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1.柢步》 作者:郭敬明 作品介绍 : 这部长篇小说讲述了一个男孩子从高三到工作十年间的成长历程,会将以前《幻城》的华丽和《梦里花落知多少》的口语化同时发挥到极致。郭敬明认为这部作品将呈现一种全新风格。他表示,为了新生的《岛》,他现在每天往往只睡两三个小时,但这是他第一次执行这样浩大的工程,所以他将竭尽全力。 《第1节:香樟与香樟的故事》   香樟与香樟的故事,什么样?在一抬头一低头的罅隙里有人低声说了话。   于是一切就变得很微妙。眼神有了温度手心有了潮湿。   那些天空里匆忙盛开的夏天,阳光有了最繁盛的拔节。   她从他身边匆忙地跑过,于是浮草开出了伶仃的花;他在她背后安静地等候,于是落日关上了沉重的门;他和他在四季里变得越来越沉默,过去的黄昏以及未曾来临的清晨。   她和她在夏天里走得越来越缓慢,拉过的双手牵了没有拉过的双手。   有些旋律其实从来没被歌唱过,有些火把从来没被点燃过。   可是世界有了声响有了光。   于是时间变得沉重而渺小,暴风雪轻易破了薄薄的门。   那个城市从来不曾衰老,它站在回忆里面站成了学校黄昏时无人留下的寂寞与孤独。   香樟首尾相连地覆盖了城市所有的苍穹。阴影里有迟来十年的告白。   哎呀呀,我在唱歌,你听到么?   啊啊啊,谁在唱歌,我听到了。   引子(1)   这是1998年夏天。7月9日。晴。没有云。一朵也没有。   这天下午的阳光和其他寻常夏天里的阳光一样好,或者更加好。于是每个人站在香樟树下都没有说话。炎热让每个人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张了张口就是干燥的热,像要吐出火来。   嘿,陆之昂拿着罐可乐碰了碰傅小司的胳膊,瞬间刺人的冰凉从他的胳膊迅速而细枝末节地传递到心脏去。傅小司接过可乐拉开来,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喝下去,喉结翻上翻下的。傅小司记得自己三年前仰起头喝可乐的时候还没觉得喉结这么突兀,而自己现在已经高三毕业,19岁,应该算大人了吧,嘴唇上哪天忘记刮胡子就会留下青色的胡渣。傅小司记得自己三年前就是这么仰头喝了一罐可乐然后就离开了初中的一群朋友。大家只是拍了拍肩膀没有说再见,于是大家就真的没有再见过面。   傅小司抬起头看看陆之昂,他对他说,嗨,我们就这么毕业了对吧。   陆之昂看看他,然后皱皱眉,说,好像是的。   于是傅小司开始有点难过。眼前很多的人挤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是夏天里特有的潮红,小司记得拍毕业照的时候也是这种样子,所有人在烈日下面站队,因为太阳太大以至于大家在照片上都有点皱了眉头且红着一张脸,于是陆之昂生动地形容像是赶死前的集体照。带着悲壮的气氛伪装了天下无敌的气势冲向那座早就不堪重负的独木桥。然后听到很多人扑通扑通落水的声音。水花溅到脸上像是泪。泪水弄脏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脸。可是还是挡不住疯了一样地往前横冲直撞。拍完后一群人作鸟兽散,匆忙地赶回教室搬出参考书继续暗无天日地做题。   这一天下午很多人笑了很多人哭了然后很多人都沉默了。学校的香樟每到夏天就会变得格外的繁盛。那些阳光下的树阴总会蔓延进窗户里面,傅小司记得自己和陆之昂在树阴里昏睡了似乎无穷多个夏天。然后现在要离开了。傅小司想起自己很久以前看到过的话,离开,让一切变得简单,让一切有了重新被原谅的理由,让我们重新来过。   程七七在学校老校门的台阶上和几个男男女女打闹来打闹去的。她总是能和一个陌生人在三分钟内搞得特别熟落,彼此亲热地拍肩膀敲头,像是认识了几百年。这一点让傅小司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他觉得对一个陌生人说话简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宁愿去做一道五星级的数学题也不愿意去认识一个陌生人。所以他经常指着程七七对陆之昂说,她真厉害。不像我,从小到大似乎就你这么一个朋友。   而每次陆之昂都是嘿嘿地笑两声,嘴角歪来歪去地说,那是因为实在是找不到另外的像我这么好的人了。   傅小司和陆之昂站在人群的边缘,喝着可乐,偶尔低下头互相说一两句话。程七七从远处跑过来拍了拍傅小司,问他,晚上我们出去玩,你和陆之昂去么?   傅小司抬了抬眼皮问,都有谁?   于是程七七说有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某还有某某和某某。   傅小司问,立夏去么?   当然去,废话。   啊啊去的去的,我们去的!陆之昂插进来,望着程七七笑眯眯地说。   那好,晚上给你们电话。然后她又重新回到人群里去了。   傅小司抬头看了看陆之昂,问他,谁告诉你我要去的?   陆之昂啊了一声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哦,那就不要去。   傅小司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表情有点郁闷,最后终于说了句:……靠。   在接近黄昏的时候学校里就没有人了。那些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早就放假在家里看动画片了。而高三的学生在考完最后一门外语之后也三三两两地离开了。而这一次离开,将是最盛大的一次告别,傅小司甚至可以看到他们双脚迈出校门的时候身后的影子突然被割裂的样子。就像是人死去时离开身体的灵魂。带着恍恍惚惚的伤心和未知的恐惧。   引子(2)   那些人终于走了,带着三年时光的痕迹消散在了城市的各个角落并最终会消散在全中国甚至全世界的每一个地方。   暮色四合。夏天的天空总是黑得很晚,可是一旦黑起来就会特别地快。一分钟内彼此就看不清楚面容了。昏暗里陆之昂说,不想饿死就去吃饭。于是傅小司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说,走吧。   浅川的街道总是很干净的,而且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香樟。傅小司和陆之昂在街边一个破烂的小摊上吃两块钱一碗的牛肉面,尽管他们身上穿着几百块的白T恤和粗布裤子。老板是个年轻人,留着拉渣的胡子但依然掩不住年轻的面容。   他对傅小司他们说,你们两个是刚高考结束吧?   陆之昂来了兴致,问,你怎么知道?   恩恩,你们高三的学生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一看就明白的。   哪种表情?   啊,说不清楚的,总之一看就看出来了。   陆之昂把脸凑到傅小司面前,盯牢眼睛问他,我现在什么表情?   傅小司没抬头,一边吃面一边回答,傻逼的表情。   然后两个人开打,打完继续吃面。   小司想想似乎他和陆之昂在学校里几乎每天都会打架,就这么从初中到高中毕业一直打了六年。   那些草长莺飞的日子。那些桃花开遍的日子。   他和陆之昂就这样站在山冈上把颜料一笔一笔地画在画板和他们干净的衣服上。然后衣服变得和画板一样斑斓。   他和陆之昂总是用最劣质的几块钱的颜料,因为傅小司的钱都用来去买CD了,而陆之昂的钱都用来去请MM喝可乐去了。老师每次总是指着两个人交上去的画大发雷霆,他每次总是指着傅小司的鼻子问他是不是买不起颜料,然后傅小司就很纯真且饱含泪光地冲他点头。傅小司想他肯定对自己感到咬牙切齿可是依然没办法。   于是他就每天听着CD走在浅川的大街小巷,那些吵吵闹闹的音乐在他身上生根发芽,那些又残忍又甜美的呐喊就在他梦里每夜唱起挽歌。他们说这个世界上总有块干净的大陆,小司想总有一天会我找到。   他们说这个世界上总有个安静的小岛,小司想我可以在上面沉睡几十年。   陆之昂买了很多的可乐认识了很多的MM,可是傅小司每次看到他还是一个人眯着眼睛骑着单车穿过那些高大的香樟。他的后座永远空空荡荡,如同他单薄的身上穿的空荡的衬衣一样。他总是不会扣上校服的扣子,敞着胸膛让人看见里面的白衬衣,斜挎着单肩包在学校里横冲直撞。而傅小司在老师眼睛里永远是个干净的小孩。他会把黑色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连最上面一个扣子都会扣好。背着双肩包遇见老师站得很直。陆之昂每次见到都会笑得从单车上摔下来,然后一边捂着笑疼的肚子一边指着傅小司说你这个衣冠禽兽。然后傅小司和老师的脸色同时变得很难看。   老师离开之后傅小司总会把他从车子上踢下来,然后把他打到在地上滚来滚去才罢手。反正他不在乎衣服弄不弄脏,因为他妈妈会每天给他新的衣服让他在外面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一样撒野。   陆之昂总是穿着落拓的衣服却让傅小司觉得他是那么干净的一个人,而陆之昂却对傅小司说尽管你每天面对别人都穿着白色干净的衣服可是在我眼里你就是个落拓的臭小子。   傅小司也从来没去想过到底谁对谁错,于是日子就这么安静地盘旋在城市上空。一点一点地烧燃了那些古老到石头都开始风化的城市。   很多时候傅小司都在想,自己和陆之昂就这么像两个相依为命的痞子一样在浅川沉默地笑然后矫情地哭,吵吵闹闹地过了一天又一天。这么多年,他想他已经习惯了和陆之昂一起在这个城市里闲逛,看着无数漂亮的MM,看着无数陌生的站牌,顺着无数陌生的弯曲的山路然后走向更多的未知的世界。那些繁茂的香樟在他们的年轮里长成日胜一日的见证。他和陆之昂就这样慢慢地从13岁长到了19岁。那些每逢下雨都会重现的日子真的就成为了记忆。傅小司有时候看着照片,就那么看着看着就会突然地觉得难过。他们的头发长了短了,衣服新了旧了,他们站在大地上哭了笑了。那个大大的太阳依然每天在这个城市升起。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再缩短。   引子(3)   于是岁月就这么轰隆隆地碾过了一年又一年。   还没吃完面程七七的电话就来了,陆之昂拿着手机恩恩啊啊了一会儿,然后就把电话挂了。他坐在凳子上翘来翘去如同个小学生一样,他对傅小司说,你吃快点,他们在夏森街的那家卡拉OK里面等我们。   傅小司皱了皱眉头,说,怎么又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然后匆匆扒了几口面后站了起来说,走吧。   陆之昂拿出钱包付了帐。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天空有些暗红色边的云彩,像是天堂着了火。   立夏看到傅小司和陆之昂进来立刻跑过来,傅小司指了指立夏刚才在一起的那群人,问,都是谁啊?   立夏说,我也不认识,好像是七七的朋友。   傅小司点点头,说,哦,那就不奇怪了。你英文考得好么?   立夏踢了傅小司一脚,说,忘记告诉你我们刚定的条约了,谁讨论高考的事情谁死。   傅小司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其妙地消失掉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立夏突然觉得傅小司的脸有一层白色的浅浅的光,让傅小司轮廓分明的脸庞显得格外的安静和温柔。她突然想起自己在三年前第一次看到傅小司的样子,一张清秀的少年气的脸,带了不染尘世的雪霜般没有任何表情,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永远是散不尽的大雾,说话慢半拍的语速,像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而三年过去,当初的少年现在似乎有了男人的轮廓,柔和的脸似乎带了些锐利,下巴的线条斜斜地断进耳鬓里去。她为自己刚才那一脚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不过好在傅小司从来就不和她计较的。可是陆之昂不一样,立夏踢他一脚他会踢立夏两脚的。   那天程七七一直拿着话筒唱歌,后来干脆坐到点唱机前面不走了,直接拿着话筒唱完一首再点下首。陆之昂一直哇哇乱叫说受不了这个麦霸。   立夏看着七七心里有一些羡慕,七七唱歌是很好听的,似乎七七做什么事情都是很好的,念书也好,全学校的学生几乎都是她的朋友,爸爸妈妈疼爱照顾,画得一手好画,人也长得漂亮,总之就是个十全十美的人。   大家似乎都在尽情地释放压抑的情绪,啤酒一拉开就甩了满屋子的泡沫。一群人上窜下跳地疯脱了形。某某抓着话筒喊着我是番茄,然后地上躺了个人接了一句,你好很高兴见到你,我是黄瓜。   唱到12点大家都累了,于是作鸟兽散。剩下七七立夏小司和陆之昂。四个人望了望不知道去哪儿。然后决定随便走走。   浅川的夜晚总是很宁静的,没有过多的霓虹和喧闹的人群。这里的人大多过了11点都会睡觉了。所以四个人走在街上连鬼都看不见一个。   后来逛到街心公园于是大家坐下来。傅小司和陆之昂头顶着头地躺在公园的躺椅上,立夏坐在他们旁边的那张椅子上,七七有点累了于是躺在她腿上睡觉。   夏天的夜晚总是显得很潮湿而闷热,周围很多虫子飞来飞去。立夏觉得自己似乎也有点困了。傅小司和陆之昂的对话也渐渐地听不清楚。   模糊中立夏感觉傅小司靠过来,低着声音问,你最后还是填的中央美院么?一直没来得及问你。   立夏觉得傅小司的声音像是一种催眠,低沉的带着恍惚的磁性。   她点了点头,然后马上意识到光线太暗他看不到自己点头的。于是马上说了句,恩。也是不轻不重的。   如果大学还是在一起,恩,我是很开心的。   立夏突然觉得心跳突然就漏了那么一拍。当初自己决定和傅小司填同一所大学的情景一瞬间又浮上来让自己觉得紧张而惶恐。只是她很奇怪陆之昂为什么一直没有说话。按照以前的情景这个时候陆之昂肯定早就插了很多句话进来了。立夏转过头去,昏暗的光线里还是可以看到陆之昂躺在那儿,亮着一双眼睛,中间间隙眨了那么两三下。   立夏问,陆之昂,你呢?   引子(4)   陆之昂停了好像那么两三秒钟,然后吐出两个字,上海。   立夏点点头,说,恩,那蛮好,和七七在一个城市。   滚。傅小司的声音抬高了一点,立夏听得出傅小司的话里面有一些生气。   陆之昂坐起来,咳了咳,说,恩,立夏,其实我是考去上海财经,然后……直接去日本。   啊,以前没听你说过么。   恩,我也是今天……才告诉小司的。   ……   好像大家都睡着了,凌晨三点开始气温下降,周围闷热的暑气好像散了,大团大团略微带着寒意的水气弥漫开来笼罩在街心花园里面。立夏觉得有点冷,还好腿上七七的脸传来一些微热的温度。然后立夏似乎也睡着了。朦胧中有人给自己批了件衣服。只是太疲倦没办法睁开眼睛看看是谁。   只是衣服上青草的香味立夏是熟悉的。   立夏像是做了个梦,一切恍惚地回到三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浅川,一出车站被整个城市遮天蔽日的香樟吓住了,那个时候阳光如同现在一样耀眼。浅川一半在阴影里,一半阳光照耀。   梦里很多人在笑着,满脸满脸散发着光亮的幸福。   Chapter.011995夏至·香樟·未知地(1)   1995年夏天。高中开学第一天。   其实立夏到浅川才三天,可是感觉像是对这个城市格外的熟悉。那些高大的香樟像是从小在自己的梦中反复出现反复描绘的颜色,带了懵懂的冲撞在眼睛里洋溢了华丽的转身。立夏觉得浅川应该是没有夏至的,无论太阳是否升到最高,可是这个城市永远有一半温柔地躲藏在香樟高大的阴影下面,隔绝了尘世般闭着眼睛安然呼吸。   那些香樟从公车高大的玻璃窗外一棵接一棵地退过去。立夏昨天住在一个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亲戚家里,前天已经把生活用品搬到学校去了。这是立夏有生以来第一次住校,在初中毕业之前立夏一直都是走读的学生。对住校生活有着多少的向往。而且立夏也不愿意住在陌生人家里。来的时候妈妈问她是愿意住在学校还是亲戚家里,立夏果断地亲了妈妈一口然后说我住学校的。   太阳斜斜地照进窗户,应该是走出香樟了。立夏闭起眼睛想。闭上眼睛就出现妈妈的脸。立夏觉得以前自己似乎没有这么依恋过家里,可是一旦离开,全身所有地方都像约好了一样一起悸动起来。肌肉血管神经全部细小而微弱地跳动着。   七七也从室县考到浅川来了,七七从小和立夏一起长大,念同一个小学念同一个初中,毕业顺利地考进同一个学校。可是七七的父母从室县过来亲自送七七去上学,她的父母开着小轿车来的,七七问立夏要不要一起去学校,立夏说不用了。立夏想自己终究不是娇贵的人。开着轿车去学校这种事情对于自己来讲是和坐着火箭去旅游一个概念。   红绿灯。   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多了个人。单脚撑地斜斜地跨在山地车上。他的头发盖住了一些眼睛。他就那么安静地停在马路边上,像是隔了另外一个时空。那个时空里只有他一个人,所有的事物全部静止不动。只有他抬头低头成为微弱变化的风景。   立夏看了他一会儿,他安静地趴在自行车的把手上。白色的T恤被微微地投上了香樟的树影。他的头微微地转过来了一点,然后眉目突然冲进立夏的眼睛。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到浅川来所看到的最好看的一个男孩子,带着他人没有的干净,像是无论在拥挤的街道上走多少个小时灰尘都无法染到身上一样。   只是立夏还是微微皱了眉头。因为他漂亮的山地车和他衣服背后若隐若现的CK的经典LOGO图案。立夏终究是不喜欢这样富有人家的男孩子的,只是他那张干净的脸让人讨厌不起来。而这个时候他朝立夏的窗口转了过来,立夏看到了他的眼睛,带着茫然苍茫的雾气,立夏像是觉得在看一面清晨笼罩了寒雾的湖。立夏觉得他只是转到了车子的方向,可是他却什么都没有在意什么都没看,他的眼睛是没焦点的。   然后绿灯。车子缓慢地前进。明与暗反复交替,不断地进入树阴再不断地走出。   立夏依然闭着眼睛,然后一晃一晃地出现刚刚那个男孩子的脸。   每个学校的开学典礼都是无聊的,无论是初中还是高中。这是立夏坐在挤满人的操场上的时候想到的。这个学校的香樟比这个城市的任何地方都要繁盛。找不到整片整片的阳光。这让立夏觉得很安心。   她想起自己的初中那个红土的操场,白色烈日下那些男孩子挥洒的汗水还有操场边拿着矿泉水安静站着的女生。操场上是蝉聒噪的叫声,让整个夏天变得更加的炎热。立夏整个初中没有喜欢的男孩子。七七说立夏真是个乖乖女。立夏也没有否认,只是内心知道自己没有喜欢的男生并不是自己不想去喜欢,而是没人值得去喜欢。立夏心里有一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人,这个人的面容立夏从来没有见过,可是每个晚上立夏在窗户前看书写字的时候草稿纸上总是不经意间就写了他的名字。