟许佳熟络了起来,见面点头打个招呼,放学一起骑车回家也是常事。   唯一奇怪的是,夜里好像都不再做奇怪的梦了,即使梦到自己也完全不记得。老老实实的瞬间睡到天亮,同桌问起时,又好像不愿承认自己失去了做梦的能力,只能瞎编乱造一通。   假的假的假的。拼命对自己灌输。   我自己努力得来的。不关那个梦的事。   可也没理由记得那么清楚吧。当天已经差不多遗忘的梦境,却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被提起;那个可恶的圣诞老人说的话,怎么就越来越深的刻在脑子里。   [换么。要么换成绩。]   [要么,换漂亮的外表。]   [要么,换其他你想要的东西。]   这个没戴帽子的丑陋的圣诞老人最后跳到了她的床上,低低地说,但是,挑不对的话,你会失去所有的一切……   假的。假的。假的。   我以前梦见的东西太多啦,对不对。妖魔鬼怪把我抓走拆成两半吃了也好几次了。自己杀人放火越狱亡命天涯也是很频繁的么。还有梦见喜欢的男生啊,虽看不清楚他的脸,却笃定地觉得就是很喜欢的,这个也梦了又梦了。还不是一个都没有实现。   "你最近好深沉哦。"同桌放下笔揉揉眼睛说道。   "唉……头大得很。"   "头大聪明。快做题吧,别发呆拉。还有两天就考试了呢。"   "我前些天梦见……"许佳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   "什么?"同桌兴趣很大。   "梦见……我是蜘蛛侠的女朋友,而蜘蛛侠是反町隆史。"突然就压住了口风。   导致同桌立刻石化。   又一个课间,许佳憋不住还是问了同桌。   "爱情,友情,成绩,外表,身体,你选哪一个?"   "当然都要了……"   "只给挑一个呢?"许佳追问。   同桌大手一挥,"现在不要跟我提与考试无关的东西。"   "爱情,友情,成绩,外表,身体,你选哪一个?"   值日的时候,许佳又问那个上次被泼到水的男生。   "我能选几个?"男生倒是直截了当。   "你想选几个?"许佳反问。   "那选一个好了,外表。"   "你还真无聊哎。"许佳不屑得直摆手,真是个肤浅的男生。   "你不问我原因?"   "没兴趣。"   "爱情,友情,成绩,外表,身体,你选哪一个?"   回家的时候,许佳终于又忍不住问了隔壁班的那个男生。   "我说我选爱情,你相信吗。"   许佳无语,脸上发起了烧,顿时轻松,暂且就把他说的爱情当作包括自己在内的一部分,小小的沾沾自喜以后,也决定就豁出去抛弃其他只要爱情了。   终于安宁。不再惧怕圣诞的到来。   男生到家后,许佳又在楼下徜徉了一阵子,停下自行车,掰掰手指算了算,还有4天就到圣诞了呢。倘若自己真的选择了爱情这种貌似违背天意的东西,是不是真的会失去那么多呢。再或者,圣诞老人只是吓吓自己,考验一下对这男生的暗恋究竟有几分热度,若是鼓足了勇气,偏偏就让他中了箭也是不一定。   自己这么想着还傻傻地点了点脑袋,再去看那些路灯,刹那间也就清楚了,盏盏分明。   事情果然也如预期般发展。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想法的坚定,第二天许佳就收到了貌似爱情的讯号。那封信上说,圣诞夜,想和你一起吃饭。考试结束校门口见。哈,没有署名也知道是谁。许佳雀跃不已,试卷开始做不进去,托着腮发了一上午加一下午的呆,想着那天应该如何打扮得稍微可以见人,如何快速地答完试卷冲出考场。   "你不要去。"同桌一本正经地说,"万一不是什么好人。"   "要去。"许佳不屑。   "不要去,你都不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所以要去。"许佳坚持。   "那要么我陪你去。"同桌做了让步。   "我约会你干吗要去做电灯泡啊。"   "去了就再不理你。" ※ 第19节:花梦浮言纪(5)   许佳一惊,果然如梦里所说,只能挑其一。深厚友情,不堪一击。   却又想着他既已为我做了选择,我又怎能随便放弃?   "你再这样,试都会考不好的。"同桌丢下一句话,收拾书包走了。   果真这样,那算已丢了两样。   实际上23号的考试还算顺利。   24号许佳却又离奇地迟到了。醒来不记得自己梦见过什么,而闹钟分明已经过了考试时间半小时。考场已禁止进入。   真的是两样。   不知鼻子上的青春痘再次勃发起来,算不算丢了第三样。   睡觉着凉感冒咳嗽,算不算丢了第四样。   于是想什么便是什么,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全都定了格。唯一有希望的,便是当初选择的爱情,又有些觉得自己选错了。不过是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丑巴巴的高中生,懂什么爱情,许佳坐在考场外面数着手指,忽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却依然对那个自己选择了的也可能是仅存的东西抱着些许希望。既已真的要我放弃那么多,总该给一个圆满的结局让我不至于悬梁自尽吧。许佳这么想着,随着终场的铃声走向校门口。   果然远远地看见那个他就在阶梯上站着,双手插袋,不时回头向校园里张望一番,面色看上去是有些忐忑和焦急的。   于是许佳一个人就自顾自地紧张了起来。一边是无比地想要去珍惜这次约会,恨不得立刻就扑到那男生的怀里去,另一边却又厌烦自己糟糕的容貌和打扮,怕一见面鼻子上的大包包就让他心生厌恶,此后便是表现再出色也怕不能让他回心转意。   就这么踌躇着踱到那男生的面前。涩涩地打了声招呼,随即无话可说。偏偏他好心地问,考得如何?不知怎么解释连考场都没进去这般屈辱,一时红了脸,却又很大胆地叉开话题。   "今天要去哪里吃饭?"   男生表情有些诧异,犹豫着问了一个问题:"你会接受陌生人的邀请吗?"   许佳看着他紧张的表情突然觉得好笑,便说:"我们不是早就认识了吗?"   "可是",男生怯怯地说,"她并不像你啊,她不知道我是谁啊。"   "嗯?"   刹时间脑筋就糊涂掉了。眼前的场景也跟着糊涂掉了。   觉得世界晃啊晃的。   明明已经了解事实就是自己自做多情了却又极其不甘心地问了一句,怎知会惹来更大的羞辱。   "你说的她……那是谁啊?"   "你不认识的啦。"男生的表情突然又变得充满憧憬,眉毛挑动着兴奋不已,"我想她大概会来的噢?"   "大概吧。"   许佳转过身去眼泪就掉了下来。其实心里也满平静地,不知为何却有强烈的窒息感觉。胸口好像被人重重地捶了一拳,压得血气拼命上涌,哗啦啦泪水很快就铺了一脸。此时也顾不得在校门口那么多人,也听不到那男生还在后面说什么什么,死命用脚底磨着泥土的地面,妄想瞬间磨出一个坑来自己钻进去。   谁想到这个时候有人和自己打招呼,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你怎么了?"男生温和的声音。竟还盼望着是他,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中却看到那个整天和自己一起值日的脸。更觉恼怒,便不睬他。   "谁欺负你?"男生却不识相地继续问到。   许佳没好气地冲他:"要你管!"   男生吃了枪子儿,气势顿时怯了几分,却仍固执地站在一旁。许佳低头边哭边用余光去瞄他的脚,怎么还在,怎么总是不走。终于自己哭累了,也看烦了那双脏脏的帆布鞋,擦擦眼泪抬头去凶他,你还不走想在这看笑话啊!   他见她不哭了,便也笑了起来,说道:"哭完了么?请你吃饭好不好?"   "才不要你请!"   偏偏又被提起伤心事,许佳一怒之下照着他膝盖踹了一脚,跑了。   该死的圣诞老人。该死的圣诞节。   心情纠结得好想找一个什么东西跺到地底下去。   于是跑去学校隔壁的玩具店买了一只毛茸茸的圣诞老人公仔飞速回了家。这个时候管它公仔有多可爱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个长胡子烂鼻头凶巴巴还妖言惑众的死老头子。"砰"地甩到地上。 第20节:花梦浮言纪(6)   "你敢害我,趴到地上去让我踩!快点儿听见了没!"许佳抬起脚死命的往下跺。   "喂!许佳佳你踩死我了!"同桌一巴掌打在她头上。   "我跺我的公仔关你什么事啊!"许佳还迷迷糊糊地没醒过来。"你又从哪冒出来的?"   "鬼来的公仔……许佳佳同学,你在桌子上睡了一整天,就算有什么公仔也早被你口水给淹死了……"   "你在说什么啊……"   "管不了你那么多,这是今天发的试卷",同桌把一厚打纸张塞给她,"还有几天就模考了你就不能认真点儿。"   "不是考完了么?"   "高考都考完了……你就做梦吧。"   做梦啊。那我现在到底是醒了没有,还是又只换了个场景?许佳拿着拖把咕哝着,这到底是哪儿对哪儿呀。   她回忆着那些似有似无发生过的细节,突然又觉得胸口堵着,就是觉得委屈了,就算是个梦吧,伤心却也还没伤完,眼泪差一点儿又流出来。转眼又觉得自己无聊了,倘若真是个梦,啥事儿都没有发生,一个人在这郁闷真是脑子坏掉了。   就这么想着乱着拖把一挥,乒乒砰砰……又是那个委屈的男人,这次只有他一个湿了。许佳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立刻问他:"爱情,友情,成绩,外表,身体,你选哪一个?"顿了顿,"我问过你没有?"   "我裤子全湿了……"   "别管,到底问过没有啊。"   "没有啊。"男生觉得莫名其妙,"水很冰哎……"   "好吧,真无趣。"许佳捡起拖把往外走。突然又有了灵感,冲上去摸着他的膝盖问:"这里痛不痛?"   男生被弄得窘迫不堪:"只是被水泼到膝盖怎么会痛……"   "没有受过其他什么伤?"   "没有啊。"莫名其妙的样子。   "噢。"许佳略有窃喜。   男生却又发话了:"连续两天把我浇成这样,请我吃饭吧。我就回答你那个选择题。"   上次是昨天?怎么好像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呢。   原来中间的那些经历也只是对许佳自己发生了作用,就好像钻进了纳尼亚的衣厨,过了一个糟透了的圣诞,回到现实世界却连一天都还没有过去,失去的东西也都还在。许佳如释重负,原来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自嘲地咧开了嘴巴,干干地笑了两声,却也突然什么都放下了。自己的暗恋还是就这样,不要在寻求什么成果了吧。爱情真的还敌不过那么多东西的重量呢。   "算了,你不用回答了啦。"她好心地说。   "那……不用你请,我请你吧?"男生的语气有些急。   "没时间哎。"   "等模考结束那天,也就是圣诞节的晚上,好不好?"   许佳突然停住,回头看了看这个脸已经涨红成番茄的男生,猛地放声大笑了出来。   原来梦里写信的人是他啊。   教室门前还是那个熟悉的人影闪过。许佳定定地看着隔壁班的男生迅速拐弯,一如既往地听到他下楼的声音,终于可以完全地肯定这段奇怪的梦境,她和他,果然还是互不相识的。   >>>I5l-end   冰封沿线   文/miki   1   23点40分。   林小汐觉得自己像只暴躁又神经质的猫,躺在床上浑身燥热得想爬起来砸东西。   "我在陪爸妈看好男儿呢,哈哈。"柯昕短信过来时林小汐正准备起身拿刀子。   看你的去吧,烦着呢。   "烦什么啊,生理期要到了?"   ……   林小汐恶狠狠地把刀子切下去,右边那半苹果啪一下摔到地上。老娘我正磨牙呢,别废话。   重新开了电脑,咬着半个苹果,在卡丁车赛道上奋力地扔炸弹,此刻的林小汐只恨不能把地球给拆了。   9点15分。   起不来,起不来,还是起不来……连睁开眼睛都是挣扎,可门铃却响得义无反顾。   "快开门啊!!!"放在脑袋边的手机震得牙疼。林小汐开门的两秒钟里想着柯昕你绝对有病!   "哟,还真在睡啊,快洗脸刷牙,给你买早点了。"   林小汐木着脸接过塑料袋,然后砰地关了门。动作连贯得还能听见柯昕"点了"的尾音。 第21节:冰封沿线(1)   "……是两人份的……"   林小汐完全没听见,她在卫生间里叫了一声"靠"。然后冲进卧室翻着柜子地找生理用品。   没了睡意,干脆收拾妥当拉开窗帘对外昭示本小姐已经起床。林小汐打开塑料袋看见两杯牛奶和两个松饼,犹豫了一会,再打开门时对上了柯昕笑着的脸。   暑假的开始是在一个月前,林小汐豪言壮志地宣布要旅行,在去新疆度过一个月的计划被老妈扼杀之后,林小汐将视线转移到周边的小镇。   长这么大了连家旁边都没好好走走,这二十几年不是白过了,于是买了包买了鞋,第一个星期去了离家五十公里的小镇,当天返回。第二个星期去了离家八十公里的小镇,在同学家住了一晚后隔天返回。然后至今窝在家里再也懒得出门。   而这样的懒是具体到连早点也懒得出门去买只喝杯牛奶解决,在家里牛奶被消耗完之后,林小汐开始睡懒觉,睡到老妈下班,起床直接吃午饭。   "最近是不是长胖了?"柯昕说这话时用的是很无所谓的语气,可在林小汐听来却是嘲讽。   柯昕知道,只要林小汐半眯着眼睛看着你,那么就是说你踩了地雷了,而且这颗地雷不是说你赶快缩脚就能避免爆炸的,林小汐可以很冷静地跟你说你已经死了。   "那个……我想起我还有事,先走了啊,你慢慢吃。"柯昕夺门而出的速度快到他放下的牛奶在门关了之后还在杯子里晃荡。   林小汐进卧室,换了件宽松的衣服(`FV`A`L`.`C`N`福`娃`中`国`小`说`下`载`),对着镜子照半天,确信看不出腰上那小圈──脂肪后才又坐回餐桌,愤愤地吃完松饼。   老妈很久以前评价自己女儿时说,我家小汐是那种精力充沛到无处发泄的人,只有病了才看着像个淑女,脾气又坏,真是不敢相信是我生的。   当时的林小汐听了这话,只说我青春期,荷尔蒙分泌旺盛,然后飘进自己房里。来家里小坐的阿姨和小汐妈妈扯着半边嘴角彼此笑笑,林小汐不看也猜得到她们脑袋上早已布满黑色线条。   可是,现在怎么解释呢?青春期早几年就过完了,这种无处发泄的情绪却仍然缠绕在身体里。   只有三十岁渴望结婚的女人才这样,小汐你是渴望男人了?   很多时候林小汐觉得即使哪天听到柯昕因出言太盛而惨遭毒打也是不奇怪的。什么叫渴望男人!这是对正常少女所说的话吗?   当然不是,所以对你说啊。   林小汐对于自己毫不犹豫地取下星形耳环戳向柯昕手臂的壮举记忆犹新。   暴女!从此一被林小汐虐待柯昕就这么大叫。   2   在林小汐看来,高中同学在毕业后依然彼此联系交往密切不是什么难以估量的概率事件,而柯昕,是绝对没有发展潜力的。   像个孩子一样。林小汐这么对老妈形容这个在中年妇女眼里绝对是好孩子的柯昕。   说没有动过心那是骗人的,正常少女都会憧憬这种带点浪漫色彩的故事,可是内心刚刚燃起的小火焰在一天早晨被泼灭。   那时还是高二,林小汐买了个馒头当早点,进教室坐定后柯昕凑过来嚷嚷着没吃早点。那就一起吃吧,反正馒头也够大。现在想起来林小汐还为当时自己的那点少女漫画般的心情起鸡皮疙瘩。   林小汐把馒头递给柯昕,柯昕掰下一小块给她,自己掰一小块放嘴里。第一嘴,林小汐吃得挺香,还甜蜜了一下。接下来,柯昕熟练地撕下馒头表面那层光滑柔软的皮,再接下来,熟练地放进嘴里。林小汐看着没了皮的馒头,眯起了眼睛。   地球人都知道馒头那层皮最好吃吧,你居然就自己吃了,自私透顶!林小汐后来说起这事时还觉得冒火。用柯昕的话来说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因为林小汐再也没看着他脸红过。柯昕很沉痛地说那绝对是一个馒头引发的悲哀。   林小汐不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在那之后能够坦然地相处,更觉得柯昕还是没长大的孩子,而自己似乎总是莫名其妙地扮演起姐姐之类的角色。说了重话他不高兴了,要安慰一下,说顺嘴了冒出个提及人家母亲大人的不雅的词语,要道半天歉。林小汐觉得累,而林小汐一累,那么柯昕平时对她再好也枉然了,她仍旧能当着他面砸上自家门,像今天早上一样。 ◇ 第22节:冰封沿线(2)   小汐你和阿昕到底是什么关系?老妈终于忍不住了。也对,总看着这么一个长得挺对得起眼球的男生往家里跑,给自己女儿送小东小西的,做妈的不好奇才怪。   就是普通朋友。林小汐盯着电脑屏幕,QQ头像一片乱晃。   普通朋友?我怎么听着这么暧昧啊。   就是普通的男性朋友,没别的,我对他可没意思。   可我看阿昕很喜欢你啊。老妈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笑得很诡异。   楼下的卡卡还喜欢老舔我裤脚呢。   林小汐自己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个习惯,上了QQ就把杜航的资料一直开着,也不管人家在不在线,看网页或者聊天的间隙瞄一眼他的头像,无由地开心。   妈啊,我好像喜欢上我们班某个帅哥了。   笑得像个傻子。老妈毫不客气地说。   林小汐,帮我写篇社会调查报告吧。   为什么是我?在林小汐还这么想着的同时,打出的字却是好啊,写什么内容的。   随便吧。   杜航的头像随即安静下来,林小汐奋力地找资料奋力地写,她想着杜航之所以找她写而不找其他任何人,是因为她特殊吧。   很自恋的想法。   "很热吗?要不要扇子?"老妈疑惑地问。林小汐把红着的脸低了低。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听说杜航喜欢自己的,也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看见这个男生,甚至发展到假期开始前喜欢去上课,只因为那些课的老师总是布置讨论的作业,于是林小汐能够看着杜航站在教室前面,读着从网上找来的资料,能够回头和自己小组讨论时让视线从后面那个男生身上飘过。   是开心的,细小的幸福感。林小汐觉得自己也是温柔的女子呢。   3   开学报道那天,林小汐把调查报告递给杜航,从走近到离开,没敢抬头去看男生的眼睛。不是还很狂躁地说能够盯着男生看直到把人家看得脸红吗,林小汐发现自己开始容易脸红。   林小汐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柯昕气急败坏地大吼。   嚷什么呀,再嚷我把电话挂了!林小汐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等着对方下一个音节好挂电话。   柯昕却意外地没出声,再说话时声音软了下来。我今天生日……   林小汐在心里闷叫一声。那个……生日快乐。   你以前都不会忘记的!   今天特别忙嘛,不是故意的,回来请你吃饭啊。林小汐右手食指一圈圈绞着电话线,感觉很不自在。   借口!   一大男人委屈什么呀,不就是个生日嘛。林小汐少得可怜的耐心瞬间消耗精光,想着难不成又要我来安慰你啊,老娘我不是你妈啊。   林小汐睡不着,老觉得自己像在梦游,一路晃荡着却撞着柯昕,柯昕说我这么喜欢你。   不是没喜欢过你,喜欢你的时候是真的喜欢,可是,不喜欢时却也真的不喜欢了。林小汐突然觉得自己讨厌,做了残忍的事。柯昕难受的声音还清晰地响在耳边。我有喜欢的人了。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呢,林小汐不知道,而似乎在说出来后,这份喜欢的心情鲜明起来,得到承认般壮大起来。   柯昕你像个孩子。是这么解释的。而柯昕却对于这个不喜欢他的理由接受困难。   林小汐还是哭了,眼泪哗哗的时候手机震动起来。0点12分。   吸血蝙蝠满身鲜血地回来,众蝙蝠甚是羡慕,问它从哪找来这么多鲜血,它把众蝙蝠带到一大树旁问:看到大树没?众答:看到了。它:可恶,我就没看到。--杜航   喜欢也只是听说而已,无法确认,林小汐却把自己陷了进去。感觉像把自己给卖了。   破涕为笑,然后来来回回发了几条短信,0点35,道晚安睡觉。睡得无比安心。   第一次知道安心这个词,是在初中的时候,那时的林小汐像所有那个年龄的女生一样,对于少女漫画有着无比的热情,那些曲折的剧情,美好的结局,无一不是梦想。也许有一天,自己也能经历这些吧,是这样想的。只是……安心是怎样的感觉呢?林小汐不懂,这是不同于自己所了解的天文地理边缘知识,超出了所能接触的范围体系。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23节:冰封沿线(3)   那么我可以说这样的心情就是安心吗?不再担心很多事情,想着离你如此近。   林小汐在Blog里写着琐碎的事,写上一个冬天班里的篮球赛,自己鼻子冻得通红,杜航笑着走过来,说交给你们个任务,然后林小汐接过他手里的记分牌。   4   这个城市经历了进入秋天以来最初的寒冷,傍晚下课时林小汐把手缩进单薄的衣服(`FV`A`L`.`C`N`福`娃`中`国`小`说`下`载`)里,在看到不远处的背影时以为眼睛也被冻坏了。   柯昕嚷着怎么这么冷啊,谁说这个城市四季如春的。林小汐没说话,看着不知在宿舍楼下站了多久的柯昕。   我饿了。柯昕笑着摸摸鼻子。   学校的餐厅里电视声音震耳欲聋,林小汐看着柯昕也不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还是嚼着饭菜。   "我说我是中午的飞机啊。"柯昕的声音盖过周围的嘈杂时林小汐忽然觉得心酸。怎么想起来看我呢。这么遥远的距离,即使是地图也要使劲张开拇指与食指跨一次才能连接的两个地方。   "我觉得我再不来的话小汐就要离开我了。"柯昕说这话时,林小汐看见端着餐盘起身的杜航,在视线彼此对上时,杜航笑着点点头。   柯昕,我……喜欢了一个人。   我知道啊,我知道的。柯昕弱弱地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小汐你最爱吃什么零食啊?林小汐带着柯昕在学校转悠,偶尔认识的人经过就打个招呼,平静得像是早有准备。   好看的糕点,还有雀巢的威化饼,白的那种。   是哦,以前你就说喜欢好看的糕点了。柯昕一直微笑着。   林小汐说柯昕你别笑了,不用勉强的,柯昕就真的不笑了,眉头开始扭在一起,他说小汐你喜欢过我吗?   嗯。只是,喜欢的时候是真的喜欢,不喜欢的时候也就真的不再喜欢了……   柯昕从背包里往外捞东西,一样一样,像是要把所有的东西留给林小汐。这是韩国的炭烧饼,杏仁味的,你会喜欢。这是日本的糖,罐子很好看。这是香水,不是什么品牌,我第一次买,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味。这是你说过喜欢的兔子钥匙扣,你嫌贵没买,我拿了稿费了就……   柯昕你不用这样的。林小汐几乎哭出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喜欢你。   很多时候林小汐觉得自己并不辜负自己的星座,偶然在网上算命盘时发现无论是太阳星座、月亮星座还是上升星座,都是天平。所以才如此优柔寡断,所以才这么害怕伤及他人,所以才这么自我折磨吧。林小汐总是在晚上哭泣,躲在被子里,让眼泪流到湿了枕头。似乎很久以前开始就变得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了,这样是好是坏也说不清楚。   23点41分,手机震动。高三那年买的手机很争气地一直存活到现在,柔和的蓝色背光里,林小汐觉得耳边的头发也已经浸湿。   话费提示而已。林小汐握着电话,按出通讯录里杜航的名字,拨通,然后挂断。始终只会这样,因为莫名的想念。有什么立场说出来呢,自始至终都无法确定别人的想法。   突兀地很想去看海,杜航说冬天的海颜色深到让人恐惧,可是在那样的恐惧之下却仿佛能听到海轻柔的笑声。这个城市在内陆,林小汐写了短信说带我去看海吧,哪怕要边数星星边打蚊子也无所谓的。   没有发出去的短信储存在草稿箱里,林小汐叫它们"过期"。   短信进来时是第二天早上7点,林小汐刚洗完脸。"你昨晚给我打骚扰电话?"杜航。林小汐慌了一下,说没有啊。   那怎么有你的来电啊?   可能是睡觉不小心压到了。林小汐心虚得厉害。   你睡觉不关机的?   忘了关了。   像小猪一样在床上来回滚?   ……我觉得我睡觉还是很安分的……   于是一大清早心情就很好。林小汐咚咚地下楼,阴郁的心情落在身后。   柯昕要回学校了,他说逃课靠的是运气。林小汐把他送到机场时还是狠下心把那瓶小小的香水还给了他。   香水是给最亲密的人闻的,所以……或许以后能够以好朋友的身份接受你的礼物。林小汐笑着说,柯昕笑着接过去,只是彼此心里都知道这样的笑容有多艰难。 第24节:冰封沿线(4)   飞机从头顶轰鸣而过,林小汐坐在出租车上,看着不断倒退的行道树,觉得有些东西也在倒退,最终消失在叫做时间的空洞里。   "没来上课?"   嗯,送朋友,难得你去上课啊。心里松了几分。   是啊,难得我上课你居然还不在。   心跳空一拍,然后安慰自己说不要多想,他对熟识的女生都会这么说的吧。   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忽然想起桩事,于是说杜航你知道我们学院那个学生会会长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啊,怎么了?   没什么,帮我朋友问问。   她看上会长了?   是啊。   怎么就没人看上我啊。   林小汐笑起来,说因为会长很难得才见得到一次,估计你消失一段时间就有人想你了。   好,就拿你来说,这半个月见了我几次?   没几次,也就一星期两次吧,这个星期只见了一次。林小汐想杜航你基本都不去上课了。   记得还挺清楚,那我也算是消失了吧,怎么就没人想我呢。   有的啊,大概是你不知道吧。   有的啊,只是没说而已。记得如此清楚,整个星期都盼着周末晚上的班会点名,那个时候你一定在的。林小汐心情再次低落下来,这样的感觉,让自己变得舍不得毕业,还有两年,之后就见不到了,怎么办呢?   杜航说林小汐你毕业后要去哪里?林小汐说去有喜欢的人的城市,如果没有的话,去杭州。   小女生。林小汐猜杜航这么说时是笑着的。杜航说多考虑考虑我家那边吧。   林小汐在心里笑起来,有喜欢的人的城市,其实就是那里啊。   5   在此之前的许多年里,我们生活在地图南北两个城市,遥远陌生到不曾想过去了解那个地方,那些年月里,或许我们在同一时间看着同一部电视剧,或许在我踩着拖鞋去打酱油时,那个城市里白衣白裤的漂亮少年也走进某家便利店。冬天寒冷的早晨我迎着冷风奋力蹬着自行车上学时,你骑着我喜欢的那种赛车在往学校赶,就在我眼泪被冷得掉下来时,你是不是也笑着和朋友打了招呼呢?   这些所有的未知却让自己温暖起来,相同的时间里,不同空间的我们过着自己的生活,直到二十年后遇到,军训动员大会之前,你走过来问同学你有眼镜布吗?于是生命线重叠起来。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之前的成长轨迹是为着在此刻遇到你呢。   林小汐把头枕在手臂上,下午的阳光落在身上,衣服(`FV`A`L`.`C`N`福`娃`中`国`小`说`下`载`)细小的纤维软软地摇晃起来,黑板上西方经济学的公式一堆又一堆,刚才回头去看时,发现杜航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放在一边。这样就好,只这样就好,这样的时光,不要结束才好。   很久以后林小汐开始写回忆录,像个老太太一样记下所有琐碎的事和心情,在某个冬天温暖的早晨打开QQ聊天记录看着与杜航最初和最后的谈话时,鼻子就酸起来,一种叫悲伤的感觉席卷而来。   6   杜航走的那天林小汐也去送他,看他笑着和朋友打闹,然后和班里的同学告别。他说别羡慕我啊,墨尔本的美女都该欢庆了。   曾想着即使你回到你生活的城市,我也能够去那里看你,去那个有海的城市生活,就算无法成就一份爱,也可以不告诉你我的存在,只要想着你也在那里就会勇敢,忽略这其中所有困难。可是,墨尔本对于自己来说是那么遥不可及。而你提前一年离开了我的视线。   握上杜航的手时林小汐情绪几乎崩溃,可她忍住了,她说杜航你别删了我QQ号啊。杜航说不会的,只是也许以后聊的机会要少很多了。   