那个名字像种不安分但却默不做声的神喻,黑暗中闪了模糊的光。   校长在主席台上讲得越发得意且文绉绉起来,这让立夏有点受不了。于是她决定不再听他所讲述的事情,而且也的确没什么值得听的。这些东西从念小学一年级开始每个老师都曾经反复地讲过,无非是不准干什么不准干什么,而且奇怪的是从小学到高中,九年过去了这些不准干的内容从来没有变化过。立夏想到这里就有点想笑出声来。   Chapter.011995夏至·香樟·未知地(2)   于是立夏开始看那些香樟树。尽管这也是一件看上去很无聊的事情可是立夏觉得比听校长讲座好多了。影子和影子的交替让时间变得迅速。可是感觉却出了错,像是缓慢的河水漫过了脚背,滴答滴答的节拍慢了下来。   立夏一回头就看到了早上来学校时看到的那个男孩子,在很后面。他的脸从他前面两个女生的头中间透出来,却比两个女生长得还要精致。立夏想真是见鬼了。恍惚地听到他在和他旁边的男孩子说话,立夏觉得有点惊讶,因为她想象不出什么声音是符合他的。然后模糊地听到旁边的人叫他什么“小四”来着。   小四?怎么会有人叫这么奇怪的名字?立夏想不出来,摇了摇头然后继续看树。   午休的时候立夏没有去食堂吃饭,她拿了从亲戚家里带来的便当。她坐在树下面一边吃一边翻着一本名不见经传的美术杂志。立夏之所有每期都会买这本杂志是因为这上面的一个叫做祭司的画家。立夏从念初二的那年突然有一天在这本杂志上看到了祭司的一幅叫做《失火的夏天》的画之后就开始喜欢上了这个画家。尽管立夏从来不知道祭司的性别名字长相是哪儿的人。可是立夏想他应该是个年轻的男子,有着好看的眉眼和不爱说话的性格。祭司的那幅画里夏天完全烧起来,映红所有的天空。有一些芦苇在红色里描出亮眼的边,那些飘摇的芦花起伏在画面之上。天空有着唯一的一只鸟,斜斜地穿过厚厚的云。翅膀覆盖了所以未曾寻到机会讲述的事件。时间缓慢流动。   从那一本杂志之后立夏每一期都会在那本杂志上看到祭司的画。像是一种安慰或者说是沟通,那一张一张洋溢了各种色泽的画成为立夏生命里成长的点缀。缓慢地,缓慢地,嵌在了立夏单薄的青春里面。   她开始对祭司莫名其妙地迷恋起来,在每个夜晚反复猜度。他抚摩画纸时,什么样;他低头削铅笔时,什么样;在他在画板上从一种颜色调成另一种颜色时,他眉毛向上的角度,什么样;在他把画卷进画筒心跳快了一拍嘴唇干燥舌头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时,什么样;他白天,什么样;夜晚入睡,什么样。这似乎成为一种习惯,一直到立夏高中毕业。而对祭司的喜欢已经成为信仰的一部分,立夏是明白的。祭司的画里总是有种类似葬送青春的感觉,立夏很多时候都会觉得他是个穿着黑色而厚重的牧师长袍的人,站在昏黄的道路旁,沉甸甸地目送了一次又一次没有归途的送葬。有鸟轰然飞过。   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夏天的中午总是庸懒,热度,光度,味道,一起弥漫开来,覆到眼皮上就变得沉重,呼吸慢了起来,然后就睡过去。很多个中午立夏就是这么突然失去了知觉般地昏睡过去。   等到立夏醒来看手表,她叫了声“该死”狼狈地收拾起东西往教室跑。   立夏总是后悔自己这样子卤莽的性格,好像七七就从来不会。手上拿着画册便当盒书包,让立夏看起来格外地狼狈。然后在三楼的转角,立夏突然觉得前面有人影,但停下已经是不可能。于是撞上去了。柔软的的T恤微微有点凉,再往前就触到了有温度的肌肤。立夏的脸撞上后背脊梁,感应了两侧突起的肩胛骨。棉质的味道和混合了香水和汗水,却有着青草一样毫不浓烈的嗅觉感。慌乱中手里的东西哐啷全部掉下来,稳不住身子下意思就抱了下那个人的腰,等反映过来马上缩回了手,可是温度却在手上烧起来,一缩回来重心不稳,于是重重地摔下去。   其实就一两秒钟的事情,可是立夏竟然记得了每一个细微末节,立夏跌坐在地上,抬起头眼前就出现了黑色的眉毛,眼睛,鼻梁……竟然是上午在公车窗外看到过的那张脸。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除了微微地皱了下眉头。立夏看到自己便当盒上的油腻染上了他T恤的下摆,然后眼睛再抬高一点就看到了CK经典的LOGO图案,立夏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说了句要死。   立夏匆忙地站起来,一句“非常对不起”在嘴边变成了吞吞吐吐的“我……我……”最后声音低下去寻不见踪影,只有心跳清晰地像要从喉咙涌出来。   Chapter.011995夏至·香樟·未知地(3)   那张脸还是没有表情,倒是旁边的那个人发了声音。立夏才发现楼道里站的是两个人。转过头去看到一张更加精致的脸和同样CK的T恤,立夏觉得缺氧厉害。那个人笑眯眯地说了声“啊……”就没了下文。脸上的笑容似乎在等待着看一场精彩的歌剧。立夏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讨厌,好像幸灾乐祸的样子。他比上午公车外看到的那个人高半个头,眼睛大一些,长得也好看一些,其实说不上谁好看,两个人站在人群里都应该是非常抢眼的。立夏想上午开校会的时候坐在他旁边聊天的人应该就是他吧。同样因为好看的脸立夏也对他讨厌不起来。   衣服被弄脏的那个人转过身去,对身边的人说了句“走吧”。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让立夏倒是有点吃惊并且也生出了些些莫名其妙的失望来。其实立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期待发生些什么。只是这样的平淡未免让人觉得泄气。   立夏在他们背后说了句“对不起”,鼓足的勇气让声音在楼道里变得响亮,连立夏自己也吓了一跳,他的背影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像他的表情一般不动声色。倒是旁边的人转过头来笑了笑,有颗虎牙。   立夏匆忙地跑过他们朝教室冲过去。立夏想自己现在是傻得不得了了。   两点三十三分。迟到三分钟。立夏站在教室门口喘着气。老师的脸色有点不好看。第一天第一节课就迟到,这玩笑未免也开得大了点。不过这不是玩笑——这更加糟糕。老师说了立夏几句,尽管语气不是很重,可是在所以第一次见面的同学面前立夏依然觉得尴尬。   立夏站了一分钟终于等到了老师的那句“你进来吧下次注意”,然后匆忙地跑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学号坐了下来。   东西一骨脑全塞进桌子里去,一抬头就看到窗户外面刚在楼道的两个男生走过。三秒钟后出现在教室门口。但让立夏觉得委屈的是老师居然没有说任何话反而对他们点了点头微微笑,然后他们就笔直地走了进来。   立夏觉得有点生气。比自己迟到更久的人竟然不用受批评。这什么道理。   立夏看到教室里唯一剩下的两个空的座位在自己背后,心里更加觉得不舒服。像是有条虫子故意爬了进去,但却找不到方法可以弄出来摁死它。   “他们就是初中部直接升上来的那两个?”   “应该是吧。”   “听说是因为艺术生而直升的,但文化课考试分数好像比所有非艺术生的还要高哎。”   “天哪,真了不起啊。”   “是啊,而且长得也很好看。”   “……受不了你啊,没希望了你,听说有一个人已经有女朋友了哦。”   “那不是还有另外一个么,嘻嘻。”   “哈哈。”   ……   那些唧唧喳喳的议论弥漫在空气里,随着电风扇带起的风在教室里转来转去,立夏觉得身边的同学很三八。可是自己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看。   正好公车外面的那个人抬起了头,一瞬间清晰的眉眼冲进立夏的视线。可是他眼睛里像是起了大雾,没有焦距一样的散开来,不知道是在看黑板还是在看自己。这让立夏马上转了过去。背过身去后听到旁边那个人又笑了笑,说,啊啊,刚刚那个女生哦。另外一个人依然没反应。   立夏觉得背后像是粘了层浓稠的汗,洗也洗不掉,很痒但又毫无办法。   电扇还是转个不停,吱呀作响着把夏天拉得越来越长。   立夏日记1995年8月29日晴终于到浅川了从家里拖了大大小小的东西到浅川,下了车看到到处都是树,跟逛植物园一样,感觉有点恐怖,不知道这个城市的绿化建设每年投入了多少钱,但是如果可以全部都转到我的名下的话,哎呀呀,口水,我可以买多少裙子啊。真是伤心TT.妈妈没有再过来了,其实走的时候她还是要过来的,但我终究说服了她,我真是伟大且舌灿莲花,估计等我大学的时候舌灿牡丹指日可待,到时候就可以和那个谁谁谁一样去参加大专辩论会了。一群人在电视机面前骂来骂去真是过瘾,下面还有一帮人在帮忙加油呐喊,骂到精彩处还会有人鼓掌。真是个完美的世界啊。   Chapter.011995夏至·香樟·未知地(4)   但是我知道妈妈送我上车的时候是红了眼睛的,只是我装作没看见而已。其实我也红了眼睛,同样我妈妈也装作不知道而已。嘿嘿,真是装腔作势的两母女啊,受不了。   在亲戚家始终是不自在的。尽管每个人的笑脸依然是标准并且没有任何破绽的。但是总归寻不到一丁点的温度,这太让了沮丧了,哎。   七七的爸爸开了小轿车来送她,真是太JJYY了啊,拉风到要死。不过如果我有个这样的爸爸的话我想我还是不愿意坐着私家车去学校的吧,太那个了,其实坐着私家车去上课和坐着火箭去火星在我概念里都一样是需要阿拉丁神灯才能实现的事情,但是假如上帝给我一个神灯我会对他说五个字——让我去火星___b箱子里有一大堆以前朋友之间写过的信。现在想想,在一个学校竟然也可以彼此写那么多,甚至还贴上邮票去邮局兜一圈,也许是年轻的冲动和固执吧,但也单纯,多少让人放心。   晚上清理那些信,相同的人放在一起,放了四五堆。然后搬出去问亲戚借了个铁桶来烧掉。那些火光映在我脸上的时候我觉得一瞬间有那么一点点感性了,那些以前的日子统统跑出来,谁谁谁在信里写了下个星期一起出去买衣服,谁谁谁写了你最近都不怎么搭理我整天和某某在一起,我要生气了。   后来信很快就烧完了,我也转身回了屋子里面。烟熏火燎的的确让人受不了,而且又大热天怪难受的,满身都是汗,眼睛也被烟熏出了泪水。终于可以假惺惺地说自己为自己的青春感伤了一回。什么时候我才可以改掉自己表里不一的虚伪作风呢?没理由地想起社会改造重新做人等一系列的词语。   进去看电视,电视上那些无聊的人还在今年三十明年十八。如果我的物理老师看到的话肯定会告诉她们这是不对的,起码在地球上短期内是无法达到的。不过也不排除我的物理老师拥有十六岁少女单纯而美好的幻想,这也是说不准的……眼前浮现物理老师皱纹纵横的脸,真是一场噩梦。我三年都没有摆脱这个噩梦。以前看到过一篇文章叫《一梦三四年》什么的,简直是在写我。一场噩梦终年不醒。一直到中考物理考试前一天晚上我都梦见物理老师带着眼镜慈眉善目地对我说,立夏,你一定会考上浅川一中的。这个梦让我半夜惊醒然后持续冒汗冒了一个小时。因为老早就听别人说梦是反的。TNND.大过年地吓什么人啊。   不过我还是考上了浅川一中。封建迷信害死人o(>_   Chapter.011995夏至·香樟·未知地(5)   祭司先生你怎么可以这么有腔调啊,我简直是你的死忠FAN!!o(>_过,你真实地居住过,每个地方每个角落你都抚摩过。   浅川对于我就是这样的存在。真实而又略显荒诞地出现在我面前。   早上很早就醒来了,因为要第二天才开学典礼,所以今天并没有事情。而且昨天已经把该搬到学校去的东西都搬过去了,学费也交掉了,总之就是学校故意空了一天给我们以便我们可以伤春悲秋的好好地对自己的初中做一下充满沉痛感情的祭奠又或者没心没肺地约上三五个人出去开歌跳舞打牌喝酒把一切过去和未来埋葬在我们无敌的青春里面。   学校应该是这样想的。就算学校不是这样想的但是我们肯定是这样想的。于是这一天就变得格外充满意义并且光彩夺目。   可是我是个无趣的人。既没有享受精神的欢乐也没去放纵下肉体。我就是来回地在浅川走走停停,看那些高大的香樟怎样一棵又一棵地覆盖了城市隐藏了光阴虚废了晨昏。   啊啊啊,竟然文绉绉起来了,要命。   不过感觉真的很奇怪,像是很多年前我肯定在这里的学校跑过好几圈,在这里的街边等过车,在这里的杂货店里买过一瓶水,在这里的树下乘过凉,在这里的广场上放飞过一个又一个风筝。   中午吃饭的时候妈妈打电话来了,于是饭没吃完就开始和妈妈聊电话。聊了一会儿听到外面的人有一两声咳嗽,于是恍然醒悟自己是在别人家里。于是匆忙挂了电话,跑回桌子面前三五口随便吃了点饭然后把桌子收拾了。   不过还好明天去学校,否则在亲戚家里呆下去我一定会变得神经质。我想人终究是喜欢呆在自己所熟悉的环境里的,一旦环境改变,即使周围依然水草肥美落英缤纷,可是总会有野兽的直觉在瞬间苏醒,然后开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今天的日记真的有点恶心,我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个文人,哎呀呀,这真是一件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我从初中开始看见那些整天口中念念不忘文学的男生我就从头到尾不敢接近他们,一靠近就是一阵浓烈过一阵的酸味让我剧烈抖动。太折磨人了。而且外形多是一个星期不洗头穿着油腻不清的衣服,带副黑色的眼镜睁着一双猥琐的眼睛。天地良心这绝对是噩梦。   其实真正对生活充满敏锐且能写善文的人,你在生活里是无法看出来的。那些在你身边嘻哈大笑没心没肺的人,才是生活灵感最大的承接者。我身边的很多朋友,写了一手好文章,可是,如果抛弃他们的文字而言,他们在平日里是离文学遥远得无法再遥远的一群人。   反正今天的日记已经被我弄得文绉绉的恶心起来,那我干脆到底地再恶心地总结一下。   恩,今天的总结到此结束。   PS:早上起床发现两个青春豆,衰,我决定在明天开学之前把它们扼杀在摇篮中。我也不管这摇篮是不是我的脸了,雷同学说的对敌人要有冬天般的冷酷。坚决拥护他。   1995年8月31日居然还是晴上帝你对不起我浅川的公交车很有格调,也许是因为没有什么人所以让我感觉什么都大。座位很大,我一个人坐了个双排坐感觉像坐沙发一样,闭上眼睛也许能想象成床垫。窗户也是很大的,以至于开到街边的时候那些香樟的枝叶有时候会突然地就伸进来冲我打个招呼然后又嗽地抽身出去,感觉跟周星弛一个风格……   然后看到一个很好看的男生。本来我很讨厌有钱人,这个人也一样,穿了件CK的T恤骑了辆超级拉风的山地车。就算有山地车不算什么,可是中国能买到CK的城市有几个?估计也是从香港带回来的吧。还好他不像一般的暴发户一样穿着很明显的LOGO的字样的衣服,而是在肩膀处有若隐若现的标志。而且他干净的脸让我不好意思去讨厌他。哎,看来这个年代里还是以貌取人的人多啊,比如我……___b   Chapter.011995夏至·香樟·未知地(6)   学校的香樟多得像草,我想这个夏天肯定是不会被晒黑的。七七从早上校会散会之后就开始在学校跳来跳去,绝对的交际花。其实按照性格来说我和七七是一样的聒噪,只是因为我平时对生活中太对的东西都不屑不屑的,所以对很多事情我都不想说话,以至别人眼中的我变成一个冰雪(美)人黑山老妖哑巴(美)人鱼……总之就是所有不会说话的女人就是了。但是到最后我不屑不屑的连自己都烦了。可是依然没办法,看见陌生人我就是不想讲话。一讲话就觉得身边没氧气要翻白眼。所以到中午的时候她已经和两个新认识的姐妹一起去食堂了。她过来叫我去的时候我告诉她我带了便当不去了,然后她笑眯眯地说那好我先走了。其实很多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七七,美丽可爱善于说话,无论男女生都会喜欢她。   在树下一边翻祭司一边吃饭,口水因为食欲以及食欲以外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怪不得我整天减肥没有效果,亲爱的祭司你对不起我。   又看了看《没有神的过往》里的那场大雨,看得心里空荡荡的。感觉有潮水在心里涌起来,然后在不经意间又退去——我……又文人了……   下午的事情让我很愤怒!非常愤怒!这个世界真是TMD啊!   大家都是被撞到的人凭什么就应该我说对不起呢?凭什么迟到更久的人竟然可以不用受训而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而我就需要聆听谆谆教诲呢?凭什么整个教室那么大哪不坐偏偏要坐我后面呢?   凭什么?哼,长相不能决定一切!   窗外又是一片漆黑了。可是天上还是很多星星。浅川的空气比我想象的要好,抬起头可以看到最蓝远的天。那些发亮的光让我想起教室座位后面两个男孩子的眼睛。不可否认他们确实很好看呀,哎,认了,算我倒霉吧。   其实有时候想想我也许应该做一个像七七一样的人,尽情的笑尽情的哭,哪怕在别人眼里是个白痴样生活的人,但总归好过一日一日地在自己的蜗牛壳和幻想国里虚度光阴。青春的色彩本来应该浓烈过凡高的向日葵,可是我为什么总是黑白相片呢?   今日大事,我觉得那两个男生坐在我后面将成为我高中噩梦的开始。555555上帝你对不起我。   立夏每天抱着一叠试卷穿行过那些烈日照耀下的香樟时总是会想,我的高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在想了很多次之后末尾的问号就变成了句号。   每天早上都会看见两个男孩子。在开学第一天的自我介绍上立夏记住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一来是因为他们的名字很特殊,一个叫傅小司,而不是自己听错的什么“小四”,一个叫陆之昂。   立夏渐渐觉得两个人真是的天才,因为很多时候立夏都可以看到傅小司在上课时间根本就没听,只是随手在草稿纸上画出一幅又一幅的花纹,而陆之昂则是趴在桌子上睡觉。偶尔醒了拿过傅小司画下的草稿来看,然后动手也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去,但每次都被傅小司在桌子下面踢得嗷嗷乱叫。立夏想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也会踢他的,因为没有任何画画的人会喜欢别人在自己的画上乱动。   偶尔陆之昂会突然抬起头对回过头去看他们的立夏微微一笑,说,嘿,你好。立夏马上就转过头去,为自己被他们发现而觉得有些脸红。不过陆之昂好像比较爱说话,经常对她说一些比如“你的名字真好听”什么的类似搭讪的话。而傅小司好像永远都是那张霜冻般的表情。偶尔有同学和他说话,他都是缓慢地抬起头,然后看着别人几秒钟后再慢慢地问一句,什么?眼睛里没有焦距像起了大雾,声音湿润且柔软地散在空气里。   已经九月了。天气开始微微发凉。早上骑车来学校的时候衬衣上会沾上一层秋天微凉的寒意,肌肤起了些微的颗粒。傅小司打了个喷嚏,额前的刘海散下来遮住了眼睛。已经好几天了,傅小司一直想去把无意中长长的头发剪掉,可是一直没有时间。最近下午天天画画,美术老师说要参加一个比赛所以要集训一下。   Chapter.011995夏至·香樟·未知地(7)   下午四点后的自习傅小司和陆之昂都是不用出席的,他们直接背着画板去画室或者学校背后的山上。立夏总是看着他们两个人大摇大摆地早退,离开的时候陆之昂还会笑眯眯地对她打个招呼说声再见。这让立夏经常咬牙。可是咬牙归咬牙,傅小司和陆之昂的成绩的确是自己比不过的。可是这也是让立夏觉得很不公平的地方,凭什么上课画画睡觉的人可以每次考试都拿第一第二名而自己上课写满了一页又一页的笔记的人却要费尽力气才能冲进前十名呢?   学校门口就是16路公交车的终点站,16路的另外一个终点站在浅川城市的边缘,那里是个废弃了的工厂,现在早就长满了荒草,走进去就被淹没地看不见人,一片摇曳的深深浅浅,在风与风的起伏里渲染了水状的告白。粉白色的绒毛飞起来,粘了一身。   傅小司俯身趴在车的把手上,耳机里是嘈杂的音乐。里面的一个男人一直哼着一句好像是“Theysaynothinglastforever……”像是梦里模糊不清的呓语,却配上了轰烈的伴奏,像站在喧嚣的火车站里那些吹着笛子的人。他们站在喧嚣里面把黄昏吹成了安静,把人群吹成了飞鸟,把时光吹成了过往,把过往吹成了回忆。   傅小司抬起眼,陆之昂出现在面前。他皱皱眉头说你下次最好快一点。   啊啊,不是我不想快啊,有个MM一定要请我喝可乐,盛情难却盛情难却啊。   你主语宾语弄反了吧。   ……我靠。你狠。   你再不去拿车我告诉你今天又会迟到的。   陆之昂突然明白过来的样子一拍头然后转身跑掉了,衬衣下摆扬起来,在夏天里像是盛开了白色的花。   结果还是迟到了。傅小司恶狠狠地瞪了陆之昂,陆之昂咳嗽了几声装作没看见。可是老师不会装作没看见。结果是两人每人明天交5张石膏人像。   回来的路上傅小司告诉陆之昂说,我挺同情你的,今天晚上要画10张石膏。   然后陆之昂的自行车摇摆了两下咣当摔了下去。傅小司自顾自地骑走了,剩下陆之昂坐在路边大叫啊啊啊啊没天理。   转眼就过了十月。天空开始变得高远起来,立夏偶尔抬起头可以看到成群的候鸟缓慢的向南方飞去。翅膀覆盖翅膀的声音在天空下清晰可辨。   每个星期都有考试,这个学校以接近100%的本科升学率在全省几乎无人不知。所以,在这个学校里如果要进入前十名的话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所以立夏觉得每天都累得要死。七七是艺术生,而且和自己不是一个班的,她在七班,而立夏在三班。三班和七班在整个年级都是最有名的两个班级。七班是出了名的艺术班,这个学校进来的艺术类考生几乎50%都在这个班里,所以在马上到来的艺术节里,七班的学生几乎全部报了名。而三班集中了所有高分数的学生,每次考试的前十名里面三班的学生会占到8个,而前一百五十名中三班的学生会占到66个。三班一共66个人。   所以立夏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和七七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七七是学国画的,从小开始画金鱼画蝌蚪画对虾,一朵一朵的牡丹在夏天里盛开在宣纸上永不凋谢。而自己在初一的时候画了一年的素描,初二开始不去上美术课,初三彻底把画笔和画纸丢掉。但是立夏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换来的结果是立夏的文化成绩考了全县第一,于是顺利地来了浅川一中。而且在开学到现在两个月里的四次大型考试里面都在全校的前十名里面。立夏对自己说,恩,这也是很不容易的。   吃饭的时候七七问起立夏的情况,立夏说很好啊就是学习忙有点累。七七问有什么新的朋友么?立夏摇头。风扇呼呼的声音在头顶越发地响亮,立夏觉得气温依然很热,十月应该算是秋天了吧,看来秋老虎无论公母都很厉害。   七七瞪大了眼睛,她说,我还以为你一直没来找我是以为班上很多新认识的朋友需要照顾所以没空呢。   Chapter.011995夏至·香樟·未知地(8)   立夏扒了两口饭,说,我哪有你那么厉害,而且我班上的人都是读书机器,你和他们说话你会闻到满嘴化学公式的味道。   啊,那么恐怖啊,所有人都是这样吗?   恩,当然……哦不,应该有两个人不是吧。   恩?七七来了兴致,是谁啊?   算了不说他们。你呢七七,新的班级开心么?   开心的。我们班上都是些神人。整天闹得教室屋顶都要掀翻掉了。   是吗……立夏的声音里有些羡慕。   恩,给你讲件好玩的事情啊,我今天笑了一天了,我们班的那个叫刘文华的女生写作文写到“……那只羚羊舍生逃命,拼了命的往树林里跑……”然后你知道老师的评语是什么么,老师写:……那只羚羊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   立夏呆了呆后立刻笑出了声。立夏觉得七七就是这么可爱的。   午后的阳光总是很好的,带着让人倦怠的庸懒。七七靠着立夏坐在香樟树下面,阴影从两个人的身上缓慢地爬行过去。一朵云,然后还有一朵云。于是这些倒影就从她们两个人年轻的面容上缓慢地爬过去。明与暗有了颜色,风从北方像水一样地吹过来。立夏开玩笑说,我的天上有两朵云,一朵是白云,另外一朵,也是白云。   已经过了很久了呢。七七突然说。   好像是的。   立夏你想过除了学习你要做什么么?   不知道呢,立夏伸了伸腿,膝盖微微有点疼,也许快要下雨了。   继续画画吧,想过么?   立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但是又没有彻底醒过来,只是像是沉睡的梦里听到窗外打了雷下起雨,却没有睁开眼睛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水气和凉意,于是紧紧裹了被子。对的,就是像这样而已。   啊,没怎么想过。我又不念七班,有什么好画的。   学校的素描班你去了么?不限制的,谁都可以去。   立夏觉得心里又动了一下,感觉像是翻了个身,眼睛在朦胧里睁了睁。   那,里面都是你们七班的人么?   不是啊,好像全校的学生都可以去的,而且里面几乎每个班的学生都有。立夏去么?   立夏转过头来望着七七,感觉像是梦醒了坐起来,在床上听到了外面哗哗的雨水声。立夏笑了笑说,恩,那我去。   学校的画室在西南的一个角落里,被香樟覆盖得几乎看不到房子的外形。是个有着青瓦的平房,是学校最早的教室。那个时候的学生就在这种低矮的平房里上课念书考试,然后三年时光过去,离开浅川去了外面的世界。   立夏背着画板提着画画的工具箱推开了门。沙沙的声音传出来,很多支铅笔在画纸上摩擦出了声响,地上有各种石膏,几何体,人头像。立夏在角落里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刚把画板支起来老师就来了。   是个年轻的老师,下巴上却留着胡子,看上去让人觉得怪异。立夏不太喜欢这样的人。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搞艺术的人就一定要把自己也搞成艺术品呢?摇摇头,想不明白。   这已经是第三次课了,还好立夏以前就学过,所以从中间开始听也没有关系。其实画画多半是自己的事情,老师讲得很少,而且画画这种事情,总归是要天赋的。   笔尖一笔一笔游走,手臂手腕抬上抬下,有了框架,有了形状,然后细密的阴影覆盖上去,银灰色逐步占据画纸。   窗外突然跳过一只猫,立夏的吓了一跳,手上一抖笔尖清脆地断在画纸上。   啊。立夏轻轻呼了一声。尽管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可是在寂静的教室里依然显得突兀。有人微微地皱了眉。   立夏伸手在画具箱里找削笔刀,可是却总也找不到。有汗水细密地出现在她额头。   喏。眼前有手伸过来,拿着白色的削笔刀。立夏抬起头,黑色的眉,睫毛,瞳孔。傅小司从前面转过来,眼睛望着立夏。   啊。立夏又轻呼了一声。这次是因为吃惊。他怎么会在这里。立夏心里有点慌乱。本来觉得三班应该没人会参加这种对高考无用的补习班的。可是在这里竟然看到傅小司,多少让她意外。   Chapter.011995夏至·香樟·未知地(9)   小司,怎么了?后面的声音响起来。立夏回过头去看到一双笑得眯起来的眼睛。陆之昂抬了抬眉毛打招呼,嗨。   立夏突然觉得坐立不安。有点想走。因为她看过傅小司和陆之昂的画,和自己的简直天壤之别。她怕被别人看到自己的画,而且也不希望班里的同学知道自己在学画画。她现在就想收起自己的画板然后跑出去。   正在立夏低头的时候手里的铅笔被人抽了去。抬起头傅小司已经在削笔了。手指缠绕在笔和刀之间,像绕来绕去的丝绒,立夏想,女孩子的手也许都没有这么灵巧呢。   拿去吧。以后不要叫来叫去的。声音大了让人讨厌。   哦。立夏低头应了一声。抬起头想说声谢谢但看着傅小司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以及没有焦点的眼睛,那句谢谢终究还是被硬生生地吓了回去。   傅小司起身收拾东西,身后的陆之昂好像也画完了。立夏抬起头看着他们。心里想造物之神在造物的时候肯定也是有偏心的。为什么会有这样两个优秀的人呢?想不明白。心里微微有些懊恼。   黄昏开始降临。空气里开始浮现出一些黄色的模糊的斑点。傅小司揉揉眼睛,显得有些累了。傅小司伸了个懒腰,关节响了几下。“真是累啊。”   哈哈,来来来,我背你回家。陆之昂跳过来比划了一个扛麻袋的动作。   傅小司回过头来眼神冷冰冰地要杀人,陆之昂吓得缩回了手,嘿嘿地笑了两下。傅小司看着陆之昂白衬衣上的颜料皱了眉头。他说,真不知道你妈是怎么洗衣服的。   陆之昂说,这个简单的,我妈洗不干净的就丢了,买新的。   傅小司说,中国就是这样不能脱贫的。   陆之昂楞了一下,然后奸笑了声说,我要回去告诉我妈。   这下轮到傅小司发愣了。因为他也没想到要怎么来回答这句话。傅小司这一瞬间呆掉的表情让陆之昂笑疼了肚子。   傅小司的表情有点懊恼,半天没有说话。陆之昂还是笑得很猖獗不知道见好就收。于是两人开打。尘土飞扬。   冗长的夏天在一群飞鸟划过天空的时候就这么过去了。   那是这个夏天里最后的一群飞鸟。   七七,夏天终于过去了。   是啊。   你想家么?想以前的那群朋友么?   不知道呢。立夏你呢?   我很想念他们。可是却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在干什么,过得好不好。   那找个时间有空了我们回去看看吧。我也正好好久没有回家了。   ……还是……算了吧。   好像还没有剧烈的炎热,秋天一个仓促的照面,匆匆卷上枝头。树叶越来越多地往下掉,黄色席卷了整个山头。   浅川一中坐落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山上。放学的时候会有很多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山上沿路往下。轮子压过路面的时候会听见落叶丝丝地碎裂声音。   不过对于立夏七七这种寄宿学生来说是体会不到的。七七早上晨跑结束的时候七点二十五,而每天的这个时候她差不多都会碰见穿过操场去教室的傅小司和陆之昂。自从上次画室里有了简短的对话后,他们好像不那么陌生了。但也只仅仅限于见面彼此点头而已。傅小司的眼里依然是大雾弥漫的样子,偶尔他和陆之昂讲话的时候眼神才会清晰一点。   立夏一直想不明白他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吧。   傅小司看着立夏朝自己点头,本来有点想不起这个女孩子的,但看到陆之昂叫了声立夏自己也似乎有点记起来了。傅小司从小到大都不怎么能记住人,除非经常说话或者接近的人,否则根本记不住。   陆之昂拍拍小司的肩膀说,你觉得这个女孩子怎么样啊?我觉得很可爱的。   傅小司歪了歪头,说,恩,还好,安静,不吵闹。不讨厌。   陆之昂露出牙齿哈哈笑了两声。一般小司这样说一个人的时候那就代表这个人在小司的心里还是满好的。傅小司很少夸奖人。应该说是从来没有过。陆之昂想了想,还是没有想起来小司夸过谁,从小到大这么多年都没听他说过。   Chapter.011995夏至·香樟·未知地(10)   他一直都觉得小司有点自闭,似乎一半时间活在这个世界里,一半的时间活在另外一个世界。所以他想,小司什么时候可以长大呢?长成一个能说会道口若悬河的人呢?也许永远都不可能吧。   陆之昂想到这里呵呵地傻笑了两下,走在前面的傅小司转过来看了眼,冷冷地说了句,有病啊。   不用说。又开打。   周末学校放了假。破天荒的周六不用上课。但是周日要上课。其实也就是只把周日的假期和周六互相换一下而已。可是全校的学生好像拣了大便宜一样乐疯了。感觉和过元旦一样。七七和立夏借了年级里男生的自行车准备出去买东西。当然这自行车是七七去借来的。根本没花什么力气。那些男生在外借自行车的时候甚至想把自己一起外借来当车夫。   一直到黄昏立夏和七七才从市区回来。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自行车的框里,车子变得摇摇晃晃。开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立夏正准备下来,还没等到落地后面就传来尖锐的刹车声音。七七的尖叫声在黄昏里显得格外的吓人,立夏刚转过头就看见车子朝自己撞过来。车框里的东西四处飞散开来,立夏的脚卡进齿轮里,血马上涌了出来。尖锐的痛感从脚上直逼心脏,立夏感觉连心跳都剧烈了起来。   七七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她手捂着嘴巴说不出话来,眼睛里面大颗大颗的眼泪往外涌。立夏想安慰下七七告诉她自己没事,可是嘴巴一张就是一声呻吟。这让立夏自己也吓了一跳。可是钻心的疼越来越剧烈。很深的一条伤口,血染红了半条裙子。   车子里的人慌张地走了出来,本来立夏想说算了没关系,然后就离开的。可是车子里的人竟然开口第一句就是一声“你眼睛瞎了啊”。立夏想真他妈狗屁你从后面撞上我这到底是谁的眼睛瞎了啊,难道我眼睛是长在后面的么。可是立夏没和他争辩什么,一来疼,说话说不清楚,二来这辆车子一看就很高级,立夏懒得和这种富贵人家的人打交道。   但七七听不下去了。她上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摸出本子抄了车牌,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问男生借的相机开始拍现场。地上刹车的印记,立夏自行车的位置,甚至拍下了学校门前的减速带和墙上的那个机动车禁止入内的标志。其实立夏知道相机里根本就没胶卷了。于是立夏心里想偷偷地笑。一个笑容诞生在嘴角,却又被疼痛逼了回去。   那个开车的人有点慌了,额头上有了些细密的汗。他搓着手对七七说你别拍了。七七说没关系大叔,我们的眼睛都是瞎的,拍不了什么的。   那个人有点尴尬。拍完后七七过来扶立夏,她说走我带你到保健室去,伤口要包扎一下不然会一直留血的。立夏看着七七突然发现七七居然有这么成熟的一面,刚刚才吓得滚出眼泪的七七现在变得像是自己的姐姐一样冷静。立夏开始有点佩服七七了。   那个人过来连声说着对不起。立夏看着他也很可怜,并且自己的腿也就只有一道伤口好像没伤到神经和骨头,所以立夏想干脆算了吧。   还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坐在车子后座的人出来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一身的衣服也很漂亮,一看就价格不菲。立夏想又是富贵人家的女孩子。立夏低声对七七说,算了,走吧。   刚挣扎着站了起来,那个女生说了话,她说,你等等。   立夏转过来,她走到立夏面前,从钱包里拿了一些钱,说,拿去。对不起,是我们的司机不好。   本来立夏觉得这个女孩子很漂亮,并且她道歉的语气也是很诚恳的,可是她拿钱的这个动作让立夏觉得有种恶心的感觉从喉咙里冲上来。   立夏摇了摇头,说,不用。然后转身和七七走了,心里想,富贵人家的孩子总归是讨厌的。自以为是地猜想钱可以解决所有的事情。   立夏!有人在背后叫了自己的名字。   立夏转过头去看到陆之昂的笑容,还有旁边傅小司满脸的冷漠表情。   Chapter.011995夏至·香樟·未知地(11)   傅小司走过来的时候眉毛皱起来,他转过头看着车里下来的那个女孩子,他问,怎么回事?   那个女孩子对傅小司笑了笑,说,我家的司机不小心撞到这个女孩子了。   傅小司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立夏的脚,他问,怎么不去保健室?   立夏说,刚撞,没来得及,现在就去。   傅小司说,我带你去吧。   立夏突然觉得血液又开始涌起来,伤口突然变疼。是不是因为感觉突然变得敏锐起来?立夏觉得傅小司应该看也不看地从自己身边走过,然后陆之昂应该是笑呵呵地望着自己,打个招呼说,啊,受伤啦?然后两人转身离开。这比较符合印象中的两个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   转身走进学校,立夏突然感觉到手肘处被手掌托了起来,肌肤上有了些微的温度。立夏有点脸红,距离的拉近让空气弥漫了青草的味道。侧过去看到一张没有表情的侧脸,在黄昏里显得安静而深邃。   那个女生在后面说,我想给她钱的,可是她不要。   陆之昂从后面匆匆地赶上来,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表情厌恶地说了句,收起你的钱吧,好像就你家里有钱一样。   傅小司这时皱了皱眉毛,立夏也觉得气氛有点奇怪。本来陆之昂对谁都是一副温水样的亲切样子,不可拉近也不可拉远,可是今天明显对那个女生动了气。   傅小司转过头去,说,嫣然,你先进学校去吧,我送她去保健室,等下再找你。   立夏瞪圆了眼睛。她和傅小司怎么会认识?   立夏躺在保健室的内间,手上打着点滴。医生说没有关系没伤到骨头,只是伤口有点深所以要掉盐水,消炎以及防止破伤风。   傅小司坐在立夏床面前,眼睛有时候望着窗外,有时候望回来看看立夏。这让立夏觉得脸上有点发烫。立夏的画板放在病床的边上,本来今天准备把画板带出去,看到美丽的景色就画一下的,可是和七七两个人玩得忘记了时间。   傅小司翻开立夏的速写本,立夏想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刚想动脚上传来剧痛。傅小司看了看立夏说,你好好躺着吧。傅小司一页一页地翻立夏的画稿,立夏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觉得很尴尬。   不出所料傅小司看完后说了句,恩,真难看。   立夏说,恩,是很难看的。声音低得听不见。也许只是说给自己听听的吧,谁知道。   傅小司放下画稿,站起来,说,我要走了,下次教你画画吧,这样的画太难看了。   立夏突然觉得傅小司也不是那么神秘的一个人。于是鼓足了勇气问了从刚才一直想问的问题,她说,傅小司,你认识那个女孩子?   问完之后立夏就后悔了,因为她想傅小司肯定会觉得自己多事。   