林小汐说杜航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杜航抬手揉揉林小汐的头,终于揉掉了她的眼泪。这样亲昵的动作会让我以为你真的喜欢我的。却最终没有说出来。那些痛到窒息的无奈,有人说叫做绝望。   那年的体育课,我们选修了不同的项目,你在球场上踢着球,我在场边的垫子上滚来滚去,一些叫做喜欢的情绪让自己幸福。走到教学楼下时你叫我的名字,你说辛苦吗。我淹没在你的笑里,再也没有出来。 第25节:冰封沿线(5)   只不过是毕业,只不过是离开了那些时光,只不过还是想着你。   林小汐刷新着杜航的QQ资料,然后柯昕的头像晃起来,他说我今天到杭州,一起吃饭吧。   林小汐说柯昕你小子真有福气,有那么温柔的女朋友,柯昕说是啊,比你好多了,我终于不用再受虐待。林小汐就笑,说老娘我其实很温柔的。   柯昕说你脑子大概坏了,杜航只是上个世纪的梦。林小汐说可是我始终不想从这个梦里醒来,她说我的回忆录写到了那次和他还有一帮同学去唱K,公车上他把我拉到身边,我想起那些美好的漫画。林小汐还说我写到了柯昕你当初问我喜欢杜航什么,我说我喜欢他对我笑,我说他有时候嘴巴很坏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呢。   柯昕说两年了都,你快变成老姑娘了。林小汐说我妈都找我去相两次亲了,可你说我怎么就真的没办法忘记杜航呢,又没有什么誓言,甚至没有告诉他我的心情,你说我怎么就走不出关于他的世界呢。   林小汐说火锅好辣啊,柯昕低下头吃菜,说是啊,你以前没这么怕辣的,喏,这里有纸巾,擦擦眼睛吧。   手机里仍然有杜航的号码,林小汐总在深夜想起杜航向上弯起的嘴角时按下它,听着电脑机械的声音说着已关机,然后淹没在那些关于过去的梦里。   7   毕业后在这个城市留下来,在杜航的家和曾经的学校中间,地图上三点连成线。没有亲爱的人,没有熟悉的朋友,只因为是一直想尝试着居住的城市。   林小汐每天行走的路上有很多租书的小店,兼卖一些饮料。这个春天来得有些晚,四月的早晨依然要穿毛衣。林小汐把热乎乎的牛奶捧在手里时,租书的阿姨说小汐你该找个男朋友啦。   手机换成了最新款,放很多歌在里面,林小汐一直记得杜航喜欢的歌手,只是,不知道现在的他还喜欢吗。有些事是比其他任何事都记得清楚的,就像会忘记要带某份文件上班,会忘记去银行还款,也会忘记吃午饭,可是却清楚记得某个人不喜欢吃薄荷不喜欢臭豆腐,记得他说武侠小说是要一直看下去的。   我记得这么多关于你的事,如果你把我忘了可真是很过分呢。林小汐开始变得会自我调侃,说自己也蛮无聊的。只是还是会经常梦见你,你进教室,你把书放在餐厅桌子上然后去打饭,你站在柜员机旁取钱,你夹着支烟倚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那些与你熟悉起来的日子里没有再看你牵着某个女生走过,偶尔发短信也继续调侃对方,见面时却依然平淡。   办公室窗外有高大的枫杨,花序长长地垂下来,窗帘般摇晃。林小汐挂在网上搜索着杂志的最新排版样式,小小的美编,生活总是淡到失去知觉。只是当林小汐闯进那个博客时,生活的风口被撕开,名字叫曾经的风吹乱了头发吹疼了心。   有个女孩是喜欢了很久的,以为可以一直安安稳稳然后一起幸福,可是自己始终改变不了命。即使离开,也没说原因。   她喜欢笑,安静地坐在前排,我以为她很文静,熟识后发现也挺能闹。她转回头说话时我能看见她笑起来的样子。   这片土地被海环抱,在遥远的地方,她似乎在梦想的城市生活了很久。   看过一个Flash,叫《2004冰封太平洋》,电影般的镜头里,男孩长成男生,然后男人渐渐苍老,在那年最后的梦里,隔开爱情的水结了冰,他向她奔跑,儿时联系彼此的风筝越飘越高。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这片海洋结了冰,那么就可以见到她了。   我告诉现在的女孩我叫Tide,她说这个名字让她觉得忧伤,我说那是因为纪念着一个喜欢的人。   从小生活了很多年的城市也能够看到海,潮汐的涨落在她出现后有了特殊的意义,现在的自己能够对着疗养院外的海岸线微笑。身边的女孩说我和刚来时已经不同,那时的我拼命想要尽快离开这里,而现在,已经变得坦然。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地就能追寻得到的,我知道我迟早会好起来,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5年后,那时的她大概早已有了幸福的家。 第26节:不朽的青春标志(1)   没有再上过QQ,没有注销以前的手机号,这样让我有着一些希望,仿佛只要等到某一天,仍旧可以找到她,哪怕彼此早已苍老。   身边的女孩说新年时结婚吧,我说好。她是喜欢笑的女生,她说也许结婚那天我就能够站起来。我知道她对我的好。   遥远的那个人说过她相信来生这样的事情,或许我也能够期许一次。   相册里,杜航坐在轮椅上安静地看书,搭在腿上的白色毛毯雾一般覆盖了林小汐的眼。   8   林小汐站在几年前期盼过与心爱之人一起生活的城市里时,心里没有陌生带来的慌张。   杜航你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呢,可是我现在才来到。在你小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站在这里看过远方?城市边缘的海水果然如你所说不是很清澈,我们被这片广阔的水域包围,却无法看到彼此,在我脚下退去的潮水是不是在你那边涨起来了呢,墨尔本的冬天有雨吗。我知道你会好的,也许就在明天。在我们各自的幸福里,属于对方的片段回忆也许都不用言说。   杜航,我觉得海在笑呢,你能听到,是吗?   那些没办法实现的爱情,林小汐叫它们永远。   >>>I5l-end   不朽的青春标志   文/菩提萨缍   她说她走了,是因为灵魂不在了。   PART 1   我第一次见"坦克"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吓了一跳里更多的成分是"这女的丫怎么这么自来熟!"那是高中开学的一个多月左右的时候,我去参加新生的欢迎晚会。我会去参加那个晚会完全是因为晚会上要表演的乐队的贝斯手是我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好朋友。而坦克去参加那个晚会是因为乐队里的另一个人--主唱蒙田。我们本身都忽略了自己作为高一新生的身份。蒙田并不是我们学校的人。而是我们那个小城市里,一家酒吧的驻唱歌手。出于对摇滚的热爱,和段川、孟飞、王小路组了个名叫Kurt的乐队。看名字就知道这帮人有多膜拜Kurt Cobain了。段川是我们学校高三的学生。仗着自己认识乐谱又会拨弄几下琴弦就和志同道合的人组了乐队。而孟飞和我一样是高一新生。至于王小路同志已经是快要当爸的人了,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   那天晚上的表演场面异常火暴。Kurt登场的时候高三那帮女生尖着嗓子喊着蒙田和段川的名字。段川上场时还摆了个自认为很帅的POSE,可能是因为太过熟悉,我在台下看得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而主唱蒙田不靠嘶哑的嗓音光靠那张很"小白脸"的脸在那一站就已经很招风了。当唱到最后一首满大街都放的Coldplay的《Yellow Star》的时候全场沸腾了。我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除了我和我身边的女生很冷静地透过黑压压的人群里的罅隙看着舞台外,其余的人都已经站起来了。那个女生就是坦克。当时那个场景我们都意识到了我们有多么冷静,于是两个人面面相觑足足有两分钟。这个时候她先开口说话了,"我叫宋凝。你叫什么啊?"   还没等我回答,她就再一次开口:"算了我看我挺喜欢你的,就叫你小妞了啊。"   "坦克"是我和她熟识之后给她起的名字。用她的话说"我这传奇女人的一生就败坏在俗名上了"。于是我觉得概括她传奇女人一生的名词只能是军事武器,便开始叫她坦克。慢慢的周围的人也就都接受了坦克这个名字。   我从来都觉得像坦克这种人应该是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太不真实。至少像我这种俗人、中规中矩的人是进不去的。可是却没想到不知从哪一刻起我们的灵魂捆绑在一起了。   后来想起坦克的话才觉得是这样的。我们的相遇就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那次晚会之后我和坦克在学校里经常相遇。她每次看见我都热情地和我打招呼叫我"小妞"。而我还在脑海里思索着她这个俗名从前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后来在高一上半年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宋凝"两个大字排在年级大榜榜首后才想起在入学考试的大红榜上也有这个名字,并且也是以惊人的成绩排在榜首。记得当时我看见自己那点可怜的入学分数又看见她那傲人的分数后心想这人是什么智商啊!后来随着坦克和Kurt乐队主唱蒙田恋爱的消息漫天飞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她应该就是初中时的那个传奇人物。因为地方不大,就那么几个中学,有几个好惹事生非或是长得不错或是家里有钱的人物都会迅速地从一个中学传到另一个中学。而像坦克这样长的不错学习不错家里又有背景又异常嚣张的女生早就被千万人传诵了。那个时候我听说的事迹里包括她上学开着一辆价值八十多万的沃尔沃;包括她家庭强大的背景;包括她把高中的女生打到满地找牙;还包括她混乱的恋爱史。初中时我的感觉和现在没差异"就是她完全是个小说里的人物嘛。跟我这种平常人根本不会有交集"。 第27节:不朽的青春标志(2)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奇迹般的我和坦克还有孟飞全部分到一个班级去了。我想那次学校一定不是按成绩分班,否则我怎么可能和坦克分到一起。而孟飞又怎么可能和我们分到一起。不过分到一班以后我才知道那完全是我对音乐的偏见。孟飞的成绩绝对是一鸣惊人。尤其是语文成绩好得叫女生都羞愧。后来我听段川说才知道Kurt乐队里面一半的歌词创作者都是孟飞。   "那么另一半呢。"   段川说,就是坦克呗。   等我知道蒙田是坦克的男朋友的时候坦克已经是Kurt的键盘手了。我惊讶于这个女人的一切。我说坦克你真是太强了啊。   坦克神采飞扬地说:"小妞……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姐姐我办不到的事情!"   坦克最厉害的地方是她每天不务正业奔波于乐队爱人和学习之间成绩仍旧那么好。坦克说这个世界上虽然没有绝对公平的事情可是每件事情都会有个公平点。她说我没告诉过你吧。我智商一百五!我心想人家妈是怎么生的孩子我妈是怎么生的!怎么智商差距那么大!   "可是我出生的那天就是我妈的忌日。"   我忘记当时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听到坦克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愣在原地为自己心里刚刚产生过的对比感到羞愧。   坦克很少提及她的家庭的事情,我以为那是她低调。因为看她花钱大手大脚的就知道初中时候的谣言是真的。后来有一次去坦克家我才惊讶到在我们这种地方也有好莱坞电影场景里的别墅。就是那种有游泳池有后花园有庭院还有喷池的那种。后来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坦克关于她初中那辆八十多万沃尔沃的历史。坦克说初三暑假她开车和她爸去外地结果在高速公路上撞了个稀巴烂。   "那你没事吧?"   "嗯。这就是国产车和进口车的区别。"   我心想是钱的问题不是车的产地问题吧。而面对这个问题上王小路就在乎得很。因为他开的是1.6排量的奇瑞QQ。我们曾经这样讽刺王小路说:"你开它就跟开了个小蛤蟆似的满街跑。"   王小路用了个非常烂的借口反驳道:"那是因为我爱国!"   PART 2   高一下学期快要结束的某天坦克突然跟我和孟飞说她要去北京。   "那你就去呗。你家有钱你就败着吧。"我说。   孟飞一愣,神情认真起来,"你真考虑去?"   我想不就是去趟北京又不是不回来了还用考虑么。   坦克思忖了一会说:"我还没跟我爸说。不过我打算不回来了。"   "什、什么?"   孟飞转过脸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恢复他以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说到:"不过你爸是绝对不会让你离开他的。这点……你比谁都清楚吧?"   我问坦克为什么去北京。   坦克说蒙田被北京一家唱片公司看好了,要签他!   "所以,因为这个你要去?"   "对啊。"   "为一个男人?"   "啊?"坦克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说出那种话。   "你太幼稚了!"我完全抑制不住情绪,音调提高了八倍,全身的血一齐冲向头顶,连自己也觉得这么说很过分,"你丫这样算伟大么?!你以为他会和你一辈子么!你傻啊!人家要签的是蒙田!又不是你……"我忘记后来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教室里鸦雀无声,全班五十多双眼睛像闪光灯一样齐刷刷地看向我,还有眼前坦克和孟飞惊讶地看着我的样子。   