傅小司转过身来望着立夏,也没有说话,半晌他抬了抬眉毛,说:“你说李嫣然么,她是我女朋友。”   我爱你,我爱你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唱歌。我希望你们忘了我。——王菲   我爱你,我爱你(一)   那一夜天雷空破,整个城市失了火。大雨再大也只是点缀,我们在雨里突然就站了一千年。你哭了,你笑了。我们的眼睛都红了。   我都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把王菲的唱片放进CD机里,带上耳机沉默地骑着车穿越我生长的荒凉的城市。那个城市里下过很多的大雨,有过很多的烈日,我的唱机陪了我一年又一年。   那个时候我没有钱,能听着几百块的CD机也觉得开心。在很多个树阴下昏昏睡去,耳朵里王菲梦呓一样地哼着:什么我都有预感。   兜兜转转了好多年,从故乡的小城辗转到奢靡的上海,我的旧唱机被我留在了家里,还有那些整箱整箱有着班驳封面的唱片。我的帆布包被我忘在了学校。我记得毕业那年我把书包高高地从四楼扔出去,那个陪了我整整三年的背包就那么孤零零地挂在了树上。我想它会这么孤单地继续呆好几年,直到有一天风把它从树上吹下来。我想我走了,也许它能留下。我转过身走得头也不回,心里卡嚓卡嚓地崩断了一根又一根坚硬的弦。   好在哪儿都能听到王菲。好在哪儿都可以一抬头就看到她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好在一闭眼也能听到她带着恍惚的表情哼着的:我看到过一场海啸,没看过你的微笑。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和小蓓每天都是形影不离,我听王菲她也听。我们曾经不止一次地对天发誓一定要存好多的钱,将来有一天可以去听王菲的演唱会,如果那天下雨,我们就不带伞,如果那天失火,我们也不逃跑,我们就安静地站在离她几百米的遥远处,看着她失去了任何的语言。小蓓说你会哭吗?我说应该不会吧,大男生有什么好哭的。小蓓鄙视了我一下然后她说她肯定要哭的,她说:“我那么不会唱歌的人我都敢在卡拉OK厅里唱王菲的歌,尽管每次都被人笑可是我还是要唱的”。从那个时候我记住了小蓓的脸,那张讲起王菲来就变得格外真实的脸。   恍恍然已是三年过。当年说着一起白头发的人现在连黑头发也只能一年见一次。小蓓穿上了低腰的裤子化了一点点精致的妆,我染了金色的头发带了银色的戒指。我再也想不起当初穿着校服留着黑色头发的我们是怎样地在学校高大的香樟下穿行了三个沉默的夏天。背包里有着分数时高时低的试卷。有着满满字迹的笔记本。有着装满清水的饮料瓶子。烈日照烫了我们的脸。那些潮红是隐忍的痛,出没在一个又一个看不清的晨昏。   而现在,每年的寒假我从上海她从成都回到我们高中毕业的小镇,那些记忆我就再也想不起。我看到她觉得喉结有点发紧。我从来不敢问她的生活过得好不好,因为我怕她对我说“不好”。   于是我就从来不问。   于是她也从来不说。   我爱你,我爱你(二)   我目送了你盛开的一个又一个沉甸甸的归途。沿路疯长的年华,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和匆忙。谁挥手指点了左手边的村庄,谁扬臂送葬了右手边的牧场。而我就是站在这里,死死地站在这里,目送着一个没有雪的冬天,再告别着一个没有雨的夏天。年年岁岁。浮云终于褪了晦涩的眉。   知道王菲来上海开演唱会的那天我就啊啊啊啊啊地叫个不停,这一举动引起我周围所有人的鄙视。我就开始脸红心跳一副花痴模样。   然后发消息给阿武,因为上几次他一直发消息问我去不去这个那个演唱会,莫文蔚啊陈小春啊什么的。可是每次我都在外地签售。说来也很奇怪,有那么一两个月的时间里我几乎每个周末都在不同的城市飞来飞去,搞得后来虹桥机场有几个空姐都认识我了。这也是有点出乎我预料的。于是我每次都回阿武的消息说不行我在外地回不来。然后不用说,我每个星期都被无情地鄙视。   所以这次我发消息问阿武王菲的演唱会他去不去的时候他显然有点激动了,他说,靠,你难得有时间一次我砸锅卖铁都要去。我拿着手机哈哈哈地笑。我想最多也就看台的票,又不是要买1680块的内场票,还不至于砸锅卖铁。因为我早就听说内场的票已经卖光了。   可是我还是低估了王菲的魅力,阿武告诉我外场的票现在也已经买不到了,估计全部到了黄牛的手里。我看到短消息的时候有点晕眩。后来想起我认识的一个师姐在上海大剧院工作,经常搞一些高雅的歌剧啊什么的票给我。打了电话她跟我说OKOK没问题。于是我就放心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也是满中国的飞。坐飞机频繁的如同坐计程车一样。以至于我竟然忘记了自己通告上5月27号有一场浙江的签售。   打电话告诉赵MM说我忘记了王菲演唱会那天我是要签售的,这下好了,彻底完蛋。赵MM一阵惊慌失措说悟空你不要吓我。我说我哪有功夫吓你啊我不开玩笑。也许是听出我语气中的悲怆成分所以赵MM信了。然后开始和浙江那边的策划打电话重新安排。最后决定他们开车从浙江到上海接我,让我安心地听完演唱会再连夜赶到浙江去。   谢谢上帝。我第一次觉得书店体贴人。   票在演唱会前两天我就拿到了,我看着上面的王菲明朗的笑容怎么也感受不出她歌里的那些荒凉的轨迹,沿路长满枯萎的向日葵。她在上面的笑容很安静,侧着脸看上去像是没有任何烦恼。但也只是“看上去”像是而已。   于是我就笑了。我看上去总是那么开心的。   我爱你,我爱你(三)   这是个终年不会下雨的城市,枯萎点缀了每个繁华的注脚。只有你是一生唯一一次的雨水,那些欢畅淋漓的拔节声响,成为反复刻画的声色。一回笔,一前探,无知无觉里开满了末日的繁花。沉甸甸的,雾蒙蒙的繁花。   我的高中年代总是沉浸在自己的细脚伶仃的悲伤里。我反复地在意着那些树叶的枯萎和一些人与人的变迁。尽管我知道我再难过得胃痛这个世界依然恶心得要命。然而明白是一回事情,能不能做到又是一回事情。我敢打赌全中国90%抽烟的人不是文盲,他们都认识香烟盒上的那一行“吸烟有害健康”的中文字。可是中国的烟草行业还是欣欣向荣没见任何衰退。   于是我就沉浸在那样的悲伤里沾沾自喜不可自拔。而王菲成为最好的点缀。很多时候我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她那张面目模糊但棱角锋利的脸,带了不属于世俗的冷清,像是洒了层薄薄的霜。她闭着眼睛唱了很多歌。闭着眼睛唱出了一个又一个不属于世界的世界。很多时候我都想起敦煌墙壁上那些半闭着眼睛的飞天,带了凝滞的笑容看着整个世界慢慢地毁。她们不会胃痛她们只是一堆黄土。而且她们知道整个世界最终也会变为黄土。   我记得有段时间我一直翻来覆去地听那首《暗涌》,听到她梦呓一样地哼着:“什么我都有预感。”那段时间我像是活在昏黄色的胶片里,来来回回地在烈日下走走停停。那个时候A还在我身边呢,而不是像现在一样隔了山又越了洋,树木多了一圈年轮都还不能见上一面。我是记得我在高一的时候小A就已经用三千多的CD机了,为此我非常地鄙视他。而且也让我更加感叹中国的贫富差距。每次我都一本正经地数落他种种种种的奢侈行为,他总是爱听不听地左看右看。我完全拿他没办法。   有段时间A的CD机一直留在我那里,里面还放着一张王菲的《唱游》演唱会。里面就有那首《暗涌》。很多个早晨很多个夜晚我就单曲循环,在10平方米的卧室里反复地哼着那句“什么我都有预感”。其实我有个屁的预感。我只是沉浸在一种对未来的可以预见的喜悦里,而这种喜悦是高高地构架在我单薄的青春之上的。我可以并且愿意去相信王菲对这个世界有着先知般的看透,可是我,算了吧,我能在每一天黄昏过去之后回忆起这一天干了些什么就要跪观音拜耶稣了。因为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是那么浑浑噩噩的在生活,一秒一秒百无聊赖地数着秒针划过表面。太阳上山,太阳下山,冰淇淋流泪。郭敬明眨眨眼无泪可流。我真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   我对小A说我真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我想人很多时候总是有着这样一种情绪,他们明明知道了一件事情的答案并且这个答案已经接近于真理了,可是他们还是希望在不断地对别人转述的过程中得到不一样的答案。比如我,我就很希望小A很深情很三八很恶心地对我说,哦不,亲爱的小四四,你并不是一个失败者,假如生活欺骗了你请不要伤心……我顶多就恶心个三秒钟然后换来内心巨大的虚荣。以及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的快感。   可是小A面无表情地望着我说,你丫真有自知之明。   我当时在身边摸了摸没摸到刀,摸到了我肯定一刀劈过去神仙都没得救。   我爱你,我爱你(四)(1)   蔓延的黄沙消退了,还有我。走过的枝叶埋葬了,还有你。我看不见你了你望不到我了,还有蔓延的黄沙。所以放心吧。那些唱过歌的鸟是不是再也没有来过?那些写过诗的人是不是再也没有笑过?我都不敢问你了,因为看到你的眉头突然在夏天里微微地皱起来。   5月27号下午我从一点钟就开始在家了搞七搞八的了,洗澡洗头吹头发刮胡子选衣服,搞得好像自己要开演唱会一样。搞完这些才下午两点多钟。高蕾MM发消息告诉我问我去不去王菲的演唱会,我回消息说,当然去,不去是XX.于是她说好呀好呀我也去,我刚想约她一起出发结果她发个消息过来说:我还没买票呢不知道能不能去现场买到黄牛票。我看完消息唯一想讲的就只有三个字:妈妈咪。   后来还是出发了,因为她说死活要去碰碰运气。我因为晚上要直接去浙江签售所以还得出去买几件衣服。我们在路上的时候就一起策划要去买件白T恤然后把王菲那张对谁都爱理不理的脸烫在上面,然后穿着王菲去听演唱会,肯定超级拉风。结果这个计划在我们逛到人民广场下面那家专门烫T恤的地方时就打消了。因为那个地方王菲的图案超级傻,烫个那样的图案去估计王姐姐会以为我是嘲笑她去了。而且还有个原因就是有让我喷血的价格,不算T恤光烫个图案就要98块,昏过去,真以为中国脱贫啦?   乘轻轨到虹口体育馆下来,找来找去都找不到阿武,我发消息说我在21号口下面。结果他回个消息过来说我也在21号口下面。我找了很久终于确定21号口下面绝对只有我和高蕾两个人。然后几分钟后看到阿武装气喘吁吁地从远方跑过来,他说不好意思看错看错,我是在12号口下面。我无话可说,估计从小在唐朝长大的,念书从右往左念。   然后帮高蕾MM买票,我终于证实了先前说过的话,大部分的票的确全部被黄牛买去了。以至于我们有足够多的选择余地并且可以讨价还价。最后竟然让我们用原价买到了一张和我和阿武同一看台的票……黄牛真是太有本事了。   高蕾很激动,她说终于安心了,一路上都惴惴的。   搞定了票之后时间还早但周围又没有什么地方值得去消遣,于是步行去旁边那条街上的麦当劳。我记得在一年前我刚来上海的时候有一次和清和来过这个麦当劳,那个时候我的CD机里正好在放品冠的那张《最想念的季节》,那个时候我特别喜欢那些歌词:我所有疯狂所有悲伤只有你了解,最想念的季节最初的那一天,我爱说的梦你爱听的歌静止于完美,人生多么善变已无所谓。   我都觉得一切都还是在眼前的,一切都还是没有走远的,一切都还是可以伸出手就拉得回来的。可是都不是。我觉得仅仅就是我觉得而已。时间就是这么迅速而不留情面地离我而去,在十万八千里外的广场偶尔的一次回眸,让我模模糊糊恍恍惚惚地痛不欲生。   在麦当劳吃东西的时候一直有几个女孩子盯着我看,走过她们身边去拿番茄酱的时候听到她们在窃窃私语地说那个是郭敬明吗?   哎,这真是极度满足虚荣心的一件事情啊。乐得我屁颠屁颠的。后来阿武悄悄告诉我那边有几个女生在看你的时候我低着头摆了个很酷的姿势说,恩,我明白的,我太帅了。说完这句话我就被他们两个无情地鄙视了。   吃好东西大概六点多了,于是出发去体育馆。在门口的时候发现人多得吓人,挤来挤去就跟当初抢购原始股一样惊心动魄。最倒霉的是这个时候下起雨,要死。可是周围的人都没有动,依然挤来挤去的,我想王菲看到肯定很开心。   周围很多穿着各种超市或者食品公司服装的小妹妹包着头巾在派送各种小饼干,当我走过一个小妹妹的身边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更加满足虚荣心的事情,那个小妹妹笑容满面地对我说:郭敬明请品尝一下我们的新饼干。   坐在体育馆的看台上看着天越来越黑雨越下越大。人开始陆续地涌进场地,内场的人全部撑起了雨伞,门口卖伞的人肯定乐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我爱你,我爱你(四)(2)   我拿着阿武的望远镜看着现在空空的舞台,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忙地弯着腰走来走去。中央是一幅挂起来的很大很大的白色绸布,我听到我后面一个男的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惊呼“好大一条蚊帐”!我在想几十分钟后王菲就站在里面对我们唱歌,我20年来将第一次看到我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的脸,我想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我用望远镜看了看内场的那些人,撑开的伞和雨衣长长的帽檐遮盖了他们的脸,不过我依然相信他们的眼神和我一样充满了温度。   等待的时间里一切变得时而缓慢时而迅速,我看着舞台上面那个大大的时钟一秒一秒地过。心里响着匆忙而带着毛茸茸的声音。   然后突然那白布坠落下来,我看到王菲独自一人站在舞台中间,全场灯光暗下来,只有她一个人身上有束追光。   第一首歌《天空》。   而最奇妙的是,当她唱完第一句“我的天空”的时候,天上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全场。再唱“为何挂满湿的泪”又是一道闪电。我想再专业的舞台特效都做不出来这种效果的。   高蕾突然抓着我的手,一边尖叫一边说,我不行了我要哭了。   我爱你,我爱你(五)   我脚下踩着天,头上顶着地,你说这荒唐么?那些来路不明的夜晚,蝙蝠飞过去凤凰飞回来。那些周而复始的黎明,月亮升上去,太阳落下来。那些生离死别的告白,右手挥出去,左手拉回来。那些惶惶然不可终日的等待,变成泪水,掉下来。   我记得我送小A离开的时候太阳用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速度飞快地沉到地平线下面去。以至于我在一分钟内就看不清楚他的脸,黑暗里连眼睛都变得没有光彩。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没关系日本都可以听到王菲的演唱会。《最终幻想8》唱红了整个日本呢。   我都忘记了自己说过什么,然后他就这么离开了。单枪匹马地跨进那个未知的国度。带着一脸与世无争的笑和一身淡泊恍惚的尘。从那天开始小A行走在我的记忆里面,不停地走了又回来。   王菲的唱片一张一张地出,可是都很缓慢,一年一张,有时候两年一张。似乎就在不知不觉的等待里面我们都已经长大了。而王菲还是那张面目模糊的脸,好象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   时间行进到了2004年,我在上海买了她的《将爱》。在这个炎热的夏天我反复地听着她的《乘客》,一部又一部空荡荡的车,出没在晨昏和黎明的分野。一个又一个孤单的人,在车上看着窗外沉默的世界。   她说,我是这部车,第一个乘客。   有时候都在想,对一个人的喜欢到底可以持续多么久。自己似乎在一夜之间也变成了别人喜欢的人,在我所不知道的世界里,还有人因为我的文字而感动着,我的书装在他们的书包里,在每个天没亮的清晨陪他们上课,陪着他们走过那些有风吹过的低矮的围墙,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陪他们温书做试卷,喝咖啡的时候想起我,抬头望望窗外依然是浓重得呼吸不过来的夜色。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我所讲不清楚的感觉。似乎想起在几年前的高三我会听着王菲的歌做着一张又一张似乎没完没了的英文试卷。   就这么多年地将对她的喜欢持续了下来,经过这么多年这种喜欢都变成了一种习惯,不用看任何宣传也会去买她新出的CD,听完后开始下一轮的等待。小A说等一个人的时候,时间会变得很甜蜜而且可以忍受。   记得在王菲离婚的日子里,香港媒体对她的所有生活进行报道,那些记者从来没有站在一个人的角度去看待过明星们。他们只知道有所谓的发行量有所谓的爆料,可是他们从来没想过如果有天自己离婚了那自己希望别人会怎么做。   当那天看到有报纸把王菲以前在北京和窦唯一起生活的照片登出来,照片上王菲散着头发去倒一个痰盂,我的心里觉得好难受,差点哭出来。我想她是那么甘愿的一个女人,那么多年的低调可最终依然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我知道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再也放不下对她的喜欢。我记得有人说过,当你见证了你喜欢的明星从跌倒再到爬起,你见证了他平凡的一面和光耀的一面后,当你看着他从幼稚变得成熟,从退缩变得勇敢,你就再也放不下对他的喜欢了。   这句话我深深地印在脑子里面,很多年都忘不掉。   我爱你,我爱你(六)   烈日晒干了湖泊,留下鱼和鱼的故事。你没有来过,但我也不曾离开。有种似是而非的情绪沿着海岸描了深色的红。芦苇不见了,还有鸢尾倒立着插进天空厚厚的云层。有种惩罚是看不见的临渊,你知道。   中途的时候王菲去换衣服,然后大屏幕上开始放她的VCR.在那段VCR的最后,王菲突然对着屏幕说:我不希望有人记得我。如果有一天我不唱歌了,我希望你们忘了我。   那一瞬间我像是被钝重的刀狠狠地砍到了,从脚趾开始一直往上疼过来。我望了望身边的高蕾,她说她有点想哭。我说我也是,我再听一遍的话我就真的哭了。   在中途来的时候,高蕾就在出租车上说,记得自己在高三的时候王菲也来上海开过一次演唱会,可是那个时候自己要高考,不能去。然后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终于可以看到她站在离我们看上去很近其实依然很远的地方唱歌,这种感觉真好。   我也是,看着自己默默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我想要说好多可是都喊不出来,只能像是个无知的歌迷一样用力挥舞着自己手中的荧光棒,忘记了第二天自己还要签名售书手会很酸。   最后一首歌唱完了,王菲说,对不起,今天不知道是下雨还是什么关系,我发挥得不好。请大家原谅。   然后我回想演唱会刚开场的时候她说的那句,今天又下雨,运气真不好,下面的朋友你们冷不冷。我身边的一个女孩子就说,是啊,在新加坡也是下雨。然后她指着贵宾席说,看到吗,那有很多歌迷都是跟着王菲满世界飞的,她去哪里,他们就去哪里。说实话我有点被感动了。不觉得他们傻,反而有点心疼和爱惜。有人和自己喜欢同样的东西是件愉快的事情。而偏偏有些人就为了体现自己品位的独特,当自己曾经喜欢的东西突然很多人也变得喜欢了,他就会去贬低自己以前喜欢过的东西,这其实是最没品位的一件事情。因为你否定那个东西或者那个人的时候,你也否定了曾经的自己。   结束后人群很快散去,我站在越来越空旷的虹口足球场有点耳鸣。刚刚过去的一个多小时像是一场梦一样,来得有点仓促令我措手不及。   站在空旷的看台,大雨哗哗地淋下来。又想起了那句歌词,“又下起雨,是天为谁哭了,谁为了谁哭了”。   走出去如我所料的根本拦不到车,很多人挤在体育馆的出入口只为了等待王菲的车子经过,雨越下越大根本没有停的意思。那么多的人站在雨里,我看了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有点想哭,我想王菲肯定很开心。   那天夜里因为没有车,走了很多路,一路冷得哆嗦。大雨打湿了头发衣服,夏天竟然像冬天一样寒冷简直不像话。雨水漫过脚背。匆匆忙地带走了尘埃。   我想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我想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也许有人像喜欢王菲一样喜欢着我。我想这已经可以让我知足了。   你在这里唱了,笑了,离开了;我在这里听了,哭了,留下了……   第三部分   几乎所有的夏天都这样开始。白昼不断提前,从七点,到六点,五点,五点缺三分,黑夜被逼到绝境,可怜兮兮,却毫无办法。随后。随后植物的光泽在第二天变得突然强烈。阳光把它们逐段分解。绿的颜色一天变换几万种,直到你忘了究竟什么才是绿色。   NeverSummer,EverSummer(1)   作者:落落{怪声音。} {开着摇头电扇呢。} {天真热。}   {是啊。}几乎所有的夏天都这样开始。白昼不断提前,从七点,到六点,五点,五点缺三分,黑夜被逼到绝境,可怜兮兮,却毫无办法。随后。随后植物的光泽在第二天变得突然强烈。阳光把它们逐段分解。绿的颜色一天变换几万种,直到你忘了究竟什么才是绿色。   我怕是已经忘了。家门前的两三棵树,从回忆里褪成水彩,时间在上面隐隐流动,于是细节处的笔调一律模糊。想得头疼,也无法变得更清晰一些。   这绝对是离家几年的后果。不过虽然这话的口吻挺哀怨,倒也不至于成天长吁短叹地玩伤感。人总是有很多事得忙啊,上班,赶稿,开会,吃饭,看电影,聊天,看书走路说话睡觉偶而半夜醒来,春夏秋冬轮番着,伤感也成了不轻不重的东西,挂在线上感觉不到重量,虽然细线依然在无限延长。   又是夏天。夏天的意义在于裙子和西瓜,挑战五十米的单向泳池,天天洗头,洗发水是桃子味,还有蚊子块,啪啪啪地打在关节上,真痒!又或者,这样的夏天,意味着自己独自在外又半年。多少多少来着?三年又半年。   好象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我也不知道什么是了不起的。偶尔为“终于能游50米了”激动一下,随后又在第二天死活没法延续这一神话。从泳池出来,感觉满身的皮肤都在肌肉上有些错位,哪里松了下去,怕是又瘦了一点。于是心情愉快,散着头发往住处走。   满身都是漂白粉的味道。抬起胳膊去闻,几乎像体味般强烈。我从来以为夏天的味道就是西瓜和游泳池两种。一个红色,一个蓝色。而夏天是绿色。简直刚刚好。   总是没有风,阳光变着角度切在玻璃窗上,在眼里凿开一个刺目的小孔。路上没什么人,能在太阳下做各种姿势,看影子搞怪。有时经过一杆钢制旗杆,瞥到自己的脸在圆柱上变形——长圆状的女生。刘海湿透露出额头。一黑一白,却并不对比。而此刻,天空青蓝湿润,哪里有云,哪里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啊,扯下领口的缎带系住头发,慢慢趟回去。走到树下抬头时,眼里掉进颗雨珠,打个哆嗦。} {树?}   {嗯,树。不过和家门前的那种不同。}我记得所有夏天。烈日和雨水纵横交织,人就在交汇点状如粉末。三四个故事反复悸动,如钝口的刀,艰难地想将凝迟斩成两段,却最终只留下一个异常粗糙的切口。碰到了,麻麻地疼。那是意像般的无奈,绕在心脏某处,感觉的就是全身。   坐在电影院里,在人手心上写字,男生猜来猜去不是“爱”就是“秀”,连接五次都失败了。公布谜底时,我说我只是划了一团乱线而已,被刮了鼻子。   影院在那一瞬间迅速暗去,他的笑赶不及保存,随着昏暗即刻融化,只留一个薄薄的影。高的高,低的低,消逝的消逝。看向幕布我才知道,原来是大船终于沉没,所有人都掉进深海,哇啊啊地喊着救命,世界只有几颗星星,所以一团漆黑。黑暗让人无法目测距离,总觉得谁会一直在身边。   最贴身的却是冷气。冷气太强了,胳膊上冒出整片的疙瘩,找到他的胳膊,别扭地抱住也没什么用。对方笑着把我的头按向肘窝里。   那年夏天总共把《TITANIC》看了四次,这就罢了,偏偏全在同一个影院。“毫无创意”,他一边说一边刮了我的鼻子。我俯身睡在他的右手上,肋骨被座椅扶手顶得生疼。从一排椅背后看不见画面,还能听见许多人求救的呼喊,以及海,在近距离里激烈沸腾着的水声。   非常没有真实感。   毕竟是很久前的事了,人的记忆会美化出许多不曾存在的细节和气氛。一定是。半满的大厅,变换不停的光线,冷,真的很冷,手心里的掌纹,贴着脸时几乎能感到静默的血在爱情线上流动……   NeverSummer,EverSummer(2)   不真实就不真实罢。   {莱昂那多·迪卡普里奥,还会拼么?} {LeonardoDiCaprio.} {哇,好强。}   {嘿嘿嘿。}后来在自己租的房间里看莱昂那多演的《海滩》,没有看完就关了影碟机。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嗷嗷叫着又坐下。电视屏一片机械的蓝光,乡土气,很没意境。   一个人看电影就有这样的好处,想看就看,不看就关掉,坐在地上出神,甚至可以毫不在乎地叉腿坐着,也没有关系。可我还是不怎么喜欢一个人看电影,因为总在半途忍不住这漫漫时间而停了光碟,于是积累下许多看了一半的片子。有些连一半也没有,只有开头几分钟。   那么多的故事,只知道开篇,而不知道结局。竟然也不内疚,还在持续累计这样的状况。只能说是独自生活的某种产物,不辩好坏。也由它去吧。   风扇带来的风穿过衣服,把布料鼓起来。有种温柔的痒静静蜿蜒。额头却还是在出汗。往地上躺过去,哪里贴着地的,总是过一会儿就密出汗了。简单装修以出租给外地人的房子,天花板上只有一条日光灯,涂料刷成雪白色。开始会觉得很单调,后来知道了,即便觉得单调也无能为力。   我是个连电影都懒得看完的人,又怎么会花心思去装扮一个不是“自己家”的地方。虽然我现在住在这里。   像有灰白色的棉线混进了血管,身体渐渐多出许多不可想象的复杂因子。于是几乎能屏蔽掉所有现实,让尘嚣全部溃散在微笑深处,只有这样的时光,一层,不明不暗,反复行走,停下来,依旧以为身处最通透的夏天。   忘记是哪天了,回家后坐在木板床上——当时还没有买凳子,不是坐在自己的大旅行箱上,就是坐在地上,或床上——也没事可干,决定早早睡觉吧。虽然才7点,天也热得未必能顺利入眠。躺下去的时候发现一侧的窗上多了张纸条。   我立即明白了是住在对面楼里的人不知塞在防盗栏里的。以前不止一次抱怨过这里的楼房彼此间近得一伸胳膊就能摸到另一幢。毫无隐私感。果然。   贴过脸去读上面的字。想交个朋友,以及留下了电话号码。居然还是用铅笔写的,纸也很皱,虽然字还成。读完的时候我心里是有些骄傲的,女生的骄傲吧。随后把那张字条就这么放在外面七八天没动,直到发现被对方又取了回去。   就真的骄傲了起来。   {可惜啊。} {可惜什么。我的要求高得很,起码得长得像流川枫。} {就你……得了吧。}   {其实,身高184,体重67,左眼200度近视,右眼250度近视,鞋子尺码43,鼻子比眼睛更好看,嘴则一般,不会说笑话,有些无聊的幽默感,成绩普通,地理却挺好,字也不赖,看上去强势其实容易被别人带着走,家境一般却总在课余时穿名牌……也行。}   {呵呵,指的谁呢?} {谁知道。}光线太好,每根纤维的变化都看得那么清楚。直到眼睛酸涩起来,我才低下头去。   那女孩终于等到电车,跟在人群后涌了进去。头发在后半截枯萎成褐色,有些细微的打卷。书包带勒过的地方,衣服颜色比其他深了一些。天热,出汗是很平常的。看着她的脸在车厢里被堵住,我把抱着西瓜的手移换了重心。   高一女生。学校制服。长直发。以及戴在耳朵上的耳挂。其实一点也不像。我在校外从不穿校服,从不披直发,从不在夏天还戴耳挂,会热出痱子的,一定换成耳塞。可如果说她的某些神情在一瞬刺到了我,又有些连自己都觉得肉麻。   但我想不出别的原因了。   回到住处后把西瓜泡在脸盆里,因为没有其他可以盛的东西。脸盆很浅,只没住西瓜的小半,放进去的时候,半盆的水都没了出来,流得满地都湿了,水泥的颜色迅速由灰变黑。我想这也只有在外头才能做,若是在家里,把木头地板给淹了,妈妈又要唠叨。   NeverSummer,EverSummer(3)   想象着西瓜被切开时的味,在地上小坐了一会,抱腿,下巴磕在膝盖上,于是没法说话。也没人能陪着自己说话。昨天吃的桂圆壳忘了扔,空气还留养尊处优的甜味儿。像在读高中时的夏天,黏在指上,当时没有洗干净,就留下了永远的粘腻感。   因为非常不喜欢晒太阳。无论高一,还是高二。暑假里总是歇在家。吃水果看漫画,上网和睡觉。等爸爸像搬运工一样往家里买西瓜。我操起刀。“喀嚓”,有籽的,无籽的,红瓤的黄瓤的。上面插着小勺子,像占领了高地般的胜利。   所有的夏天都得有西瓜相伴,不然意义就不完整了。人心里的固执应该是遗传般的敏感,过滤着一切必须的纯粹。留下的就是枯燥的春秋冬,从沙漏里被流向生命之外,成了毫不有趣的余料。只有剩下的夏天,有西瓜的味道,弥漫在小片的空气里。会不会有谁看见,那是种怎样的浅红?   在这外头住的地方没有大的菜刀——从不会做菜,三餐都在街上找地方吃,当然不可能买把菜刀。就用小水果刀切。很难动手。一小段一小段地划过去,内部已经碎成一团。成绩就是几片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西瓜,不用在意这些小事,有得吃就行。吃一块回忆一点。   高一暑假前同宿舍的女生买来西瓜,一样没有使的水果刀,6人分吃24块,在熄灯后偷偷地笑,然后聊天。高二暑假时在朋友家切西瓜,我这一半满满的籽,他那一半一颗没有,这疑问我到现在还没想通。高三暑假时我已经决定去北京工作,爸爸妈妈却不知道,还把西瓜最甜的部分留着等我挖走。后来真的走了,看不见他们的无法忍受。   我也在忍受着什么,像那个等电车的女生一样,在眉心无可奈何地簇着,却要尽量不露声色,以为马上就能上车,马上就能回家了。   {说得很伤心的样子。} {也不至于啊。} {伤心时会哭么。}   {当然,女生总会因为一点莫名其妙的理由傻傻的哭。即便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突然在眼眶上投了毒。}有些非常老而纠缠不休的情话,说着鱼和水,流泪不流泪的事。我觉得这真是人类想象丰富的意淫。尽管自己也尝试过。   哭的时候把脸放在盛水的塑料盆里,每次都因为快被呛死而作罢,在游泳池里又哭不出来,就没法去想象眼泪在诞生后就立即被融走的感觉。况且这样的感觉应该是近乎透明般的优美,也就大抵和“痛哭”之类的没有干系。   然而夏天的某些,还是存在着宿命般打动人的东西。于是停下来不愿意前进,于是坐着一动不动,于是身体在哪里变得突然尖锐,刺破了一层厚茧,露出还不曾僵死的翅膀,越扇越疼。   在我们还没那么容易流泪的时候,夏天却在这一点上匆匆败去。三个月里它常常下雨,小孩子从小就知道了“那是天空在流泪”。我以为这是个最心思丰富的季节,它应该是个女性,应该还很年轻,甚至或许才十几岁。   下雨让我感觉天空是很脆弱的,什么悲伤,什么无奈,它都承载不了。而此时天地又融为一体,在四荒八合里回归最初。我们本就是从女娲手里由泥巴点儿变成了直立的小人。身体里和着水与土。于是站在雨里,好象找到了自己的宗源。天上,天上的上面,地下,地下的下面,那些都是我们曾经到达过的故乡么。   又或者是我们将去的异地呢。   遇见过几次难忘的雨。平日里休息时,如果外面在下大雨,感觉就酿出了幸福的蜜,融在意志,一身懒散。有时候爬起来,空气清得犹如蓝色,喧嚣与静懿奇异统一,世界只留下了自己一个,听到其他的声音,只是树,只是瓦,只是无人的街巷。   不过也未必全都是好事。有天来台风,下着异常滂沱的大雷雨。住的房子突然停电,晚上10点一片漆黑。窗户完全无法阻止生成的恐惧感。更何况天色被洗出橘红,轰鸣的雷声震碎着神经,不断有闪电劈开在黑暗。我没法不想到恐怖片。想给家里打电话,拨过去却没人接。最后不敢在屋里呆,躲到阳台上去,站在泼进的雨里,根本哭不出来。   NeverSummer,EverSummer(4)   或许这就是进退无路。在真正的进退无路里,悲哀显得如此无力渺小。但我却只剩下悲哀。   {我想起那时候。} {嗯?} {你最后的样子,我还作过某些形容呢。} {哦?说来听听。}   {在最后的夏天,皮肤驳裂如碎屑。你心里的阳光,把肌肤晒成沸腾的咖啡色,血液却被漂得近乎纯白。} {真恶心呀哈哈。}   {哈,没错。}晚上,腿被什么咬住,一下子醒过来。   非常非常的疼,从整个小腿牵扯向身体各处。逼着人仓促清醒。随即反应过来是腿抽筋了。勉强弓着身子伸手去揉,神经像在那儿打上死结,形成一片没有血的伤口。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楚,疼的感觉就在身体里数倍放大。   抽筋的原因据说有不爱喝牛奶,正在长身体,或是夜里着了凉等等。听起来都是十分年轻的理由。但结果却异常惨烈,我在混沌的夜色里像只动物般睁着眼,咬牙不发一语,只听见呼吸在抽痛里渐渐慢去,如同一条终于没有了动力的船。剩余的一切跟着消散,只留个完整的寂静无声。   整个夏天,总会在夜里因为腿疼而醒来。用手去抚摩,一块肌肉中了咒语般地僵硬。找不到施解的口诀,只能愣愣地注视着黑暗。似乎哪里积下更深的墨黑,哪里又削成薄薄一片。   盯得久了,恍惚以为自己从没有睁开过眼。睁眼的黑,闭眼的暗,没有什么区别。没有区别的还有,生成在身体某处的巨痛,和独自承受的静默,全都是同一种孤单。   孤单,孤单是。   孤单是一个人吃西瓜,一个人游泳,一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比画出“SOS”。一个人唱歌或不唱歌,坐着发呆出神。   孤单是树上的雨滴掉在眼里,代替没有流完的泪。   孤单是电影院的冷气和自己,单人间的影碟机和自己,分手的别人和自己,拒绝的别人和自己。   孤单是买张50元的木头桌子,买把15元的木头椅子,想买床的时候不买了,因为不想再添置家具。   谁也没想过在这外头长久地过下去。   孤单是切西瓜,切得再难看也是自己一个人吃完的,丝毫不用有顾忌。   孤单是雨声,从天到地无处可躲,还有雷轰轰,还有闪电喀嚓,还有没人接的电话,没人知道你害怕得发抖。   孤单是咖啡色的皮肤,被晒疼干裂,而血液却因为逐渐凝固而变作纯白。   孤单是以为不难过其实没有,以为不疼痛其实没有,以为不会哭其实没有,以为能后悔其实不行。   孤单是三个半年里的四个夏天。说话也没人听,想听也没人说。只能自己对自己开口找话题:“怪声音”,然后又自己回答:“开着摇头电扇呢”。   孤单是晚上腿突然疼了,短短地清醒。   没有夏天,所有夏天,都在这里清醒。   传奇(1)   作者:落落一哪些是假的。   四季,雨雪。褶皱的海,正要开花。是麒麟还是饕餮,走过边界,变成倨傲凌乱的云。   不要提哪些是假的。发生在梦里的传奇,拼命罗列着美好和虚幻,以至连断句也毫无章法。只等白天醒来后,忘记了它们具体的涵义。如同分布在手掌里的纹路,零碎到找不到一条简洁的完整。所有吉普塞算命师都会对它们表示惋惜。   我知道哪些是假的。然后在白天想起会有些失笑。浪漫的图画式的幻想对于女生来说永远取之不尽,倘若王子的容貌还有千万种英俊的可能,那片永远盛开在虚无里的海,却总是一个样子。盛大的褶皱,袒露着它的排场,如同一朵花,边缘触摸到宇宙。   不知道目睹了什么,醒来后心里流过大段大段的字句。包括形容和陈述,甚至排比和问号,如同一个无知的灵魂找到了躯壳,要将前世最后的记忆统统留住,然后却还是指不出一个完整的意思。只有凌乱的片段闪回在眼前。四季,衔接在一起。雨雪,天地纯白如往昔。海起了褶皱。因为风。麒麟或饕餮,究竟是麒麟还是饕餮,它们有什么关系。   直到醒来。天光暗白色,调和着昨夜的灰,爸爸和妈妈的呼吸声,从门缝里悄悄地隐入——拉弦般,一声轻,一声重,一声轻,接着停个空格,是爸爸揉了揉鼻子。   那些不是假的,我知道。翻个身,竹席的某块地方还未曾被体温占领,一片无力抵抗着的凉。楼梯上有脚步声。正往白天里踩去。   世界的一半在醒来后持续颓废的真实。自行车织过马路的空间,巴士气急败坏。圆珠笔用来书写发生于公元前的重大变革。卖水果的小贩拖住人说“那就卖给你,算我倒霉”。阳光照不进的死角里,有只母猫正在难产,她紧紧眯着眼,下身偶尔抽搐。   另一半却还有永世的传奇。我的梦里无需考辩真假。真和假都无法定义它。它们在画卷里繁衍,从最初一个小小的墨点变作完整的故事。睡在河谷里的麒麟,或是性格暴躁的饕餮,踏下无声无息的松软脚印,鼻息里撞出动物的腥味。随后,车前子铺路,风信子出声,巨大的海,开出了纯蓝色花瓣。   那是我见过的最美最好的蓝。   在闭上眼睛的时候,如此清晰地看见它。   二睁眼的时候二零零四年六月十三日,早上七点。从梦境里爬出的身体,如同走出泳池,在一瞬感觉到史无前例的地心引力,身体沉重。   又是一个具体的梦。虽然每天都会发生。像是青春的症状表现。同样的还有莫名其妙的闲,无所事事的闷,以及精心雕琢的伤感。   小孩子,每天都要创造新的糖果,却不都是甜的。大部分是酸,是苦。像是要自讨苦吃。   得承认许多事都是自讨苦吃。敏感的年纪里留着大片空白,如果天天跑着,笑着,赞美万世万物,神经也会变成虚假的塑料质地。而它应该是纤细暖热的经脉,如同公交车网一般沟通起我们的所有感知。所以才会在那空余的时间里,变成忙于幻想和沉溺伤感的小人。   幻想出自己的传奇故事,而伤感日复一日地攻陷着没有守军的城池。   这些非常隐私的事没法子跟人聊,全都机密般地关在心底。乘着黑暗,它们反而更加蓬蓬勃勃。于是时光渐潮,靠南的墙上爬上了它们的青苔印。大片大片湿润的暗绿色,提醒着总有什么不可见阳光。不可去见阳光。   所以我从没跟朋友聊过这些东西。秘密一旦公开,就变成不偏不倚的笑话。身体里养着这么一个小怪物,出去见人,怕它的爪子伤了无辜群众。   平日里和朋友聊天,只谈偶像的新绯闻,只谈肯德基推出的早点粥,只谈去电影院的近路,只谈老师衣肩上的酱油渍,以为那是没有使用新碧浪的结果。其实我们也不知道碧浪是否能洗走所有污渍,像广告里的那样。只是聊天而已,那些平常的话题,能随着发生环境如同变色龙般一次次更改它的模样。   