后来我又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最后一句大概是:"那乐队怎么办?"   "我们怎么办?"   "你爸怎么办?"   "学习怎么办?"   "我怎么办?"   你就这么抛下一切。一切都要怎么办。   那一整天我都没和坦克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孟飞对我说:"你今天说的真的有点过分。"   "我知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为了爱情什么都可以放下。在我心里那个勇敢高傲的坦克又哪去了呢。   "你不觉得……这才是她的优点么。"   "唉?"   "为了爱不顾一切。"   晚上放学我也没去地下室。一想到坦克要跟蒙田要去北京,段川高考之后也会去别的地方,我们马上要分道扬镳了心里更不是滋味。我一个人走在天色渐浓的夜色里,嘲笑自己白天的做法。其实我比谁都清楚,我说那些话也是白费。无论我说什么,只要是坦克下定决心的事情又有谁能够阻拦。因为那样才是我认识的坦克。只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才说了那些违心的话。回忆起这半年来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就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每天放学就跑去地下室看他们排练。在地下室里一边把音乐调到最大一边写背英语单词。周末买好火锅的材料一起去地下室吃火锅。最搞笑的是有一次,我嚷着要吃烤肉。可是他们还要排练没人能陪我去。王小路想了个好办法,不知道到他从哪弄了个炉子我们就在地下室烤起肉来了。结果可想而知,在不通风的地方烤肉,会有什么结果。可是那天看着我们每个人被熏黑了的脸以及狼狈的样子我却觉得很开心。 第28节:不朽的青春标志(3)   等我回家的时候看见坦克一个人蹲在我家巷子口。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好像被黑暗吞没了。我突然觉得她蹲着的姿势和她影子一样孤单。坦克看见我回来了,她说:"小妞,你拉我一把。姐姐腿都麻了站不起来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听见坦克说话我整个人心情顿时开朗。"谁让你在这蹲着了!进屋去!"   坦克一脸无辜地说:"段川说让我使苦肉计的。说你肯定不生气了。"坦克走上前来拉我的手。黑暗里,坦克温暖的手心有潮湿的感觉。"那你现在是不是不生气了?"   我不知道怎么了,情绪突然又激动起来。紧紧地握着坦克的手,视线模糊起来,眼睛里好像挤满无数只小爬虫。   坦克走的那天是段川高考的日子。王小路要工作。所以就只有我和孟飞去送他们。坦克说没告诉她爸。只留了张字条。她说要是告诉她爸她就走不了。她说小学的时候她去外省读了四年的双语寄宿制学校。于是她爸就每半个月坐飞机去看她一次。她说我爸完全是把对我妈的爱全部寄托在我身上了。她说我爸真伟大。所以我只能这么做。   我看着坦克只背了一个JANSPORT的背包就觉得她真的很帅气。什么事情都拿得起放得下。坦克最后和我说:"小妞。你要是太想我就忘记我。"但伤感的并不是这一句所有文艺电影里都用烂的"太想我就忘记我",而是她脱口而出的下一句。   她说:"传奇的人的结束语也要传奇,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觉得这句够矫情。"   我们嘻嘻哈哈地道别。可是坦克不知道在回家的路上我趴在孟飞的肩膀上哭了很久。孟飞还是什么话都不说,就让我那么一直哭。后来我哭够了问孟飞:"你为什么不安慰我让我一直哭?"   孟飞面无表情地说:"你能拦得住么。不过这点你和坦克挺像。"   "孟飞--"   "唉?"   "你看窗外--"   孟飞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向车窗外。远处的天空大片大片被夕阳染红的云彩。压得低低的,笔直的公路延伸进云层,和道路两旁被风吹起的大片芦苇,排成海浪,一起冲向远方。   只是。这些景色坦克还看得到么。   PART 3   因为乐队少了灵魂人物蒙田和坦克所以很多活动被迫停止了。其实段川心里比谁都清楚"活动不是被迫停止"而是根本就不会再有机会活动。谁都没提要再为KURT重新找主唱的事情。王小路家的小宝宝快要降临了,他也很少来地下室。段川说蒙田走的时候说有一天要让Kurt站在世界的舞台上。我看段川说这句时的激动神情就没打击他,没说中国摇滚乐的现状就跟中国足球是一样的。段川因为蒙田这句话整个人都沸腾起来,整天闷头学习发誓老子一定要考到北京去。   段川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我们都吓一跳。因为他真的考上大学了。虽然是个三本学校。但最最重要的是他真的考到北京去了。那天我去他家还CD,段川还处在兴奋里不能自拔,他说"老子都能考上大学都能考去首都,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发生!"   我坐在地板上安静地找着孟飞推荐过的They Might Be Giants乐队的《The Else》专集。段川坐在床上一边拨弄着贝斯一边夸夸其谈他将来伟大的梦想。看着我正找得专注,问我在找什么。   "孟飞推荐的实验音乐--They Might Be Giants啊。我记得……"终于看见了在CD架的最上面一层,我踮起脚尖,举起胳膊,"啊、啊找到了。我说嘛……明明记得你在网上邮购过的。"   只是段川的下个动作让我脑子瞬间短路。段川一八几的个子很轻易地帮我拿下了那张CD。但他突然手臂用力地抱住我,在视线上方投下的阴影他的嘴唇措手不及地落在我嘴唇上。   我承认有几秒钟里我完全失去了意识。   至少那是我人生里、16年里、除了父亲以外的男生、第一次吻我。   "我说的话你不记得了么……"   "我说过要让你幸福。"   "我说过的。"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推开段川跑出他家了。我搜索着记忆里段川说过的每一句话终于想起来他说过要给我幸福的话。那是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爸妈又吵架吵得厉害。平时早已习惯了的我那次却真的害怕了。因为两人嚷嚷着要离婚。说实话他们吵归吵,无论吵到摔东西还是动起手来却从来不提"离婚"这两个字。可是那次他们只是吵最后说到离婚。那次我就真的害怕了。那个时候一直喜欢装深沉的我还坐在屋子里镇静地画画。可是我发现我调不出我想要的颜色。画面一塌糊涂。最后我还是无助地跑到段川家去。段川正在写作业看见我当时那个样子他真的吓坏了。 第29节:不朽的青春标志(4)   他说:"你别哭。"   他说:"你要笑。"   他说:"你爸妈这套都多少年了你也信!"   他说:"你笑最好看。"`   最后他说:"我要让你幸福你信么。"   那次之后再看见段川已经是王小路请客吃饭庆祝段川考上大学的时候了。其实有好几次段川给我发信息或是去学校看孟飞我都故意躲开就是他来我家找我我也叫我妈想办法推脱掉。孟飞好像看出什么了对我说逃避也不是办法。于是王小路请吃饭我就去了。那天晚上回家在巷子段川问我相不相信他。   "我不知道。"   "那喜不喜欢?"   "也不知道。因为太熟悉了……我已经混淆了某些感情。"   "那要不要交往?"   "嗯……那就试试看。"   PART4   我觉得有时候我跟坦克差不多。做事情从来不考虑后果。比如就像现在我完全没有考虑到现实的问题。像段川开学就去北京上大学而我却还在这个小城市里的高中摸爬滚打。段川走了以后我和他的联系就靠短信和网络。偶尔段川会给我打电话,因为是长途所以我们尽量长话短说。可是我却发现电话里更多的是沉默。段川说他去看过坦克和蒙田一次,好像情况不是那么顺利。要签约没那么容易。他们在三里屯那边租了一间地下室。坦克每个月那么点打工的钱都交房租了。因为坦克属于离家出走的性质身上没有钱,而且又要躲着她老爸的追查。所以日子过得很辛苦。而蒙田是个清高的摇滚歌手怎么可能出去打工。段川说不过坦克一点都没变。段川还说越来越佩服坦克了。在那样的家庭长大却还能跟蒙田过着这么漂泊不定的生活。   段川走了以后Kurt就正式解散了。虽然没有很正式地宣布。可是大家心知肚明。王小路自从有了儿子以后甚至把地下室的鼓都搬回家了。他说没时间来了只好在家没事打打。现在就只有我和孟飞去地下室了。每天放学我们都肯定会去。在那里写作业、望天、听音乐,甚至只是翻翻杂志看点小说什么的。我们都觉得这样寂静的时光很好。有时候会有种错觉就是大家还都在。等到看到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的乐器时候才发觉一切都是个梦境。那些曾经美好的日子,伴随渐渐老去的年华消失在风里。因为坦克走了我整个人也就老实许多。现在我和孟飞是同桌。看着他整天对着那些粉红色信纸无奈的表情我就会很同情他。有时候我上课睡得太凶了他就会敲着我脑袋提醒我要听课。有时候和段川短信发得忘了听课他也会帮我抄笔记。因此我的成绩竟然有明显的进步。   高二下学期快要结束的一天,孟飞突然和我说坦克回来了。我还没听孟飞说完下面的话就兴奋地给坦克打了电话。电话的另一端声音嘈杂。坦克的声音听起来模糊不定。   "你回来都不联系我吗?"我有点埋怨的口气。   "嗯……我爸走了。"   "唉?你别扯开话题嘛--对了,你爸去哪了?"   "去天上了。"   "天上?去那干吗?"   电话那边没有回答,隔了几秒后我听出来了那端放的是哀乐。   电话处在忙音里几秒钟。我的脑子还是无法对此做出什么反应。坦克说"你别担心,我没事。那就先挂了。我这边全完了就联系你们。"   "那用不用我们去?"   "不用了。这边的人物还挺复杂。好,那我挂了。"   "嗯。"   语言的苍白无力有时候体现得清清楚楚。那几天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是想什么样的话语去安慰坦克。因为我知道无论做什么那些事情还是改变不了。孟飞安慰我说坦克绝对能挺过来。我知道那才是我认识的坦克。无论身后有多么悲伤的事情她都会用最轻描淡写的态度面对。反到是她这样更让人心疼。什么事情都一个人。那些坚强筑成的盔甲也不过是脆弱的掩饰而已。放暑假的时候坦克主动找过我一次。她整个人瘦骨嶙峋地窝在她家客厅的沙发里。   她说:"你看我爸多伟大,留下这么大的房子和这么多钱给我。我花一辈子也花不完。" 第30节:不朽的青春标志(5)   我猜不出坦克此时的心情,只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浸泡在悲伤的药水里。   坦克说高三她打算休学。我问她还高考么。坦克说她好好考虑再决定。而关于她在北京这一年来的生活坦克没有提起我也就没再问过。不过听段川说的意思好像是蒙田还在北京。只不过有一次我们一起窝在坦克家空荡荡的房子里看外国电影。电影的名字我已经忘了。记得电影演到女主角因为自己快要结婚的恋人病逝以后就终身未嫁的时候坦克哭得厉害。我当时吓傻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坦克说我现在才发现我迷恋的不是蒙田,而是这场恋爱本身。   坦克不来上课整个高三就剩下我和孟飞一起熬。虽然我不知道孟飞智商有没有一百五可我知道这家伙也不是常人。早晚自习他都不上然后模拟考照样每次都是年级前十。有时候上课他睡觉我就劝他晚上回家别太拼命看书了,结果这家伙耷拉着眼皮说"看电影看得太晚了"。我本来脑子里有一刹那又产生了上帝是不公平的想法,可是想想坦克说过的话就觉得也很有道理,我对孟飞嫉妒的心理也慢慢化为羡慕和感谢。和段川的短信联系也减少了,段川知道我要高考了也不好意思打扰我。坦克果真整个高三一天课都没来上过。她很少出门。整天呆在那所华丽空旷的房子里看书和DVD。她说那样挺好,生活很自在。她说我把整套亦舒都看完了呢。   生活就这样过得很快。转眼黑板上的数字从三位数已经变成个位数了。坦克根本就没去参加高考。坦克说她决定复读的时候我们都吓了一跳。我以为她会去留学或是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去流浪。因为我觉得她就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人。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以为那些人只会出现在小说里,却忘了它们也活在现实里。   我的高考成绩不好也不坏。我没有报北京的学校。而是挑了一所我的成绩肯定能被录取的沿海城市的学校。段川知道了以后很失望。只是也没说什么。而孟飞说自己发挥失常,报志愿的时候为了保险起见也和我报了一个学校。他一共少估了一百二十多分。可是他却跟没事似的。我说孟飞你不委屈么。   孟飞说:"委屈。"   "你不后悔?"   "后悔。"   "那……你打算怎么办?"   "接受事实。"   说实话听他这么说我就更佩服孟飞了。孟飞说"是金子总有发光的时候,而我就是那块金子。"   PART 5   大学毕业以后我和孟飞留在那座沿海城市。我成了一个普通的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每天为了生计而奔波。   大三那年我妈打电话的时候说王小路出了车祸。那辆奇瑞QQ被撞得粉碎,而人也是。记忆里我真的很难记起王小路那张嘻嘻哈哈慈祥的面孔以及他打鼓的时候喜欢穿着印着我们的偶像Kurt Cobain头像的黑色T恤了。   蒙田我在毕业那年回家的时候看见过他一次。当时都有点认不出来了。蒙田理着平头还是那么瘦弱苍白的脸,只是他再也没有昔日里乐队主唱的气质。