传奇(2)   不断的绯闻,不断的新品,不断演出在明媚天日下的多视角故事,他身上的洗衣粉味,真实而温暖,浮动在可有可无的气息间。   很具象的年轻,投射在一点点造作和无数现实里。时间在上面悄然现形。我常常看见同一个角度下他的脸。眉、眼、鼻。后面的墙,白得粉质。于是人反而显得光洁,如同在一个平面里的像。在还没被冲印之前,所有颜色都在底片上颠倒。他的头发变成白色,眼睛流出白光,嘴唇灰绿,而世界漆黑一片。   我的神经就在这里缓慢而巨力地收紧了一下,从所有细微的枝末传向心脏。它像是被兜在茧里的蛾,突然获得了破壳的力量。   飞出去,衔起灭亡的火光。随后投进沉沉大海里,变成传奇的一部分。   粗糙的,柔软的,累计飞蛾们伤感的海。   三不知怎么我就是很容易想到海。当天走到尽头,地没入洪荒,还有一面海,变做世界的容器,盛下所有传奇。   世界的第三只眼睛,在宇宙里蔚蓝地闭合。   是因为在出生前,灵魂长时间浸泡在妈妈的海里的缘故么。那些留在大脑皮层里最后的一点隐约。眼下已经是如同幻想般含混而飘渺的画面。夜的天,昼的海,魂魄四下聚合,完成了最后的生命,浮现在羊水的大海里。如同酒窝。整个世界都在微笑。   妈妈的神话到此进入高潮,她扮演的女娲从水和泥里创造了一个心爱的小人。随后她就要褪掉所有神力,变成一个努力而平凡的女性,维护着所有大或小的生活意义。我在大的那一块里,或许是最大的那一块里。   晚上看见妈妈转身在厨房里洗碗,她一边说话一边往水里倒入洗洁精。泡沫、水流、利落的手指,窄小的水槽。   她早已不记得,在她古老的神话里,泡沫,水流,利落的手指,都在巨大的海洋里从容发生。那我就替她记着,夜夜看见它盛开如花,带着温柔的褶皱。   四所有的四季里,所有的雨雪,所有的海和惟一的花,不见了饕餮,不见了麒麟。   我们总以为自己年轻不可限量,拿“喜欢”做挡箭牌任意妄为。却不知道“青春”分明是个过去进时。   不断进行,不断过去。信誓旦旦的喜欢被轻松遗忘在脑后。青春所剩无己,谁乐意两手空空。   我们全都两手空空。   五传奇。   我是个在心里养着麒麟和饕餮,盛下满世界海水的人,以及两手空空。   这些都是真的。   飞鸟声(1)   作者:落落{※※在最后的夏天看见——有一千只鸟飞过头顶,翅膀交叠蔽日,光线暗淡风声呼啸,朝南的树冠被整个儿吹破,抵制显得徒劳。暴雨滂沱,漫山的红花溃烂在泥水,小路多处断开。}有根神经在脑袋的某个角落突然崩断,左眼一下刺痛无比。世界在这半边迅速模糊。另一边维持清晰。浅眠下意识揉眼睛,疼痛又突然没了影。手指落空,徒劳地绻着。   不止一次这样了,像是中了法术,细胞里埋着疼的种子,遇见水就会生出尖锐的刺芽,土地在血液里形成裂口,随后那棵花朵又去向无踪。浅眠没有见过那个巫婆,也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她把这解释为太累。最近有好几次在电车上睡着坐过了站。   只有放学后的这一段时间,才像是被磨过边的,手感粗糙而安心。虽然最近眼睛莫名其妙地发疼,但大多数时候却也无碍。每天走在回家的路上回过头来看学校,那里就已经点起了为夜自修开的灯。学校一张黑脸,无数亮白的眼睛。   这个想法每次都得到反复提醒,并不是什么舒服的想象。以至于挤在车厢里,反而会让人不禁舒了口气。车厢里有许多味儿,更因为是冬天全被堵在窗户里出不去,便在人的身体内外循环——挎包的牛皮味、围巾的毛味、还有塑料袋里的水产腥味全都融汇掺杂,最后就化学反应出了整个傍晚的味道:倦怠和疲惫,织上迅速褪去的暮色,拥挤的空隙里没有意外和突然。   时间是能在味道里停止的。偶尔有这样的错觉。   尤其是当电车进入隧道,江底的潮湿粘合地搅拌空气,光线在头顶平行消失,视界里迎来变成暗红色的国度。不是血块的暗,也不是嘴唇的红。每个人的脸都像被镀上面具。厚厚一层,涂着勉强的形容词。那些面容突然显出前所未有的忧伤,在温柔的暗地里缓慢变化。像是假的。又或是最真。   浅眠在这时看见了转向自己的一张脸。额头、发线、眉梢边的句点;没有表情的忧伤,在视线里绕成矛盾的盘结。   他的眼睛落在上面。半浮半沉。   浅眠微微张了张嘴,整个心里无声无息。   {※※月亮红色,瞳孔紫色,潮水盖住脚面灰色,指关节绿色,向日葵园黑色,向日葵们统统黑色——在最后的夏天看见,一千只鸟飞过的地方,死去的森林复活,一片银白色。}冬天的所有都遍地银白。掉下一根头发也会留出纤毫的轨迹。人在上面快乐地奔跑,脚印歪曲指向钟楼。抬眼看的时候,时针分针并合,宇宙在上面保持完整,所有星星宛如尘埃。须臾拼接永恒的长度。   眼睛又刺痛了起来。   等到放下手,车已经开上地面。像谢幕后的演员,满车的人都回复了之前的样子。妇女的笑容尖利,睡在座位上的人有着死去般的安详,小孩子的嘴角保持着天然的残忍,高亢地喊着话。浅眠慢慢转动视线,寻找之前的那个男生。   额头,谁的额头;发线,谁的发线;眉梢不完结,表情复制成多份。浅眠找来找去见不着,想要换个位置又被堵得严严实实。突然冒出的焦急在两头扯着心脏,手腕上的脉搏留下密码,却无法解读。   直到他再次扭头看向这里。   清晰的额头和黑发,眉毛以及眼睛。四处的清寡,组成最后一整个的熟悉。落进池底的熟悉,从浅眠的喉咙里缓慢上浮,却在喉咙口转了几圈也摸不到出处,乱成一团。最后顶破温度的界限,她在脸红前喊了一声:“盛夏——”   他的表情在声音触及的地方受了冲击,缓慢而又巨大地更改,临末变成一种无色的微笑,跟着回应过来:“浅眠。”   “哥哥。”   “浅眠。”   声音反复,终于彻底散开。车厢里没有更多的空间,可车厢里还有两点,以及中间的直线。浅眠在这里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襟,上面皱出成花朵的脉络。透明的蔓延,覆盖周身。天空在车厢上碎成凌乱的几何,大地早在视线下消失,没过呼吸的血液在此和时间并列,湍急粘稠,危险的气味。   飞鸟声(2)   盛夏努力穿过人群向浅眠走近。终于贴到她身边,拿手顺过额前的头发,露出往常的眼睛。黑色和棕色,细节的白,目光就从这里无形地流出,积在她的鼻尖。他比原先更瘦了点,脸部的骨头在皮肤下清晰地组成,所以微笑里的疲倦无处存放,整个儿注进她的眼里。   “……要回家吗?”   “对,哥哥呢?”   “嗯,赶去补习。”   “也是坐这路车?”浅眠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他。   “不是,只是今天去外面,从那里到学校只有这辆车。”   “哦。”她想了想,“好巧。”   “是啊。”他拿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突然顿了一下,收回去时袖口擦过浅眠的头发,沙沙作响。经过之处,全都是痕迹。连他的说话短短地生成在耳边,也变成了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浅浅色泽,凉凉一片。   还和以往一样。   贴着盛夏的胳膊更改着大大小小的面积,有时候到站上下客,人群的拥挤使他半个身体都朝浅眠靠下来。空气里穿过无数的细弦,交错分割,留下的只有熟悉的气味,以及梦魇般的阴影,在他的半个侧面里清晰编织。浅眠的眼睛没有疼,却依旧抬手去揉眼睛,将盛夏的身体微微抵在外面。   {※※心里一片荒芜,只有它们知道丰收的毫无意义。着火的池塘,塌陷的山谷,斑马成批的尸身,整个世界的荒芜,都在最后的夏天,被一千只鸟飞过的轨迹,划上了句号。}盛夏提前两站在浅眠之前下了车。他挤过人群前对她说了声“再见”。再见在文字里只是告别时的用语,没有人想过是否真的还会再次遇见。电车发动时气流带起他的头发微微飞扬,浅眠惊讶自己能看得那么清楚。随后他抬起脸对自己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悲伤却一眼可见。   如果真的再次遇见。   被盛夏点在额头的感觉突然强烈逼人,两个微小的触点往下长出巨大的根茎,从皮肤一直掘向秘密深处。带着剧烈的灼热,读向整个心脏,变成不断强化的描写,让这个细节变成了巨大的篇章。   他的指尖依旧留有粗硬的角质,点下的力度却总是小心翼翼般轻柔。手掌临在眼前时能匆匆看见上面的细纹,三条线清晰地在最后细化消失。随后他突然犹豫着停顿了,把手收回去。   浅眠用手捂住嘴。   她依然记得关于盛夏的一切。他的身高,他的校服外套,第一颗纽扣春夏秋冬总也不系,他的表情,总是轻薄得好象一触就散,以及他的声音他的习惯,他习惯在饭前喝汤,习惯穿白色衬衫,习惯用手去点自己的额头,然后喊她“浅眠”。   而她总是喊他“哥哥”。   晚上和母亲稍聊了两句,浅眠就回了自己的小房间。拿手撑着额头,眼睛重又刺痛起来。她不管不顾,找出藏在抽屉里的照片。四个人,两个男性是爸爸和哥哥,两个女性是妈妈和自己。照片上留着一个指纹,那是当时盛夏抓得紧了的证据。   所有人都笑得无风无浪,好象全世界的幸福都跟随着洗影现形,不用考虑年月是否会让它褪色。   照片上盛夏揽过浅眠的脖子后抚住她的胳膊,在她傻傻大笑的对比下,是一个显得越发干净的微笑。当时两人十四岁。盛夏已经完全是哥哥的样子,尽管才大她八个月而已,却时刻把妹妹好好地保护着,让她感觉自己犹如公主般无限幸福,而哥哥就是王子,永远骑马在侧。   浅眠把手指叠住那个指纹,透过自己的手指,看见当时盛夏用力捏着它的样子。神经在指间清晰凸起,微微放大的骨节和透明指甲。他站在灯光下一动不动,让浅眠甚至以为他死了,但随后他还是转过身把照片放在桌上,低着头快步走开。   所有能留给她的,他都留下了。照片,以及点在额间的压力,包括关于他的全部记忆。   母亲在外敲门让浅眠去喝热粥。她端着碗走向自己时让浅眠不自觉地眯起眼——比起爸爸,盛夏长得更像妈妈,一样清秀的五官,一样隐忍而脆弱的表情,看仔细了,甚至发现连眼睛和耳朵都那么相似。   飞鸟声(3)   她突然开口:“我今天见到哥哥了。”   和预料中同样的,母亲差点把手中的碗打翻在地,却还是用力闭了闭眼睛,端平后朝自己走来,一边出声:“是吗,他还好吧?”   连对待突如其来的境况,也一样咬在心底,只在表面飘起稠白的雾水,让所有都维持依旧的平静。连这个,盛夏和妈妈都一样。   {※※在那里告别,分离为了更好的怀念。是谁这么说的。等到世界颠倒,脚下掠过一千只飞鸟,土地在头顶细细溃动。还有哪些怀念能够从依旧不变不初,在震动的翅膀下筛出所有最初的微笑。}他还好吧?   大概吧。   浅眠什么也不知道。她今天只是草草地读了他的三言两语,并且也只有激发了关于回忆的无穷无尽,关于他的所有新章,都在远处日夜生成,自己却依旧一无所知。没有再长高,却又瘦了点,老习惯总是改不掉,然后贴住自己的身体,绷着细微的力度。还有呢,还有呢。什么也没有了。   母亲睡得很早,浅眠却知道她一定难以入睡。她从不会去责备母亲当初的决定,虽然那样的错误多半要两个人承担,可这些后果到现今已经生成如巨大的榕树,并垂下许多枝条生成了新的森林,于是没有人能够将它推翻干净。   踏过街面上的积雪,看见站在对面的盛夏。这回是浅眠打电话把他找出来的。自己的亲哥哥,却要通过自己的同学的邻居的父亲找到他的电话号码。浅眠握着数字时感觉那八位的号码里有着能治疗自己眼疼的秘方,虽然只是一层幻想,但自那天以后,眼睛真的再也没有疼过。好似找到了接合的材料,大脑在僵死的地方重又建起了活动的桥。   他穿着冬季校服的厚大衣,脑袋就显得小小的十分有趣,浅眠一路走到他面前,看见盛夏温和地笑着,鼻尖红了一小块,是脸上最深的色彩。   坐在茶馆里,玻璃上起着均匀的雾,浅眠用手去敲印子,没过多会而手侧就凉出红饮子。侍应生不失时机地将窗擦干净,浅眠有些尴尬。   “你还是这样啊。”盛夏脱去外套后露出浅色外套,浅眠从来就以为他才应该叫“浅”眠。却偏偏颠倒了。   “你不是也是。”浅眠指指额头。   盛夏笑着,缓声问:“学习还忙吧。”   “挺忙的。我脑子不好,好多做不来。”   “嗯,你脑子没我好。”   “臭美。”一声骂出去,浅眠有些愣,看见盛夏也飞快地看向自己一眼,连忙接过话题,“哥哥,你最近好么。”   有些太自然了,不能这么自然。语气和措辞,声调和句意,全都不能那么自然。那些是过去的味道,一针一线绕住心脏织下精心的包裹,会让某些危险得到不怀好意的宣扬,而事实上,所有都只有客套了,才会平静地将自己渡向对岸。没有支道能偏航,没有支道会影响。   盛夏在对面一口口喝着茶,脸色因为暖气而逐渐红润着。在这里完全看不出关于他的陌生,从记忆里不断翻新的片段飞快地恢复了整个世界。浅眠用手包裹住茶杯,看见上面旋起的水纹,好象那是盛住他声音的结果,他的语气和措辞,他的声调和句意,客套地在水面上轻轻点过。   “哥哥你……”突然打断他。   盛夏停止说话,看向浅眠,然后又移开视线,看着远处沉沉的天:“怎么?”   “你想过妈妈么。”   你想过我么。   “……不太。”   “你希望爸爸妈妈重新复合么。”   你希望我们重新在一起么。   “没想过。”   {※※好象死亡般盛大的悼念。风吹过残余的视线,河水翻滚高涨,堤岸在余日里轰隆倒塌。在最后的夏天,看见一千只鸟飞过头顶,扑向死亡。如同盛宴就要开始。留下哭泣的鬼影,灵魂赤裸无处可去。}跟在盛夏身后走,一步步踏着他的影子。有时是脑袋部分,有时候是脖子。全都是同一层浅灰,在融化的雪地上削开一片。下雪了。   飞鸟声(4)   漫天的雪。在雪中对视,雪花们具象着目光。   所有的,又望不尽那些所有,每一片的,却又找不出究竟是哪一片,它们都是笼统的新大陆,藏着各自的空间,繁衍各自的冰点。阳光在上面笼统钝去,留下毛糙而简短的光影,直投到微疼的眼睛。浅眠默默地看着盛夏,直到无法遏止的眼泪流过脸颊的弧线,看见他在雪的对面再次走近。   伸手点点自己的额头。冰凉的压力。随后缓慢下移,经过了浅眠的鼻梁,以及嘴唇,最后拦过她的肩膀。   再没有更多可能出现了,像要凭空生造也不可能。几个轮回从上面变换至今,蝴蝶撒下鳞粉,青蛇褪下外皮,可爱的,可怕的,都不会是他们之间的意义。哪怕自己有血肉和经脉,骨骼齐全,思想在雪中发生,也只是发生,没有结果,不会有结果。   “哥哥你已经完全忘记我了么?”   没有回答。   “我们不该再次见面么?”   还是没有回答。   浅眠用力扳开他箍住自己的手,盯着盛夏的眼睛,他的瞳孔收紧了所有光线,因而黑沉一团,搜不到任何有力的词语能形容他此刻的表情。浅眠把手覆上去。   这是她的习惯动作。   当盛夏点过自己的额头后,浅眠就把手覆住他的眼睛,感觉睫毛在手下如同温柔蠢动的小夜蛾。他们从小养成这个习惯,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十六岁的那年,盛夏把手指在浅眠额间轻轻戳过后,看见妹妹的手心里惯例地覆上来,阳光在她的手掌后激烈射过,留下一个半透明的微红的影象。   ——盖在眼睛上的手,在中间有细碎的汗,于是眼睛在下面被濡湿,等到浅眠把手取开,盛夏看见了她暖色的笑容。抬手去抚摸。   那年他们都是十六岁。   “这是不自然的。”   浅眠重将手掌收回,盛夏鼻尖的冷让她在最初有些发颤,他的面部轮廓已经比记忆里的更鲜明,突起和凹陷的全是让人惶恐的具体。浅眠看着他又睁开眼睛,听见他开口:“这是不自然的。”   过往的迷惑在身后嘎然而止,变作一场仓促的逃亡,有谁记得时光许下的承诺说那些寂寞几时愈合,天空中盛不下花瓣的开放。可是所有季节都在后来习惯下雪,每棵树枝都不见了鸟的歌唱。心里全部的秘密,都难以在情感上实现,它们片片发黑,在头顶变成越过的翅膀。   {※※夏天简短。语言僵硬。在那里告别,分离是为了更好的怀念,是谁说的。目送一千只鸟震动翅膀,声音如雷般在谷间回荡。连告别声也再听不清。}十六岁的盛夏抚过浅眠的脸,直到片刻后才恍然大悟地像碰了烙铁般抽回手。然而后果已经在手指间迅速溃烂。浅眠站在原地,脑海里反复着方才的感觉。盛夏的手已经长得比自己冰冷数度,染在脸上的微凉于随后变本加厉地燃烧。   浅眠看着盛夏走去穿鞋,弓下腰的时候视线来不及回撤,跟着在上面纷纷滑落,于是他的肩胛中间锋利地凸出。无比清晰,而又暧昧一片。   他从小就是她心里惟一的王子,穿过整个森林策马而来,走上台阶点点她的额头,她就跟着走。那是盛夏。名字里不计三季,只留下关于夏天的总结。他的表情在成长中缓慢地清晰,成了眼下清寡的一片,表情找不准落点,全都轻轻散开。   除了他匆忙抽回手时的急噪和恐惧,深深地落进两个人眼里。   晚上回家后,浅眠把照片重又拿在手上,自己像是被盛夏抱住般地坐在蛋糕前,然后是母亲和父亲在后面笑得如此完全,虽然他们在两人十七岁时就分道扬镳。一个带走了哥哥,一个留下了妹妹。不通音信,绝无往来。   盛夏是最先知道消息的,那天浅眠放学回家,他正坐在桌前翻着照片。她走近去看,见他对着全家合影出神,听见自己靠近了才抬头,习惯地抬手去点浅眠的额头,举到一半明显地迟疑着,在半空中不骗不倚地停住,几秒后才终于又点了上来。   飞鸟声(5)   自从十六岁那天,盛夏每每习惯地要点她的额头时,总会在伸手后反悔抽回。浅眠知道是为了什么。所以这次才无比吃惊,却跟着把手盖住他的眼睛。   小夜蛾。贴紧了,能感觉到眼珠的细微跳动,鼻梁下的呼吸反逆上来,掌心微热。盛夏握住浅眠的手,把它移到眼前。   “他们要离婚了。”   眼睛在灯光里漾着水般的无奈,表情却依然咬得平静如初,只有脸色略微苍白了些,又或者并没有。什么都在盛夏脸上完好无损,只有被他握住的手掌,感觉到冰冷的粘汗。   浅眠没有能力去安慰盛夏,反而哭做一团需要对方来安慰。盛夏渐渐地拥抱住她,一声不出,将她的下巴搁在胸前。眼泪巨细无疑地流进纤维里,心脏湿热一片,再没有不解或失望,融化了它的是最真实的喜欢。喜欢得在身体里下了法术,总有将来要在眼睛扎下刺痛的巨毒。   在盛夏跟随着父亲离开之前,浅眠知道没有人会给自己这样的拥抱了。他的无声和她的眼泪,雕琢出同样的荒诞,随后是自身的无能为力,让呼吸把其余的全部一概回避。   {※※于是,不问过去,不提将来。}依然是黑白刺眼的教学楼,浅眠背着书包赶紧走,像身后有东西在追。车站上排列着满满的人,那样熟悉的倦怠感在眼里盘旋着困意。她把长围巾在耳边嘴下绕了几圈,感觉暖多了。   上车后是熟悉的味道,以往让人觉得粗麻布般安心的纷杂的怪味,浅眠往里挤,看见了扎眼的校服外套。抬头看见盛夏,默不作声地移过去。电车有时更像浮船,人被摇摆的节奏暗中催眠。于是暮色昏黄,生命都没了迹象。   时间分分秒秒。它的长,长过几万几亿个日月,山脉拱起或是蚂蚁死去,都在里面投下事件的影子,它若收身变短,一声咳嗽也能变成人生之最。   浅眠听见盛夏两声一大一小的咳嗽。他有些紧张地回看向自己,两人沉默地对视一会。浅眠把书包放在两腿间,抬手解下了围巾。很长的围巾,绕在自己身上还余出大截,浅眠把它随后缠过盛夏的肩,又提了提,扣住他的脖子,松松地垂一圈后到了尽头。   然后是默默冷去的白昼,然后是时停时进的车厢,然后是包围在身边的各类味道,然后是婴儿大声的哭闹,然后是在地上缓慢消融的雪水,然后是眼睛里一线巨疼,终于在上面破开小口,流下的不知是不是眼泪。   还有什么可以,如果没有什么不可以。   电车在进入隧道前,浅眠侧身正对盛夏,伸手覆盖在他的眼睛上。这个原本突兀的动作因为光线的快速昏暗而被人忽略,浅眠感到他迟迟没有眨眼,直到自己重又把手移开,盛夏探过手臂把她抱紧。   如果什么都可以。   “我也知道这很不自然。”   如果什么都变得自然。   “我也知道有些东西没法更改。”   如果有些东西可以更改。   “我也知道这样下去事情只会变得更坏。”   如果事情不会变坏。   “可是……”   如果——“那我就能喜欢你么?”   {※※现在的现在,夏天在最后仓皇逃走,有一千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交叠蔽日,光线暗淡风声呼啸,朝南的树冠被整个儿吹破,抵制显得徒劳。无所谓绝望,无所谓悲伤,现在,还有夏天在鸟群上空,炙热的太阳。}眼睛里没有再发作那些古怪的疼痛。浅眠却已经习惯了用手去揉眼。即便知道这不是个卫生的举动,还是一次次地无法抑制。人就是这样形成了各种习惯的。   浅眠已经知道那个巫婆的模样,她坐在盛夏身后,看见他突然举手抚住女孩时,咯咯笑着念起魔法。现在她去向不明,也许早已在哪片河泽边衰老死去,那她是否还记得当年作过的每桩行径,是否有过忏悔。这些也都成了题外话。   她的思绪已经潜得很深,在地下听见许多细微的响动,并非是伤心,也并非是兴奋,是有平静的水流在上面的泥层里改变着城市的地温,或许她能一直沿着它们找到某些财宝,好比某些永恒不朽的珍藏。   飞鸟声(6)   想到这些浅眠在车厢里安静地笑了。这里真是个能让人彻底松懈的地方,如同解开身上的护甲,在狭窄的空间里感觉到自己表层的脉络,血液密密渗透,带着它的象征、定义和不言不语的声辩。   至血至亲。   盛夏随着父亲转去外地,母亲和自己去送了,四个人在车站见面,并不激动。比起丈夫,母亲关心的更多是自己的儿子。带着许多衣服和七零八碎的东西送去给他。母子俩确实非常相象,尤其是火车发动前,盛夏和她都带着同样忍耐的面无表情。   浅眠把手伸给他,两人抓了一小会就松开。就这样松开。   从隧道里出来,天空流露出春天的灰绿色,冬天说过去也就过去了。下车后,浅眠在地上最后蹭了点雪,黑色的看上去挺脏。随后听见震耳欲聋的巨响。   抬头。   看见有一千只透明的鸟飞过天空。云层翻滚怒吼。阳光胆小地逃散,留下视界里无边的昏暗。浅眠的眼睛突然重又刺痛,她拿手覆在上面。   如同覆住十六岁时的盛夏。   只是到头来,他们从没有在夏天听到过飞鸟声。   第四部分   李馨是个短发女孩,嘴很刻薄,男朋友有神秘的一大堆,里面有各种职业和社会背景,还曾经有个是当红偶像歌手,托雅和李馨争吵关于该歌星的八卦的时候,被李馨得意地告知内情,托雅根本没资格争论这人的事。托雅呆住!李馨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好。怎么会有这样差这样花心的男友呢?   托雅(1)   作者:BENJAMIN有些事情真的存在过么?   后来,虽然托雅有时候想起小航,虽然努力的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小航的样子了,小航面目模糊,看不清整个的脸。托雅问自己:某人真的存在过么?   那个差一点害死了自己的人。   如果小航是虚假的,自己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一年前托雅喜欢了小航,但却不知道原因,小航不够高,不够帅,不够有钱不够性格。只有肮脏和龌龊。小航当然要问托雅为什么喜欢自己,每次都仿佛亏了心一样,虽然托雅每次都想大声反驳说:爱你就是爱你!爱需要理由么?   但是每次都说不出。   是的原本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原本是不会有痛苦的。   原本是纯洁的。   同学纷纷谈起恋爱的时候,托雅只是背着著名的职业高中鲜艳破烂的书包,将来她和同学们会是模特,现在却穿着大号校服,素面朝天扎马尾,灰溜溜缩着背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她太高了若挺直背便会有令人脸红的回头率。打街机,为女友打抱不平,看漫画,和妈妈怄气,放学的时候一群女学生挤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长座上疯癫打闹。这就是托雅的全部生活。   托雅发育成熟,发育得不得了,她有一双丹凤眼,真的很漂亮。开始有男孩来约她,有勇气的男孩不太多的,因为托雅身高一米八托雅一连气甩了三个男孩,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原本是她先仰慕了人家,被多嘴奸细走漏消息,男孩便主动跑来约她了。   明明两个人玩得挺开心的,还手拉手呢,回到家里就不对了,觉得有点恶心,觉得不是想象中的他,也不再仰慕这帅哥,对帅哥失去再见一次的兴趣,于是说白白。   后来托雅索性也不约会了,一律没空!   爱是什么?   若芝有阵子缠上托雅,放学的时候一定要等着托雅一起回家,也经常发一些肉麻的示爱的短信给托雅。真的示爱!若芝传闻是个同性恋,果然。   托雅受不了,就找李馨一起回家,希望凭此摆脱若芝。   若芝远远地跟在她们身后,后来就一溜跑来,干脆地拉住问李馨:你是托雅的男朋友么?   李馨也很干脆地回答:是的!我是他男朋友。你以后别缠着她了。   托雅狂捏李馨的手。   若芝恨道:托雅,我是不会放弃的。我对你是……   “爱”字说不出口,若芝气愤地走了。   李馨是个短发女孩,嘴很刻薄,男朋友有神秘的一大堆,里面有各种职业和社会背景,还曾经有个是当红偶像歌手,托雅和李馨争吵关于该歌星的八卦的时候,被李馨得意地告知内情,托雅根本没资格争论这人的事。托雅呆住!李馨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好。怎么会有这样差这样花心的男友呢?   李馨也不是简单货色,今天的男朋友要多帅有多帅,明天就立马甩了换更帅的,但今天她甩了别人,明天别人就甩了她,失恋的那份痛苦好像还不如自尊心的伤害来得多。爱的宗旨就是豪华,就是炫耀,爱的宗旨就是要做胜出的一方;总之就是轻浮的,轻率的,总之是令托雅轻蔑的。   某人生日的时候,,大家合力把沙发扔到床上,然后在床上沙发上蜘蛛侠一样跳跃打闹,尖叫。   床塌了,李馨醉了,李馨吻了托雅的嘴,凉凉的软软的舌头。托雅呆住。没有感觉,也没有恶心,却证明自己确实不是同性恋。   李馨跪在马桶前吐到半夜,托雅抱着她,拍她瘦弱的背。   李馨说:托雅你就对爱情一点感觉也没有么?   托雅狠拍一下她的背:完蛋了吧?喝这么一点就不行了!   哼哼哼,托雅心里想道:我才不会像你那样庸俗地恋爱呢,你们只是玩玩呢!不是什么爱来的吧!但只是玩玩就玩到自己也赔进去,多不值当,大家都是花心的,又何必说什么爱!   托雅(2)   第二天托雅被李馨疯狂摇醒,李馨恼羞成怒地:昨晚上你对我干嘛了!?怎么我的两只膝盖都跪破了!?   总之,托雅并不是同性恋,却是对爱情的绝缘体,纷纷扬扬的种种爱情在她身边绽放,熄灭和路过,她却避得一身清闲!报以蔑视,锻炼成毫无感觉!每天在贴满偶像海报的斗室中听音乐,玩电脑看漫画,仰慕漫画中清高的男主角。   爱来的时候便是一局死棋滴滴,是小航的短信“你去死吧!”   小航是托雅的网友,忽冷忽热的人,大家都喜欢看漫画。托雅生气或者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找发小航短信发发性子。小航心情好就安慰两句,心情不好就不理她。   托雅有时等得心里发毛,心想这个男的怎么这么拽!好像激起了好胜心一样,慢慢地就期待起小航的短信来了。这天在失眠的夜晚,握着手机,半睡半醒之中期待到了那个悦耳的嘀声。   却是这样一句话!   因为之前的短信吵到了小航睡觉吧。小航不知道是什么工作者,却肯定是要命的工作,工作到他经常烦恼,到经常浮不出水面。工作到精神失常,要吃抗沮丧片,要吃安眠药!   半小时后托雅一个字字地打出来:我喜欢你。   每字一个空格,发送成功!   但是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呢?托雅的心倾斜了,后悔死了,好像发了场梦!   见面托雅带了个同学壮胆,是隔壁班的安妮。托雅和安妮并肩站在肯德基前汹涌的人潮里,刚放学来不及换装,就都背着鲜艳的书包,白色的短袖学生衬衫。托雅也很白,扎着马尾,在耀眼的额前垂下心仪的一两绺。她很高,高过人群半头。安妮也是,但比托雅矮一点。托雅该做模特的,但却更适合运动员,她不够瘦,却太过强壮。不会交际,却太有原则!   为什么要和小航见面?   这不符合托雅一贯的原则,就好像那天那个短信不像是托雅发的一样,没有充足的理由。感觉是捏在冥冥手中的一份天意!这肯定是个错误!   怎么样面对他?托雅心里完全没有谱,托雅甚至已经准备找个借口逃走。   人群中有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好像要把自己吃下去,对的,就是从那一刻起,托雅第一次产生了自己做了错事的感觉,心想,这个男孩眼睛真大,可眼神怎么这么凶呢?   然后就不自在左右看看别处,就后悔来了,不太想理小航了。   小航滔滔不绝的说话,成了单一的声线,托雅几乎什么也没听懂,只是记得小航攻击安妮挂在书包上最心爱的偶像图章了,很损人的一些话。   这天一贯好斗的安妮居然没跟小航掀桌子发脾气。   突然小航就停了说话,整个世界都寂静下来,好像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一样,小航左看看,右看看。轻微摇晃身体,好像不能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好像发现自己置身荒野一样。   小航有着神奇的眼神,一会灼灼地盯着托雅,一会又躲躲闪闪什么也不敢看。   托雅和小航单独沿着夜初辉煌的商业街溜达。安妮帮托雅和妈妈撒好谎就回家了,小航闷闷地。   托雅先打破寂静说:安妮今天好给你面子啊!平时谁要是说她的偶像的坏话,她定会要那个人好看!   其实对托雅来说安妮的这种反应是份重要推荐来的。因为安妮的沉默的推荐,托雅才会和小航单独逛街。虽然潜意识里,托雅不想走。要好奇地观察这个陌生的小航。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托雅垂了眼睛,这个高大的可笑可爱的高中生仿佛小妹妹般地跟着小航,白的臂紧抱着胸前的鲜艳书包。不知不觉就走到喷泉广场。   第一次约会说了些什么呢?那完全不重要,只要嘴唇张翕,找出一千句要说的话,一万个不分散的理由。托雅手脚冰凉,头脑发飘,心跳得像雷,胡言乱语,态度一开始踞傲,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变成说不出话,感受到小航挨上来。   托雅(3)   小航凑近托雅的脸,托雅屏住呼吸这么样停了5分钟他们轻轻地吻了下。   台风过境一样,猛烈,大颗的雨点,掀翻一切,飓风,这回真的完蛋了,这回的惨烈会变成永恒了!轻飘飘飞上天,和暴躁的天气融为一体也化作助纣为虐的飓风了。   回去以后,托雅给安妮发短信,托雅说:完蛋了,我的初吻没有了……   几天后安妮出事,她的男友和她的时候还和另外两个女人发生了关系。   托雅,周惠惠陪着安妮去大学见她的男友,不,应该说是前男友。篮球场上的男大学生们都打量这些高大漂亮的女孩。鲜艳的书包好象商标,有人说看这就是那个著名职中的学生呢!对的,托雅他们便是著名的职业高中模特班的学生。他们学校的学生遍布了全上海,那些马路边天使般的姑娘,那些广告里推销洗发水的明星,酒廊里艳丽的女性,就是来自她们当中,而你在何时何地随便看到的漂亮女孩,都可能是托雅熟识的同学。或者是她的朋友!漂亮的女孩也像个行业一样,其中杰出的人物几乎个个彼此认识,或者有所耳闻!   这样一群高级动物,仍然会陷落在这样一个破败大学的肮脏男人手里,托雅感到愤怒!   安妮把那个男的叫出来冷言冷语地说事情。这个男的真得很帅,一脸斯文相,尴尬地笑,尴尬地解释!可惜那笑很恶心,那解释就惹火了托雅,于是一记耳光随后一脚!   事情大条了,胜出的一贯是托雅!失败的却是安妮。   托雅搂着安妮说:没关系,这种男人不能便宜了他,彻底忘掉他去找更好的。安妮你是这么漂亮这么温柔的女孩……   托雅想同样是男人,为什么那家伙看起来就那么恶心;和小航有那么大的区别!   从一开始。就有些东西不对了。   小航在托雅的记忆中面目模糊了。   小航总是叼着根香烟,面如菜色,眼睛飘忽的不知道在看哪里从第一天以后小航再也没有说过那么多的话。后来他说的全部的话加在一起也不如那天的十分之一。   开始的时候小航每天去接托雅放学,肯定带了热的麦当劳的炸鸡。托雅就在大街上满手油地野餐。   小航伸手企图拦车,却什么车也拦不到。愁眉苦脸地!   看着小航淹没在纷纷响着车铃的高中生们当中,样子那么不合拍,大家好奇地从这个打扮邋遢肮脏的家伙身边绕行,托雅感到十分好笑,结果鸡腿掉到地上了。   一辆很大的公交车擦身而过时,大群的女学生在车窗里伸出手向他们尖叫着,李馨疯了一样,拼命地挥着手!   托雅想到几天以前自己也会和她们挤在最后一排的长座上疯闹的。现在却已经站在车下了,和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喜欢的人走在一起。   托雅的手机不断地响起短信的警报,滴,滴,滴,一条接一条的短信纷纷挤进来。   托雅说:车上的同学们都看见你了,都在质问我呢!   李馨:挺帅的呢!就是不够高!   周惠惠:他什么人!眼睛好像是条狗!   安妮:那天看见他就知道居心不良的,果然是个坏蛋!   手机又响了。   托雅笑道:哇!真的好多短信,大家都在发言了!   第一次去小航住的地方。路上托雅和自己打赌,他是爱自己的,所以会尊重自己的,所以不会非礼自己。   小航在吸烟,烟灰缸已经满溢出来了,对称了他熬红的眼睛。他的工作几乎彻底打垮了他。   小航的手滑进托雅的衬衫里,他的手好硬啊,他的身体很瘦弱很可怜。   托雅的眼睛是水水的,看着苦着脸的小航,就没有阻拦。轻轻地环住他的脖子,真想把苦苦的他浸在眼神里面,令他舒服一些,开心一些。   小航没有说一句必须该说的台词,那句话几乎是任何表现这种情况下的艺术作品里必然会出现的。那句话就是:   托雅(4)   我喜欢你……   后来,托雅轻轻地说:来之前,我和自己打了个赌。   小航寂静无声。   托雅轻轻说:我赌输了。   陷在小航的头颈里,托雅想原来人是有是味道的.说不清楚的味道,非常非常好闻,非常非常想闻。   我所给你的都不会再有了这样就是爱情么?托雅幸福得心惊肉跳。   回家后托雅发现自己的头发里全是他的烟味,镜子里看到后背上颈项上吻痕非常清楚。换穿了件园领的t恤衫。心里有些温馨,好像自己也有了他的那种特殊的味道一样,好像他仍然和自己在一起一样。怕老妈发现责问。躲在卫生间多喷了些香水,出来的时候妈妈要抱抱,托雅也闪掉了。然后心里甜甜地,和小航发短信。   托雅说:身上全是烟味,露背开领都不能穿,劈死你!   小航惯常地没有回。   大家嘲笑托雅的吻痕。   以前经常嘲笑同学脖子上的红印,今天,命运却轮到自己了。   托雅明显不如小航高手。怎样吸,也无法给小航盖上一个属于自己的红印子!总是浅浅的,一会就消失了。   托雅还是纯洁的,只好向李馨请教。   李馨说:哎呀,你真笨耶,就像吸珍珠奶茶一样地吸就行了!   于是托雅背着书包浪费了大半个下午,走过了整条的福州路,问来问去都没有找到珍珠奶茶。真是奇怪了,平时漫乡漫镇的珍珠奶茶店躲都躲不开!   仔细想想以前喝珍珠奶茶的感觉,并没有用很大力气的,难道真是要用根管子去吸小航么?哈哈!   小航住的地方好象废墟。遥远又空荡荡不像活人可以住的。   托雅来的时候会给小航带盒饭。带薯片可乐零食。   小航经常熬夜,吃饭也是随便应付。有时候便懒得吃了。不能让他这样缺营养。   小航停下筷子:看我干嘛!   托雅笑而不答。   托雅看到小航魂游天外的脸,看到他劈头盖脸的脏头发,看到他嶙峋的胸背。看到他悲悲兮兮的眼神,心想是谁欺负了他呢?是吸血男爵?是哥斯拉?是黑社会老大?是女巫婆?是美国总统?只要找得到那个坏蛋,只要托雅还是托雅,就会要那个阴影好看,解放了小航。   我要看小航爱的微笑,在阳光底下,不管要付出多少牺牲。   托雅对自己的体能和战斗力有自信!   这身体只是要为你牺牲的!   但是托雅爱的眼神望着小航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游离在别处。吃着托雅的盒饭,却懒得和她说话。托雅和他讲同学的新男朋友多花多坏的时候,小航显得很不耐烦。   看到件标马的帽衫,好像很适合小航的气质,好贵的说!托雅就鼓动妈妈买来,反正自己和小航穿的衣服号码都差不多的。太贵了太贵了!妈妈交款的时候很不情愿:这明明是件男款么……   然后就是银链子,然后是锐步的运动鞋,托雅在心里计划着,这样一件一件地把自己的男孩装备起来,要他帅帅的,要他容光焕发的,要他生活美好,要他开心。要他忘记我的年少。要获得和他平等恋爱的权力!   要开心呀,小航!   只有穿到托雅送的帽衫时候,小航这才开心一些,那么纯的蓝色真的衬出小航帅了不少,原来小航的脸可以这样白这样干净的;眼睛可以这样透明这样纯洁的;腰身这么灵这么好看的。小航往前一扭一扭走了几个台步,猛回头,架腰,冷峻!   托雅哈哈大笑:好可爱好可爱比我走的专业!   立刻用数码相机拍下来!卡瓦一!   后来的小航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照片删除!最好完全忘光了他吧。那样真好!   坐在危楼的顶端,明知道随时的崩塌,体会着不忍离去的勇敢。   托雅趁着小航睡觉,偷看了他的短信。   托雅几乎气死,那手机就掉到地上!   托雅(5)   托雅掩住头,半个小时。心跳怦怦不能控制。   脑袋里有一个声音高分贝震耳欲聋的尖叫!   身边是小航细细的匀匀的鼾声,刚吃好盒饭他睡得很舒服很解乏劳。垃圾被托雅倒掉了,但是书桌旁边满地废纸和书籍。熬夜的痛苦清晰可见。工作区域是小航禁止托雅整理打扫的。   他歪着头睡着,那么可爱的样子。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不行!得让他解释清楚!让他搞清楚!   小航睡到天黑才爬起。看见暗的窗前有个黑影,托雅没有开灯。   好像大祸临头了。   托雅:那是谁的短信!?她为什么这么亲热!   小航若无其事地:怎么了?你喊什么呀!   托雅没料到是他首先使用了谴责的语气!   解释了几句后。小航看着窗外发呆。   小航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么?   对的当然!   然后小航再也不说话。也不理托雅了!   城市里灯火辉煌,这个房间却是黑暗的。灯光映到小航和托雅身上。那些密集的窗户仿佛科幻电影,仿佛是可以打开窗户走下去。   托雅心里委屈死了闷死了,她憋着全部的怒火!原本充斥了全身的暴躁力量要把小航撕碎,要把这个房间捣毁。   小航却冷冰冰硬梆梆的,就这么顶着谴责的目光。把一个无情的后背给托雅。   过了很久。   托雅悄悄走过去抱着小航。   