我在怀疑他真的是坦克曾经不顾一切去爱的那个摇滚青年么。   孟飞依旧是很出色。为人理智做事懂得分寸。大二的时候就和朋友一起做网络公司。现在公司也开始步入正轨。   在我大三那年就和段川分手了。那个时候段川都毕业两年了可还没找到一份正式工作。他整天做着他的摇滚明星的梦想。温饱问题都得靠着白天打零工挣的钱。段川妈妈找了我好几次让我劝他赶快找份稳定的工作。我和段川协商了几次结果都失败。段川说你变了。我说饭都吃不起梦想还有屁用。段川说,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我说我一直就这样。段川问我能不能记得他以前说过要让我幸福的话。我说记得又怎么样呢。你连自己都养不起我又怎么能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你呢。我最后说我们分手吧。   大一那年夏天我听说坦克当年高考考清华差了两分。听说是我们那个小城里面高考分数最高的人。后来等我放暑假回家的时候坦克早就离开了我们的小城。听说她去了一所别的院校。我妈说坦克走的时候给我送来一本日记本。后来我家搬了几次,日记本也就不知遗落在何处。不过后来我听说坦克大一那年退了学。从此便消失。杳无音讯。 第31节:再见,圣诞夜(1)   去年我生日孟飞突然跟我求婚。我没考虑就答应了。至少像孟飞这种条件是不需要我考虑的。其实高中的时候我以为他喜欢坦克。他一直深藏不露我根本就猜不透他的心思。可是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我才知道怎么回事。他故意少估了一百多分。以他做事严谨的态度根本不可能估错。那样的几率就跟火星撞地球是一样的。前几天我们回去小城,收拾些东西,准备结婚。在收拾书柜的时候突然发现了当年那本坦克送给我的遗失的日记本。   我轻轻翻开封面,挺拔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   我走了是因为灵魂不在了。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消失多年的坦克。梦里我们站在和Kurt第一次见面的学校礼堂里。坦克站在舞台下面幸福地看着年少时的男主唱。段川仍旧是摆着自认为很帅的Pose。王小路一张慈祥的脸和T恤上Kurt Cobain那张冷酷的脸形成鲜明对比。而孟飞则是一张稚嫩的脸让我无法和他沉着冷静的性格联系到一起。   梦里坦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幸福地笑着。   坦克问我:"时间假若倒退,你要重新来过什么呢。"   梦里我突然泪如雨下。   >>>I5l-end   再见,圣诞夜   文/项斯微   苏老师在黑板上刷刷地写着什么,原来是一句很土的英文,"nooneisworthyourtears,andtheonewhois,won"tmakeyoucry.没有人值得你哭泣,那个值得的人不会让你哭。"他那带着陕西口音的普通话使这句话的意义更加大打折扣,说出这句话的最初的那个外国人大概会伤心得吐血。   教室里的气球只挂了一半而已。有鲜红色的礼花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刚好在苏老师耳朵边上,像是给他戴了一朵媒婆小红花,有人在偷偷笑着。文史楼外惊起一滩麻雀,而不是什么高级的白鸽。小眠的头微微一歪,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很累,很累。"她的嘴角诺诺地挪动着。我们坐第一排,这女人竟敢如此放肆,多亏苏老师对我们俩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嘴巴一向恶毒,对爱徒尤其。   "这死女人,不想活了。"我暗自埋怨着小眠,心里却微微一颤。下午的阳光有些阴霾,毕竟是最冷的冬天了。而小眠,安静地睡着了,她的手从课桌上垂下来,发生了撞击的声响。近在咫尺的苏老师停下来,不再说话,只是用眼睛询问地看着我。   这是2004年的12月。如果还有人记得的话,很冷。   我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是谁刚刚说过:"那个值得的人不会让你哭。"教室里的各种声响都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听见礼花和气球们在头顶沙沙地响。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圣诞夜,我和小眠的第一个圣诞夜。小眠应该早就准备了神秘的礼物给我,而我和肖横,也一起买了她最想要的跨年演唱会门票,她说一定要去现场听阿信唱歌。   然而,只有几个小时了。   从那年之后,我再也没有过过真正意义上的圣诞节,圣诞节对于我来说,永远都是挂了一半的礼花和气球。我很快和肖横分手了,大学里再没人看见过他。我只在往后每年圣诞夜的时候和他互发一个那种类似于群发的短消息互报平安。   "圣诞临近百花香,一香送你摇钱树,二香送你贵人扶,三香送你心情好,四香送你没烦恼.五香送你钱满箱."这样庸俗虚假到没有一丝感情色彩的文字。隐藏全部的感情。绝对不对彼此说一个多余的字。只不过证明我们都还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着。   对于小眠来说,能够好好活着,应该就是藏在袜子里最好的圣诞礼物了吧。   [遇见小眠]   我忘不了小眠的背影。那是苏老师第一次给我们上课。系里有传言表明听苏老师的课是不能坐第一排的,因为面前会"大雨下个不停"。但是小眠却喜欢,她背挺得笔直,有我所羡慕的消瘦的弧度和乌黑俏丽的短发。那一天我被这个美丽的背影给深深地震撼住了,为此非常想看到她的正面并且还在心里恶毒地祈祷着她有一个咆牙的正面以及眯眯眼。令人失望的是,小眠很漂亮。她回头整理书包时我瞥见了她尖而小巧的下巴,当即气馁。 第32节:再见,圣诞夜(2)   但幸好她的漂亮不是女生讨厌的那种妖精相,她圆而精神的眼睛像我家的小猫融绒一样可爱。等她再回过头去我顺着她的脖子评估了一下她的衣着,就看见她脖子后面赫然挺立着一个昂贵的牌子标签。这只猪竟然把衣服(`FV`A`L`.`C`N`福`娃`中`国`小`说`下`载`)穿反了!她那件黑色的连衣裙细细的接线头暴露在外面,一个小标签贴在其上,配上小眠伸着脖子认真上课的模样,好像一只打着标签的玩具小鸭子。   我笑场了。好吧,还算她长得不那么讨厌,真是个幸运的姑娘。伟大而又胸怀宽广的我立刻撰写了一张纸条给她,态度含蓄:"这位同学,非常不巧地看到了你衣服(`FV`A`L`.`C`N`福`娃`中`国`小`说`下`载`)的商标牌子,位于你脖子的正下方。这真是一个不错的牌子,你很有品位。"随即我猫下头,瞟见纸条顺着很多只手递到了她的面前。不经意她大概会以为是那个男生在第一堂课就爱慕上了她吧。   接到纸条后小眠大窘,立刻站起身来,惊得苏老师点滴的唾液停留在半空中。她跌跌撞撞地跑出门,五分钟后一脸娇羞地回到了座位上,不再高昂着头。商标也终于归位,相比此刻正服帖地趴在她的后背上。   我以为自己又当了一回活雷锋,我以为她并不知道究竟是谁写的纸条。然而下课后,小眠拦住了我:"同学,我请你吃块炸猪排如何?"她的语气气拔山河不容有失,轮到我怯生生地回应:"两块,可以吗?"   "可以。"小眠如女皇般神气活现地点了点头,从此以后我与她以及炸猪排形影不离。我与她都觉得这样的相遇发生在我和她身上未免有点吃亏,我日后日夜渴望着肖横某天也能在我面前刚好把衣服(`FV`A`L`.`C`N`福`娃`中`国`小`说`下`载`)穿反,也许这样子我就可以和他牵出一世情缘从此天雷勾动地火。   对于我的花痴小眠气得发狂,我想热爱学习的小眠总有一天也会知道"有异性没人性的滋味"。"那真的是很美好的一种滋味啊。"我话音刚落就遭到她一记左勾拳,还好,对于我她从来下手很轻。   [我爱肖横]   然而我很快发现和小眠走在一起实在不利于我"大一恋爱,大二再恋,大三又恋,大四毕业"的誓言。男生们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与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是十比二,十比二不等于五比一,他们往往先看我一眼,接着就盯着小眠看个不停,最终收回目光前象征性地在我脸上扫过一下,缓解适才的尴尬,好像写作中的首尾呼应一般。为此我常常向小眠抱怨,要求她速速赔我几个爱人了,"是几个,不是一个吗?"小眠故意睁圆了眼睛问我。"好啦,我大学绝对不谈恋爱的。下次再有人看我不看你,我戳瞎他眼睛如何?"   那么,大概全系有一半男生会变成盲人。   终于有一个男生可以不被小眠戳瞎眼睛,那就是肖横。肖横看我十眼,才会随便地看小眠一眼。当然,他也不是常常看我就是了,他外表有些冷,但是我却骄傲地向小眠宣布,他骨子里肯定是热的。小眠不懂,便我问,我便轻蔑地看她一眼,"中学里怎么学生物的,活人嘛,骨子里当然都是热的。"   其实我是想说,肖横不知道什么地方,和小眠挺像的。他们都是那种外表和别人并不亲近,但一旦认定你是他的朋友,就可以为你做一切事情的那种人。只不过,小眠是用笑容拒人于千里之外,而肖横是用冷淡罢了。但我终究没有说出口,说到底,我是在害怕着什么。   上课时候,肖横总缩在最后一排睡觉,而小眠却总拉我坐第一排。这非常不利于我开展我的爱情。但是我又拗不过小眠。所以我只能趁着老师提问后排同学的时候偷偷回头趁机去看肖横。我想当时这么做的女生里全班也有好几个,碰巧他被教室的声音吵醒了,会抬起头来看看。有好几次,他都看向我这个方向,我们四目相撞,我心小鹿乱跳,然后就在课桌上记下一笔,偷偷画正字。我想,他对我是特别的。我曾经在课堂的抽屉里捡到过他的钱包,里面有四张百元大钞。还钱包给他的时候,我一直眼巴巴地望着他,指望他从中拿出一张来打赏我,毕竟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捡到10元以上的钱。可是他眼皮都没有好好抬一下,只低着头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哑哑地,刚睡醒的样子。结果课后我们在学校后门的油豆腐线粉汤店相遇,他看见我嘴巴稍微歪了一下,我的理解是他在向我打招呼吧。小眠却泼了我一大盆冷水,"可能,是有他面瘫的毛病也说不定。他嘴角常是歪的。"小眠的观察倒是很仔细,肖横确实有一张微微倾斜的嘴巴,弧线却更加好看。 第33节:再见,圣诞夜(3)   "那你不如喜欢崔永元。我奶奶觉得他也面瘫。"面对我崭新的爱情小眠的嘴巴总是异常的毒,但是这毫不影响我们吃线粉汤的情绪。吃到一半,老板娘端上来一盘生煎说是给我们吃的。说是刚才一个小帅哥帮我们叫的,连线粉汤的钱也付了。我回头一看,肖横已经不知所踪,十三点的老板娘还特意在"小帅哥"三个字上加了重点,一面掩嘴咕噜,巧笑倩兮的模样,继续八卦道:"那个小帅哥,是你们谁的男朋友啊?黑黑的,高高的……"我想再不阻止她,她可能就要迸发出"我年轻的时候,也遇上过这么一个……"之类的话,赶紧拉着小眠逃走,可惜了那没吃完的半碗粉丝汤,那可是肖横第一次买吃的给我啊。   临走之前,我匆忙用手机把我那碗线粉汤和生煎拍下来了。尽管画面背景凌乱,但我仍然喜孜孜地把它设置成了我的手机桌面。小眠因此异常生气,"一碗线粉汤就把你收买了,还我炸猪排来。"我想她忘记了自己吃的那碗也是肖横付钱的。只是,要是那之前我对肖横的爱慕都有些半真半假的情愫,但是从那一碗汤开始,我当真了。   [小眠病了]   当然,小眠不会是真心想让我把炸猪排还给她。食堂的炸猪排是非常珍贵的,并非天天都有,星期一出现的频率比较高。那个星期一中午我去团委办事情,远远看着小眠拿着我们为炸猪排专门购置的高档塑料饭盒冲向我,一点也不顾她的淑女风范,大喊大叫:"死女人快看,今天有缘,我买到了四块……""块"字只滑出了一个"k"音就嘎然而止,塑料饭盒在空中划出了一个美丽的弧线,四块大排纷纷扬扬洒落在地上,而小眠轰然倒下。   在校医院简陋的办公室午后,我知道了小眠对于圣诞夜的仇恨,知道了她为什么从来都不用参加体育课,知道了她为什么这么努力学习,又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16岁的她在澳洲读高中的时候,那里的圣诞夜前夕张灯结彩。她被朋友拖着去游乐场玩那座世界排名前列的翻滚列车,本来身体一向健康的她在上天入地的时候突然头脑眩晕,心脏剧烈跳动,在最接近蓝天的那一刻居然就昏了过去,幸好因为保护措施得当,才没有掉下来。但是当天小眠却被送到了医院里,医生说这次的经历可能诱发了她身体里本来就有的疾病,大概全球有20万人有这种疾病。她病的全称很长,"卡尔林氏缺失性系统心脏病"。脑袋一向不好使的我却死命地记下,一遍一遍地背。我很想问医生,"是不是这个卡尔林氏也有这样的疾病吗,那么,她现在过得好吗?小眠也能过得好吗?"可是我终究没有开口。   闻讯赶来的小眠的妈妈并非是个美丽的女人,但是看上去很舒服。她已经习惯了小眠的晕倒,只是叮嘱我说:"不要让她跑步,知道吗?"   跑步?小眠最喜欢看我跑步了。   走出门的时候,她妈妈又折回来,她的眼睛直接望进我的眼睛里面,我知道那里面有很重要的托付,关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与不到二十岁的女人之间的,她犹豫着,终于说:"她……时间不是很多。尽量快乐吧。她这两年的朋友也不多,真的。"   原来小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些原本应该出现在电视剧中的古老情节,就这样真实地展现在我面前。我终于知道苏老师说过的"人生远比故事残酷"是什么意思。故事可以有很多种结尾,而人生的结局总是只有一个。而小眠,竟然什么也不说,就这样打算独自离去,不在这世界上留下一点点痕迹。   我看见小眠逐渐醒过来,心里却从来没有这样沉重过。