感到小航瘦瘦的骨头和他那无力的可怜的倔强。   小航你怎么样我都会相信你的,你怎么样我都会爱你。我给你的一切原本就是你的!   托雅补充了很多理由为寡言的小航做了更完美的解释。劝解自己相信他。   托雅相信了小航的话,做了人生第一次无原则的让步。   这天晚上,托雅梦到小航坐上火车离开了自己,自己怎么喊他也不回来,追也追不上!跑也跑不动!眼睁睁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影,不回首,行去远方。急醒了,眼泪湿了被单一片。坐在床上胸口透不过气来。头发闪着静电的火花蓬着。   黑夜好像静止的空气,憋死人了!   很想很想给小航打个电话,很想很想听听电话那边他成熟的声音,哪怕只是看他的号码在绿色的屏幕上跳动也好,只要看那一行荧光的“通话中”那几个字。   看到小航的号码在屏幕上闪现,界面还在“正在连接”托雅就切断了手机!   小航可能正在睡觉吧,被打搅了他会生气的。   我会永远永远爱你永远永远不会有人像我这般地爱你像很多别的短信一样,这条短信石沉大海。   失望。   上海的人为什么这么多?这就是恋爱么?在城市破败得的那一边真的有个他么?还是什么也没有?只是个不关己的陌生人?   上海的大街怎么这么闷热!906怎么还不来!?托雅左右看看,同学们都搭到车走了,人流穿梭,有人对着手机发脾气,有人在搂搂抱抱公然亲昵。没人理会这个高大的女孩。旁边的女生短信息在响。托雅很是羡慕她。托雅翻出手机看看,最近她都是把手机直接放在衬衫口袋里,生怕漏掉一个短信。   李馨发了几条小笑话,还是没有小航的短信。   托雅感到很孤独!   天阴了,梅雨早就到来,那么粘糊糊稀稀拉拉地洒下来……   我的伤心不会让你看见最近托雅和李馨闹翻了,都是些小女孩的事。   下午第二节开始暴雨,托雅没带伞,要不要去宿舍借一把呢?   看到李馨打着雨伞在校门口等着托雅,托雅空着手气呼呼地走过她身边,就那么露在雨里,说:我不要你的伞。   结果李馨居然打着伞跟在托雅身后,就那么可怜巴巴地一路跟着。托雅心里一软,知道她心里很想对自己好的,几乎掉出泪来,把书包顶在头上,在小雨里跑去了公车站。   托雅(6)   925路车从风雨飘摇里灰溜溜地驶来了上海有了难得一见的好天气,太阳明晃晃地在蓝天上。   大家一起跑到了海边玩,路上周慧慧买了冰激淋给大家吃。然后揽了托雅和李馨说:两位爱妃不要打架吗,朕很是困扰呢!托雅笑了,女孩子们闹得满车都在看。   周惠惠是有兼职在酒吧做三陪,也认识些星探公司。经常介绍礼仪之类的工作给托雅。   托雅光脚踩在泥沙水里。海不是很好看,却真博大啊,浪涛响得惊人,所有的声音和图像都被放大了,托雅大喊了几声。   站在海边,托雅脑海里沉重的东西也仿佛沉淀在底部,空出好大一块空间可以思考。却舍不得用那空间来思考,要它难得空白着!   周惠惠提议每个人打电话给自己最心爱的人,让他听听这海浪的声音。和他一起体会这份快乐。   托雅心事重重,不知道这个电话会不会让自己反而难过。最近小航越来越不爱接她的电话了。   周惠惠在电话里和某男人发贱,打完一个电话又打一个电话。没完没了。李馨骂她:八婆!到底有几个最爱的人呀!   小航还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接。   托雅:是你么?我和两个好朋友在海边,我们约好都要打电话自己最喜欢的人……   听到是托雅的声音,原本很高兴的小航的声音就变得粗暴起来。   电话被挂断了!   李馨看见托雅的神色不对。   李馨抢过电话按重拨李馨放声大叫:你让托雅不快乐了你知道么?   李馨:托雅真得很喜欢你很喜欢你,可你拽什么呀!你个丑八怪有什么好拽的!?   托雅把头顶在安妮胸前。李馨在那边骂小航的声音几乎都被涛声淹没了。   女孩子们真好。   涛声隆隆的,大家在远处嬉闹。托雅坐在海边的水泥柱子上,海鸥吱喳在头顶掠过,温温的绿水舔着她的脚。   真烦恼啊。   李馨说:甩了他吧,这厮肯定有外遇了。托雅你这样容不了一粒沙子的烈女,怎么会毫无原则一退再退下去呢?   托雅:我相信他!   李馨:……   托雅:你要找的是什么?抛弃掉身边的一切去想要找到的,找人生的真谛么?找到了以后你会怎么样呢?你耗掉了一生的时间去寻找人生的真谛是什么么?假如你找到了,比如1+1`=2便是人生的真谛的话,那么今后的岁月你会怎么做?又能做些什么?   小航:……   托雅:我就是你人生的一部分阿,你人生的一部分的时间是和我在一起的。等到失去我的时候,你想起这一部分人生就会想起我。到时候怎么办?后悔也来不及了!   小航:……   托雅:……   托雅知道小航在线,只是隐身了不回答这么锐利的问题。   这时候托雅唯一能做到的只是关了QQ,木纳地拿起课本。   高考快来临了。小航却失踪了。不回短信,关机!   托雅也不敢擅自跑去他家,生怕打搅了他。   打搅了他的什么?托雅不知道,总之那会是死一样的可怕!   黑暗的结局快来临了,那是什么样的结局呢?她感受到喘不上气的压力!   偶尔小航出现一次,也不作任何解释,托雅也不问,两个人都回避着,假装看不见那个可怕的就摆在眼前的巨大丑恶!   实际上,小航已经变成托雅的神一般的存在。只要小航出现,哪怕只是板着脸出现,托雅也感到了足以掉泪的宠幸。   小航坐在马路栏杆上,托雅抱着他的腰腿。汽车喇叭声,工地打桩声,马达声,店里放的流行歌曲,麦当劳的广告,他可怜的瘦身体,他身上的好闻的味道。   托雅眼泪哗哗流下来,她努力安捺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不要颤抖!决不能让他觉得自己麻烦。   托雅(7)   小航不会知道的,他空洞的眼睛越过托雅颤抖的后背望向远方,就只顾着想着自己的事托雅从他怀里抬起脸,笑笑说:好了,心里舒服多了。   这天托雅在出去便利店买夜宵回来的路上,一个女人摔死在她的眼前,只是模糊的白晃晃的影子一闪,声音也是很短促。托雅还没看清状况就已经心惊肉跳,拎着冰淇淋和速食面瞬间人好像静浮在空中。   30楼的高度让那个女人血溅了整个弄堂。托雅的裤腿上也星星点点的。女人光着身体,衣服在半空中被强风吹掉了,飘飘扬扬地挂在电线上。   托雅就吐了。   背叛原来如此简单某天晚上,托雅温习数学到10点多,突然被一股燥热袭击,不能控制自己,手哆嗦着,开电脑上了qq,看也不看小航灰着的头像。顺手只点了巧克力,第一句话就是:来接我吧!等你来!   很快听到了摩托车声,巧克力吹嘘他有一辆堪比哈雷的机车的。爸爸叮叮当当地看着时事纵横。托雅悄悄下楼。   爸爸在身后突然大叫:托雅!你给我站住!   托雅抬腿跨上摩托后座。拼命地拍前面人肩膀:你快跑!笨蛋!快跑啊!   笨蛋吃惊地发现陌生女孩的长腿挨着自己的仔裤。吃惊地开油门!   托雅想:糟糕!只穿了短裙就跑出来了!   爸爸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托雅不断拍巧克力肩膀:往左!往左!往右!抄那条小路!直行啊笨蛋!   巧克力:唉呦!大姐你下手轻点好不好!   这辆长江750摩托车几乎要爆胎。巧克力在风里大声说:车不行了!我们还是向老头投降吧!   爸爸的车终于不见了。   然后在个窄小的地下室里听一群弹琴的人排练,巧克力是个贝司手,一边弹一边挤眉弄眼的。   托雅困的不行地熬了一夜,只觉得吵死了,巧克力还要问好不好听!怎么样?   好听个屁!真想把这群衰人和所有乐器全部踢到外边去!   却可以顺利地远离了课本,远离了那个贴满偶像海报的斗室,远离了手机里和电脑里那个永远灰暗着的小航。   小航你也去死吧!   巧克力头发留得不错,颜色绚烂。花了不少钱,托雅真是看不惯他弹贝司的架势,发出的声音也是完全听不清。   巧克力根本就是不喜欢音乐的,只不过现在搞乐队比较时髦。   在黑的楼道里被巧克力扑到墙壁上时,托雅这么想。   男人果然都是一个样的!   李馨却很喜欢他,使劲捏托雅的胳膊说太帅了太帅了,帅得发抖!比小航那个矮子他妈的强多了!你有眼光啊!   安妮担心地说:这家伙看起来是个贱货,你得看紧些!   托雅根本无所谓,巧克力接吻技术纯熟,体味却不讨托雅喜欢,有时候托雅回了家不由得闻闻衣服,看看有没有粘上他奇怪的樟脑丸的味道,心想洗个澡吧。   算起来,已经一周没给小航发短信了!哼哼我做到了!   但是小航也没有短信,没有电话。   没关系十一狂欢节快到了,到时候可以借机发短信祝贺他节日快乐!不会丢面子呢。   十一这天,托雅很担心地发好短信,就期待小航的回信。   就这么等了一天。   在上海,十一可是个犹如复活节一般快乐的日子。人群汹涌,车辆禁行了空出马路给狂欢的人群。大家摇晃着喝光的矿泉水瓶子,大排大排地坐在马路中间,有人合唱有人叫骂,这边是气球的追逐打闹,那边几十人已经真的打起来了!但是他为什么不回信呢?真希望他能刚好想到自己发个短消息。然而,没有小航的任何消息,看来他是决心失踪到底了,看来他一刻也没有想起自己,天色渐晚,马路和人群也灰暗,一切的声音化作嗡嗡,李馨他们还在争吵晚上到底去哪里HIGH,摸着手机键盘,都没有去看手机,托雅拨通了小航的电话,   托雅(8)   小航的声音沙沙地:有什么事么?   托雅说:我们分手吧。   不及听到小航问为什么托雅挂掉电话。   手机再次响起,小航的号码在绿色的屏幕上闪动着!   托雅犹犹豫豫地把电话举到耳边。   小航:什么原因啊托雅。   小航:托雅你听我说,最近是我不好,但是我很忙很忙,并不是故意的……   小航急了,问原因,说好话,又像第一天一样滔滔不绝一路说下去!变成单一的声线。   托雅听着小航那些丑陋的言词,那些爱的语言,那些甜蜜的,企盼了几个月的话,哪怕是假话,居然真的听到了!   终于听到了解释,但是我的话也终于说出来!那些痛苦。那些日日夜夜。   眼泪真的汹涌地瀌出来了,配合了四周的狂欢的气氛,倒在不知道是李馨还是安妮的怀里,托雅大哭,所有的声音隆隆的,不现实的。被人捏着肩膀,被人抱着抚着背轻声安慰。这些托雅都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离开了,小航可怎么办呀?他那么红红的眼睛,岂不会更加痛苦了么!?没有人给他带盒饭,他怎么活下去呢?他的床单早该洗了呀,真该在分手前帮他洗好呢!还没有存够钱给他买锐步的鞋。他会有别的女人么?别的女人会照顾好他么?如果欺负他对他不好可怎么办?   那天晚上,托雅睡得很糟糕,恍惚又看见那女人躺在马路上,一样血溅了满墙。摇摇晃晃的凑近她的脸,却是托雅自己。   真的忘掉了所有不快?那我是谁?   托雅有一阵子没想起小航了。   海水那么蓝,世界那么美好,地球照样转,她好像松了一口气一样,好像送走了一个巨人,好像艰难地推走了一个孽障!虽然时间只是过了几个月,却好像长了十岁。   托雅开始化妆,把马尾放下来披盖了肩膀,长发染成褐黄色,平时不穿校服,挺直了背走路,回头率太高了,这般高的女孩啊!却奇迹般地再也会心里不安,也不会脸红了,为什么会有那些在公共场合缩着头颈隐藏自己的日子呢?那个高大质朴的小姑娘真的是自己么?   最高兴的是巧克力,因为女友漂亮便很有面子,也幸好自己将将勉强配得上托雅的高。   其实巧克力对托雅还是颇有微词的,托雅化的妆未免过于浓烈了吧?看那黑眼圈,多假呀!   这化妆打搅了托雅的清纯和美貌,其实非常不适合她。巧克力几乎看不出这便是2个月前拍肿自己肩膀的那个超短裙高中生了。那个看一眼就会像冰块一样印象深刻的女孩。   托雅的脾气也够如她的黑眼圈一样够分量,巧克力小心自己手机里的妹妹不要被托雅看到。心里叫屈哪个男的不会有两三个兼职女友。但是托雅是不会容忍巧克力的,托雅是踞傲火爆的女郎。托雅便是巧克力的上司。巧克力怕托雅。   安妮的短信:我看见小航了,他和个女的在一起。你知道,他就是那么冷冰冰地衰样子靠着那个女的。   他们现在在哪里!?   公共汽车里非常拥挤,眼前一片全是人家的头顶,高过人群半头的托雅一边回短信一边呼吸急促,心跳声也听得见了!   大滴的眼泪掉下来!大滴的大滴的真的掉下来了。   安妮:算了吧托雅,他怎么样和你没有关系,你早忘了他了吧?   车门打开,托雅跑下车,也不知道这里是哪一站,反正不想让全车的人看到自己哭到满脸黑眼影!   烟雨萧茫,是外滩一带吧。   小航曾经说过上海最美的地方就是外滩,外滩的烟雨是女性气质的,小航自己就是柔弱女性气质的。小航说这话的时候一切还没有开始,他背朝着外滩阴蓝的天和雨,巨大海鸥叫着掠过身边,脏乱头发阴影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背鲜艳书包的托雅。不躲闪,温暖。   托雅也看着他。   就是那一刻吧,托雅的心化开了。   托雅(9)   你曾经喜欢过我么?曾经有一点点喜欢我么?   安妮说:其实我早就该告诉你,其实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看到过。他是最卑鄙醉无耻的人而你是最美好最善良的女孩。   安妮说:他早就有别的女人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有别的女人了!   安妮说:但是你太喜欢他了。   但是你太喜欢他了。   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我还会在乎你!?你有哪一点的好!?   雨不大,好像雾一样,于是托雅的脸湿了……   托雅不断的哭,不停的,眼睛肿了,嗓子干了,哭得喘不上气了;哭得肺都开始疼了。   你说真正的爱是一道闪电,心在亿万伏特里会抖的像个筛子。   你只是说说罢了,没有被击中过便不会知道后来的事情,我化为灰烬了。   任何人爱任何人都不会像我爱你这般剧烈,我也不会这样地爱一个人了。哪怕是你。   我奇怪怎么会想不起你的样子,想不起你的性格,连名字也只好捏造,你是谁,你真的存在过么?也许你什么样也不重要,是谁也不重要,我只有一份浓烈的爱酒,就这样泼掉了。   刀刀溅血(1)   文/留加   一   说一些柔软的小片段。花痴一样在想拖着心爱人的手温柔上路,抱抱就幸福一辈子的情景,这般敷陈方寸的春梦,牙牙地笑。站在窗前凝望城市的灯光,突然好想你,想听听你明媚的声音与安静的呼吸。出差时看见相似的背影伫足发呆,灼热想念深入发肤,没有你在身边我学会苦中作乐心存感激。从风里眺望北方,隔山越海无处不在你忧伤的目光。曾经吊儿郎当,可以铁石心肠,不怕地久天长。边走边爱,任它两轮日月来往如梭,锁住了心猿意马,挂尽了闲情烟水,歌里繁华过。忍把等待,换了浅斟低唱。我爱你,亲爱的,你在哪里?   二   曾经以为爱一个人,可以掏心挖肺的。日子久了,才知道心力不济,对方也不见得把自己当成宝。那句念念不忘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走到最后连手指都没多碰几下。歌舞升平的年代,众人都在隔岸观火,自己不以为然地表演,逢人便说是一段价廉物美的感情,心里却叫苦连天,暗地默数伤痕我痛我痛。痛定思痛悬崖勒马,再不做劳而无功之事,越发顾影自怜,拼到最后年华流转已是过境千山万水。忘记现实曾怎样惩罚自己,只见身影招摇过市灵魂活色生香,谁要理会爱死谁手。因为我爱你,所以甘拜下风。   三   隐约有一个人的名字触目惊心,放进心里掂掂还有几斤几两。唠叨甜蜜时漫天招摇绚烂的烟火,等闲间身上终究布满颓败的灰烬。现实任我怎么浪尽思维也是无懈可击,赌气的牵强附会更是为自己的小鸡肚肠打掩护,太轻巧,太荒唐。大抵还有深情这样的传说,戚戚然感人肺腑,生怕突然泄了气,落得个心灰意冷,徒留无法放开的手势。太用心了,对不住全心全意的力气,纵然自吞苦果也俯就宿命,成全所有欺骗自己的理由。   四   一个人活得精神抖擞,最怕顽强点上句号的时刻寂寞争先恐后漫入全身。自以为坚韧成性,殊不知在彭佳慧唇齿间的字字句句中溃不成军。是甘愿所以能美满,不甘愿才会说伤感。我爱你心就特别软,平淡也浪漫,无语也温暖。忧郁得一塌糊涂,然后可以飞快的擦眼泪。行走无意的信仰依然不完美,只能在失望中点缀了细细的萧索慢慢释然。相信总有一天总会找到一个人相吻以湿相濡以沫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你看到了遍地开花的感情?你对每一个有交集的人呐喊?你神经兮兮担心与幸福错身?也许,也许,也许,没有遇见那个人,我已经把我的心弄丢了。   五   也许是自卑和空虚,所以在精神上强求满足,又表现无所谓的姿态,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别扭而不自知,过后才惊觉俗不可耐。于是忙于残忍的书写,字字如刀,刀刀刻骨,自己残杀自己抵抗。辞不达意,妄图圆一个天涯海角的谎。千帆过尽,皆不是我心所爱;三千弱水,哪一瓢知我冷暖?   六   对很多人都好,实际对谁都没有在乎过,天生就这般凉薄。温柔是种钝重的锋利,慢慢切割对方苦心经营的耐性,花时间兜兜转转,自己站成情绪暧昧的姿势。真心藏起来,即使底意难平,也须面无表情,一手宕开指间徘徊些许粗糙的痛意。都说要善良骄傲地活着,其实是等别人来摆渡的可怜虫。因此期待不劳而获的甘美,以为爱情可以守株待兔,聪明如你我,真枪实弹的交锋,虞斗后谁比谁奸诈。习惯受伤的模样,如未切入正题已经丝丝入扣的悲凉起来。起承转合之间一副坚硬的皮囊,面具过一过,明摆着自己多宝贝自己一点,已然多了为自己负责的担当。谁给我波澜不惊的爱情?谁陪我看透流年的风景?   七   朋友忙甜言蜜语,忙生离死别,天昏地暗得有滋有味,自己却无所事事,还道一个心若止水,全当太极拳掌将素日里他人暧昧的眼神化解无形之中。别人猜测是个伤痕累累的人,自己执意回答说都是戏,都是戏。何必沾染情思而生了大烦恼,无爱无恨挺好。如实的人间烟火修生半世,狗屁坚强欲盖弥彰,我的幸福只有那么多,总要许给某人一个细水长流的未来罢。   刀刀溅血(2)   八   屏幕上人来人往,因搞笑而滑稽,因煽情而做作,止不住内心真实的伤花怒放。那个夏天,踽踽于清冷的小巷,看见一片叶子掉下来,觉得世界仿佛就这样塌了,眼泪无声无息。那个冬天,漂洋过海去看你,发现你的身边已经存在新的人影,没有太多巧合,也不存在太多借口。有些事情,已经毫无畏惧的落幕。忘记谁还欠谁一句再见,忘记谁在谁的风景里走马观花,忘记谁在自己的故事中哈欠连天。   九   胶片定格放肆的热闹,场景明明白白的花开如云。低眉顺眼的轮廓弹指间模糊残缺,如同重历旧时山水,只是点点滴滴都无关风月。一个人抽烟一个人苍老一个人拼命爱一个人反复死,年年岁岁一砖一瓦拆穿自己。无人能见证无人能拼凑。回首兀自悲伤四溢,吁叹诚然破晓秘密,闲将往事费思量,恍然大悟,爬过肌肤的不仅仅时间。   十   看着年华在身上踩过,自己还疼痛地抱着梦想等一个天荒地老。如果用娱人乐己的精神,在人世中用骄傲画眉毛,用忧伤做笑容,演一出以爱为名的戏剧必定艰难。一直相信很多事情可以转圜,比如人情冷暖。唯一害怕有无辜的悲凉情节,伤口依然赖着不走,这一秒的灿烂不过下一秒伤心的铺垫,随后疲倦的谢幕退场。能泅渡的还是自己,学习宽恕整个城市步履凌乱的感情,原谅别人反省自己,沉默到最后可以庸俗的俩俩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