可小眠,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一样,只是不断在惋惜她给我抢的那几块大排。我的耳朵里布满了"炸猪排"这样的字眼,可是我的眼泪却止不住掉下来,一直故作坚强的小眠终于褪下了她的面具,她沮丧地对我说:"死女人,喂,你啊。哭你个大头鬼啊!"然后她就哭得比我更加伤心。   "现在,你知道我不可以谈恋爱的。你也不可以,知道吗,你要一直陪着我。"   我点点头。   "你啊,其实,我本来也不打算交朋友的。可是偏偏就遇到了你,我怕到时候……你……太伤心了。可是,可是我太寂寞了呀,太寂寞了。"小眠的泪水顺着她美丽而小巧的下巴滴到并不白净的床单上。那个时候我是真心以为她是不希望我恋爱,害怕我被肖横抢走。我后来才知道我把小眠想得这么自私对她而言有多么的不公平,我把自己抬得太高。后来我才知道,小眠早就明白肖横爱的其实是她,一直都是她。他看我十眼,都是因为这个固执又倔强的男生期望能够在第十一眼的时候,很自然地偷看小眠一下。 第34节:再见,圣诞夜(4)   是啊,谁会不爱这个善良如此的小眠呢?她以为她可以瞒我很久,可是,我还是很快就知道了。一个人真心爱另外一个人,假以时日,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肖横爱小眠]   那天之后,我已经下定决心就这样陪着小眠,她爱坐第一排就坐第一排,她要怎么样就怎么样。至于"我的肖横",我就深深埋藏在心底吧。小眠在这期间又收到一封旷世情书,那个绰号叫做"书生"的男生,惊世骇俗地在苏老师课前的黑板上写了一首《致我心中的女神小眠》,当我们施施然走进教室的时候,一些先到的优等生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因为这首诗写得实在是太糟糕了:"你的眼睛,就像东方明珠一样闪闪发亮;啊,小眠,我对你的爱,就像黄浦江水一样汹涌"。我虽然也差点笑破肚皮,但又害怕小眠生气,赶紧上去把诗擦掉,没想到一向自封绝对不谈恋爱的小眠却带着一点浅淡的微笑,还对我说:其实挺有创意的。   书生听到这样的反映,激动地有点不知所措,搓着双手站到了小眠身边,小眠竟然还微笑着对他说了一句:"我的眼睛,真的像东方明珠一样闪闪发亮吗?"这下子,全班更是哄堂大笑。   "是的,这个当然。我本来还想把浦东也放进去的。后来觉得你的气质还是比较浦西一点。"书生得意洋洋起来。全班又是一阵大笑。   只有两个人没有。一个是我,我不知道小眠是怎么回事,竟然要去挑逗"书生"那样的男生;而另外一个人竟然就是肖横,他默默地从教室后面退了出去,离开之前,他歪着嘴对我笑了一下,是苦笑。我的心里一颤。他的背影很孤独,而我的心竟然有些疼--他竟没有笑,他竟没有笑。   之后的课堂,我的心情都异常沉重。小眠更召唤"书生"坐到我们后面来。我不便向她发脾气,心中却更加郁郁。   晚上,小眠拉我去跑步,虽然她不能跑步,但是她很喜欢看我在操场一圈一圈地跑步。她就坐在一旁帮我数。我其实很恨跑步这样枯燥的运动,而且每当想起小眠连跑步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都做不了之后,我的脚步就更加沉重起来,而且,肖横他又……我甩一甩头,跑累了,就穿过栅栏去买我和小眠都很喜欢的蒸馏水。每次上课前我和小眠都会带蒸馏水一同前往,搞得全班同学都说我们奢侈,"蒸馏水和一般的水有什么区别啊,还不如喝学校打的水,2毛一瓶。"   其实是有很大区别的,学校的开水有股味道,我和小眠都喝不惯。蒸馏水虽然没有味道,但贵在纯净。   就在我在小卖店打卡的同时,一个高高的身影晃过我身边,是肖横!我心里一跳,但他匆忙地买了一瓶蒸馏水离去,甚至来不及看我一眼。但我的心竟然稍微有点安慰,他的口味竟然也和我一样,难道也是爱这种纯净的味道吗?那一刻我其实忽略了,蒸馏水也是小眠的最爱,他每一次看向我的方向,其实也有可能是在看我身边的……小眠。   但我没有想到,等我拖着步子回到操场的时候,肖横竟然就坐在小眠身边。他高大的背影有些紧张,是的,我想,他的一切我仿佛都了然于心,甚至能感受到他此刻不安而又激动的心情。可是,这样的沟通是单向的,我懂他有什么用呢。   肖横和小眠一句话都没有说,难堪的沉默夹在他们中间。却又如此和谐。   好多话也梗在我的喉咙了,我却不忍心打扰他们。星星在我们头上闪烁,三三两两的人跑过我们身边。日后回想起来,这竟然就是肖横和小眠最浪漫的时刻。他们没有发现我,他们也没有看向彼此。但是这一刻,他们其实已经说了很多。   "我喜欢你。"   "其实,我也喜欢你。"我想,他们的心里就是这么说的。有时候,不说比说更让人甜蜜。   几分钟后,肖横猛地站了起身,差点撞到就站在他身后的我。我的鼻子碰到他的肩膀,酸酸的。突然间我有种想哭的冲动。肖横把我扶正站好,看着我的眼睛,"我……你,你们好好地。"他语无伦次,没有看小眠一眼,但我知道他心里看了很多眼。 第35节:再见,圣诞夜(5)   小眠的双手紧紧拽着一瓶蒸馏水,那么紧,她有些结巴。"我有点渴,我自己去买了一瓶。正好就碰见……"   我知道,她在说谎。但几乎就是在同时,我原谅了她。   毕竟,小眠从来都没有要和我抢过什么。我知道,如果可以,她宁愿肖横爱的是我,而留她一个人品尝痛苦。   只怪我自己想太多。可能是从那一刻开始,她下定决心要让肖横爱上我,她下定决心要结果自己的爱情,成全我的。   小眠,你怎么可以这么笨呢?   [死了都要爱]   那天之后,小眠开始公然地和书生出双入对,完全不顾我的反对。当然,小眠依然和我站成并排,而书生尾随其后。这个脸上微微有几颗雀斑的白净男生倒是也不介意,跑腿很勤快,但是我不许小眠接受太多他的好。"他真的挺不错的,除了会写诗,记笔记的本事也一流。"小眠竟然还替书生辩解。   我知道小眠是故意的,因为经过肖横的面前,她会后退一步,突然挽起书生的手来。   肖横的身体一颤。我以为他会低下头,可他却总是抬起头来看着我们,眼睛里带着一些努力伪装出来的微笑。只不过每节课前,照例有两瓶蒸馏水放在第一排我们固定的座位上。   小眠说她改变口味了,把两瓶都推给我。我忍着胃部的难受,没事一般把两瓶都喝下去,然后狂跑厕所,我不希望有一瓶水在下课后孤单地留在那里,那样,肖横的心会更痛吧。有一次从厕所回来,我看见小眠默默盯着空瓶子发呆,眼神涣散。每当我想劝她,她就会警觉地把话题打散,把肖横往我心里推。   肖横照样看我十眼,看小眠一眼,只不过最后一眼竟然一次比一次绵长,我知道小眠的心里比我更难受。   热爱睡觉的他,开始起早贪黑,听说他报了四级班,准备今年就考出来。他从来都没有怪过她。他在努力改变着自己。   而肖横也爱上了跑步,每个晚上,都能在操场上见到他狂奔的身影,这样,小眠就渐渐不去操场了,我偶尔会过去。班级里的流言很多,那些女生都说肖横变了,曾经自傲并且瞧不起大学教育制度的他认真学习,除了学习,就是跑步。强度大到倒在操场上好几次。金花在我们面前说起肖横昏倒的时候,我看见小眠的脸色惨白,差点把水杯打翻。于是我丢下小眠不顾一切跑到男生寝室楼里,在同学们诧异的眼光下把肖横叫了出来。   看见是我,肖横有几分开心。我想这不会是因为我每次都把他买的蒸馏水喝光。   "你怎么来了。"他歪了歪嘴巴,很想假装不经意地往我身后看。   "不用看了,她没来。"我斩钉截铁地说。   肖横听我这么一说,身子一震,但还在努力支撑,"你说谁"   "我说小眠!林小眠!你喜欢的林小眠!"   肖横看着我的眼睛,开始紧紧闭着嘴巴。良久,他常常舒了一口气。"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你说出了我一直不敢说的三个字:林小眠。"   "你知道不知道,你努力学习,跑步,一点用也没有?"   他点点头:"我知道,可是,我总想做点什么。小眠,可能喜欢优等生吧。你知道,我不会写诗。"他的眼神很落寞,我听见一向骄傲地肖横竟然这么说,心都要碎了。我终于再也忍不住再替小眠保守秘密,我几乎是对肖横用吼地说:"我说不用,意思是你不用做这些就已经够好的了。小眠她有病你知道吗?她其实喜欢你的,你知道吗?"   肖横先是楞住了,既而开心,然后又难过起来。好几种表情在他脸上变换,我琢磨不透。我跟他说了小眠的病,小眠不愿意谈恋爱的誓言,犹豫了一会,我说:"小眠……她希望我能和你……嗯,在一起。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她乱配的。"我差点连自己的心事也暴露了,我不敢看肖横的眼睛,但是我想他知道。   良久之后,他对我说:"我们,恋爱吧。"   我呆住。但是没等他解释,我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好。"我说。那么干脆。可是,女人的天性让我终于忍不住还是问了:"到底,你有多爱她。" ← 第36节:再见,圣诞夜(6)   肖横笑笑,只说出几个简单的字:"死了都要爱。"然后他把手重重地砸向寝室楼的外墙。"对不起。"我看见他张了张嘴巴,我知道,这三个字才是属于我的。   [再见,圣诞节]   以前我一直认为,相爱,就是要在一起。但是现在我终于明白,如果你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在一起才会幸福。让小眠安心地走完她的路,对她来说,也许远比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要好得多。肖横知道,小眠一直希望我能和他在一起,她希望能够在她走之前,能够看到我们在一起。对于肖横,我肃然起敬。如果不是他非常爱小眠,他是不忍心这么欺骗她的。而我,又算什么呢。他唯一没有看透的,是我也有勇气和他做一样的事情。既然肖横要我假装和他恋爱来让小眠安心,我就听他的话,哪怕委屈我的尊严也无所谓。他可能从未想过,一个女人,必须要靠假装才能和她爱的男人再一起,实际上比不在一起还要残忍。   而肖横,终于能够因为我的缘故,开始顺理成章地留在小眠身边。   从那以后,我和肖横开始假扮情侣。小眠看见我和他的样子,也安心了,笑容多起来。虽然我知道,背地里,她的心也很难受,但是她在真心地为我们快乐着。校园里,总是出现,我一只手挽着肖横,另外一只手挽着小眠的场景。我夹在他们当中,似乎也能感觉到他们心意相通的情绪,他们总是一起跨出一只脚,一起说出同一句词,甚至一起笑出声。而我和肖横的恋爱关系就止步于牵手。但是我也满足了。这样子,就好像我在代替小眠在恋爱一样。我们终于达到了微妙的平衡。夏天过去,秋天又来了,仿佛我们三个人就一直这样走下去,仿佛可以这样一直走很久。   似乎我和肖横好上了之后,小眠和书生的关系也就悄然地停止了。书生曾经有一次找到过我,白净的脸庞上多了好多乱七八糟的胡渣,"其实我也知道,小眠不可能真的喜欢我的。但是只要能跟在她身后,当时觉得也是快乐的。"这一次的对话,让我对书生另眼相看。"那你还写诗吗?"我问他。"写的,总有一天,我会写一本诗集。在扉页上写小眠的名字。"那一刻,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就像他自己写的那一首诗一样,东方明珠。   "那么,小眠,她快乐吗?"书生最后问我。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但是圣诞节终于来临了。拥有圣诞阴影的小眠吵闹着要过一个热闹的圣诞节,还要去听五月天的跨年演唱会。这些日子,她越来越像一个小孩子,我和肖横表面开心,其实背地里都在暗暗担心。五月天的票子很难买,圣诞夜当天开始售卖,肖横逃课很早就去排队,我骗小眠说,他姐姐到上海来了,他去接她。   小眠的眼睛里隐约有些失落。上课前,她对我说:"我很想去跑步,可以吗?"小眠轻轻晃着我的胳膊,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我。"要是一个人连想跑步的时候都不能跑,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她用言语挤兑着我,开着没良心的玩笑。   "好。"我说,我带着她在操场上缓慢地跑着。她妈妈前几天打过电话给我,"小眠最近要是说什么,你都答应她吧。"嗯,都答应她,全都答应她……   "跑步,真快乐啊。你怎么会不喜欢跑步呢?"小眠望着我笑说,"待会课后我们去吃炸猪排好不好。你叫肖横多帮我们抢几块吧。他那么壮应该能抢到的。"   "好。"我说。全都答应她……   "以后,我回澳洲去看我那边的老师,你们和我一起去看好不好,我带你们去看那个游乐场,那个大大的翻滚列车。到最高的时候,会很接近蓝天的。"   "好。"我说。全都答应她。   "那你们的小孩要叫我干妈好不好?"   "好。"我说。全都答应她……   我们回到教室,却发现教室里的气球只挂了一半而已。有鲜红色的礼花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刚好在苏老师耳朵边上,像是给他戴了一朵媒婆小红花,有人在偷偷笑着。我们坐第一排,小眠的头微微一歪,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很累,很累。"她的嘴角诺诺地挪动着。下午的阳光有些阴霾,毕竟是最冷的冬天了。而小眠,安静地睡着了,她的手从课桌上垂下来,发生了撞击的声响。 ▲ 第37节:休眠的行星(1)   这是2004年的12月。如果还有人记得的话,很冷。   真的很冷。"圣诞临近百花香,一香送你摇钱树,二香送你贵人扶,三香送你心情好,四香送你没烦恼.五香送你钱满箱。"   而那个值得的人,不会让你哭。   [小眠,再见]   那以后,没人知道肖横去了哪里,只有我,每年圣诞和他互报平安。   几年以后,我跟随全家去澳洲度假的时候,我空出一天时间,独自去了当初小眠去过的那个游乐场。我想看看,小眠所说的那种接近蓝天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工作人员说,这已经不是澳洲最好玩的翻滚列车了,他们又建造出了新的玩具,更大,更刺激。而我还是坚持上了车,跟随乘客一起盘旋,上升,俯冲,尖叫……就在升空的某一瞬,设置好的相机快门,拍下了我夸张的脸。   我在领取照片的地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那是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拍摄的照片,肖横紧紧闭着眼睛,并没有像一般游客一样大张着嘴巴,我隐约看到他眼角有泪光,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我一次又一次地玩翻滚列车,在往上的时候,那么接近蓝天。为什么,为什么我一次都没有看见过你。"   我把我的照片贴在他旁边,我写着:"小眠,我很久都没有吃过炸猪排了。真的,很久了。"照片里,我嘴巴张很大,我终于开始快乐起来了。   碰巧,那又是一个圣诞夜。但我们没有再见。   >>>I5l-end   休眠的行星   文/消失宾妮   1   未料到的是,在雨季来临的前夕,自己会递出那封情书。以及次日撑伞在十字路口等待时,绵绵细雨润湿了自己捏在手心里的那张写着"无论如何,请当作没看过那封信,拜托你了"的字条,却不见那个人按照每日必经的线路出现。   以及--   在自己怀着"告白失败了吧"的这个夏日清晨,当自己在教室门口抖落伞翼上的雨水时,身旁的人谈论着的话题。   "听说昨天四班的男生出车祸了?"   她门口旋转着伞柄,雨水向四处飞去。   "别说了。好可惜。当场就去了。"   "听说家里也不关心他,直到半夜才知道人死了呢。"   她将伞收拢来。哗啦作响。   "名字?"   "四班那个有名的闷罐子啊。"对方稍稍停顿,"林望夏。"   江晴抬起头。似乎、雨季是从这日凌晨来临的。青涩、汹涌的气息,如同空气之中涨起的潮水,在伞柄收拢的那刻,忽然全数落在了江晴的眉目间。手中未曾来得及"后悔"的字条,在顶头处是自己小心翼翼写下的对方的姓名。   至。林望夏。   2   认识他是在雨季。   两年前的午后,自己撑伞从河塘经过,就看见他坐在那里。自己当时正从书店里出来,怀里抱着两本占卜书,满心欢喜的从他身后经过。雨不大。他没有撑伞。短发上结着晶莹的水滴。他坐在河塘边,看着水中一个一个滴落而成的圈。   "靠边靠边!"   发呆时,河岸狭窄的路面有大叔骑着自行车汹汹而过。江晴赶忙往旁侧的堤岸间跑去。然而忙乱之间,怀里的书就这样落至浸透雨水的地面。但是因为自己身着短裙,又拿伞又提着一只小包,此刻大雨倾盆而下,她顿时不知应该先做哪个步骤。   直至那个孤零零的少年站起身来。   雨哗啦啦、哗啦啦的下着。被水汽笼罩着的世界,叶有着清淡的绿,街道上仿佛生出透明的氤氲。以及少年身上,都仿佛缭绕这薄薄的雾色,挽住了他眉角忧郁的起伏。   "给。"   少年拾起书,递给矮过自己一头的江晴。书的名字是--《属于你的星星的轨迹》。递交的瞬间,他却忽然有些迟疑,"这本书……嗯,能帮你找到属于自己的星星?"   后来许多次梦见望夏,都是那时的场景。自己将伞沿抬高,努力想要去看少年湿润的面孔,却看见他忧伤满目,雨水将他的发梳理成缕缕丝丝。额前那一缕,圆润的水滴顺着自己内心的惶恐落了下来。   "是的。属于自己的星星。" 第38节:休眠的行星(2)   话音落处,自己没有伸手拿回书。   而是自己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勇气,竟踮起脚将伞举过了少年的头顶。雨伞所笼罩之处,在雨水下悄然而生一个世界。而自己当年就这样轻易地,将这个人划归到内心深处的世界里来了。   "谢谢你呀。"   3   果然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雨季呢。从望夏去世的那天夜里开始,这座城市就被浸润在雨水之中。地理课,江晴伏在地图册上,眼下是花花绿绿的世界线条。夏季前夕黄梅雨带,在地图上看是道狭长的伤口。而自己的世界从那日起就被覆盖在了伤痛之中。   极红为高处。   深蓝为沧海。   "江晴。"邻桌小心翼翼地唤她,"别走神啦。老师盯着你呢。"   江晴抖擞起精神直起身板。隔壁班四班传来齐声朗读课文的声音。四班,望夏所在的那个班。顺着墙壁流淌过来的字符,像是整篇的密码。从前望夏在的时候,自己会使劲地去听着各式音节里属于他的那个起伏。   听得到也罢,听不到也罢。   秘密不在那里。   而是在内心里有个契合他的位置。   声音若响起,那个预留出来的空处便被他落寞的声线所填满了。   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那个时候,他在伞下问自己的那句。   --"那你能帮我找到属于我的行星咯?"   4   在那之后,名叫林望夏的少年应约而来,寻找属于他的行星的位置。   "太阳与月亮都落在摩羯座呢。"江晴利用生日、出生地、时间等等一系列的因素,以自己半吊子的能力计算出望夏出生那一刻,天上的行星所排列而来的那个位置,"你很闷、很固执呢。"   这不完全是计算出来的。   在第一次遇见之后,偶尔在隔壁班发现了他的身影。形单影只在教室的角落。阴郁的个性。没有什么流言,亦没有什么风语。所有的打听都是以"是个很闷的人"为回复。倘若想询问更深一点"那家庭呢?"   同学在大脑之中索引一遍关于"望夏"的种种,最后只得摇头:"不知道呢。"   直到他忽然跑来向自己询问行星的位置,告诉了自己他的生日、出生地,等等等。   "在C镇出生啊?"江晴想了半天,"离这里好远哦。"   "嗯。大山里面,空气很好。"少年俯下身来,"夏天没有这么长的雨季。"   关于他的种种由此被烙印下来,变成心底不灭的印记。C镇。在那里长大至九岁。而后被母亲带到城市。一直辗转颠簸,至如今。   其实算命盘不需要问那么多,但是自己却滥用私权扣留下属于他的一切秘密。例如。他那些鲜为人知的过去。例如。少年忧郁时仰起面容,发丝柔软地遮住眼帘。   "还有没有?"他在询问着关于"属于自己的星星"的秘密。   江晴悄悄收回自己打量的目光。   在十二颗星星所归属的十二宫,少年的秘密仿若悄然打开。然而自己只是个半吊子的占星师,只能挑选着自己看得明白的星星去知晓他的一切。就在自己对照着书籍翻阅着星星们的含义时,出乎意料的解释却出现了。   5   "幼年家庭不幸。"邻桌飞快地传递着自己听来的消息,"据说出门前一晚是和家里吵架了。所以在路上出了车祸也没人追回。家里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呢。"   江晴心里一惊。   惊讶的并非"家庭不幸"。因为在两年前算命时,自己就从书上查阅到了这段艰涩的过去。那时少年忽然低下面孔,看着她手指指向的段落。星星轻易地预示了他的过去。   但是江晴有些后悔解读了这颗星星的秘密。   她并不希望他是这样晦涩阴暗的少年。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真准呢。"少年却笑了,"我父亲……确实一早就去世了。"   事到如今江晴也记得那天他的样子。他忽然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发,叮嘱她"没关系"。而自己靠着窗台继续听她的解读。那时窗外的光线斗转星移而过,由亮至暗,而自己竭尽所能地从书本上找寻属于他的星星的解答。 第39节:休眠的行星(3)   然而少年终归默默不语。   只是"出门前一晚和家里吵架"让江晴始料未及。在连日以来的回忆之中,心里惦记的已不是"生死",而是"他在离开之前,是否知道自己的心意呢"。倘若他那日平安地回了家,而后打开了书包,看见自己偷偷夹在了交还给他的作业本里的情书。   那么,他会不会按照情书上的约定,给自己答复呢。   但是所得到的结果,却是自己无法预料的。   --"无论如何,他挺可怜的呢。这样年轻就去世了。"   邻桌撑着下巴,仿佛在回想那个身影单薄的少年。   6   从来不知道为何他会想知道星星的秘密。   "我一直觉得只有我这样的女孩子才会感兴趣呢。"江晴总是在河塘边找到离家出走的望夏,为了排遣他的优柔,于是找些话题和他聊。   "人都会想知道未来吧。"   少年往后仰去,双手枕在脑后,睡在河边。   "星星知道我父亲在我小时候过世,那是不是也能算出我将在什么时候去世?"不久,一旁的望夏忽然开了口。   "唉?"   "不能?"   "理论来说都能吧……"江晴顿了顿,"但是哪有人要算这个的?"   望夏仿佛笑了笑。而后又闭上眼。坐在一旁的江晴看着他睡着,问题仍旧隐忍在心。其实自己大约是知道一点的。从各式各样的途径。聊天啦。打探啦。算命啦。从细碎的线头里理出了望夏的种种。   小时候随爷爷奶奶住在乡下。父母离异,而后父亲一早过世。仿佛还是因为母亲的原因,累及爷爷奶奶生病。最后不得已又随母亲来到城里,寄住在继父家。继父家还有个小儿子。而自己完全是个外人的状态。   江晴看着望夏。真好看。她忽然有种偷偷拿出手机拍下的念头。   "别拍。我没睡着呢。"他张开眼,"据说睡觉时拍照会把灵魂带走的。"   江晴只好收回手机。   "要拍也可以,回答的问题让我满意就行。"望夏站起身来,拍了拍灰,有蹲下来看着江晴的面孔,"怎样?"   "什么问题?"   他的面孔在江晴眼前,咫尺间。削瘦的脸,忧愁的眉,眼角藏着雨季般湿润的情绪,嘴角的弧度刚刚好描绘出他淡泊的气质。   "你觉得活着的人比起死了的人,就一定是幸福的吗?"   7   在未思索出答案之前,每天只在学校偶尔照面,看见他站在走廊的窗台前发呆。他身边空空落落,没有属于"好朋友"的位置。   他总是一个人。   好像想得多了,那个人就会入住到自己的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总是在想着他所提及的那个问题,若不是他问起,像自己这样的人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去思考。而后偶尔经过他所居住的地点,看见他的弟弟在窗台上扔纸飞机。   一个回旋撞上自己的脑袋。   "哈!命中!"   小孩子居然还是故意的。   总以为听见自己的叫苦声,该有个家长什么的出现,应声责备两句孩子。然而自己站了一会儿,只等到小孩子第二只飞机又直冲着自己的脑门儿而来。然后没等到伸张正义的大人出现,自己倒先是落荒而逃了。   后来在河塘边经过时,江晴忍不住向望夏吐了苦水。弟弟啦。两只纸飞机的仇恨啦。身为被连续攻击的可怜路人啦。江晴绘声绘色地说,而望夏睁大了眼,最后只落得一声轻笑。   他伸手过来揉着江晴被攻击的脑门儿。   "这里?"   好炎热。   那是夏天。   蝉虫齐鸣的夏天。   少年一边揉一边解释着。   "弟弟性格不大好,可是没人管得住"、"我也没办法"、"他不听妈妈的话,因为有我这样一个别处来的哥哥,他觉得妈妈不是好人"、"他爸爸觉得他想得对"以及最后的这句"所以,你别怪他了"。   少年以掌尾抵着自己脑门的硬骨,缓慢旋转。   空气里蒸腾而上的热气与汗水,还有在夏日的河塘边呱呱叫着的青蛙们,还有少年掌间轻柔的频率。让江晴在那个夏天的时候,忽然有了无法抵抗的晕眩感。 第40节:休眠的行星(4)   而后来发生的事,江晴也从来不敢忘记。   少年低声解释了一连串之后,自己忽然扭过头去。   "好累啊。"   他忽而闭上眼,深呼吸一口。   "我有时候觉得,像父亲那样也挺好。"他笑一声,"去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的凌乱不堪就都可以一次抛下了。"   纵然语气淡如云薄,但那情绪却终归伤了在一旁旁听的江晴。   8   在望夏去世后,江晴偷偷去了望夏的住处。   那个调皮的孩子仍旧在折着纸飞机。江晴在楼下等着纸飞机飞出来打着自己脑门儿。落下一封,她便打开来一封,果然自己没有猜错,这个小孩儿已经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哥哥的作业本撕成了漫天飞翔的纸片。   就这样落一处,捡一封,一直到夜里。   男孩看着窗下古怪的姐姐一直捡着自己的玩具,他不乐意地收了场。而江晴将纸飞机们捧回了家,夜晚躲在家里一封一封打开,叠好。各式各样的笔记,作业,涂鸦。   所有他零碎的字符。   一开始只是希望,能在其中找到自己那封情书。   明明知道不可能,也希望会在废纸上看见他给自己的只字片语。然而他干净利落的世界里,布满尘埃与遗弃,却始终没有为她预备的话语。   也许,他至离开这个世界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可是即便他已要离去,江晴也仍然希望他能够看得见那上面的字符。   9   升上高一之后,他仍旧在四班。江晴又在隔壁班。   不得不说是巧合。   那年望夏长得特别快,江晴撑着伞恐怕踮着脚也难以逾越过他的头顶。后来便换作了望夏撑伞。那年,望夏脸上总是多了几处瘀青。   江晴猜得到大概的原因,却不敢问。   放学时,在十字路口,望夏停了下来。   "陪我去河塘吧。"望夏笑着说。   "好。"   也没有因为所以,两人就这样坐在了河塘边。大雨落至河塘中。一个圈、两个圈地散开来。像是蛊惑人心的漩涡。扩散,而后消亡。又似乎是命运的轨迹,以轮回之圆为形状,不停在重写。   "好像第一次见你就是这种天气,在这里。"   江晴先说了话。   "嗯。"   望夏想了想,将伞递给江晴,自己落入雨中。   "你做什么?"   "这样才比较像那个时候啊。"少年又往旁边挪了挪位置,"你应该拿着两本书的。"   江晴从书包里拿出小本的杂志。望夏觉得不像,于是又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白纸包成简易的封皮,然后在上面写上--《属于你的星星的轨迹》。   "这样就和当时一样了。"望夏补充着,"无论什么,都一模一样。"   如果只是时间、地点、人物的话,那还不算是一模一样吧。莫非连坐在这里的原因都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吗。那么,在彼此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落魄地坐在雨中,是因为和现在一样的与家里发生矛盾吗?   江晴撇过头去。原本只是为了让他开怀而说的话,最终又引上了他痛苦的话题上。可他苦楚而又不愿说出的秘密,却让江晴始终无法再靠近他一点。在漫天雨水之中,她只能将伞试着撑高一点,努力将他囊括到自己可以保护的世界里来。   可是他大概是不知道的。   不知道越举越高的伞的含义,不知道江晴坐在一旁,举着伞,手很疼,心更难受。他只是发现江晴努力举着伞,奋力的模样像是只兔子似的。而后他伸手接过她的伞,朝她温和地笑了起来。   然而自己的大半个身子,却始终在伞外面的世界里。   10   在望夏过世的第三日。整个城市仍然落雨不停。周五的时候,四班的班会忽然传来了低沉的哭泣声,让江晴所在的班在自习的学生感到一惊。   然后是葬礼,然后是遗忘。   对外宣称的种种都是望夏因为交通事故而离开人世。然而这一季雨季仍然没停过,江晴仍然不能淡忘这个人的种种。   撑伞在小路间走过,会情不自禁把伞举高来。   江晴停留在路口,试图去记起望夏的身高。 第41节:休眠的行星(5)   "是这么高?"   自己再踮起一点。   "还是这么高?"   11   最后一次和望夏见面,是在出事前一天。校庆日的当天晚上,学校里在放烟火。在人群之中习惯性地查找他的身影,可是找到的时候,却是他坐在操场旁。   江晴走过去,往他肩膀上一拍。   "嘿!"   然而望夏却忽然一斜身,摆出一副吃了痛的姿态。他那日穿着宽大的校服,遮盖起身上的伤痕。当他疲惫地回过头来,发现那个偷偷袭击他的人是江晴时,望夏却故意抖擞了精神,站了起来。   就在那时。   天空燃烧的流火,被投往广褒的宇宙深处。然而未及触摸到之外的世界,就迅速地消亡于黑暗的天空之中。那些覆盖了一切的声响,将这样两个从未走近彼此、又这样希望着走近彼此的人的声音深深掩藏了起来。   天空炸开第一朵花。   幽然的蓝,如丝零落。   "你怎么了?"望夏的声音在轰鸣之中仍然那么分明,"我没有事啊。"   第二朵花被高高抛上天空,绚丽盛开后,隐于黑夜。   火光却只映红了江晴哭红的面容。   在接连而来的声声轰鸣之中,望夏伸手替江晴抹去眼泪,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大喊"怎么了"、"你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哭啊"。   可是他无论如何都听不到江晴在喧哗中轻声说出的字字句句。   全宇宙只剩下天空里反复爆炸的轰鸣声。   12   那是最后的照面。在暗夜下,大地被天空坠落的流火照亮。她抹去眼泪看着眼前满脸疑惑的男生,自己忽然扭身离开了这个地方。花火继续被抛至天空。   一直以来默默陪伴,却最终变成了无法歇止的情感。升空时明亮,坠下时黯淡。如此交替着,让她这一路上燃燃灭灭的光,如同内心深处那个闪闪烁烁着、希望被点燃的愿望。   即使不能告诉你幸福的方向,那么自己来给你幸福可以吗。   于是第二日。她将自己两年来的愿望都寄托在书信间,夹杂在课本里,托人递给了望夏。这是趁着勇气还在的时候,唯一递出的、渴望回复的心情。   江晴还记得那个夜晚。在她等着望夏回复的那个夜里,大雨忽然下了起来。她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在信间,等着男生给他一个回复。然而那夜的雷雨辗转而来,声声袭往她内心的优柔,时光就这样悄然而去。   江晴等着等着,觉得有些倦。她伏身将自己埋入臂弯,窗外潮湿的雨水向她扑来,这气息如同两年前她与望夏初见的那天。   梦里是。大雨。河塘。少年单薄的身影。他拾起星星的轨迹。   13   仿佛,在这个学院的每个人都记得。今年的梅雨季,从那个男生去世那夜开始。熙熙攘攘的大雨,一天接连一天,仿佛为着某颗遗落的行星在哀悼。   然而在那个叠纸飞机的男孩的记忆之中,这雨季如那桩事故一般来得那样恰恰。那夜,自己从哥哥的书包里拿出课本叠纸飞机。一封,两封,三封……然而叠至某封信时,却出乎意料地被哥哥阻止了。   他又哭又闹,惹来了父母的关心。   然而哥哥只是静坐在那里。他看见哥哥看着信,原本冰冷的面孔变得酸涩苦楚,仿佛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那颗行星。他看着哥哥忽然打开手机,想要打电话。   这表情之中微妙的变化,让自己有了未知的不满与痛恨。   他打掉了哥哥手中的手机。   被摔坏的电话,来不及拨打的号码。   哥哥忍不住生气。弟弟大哭。   父母又赶至房间之中。而后争吵,推挤,打骂。夜晚降临在狭窄的小房间内,然而那颗没有归属的心此刻却并不惦记这一切,因为他已经找到了属于他的那颗星星。那个名叫望夏的少年,最终在责骂声中离开了家。他怀里揣着那封属于他的星星的信件,迫不及待地往对街的电话亭跑去。   宇宙仿佛就在咫尺。   跨过去,周遭如墨般浓烈的黑暗都将不见。   14   只听得,"碰"的一声。   仿佛是道路上某桩引起慌忙的事故。 第42节:尘封家书(1)   或者,只是被大风吹动,在窗口扑翼欲飞的窗。   也或者,是朝着希翼的方向运行着的行星,因为路途中因意外而脱离了轨迹,向苍茫黑暗的宇宙中飞去。   15   江晴从梦中醒来,才发现雨已经下得这样大。她关上窗。在低头的瞬间,她看见桌面上摆放着那本有着望夏字迹的《属于你的星星的轨迹》。那夜的大雨将他削瘦的字迹渲染开来,成了模糊不清的黑色花朵。   仿佛被云雾缭绕的深山,亦如被黑雾缠绕的国度。   "这个时候,不会再来电话了吧。"江晴将书本收好,而后提笔写下另一封字条。她将挽回的字条妥善地收在书包里。内心之中那颗原本按照着自己所期望的轨迹运行的行星,在长时间的等待与无回应之后,终于走向了自己所不期望的那个终点,并将在那个地方,永远休眠。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深藏的秘密与无法被回应的爱。伴随着雨季的到来,而被淋湿成伤寒的心情。   "但愿,明天能见到他……他还愿意见我。我们还是好朋友。"   休眠的行星啊。   这是江晴的最后一个愿望。   >>>I5l-end   绘日描金卷   尘封家书   文/扫把 大把银子   亲爱的孩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你已经完成了一生的工作。   此刻,你一定会用惊讶的目光打量四周。那些书架的数量是那么庞大,一个接着一个,一圈围着一圈。你无法仰视书架的顶端,那是你坚硬的背板不允许触及的高度。   当你向前方眺望,你看见连绵不断的参天巨木,延伸,缩小,消失在你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在这片浩瀚的海洋里,你的位置在哪里呢?你前进到了第七圈的古典艺术浮雕部分,还是停留在第三圈的土壤微生物学?我得承认,土壤微生物学更令人愉快。如果黎明前你仍有时间,也许你可以翻翻插图,这样你就可以了解我们真正的生活,曾经的故乡。   你不愿相信我所说的一切。你认为工作才刚刚开始。   也许你已经将几柜羊皮纸印刷的古老书册编目,你细细摩挲过每一张精美的封面,书页中泛出的油墨陈香与时间感让你怦然心动;也许你刚刚修补了一整套手绘的古董书,你为那些无法消除的泛黄、褪色、污渍、凹痕而难过,你希望自己拥有神奇的魔法,能在一瞬间让残破的书衣完好如初、光彩夺目;也许你仅仅清理完一排杂乱的书架,将站错位置的图书分门别类,等待小憩之后将它们送回原来的位置……你爱上了那些橡木、枫木、桦木、樱桃木、白杨木的书架,你贪婪地吮吸它们芬芳的味道,欣赏它们精致的纹饰……   你在这个庞大的世界里流连忘返,你希望终其一生与它相伴……   亲爱的孩子,你会实现这个愿望。`   你无数次抬头望向窗外,奇怪为什么总是黑夜。你嘲笑自己废寝忘食,每天工作到夜幕降临。然而,你开始感觉疲惫。你的外壳已失去光彩,你的触觉已不那么敏锐;你戴上了眼镜;当你上下书梯时,你的腿会微微颤抖;书架的缝隙间流动的冷空气令你的关节隐隐作痛;三本馆藏目录的重量已足够吃力……你计划好好休息,你来到这个温暖的角落。这里有一株美丽的绿色植物,它宽大的叶片让你感觉舒适,然后你看到这封留给你的信。命中注定,就像在你之前、在你之后的成千上万个家族成员一样。   亲爱的孩子,你已经完成了一生的工作,你成为家族新的骄傲。家族--对你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词汇。你认为自己孤身一人,唯有书籍相伴左右。   不,不是这样的,孩子,在你的身上,凝聚着整个家族的爱与希望。   亲爱的孩子,我们都是象鼻虫家族的一员。但我们的生活并非与泥土相伴,我们肩负特殊的使命。唯有我们,能让古老的东西重新焕发光彩;唯有我们,能让无形的财富不被遗忘、世代流传。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祖先离开了赖以生存的土壤。也许是因为他们找到了更有营养的"土壤",也许是他们的头脑里忽然响起了一个神秘的召唤……我们不知道启示从何而来,是谁改变了我们的生存方式。自此以后,我们的每一代都在图书馆的角落诞生,又在图书馆的角落死去…… 第43节:尘封家书(2)   是的,死亡,你即将面对的死亡。   你对死亡感到恐惧吗,孩子?   你留恋现在的生活。你不甘心就这样离去,尽管你已筋疲力尽。   亲爱的孩子,我该怎样向你解释我们的一生呢?时间对你来说,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呢?也许你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工作消耗了你的大部分精力;而且,在图书馆这样的地方,时间是个多么模糊的背景啊。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时间,遥远的古代、充满瑰丽色彩的文艺复兴时代、令人热血沸腾的神话时代……有的书厚得像砖头,有几千万个字,然而只讲述了一天的故事;有的书薄得像菜单,短短的文字像鱼子酱一样围绕着生菜叶子似的插图,然而却记录了整个宇宙的历史。有的书仅仅花了作者一个礼拜的时间,新鲜得像刚出炉的面包;有的书却消耗了无数人一生的心血,沉重得像一块铸铁。   时间是什么?怎样才能将时间的节奏准确地表现出来?什么是长?什么是短?时间会因为我们决心珍惜它就变长吗?会因为我们忽略了它的流逝就缩短吗?是谁用时间来分割我们的生命?为什么人类的一生可以长达100年,渡鸦能飞70年,松鼠能活20年,金龟子能活两个月,别的象鼻虫能活3个星期,而我们,特立独行的一支,却只能生存一天?   现在,你是否已经明白,为什么窗外总是漆黑一片?为什么没有一个借阅者前来?因为你将在黎明死去。白昼会孕育新的生命。它将在傍晚出生,在黑夜工作,在黎明死去……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我们的家族世世代代守护着这座图书馆,我们的血液里流淌着神秘的编码,我们是天生的图书管理者。这座图书馆由谁建造,谁选择了我们,也许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我会告诉你,亲爱的孩子,无论如何你都不能逃避命运。   命运就像一条河流,任何堤坝也挡不住它流向大海。它不取决于我们,唯一取决于我们的,是用什么方式在这条河里航行。   祝贺你,亲爱的孩子,你已经成功地行驶了自己的里程。你为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书籍增添了新的光彩。现在,你累了,你不想再站立。你背靠着植物的茎干,你感到一阵舒适的困倦。   不,还不到入睡的时间。你必须登上一个窗台,任意一个,欣赏一下晨光初露的美景。你会看到阳光悄悄潜入窗户的缝隙,沿着墙壁与松木地板静静滑行。你会看到第一缕光线投向第一排书脊,照亮第一个名字。柔软的光柱里有小小的东西在飞舞,那不是尘土,那是书的灵魂,或者是文字的精灵……当晨光如潮水般涌来,阴影一格一格地被洗去,巍峨的书山清晰呈现,你将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价值--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将自己的一生贡献给了多么伟大的事物。   也许这样巨大的财富本不该被独占,所以,我们的祖先以子子孙孙的寿命为代价,换来了一天的占有。   暮生朝死,辛勤工作,形单影只……亲爱的孩子,我们猜想,你也和我们一样,认为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真的累了,你忽然无比想念绿色植物上那个精致的叶苞。那是你出生的摇篮,它会以同样的柔软接纳你虚弱的身体。亲爱的孩子,再坚持一下,再看一眼窗外,那里有一个更加灿烂的,真实的世界。原谅我们无法向你描述你将会看到的东西;因为我们中的每一个,都只拥有一个短暂的黎明啊。   亲爱的孩子,此刻,你应该听见了脚步声,那是你的借阅者。他将在这里流连忘返,他会赞叹分类的准确、排列的整齐,也许你还能听到他找到自己心仪的书籍时欣喜的叫喊。他们从不知道你的存在,但你却想看看他是谁,是人类还是狐狸,是男还是女,是高还是矮,是魔法师还是留着长胡子的狒狒……是谁在享受你一夜的劳动。但你做不到了。你真的累了……   对不起,亲爱的孩子,还有一件事你必须完成。在你身边的书架上,有一本小小的书。它没有装饰,没有名字,就躺在书架第一层的角落,最靠近你的地方。当你打开它,你将看到我们曾经来过的痕迹。请你在那一串长长的名单后写上你自己的名字和生日,这就是我们的作品,一本永远也读不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