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者(冰卷) 作者:海岩    金葵排除万难回到北京,并费尽周折找到了高纯,爱人终于相见,却已无法相守。金葵以保姆的身份进入高家,竭尽全力帮助高纯重新站立起来,她用满腔的爱恋与舞蹈的激情引导高纯,高纯终于找回了自信与快乐。   周欣知道了金葵与高纯的关系,但因为种种缘由产生的误会,她认为金葵只是为了高纯的钱才再次接近他,并进而将金葵辞退。高纯再次与金葵离散,病情加重,遂立下遗嘱,执意要将自己名下的财产赠给金葵。不久,一个神秘的计中计出现,种种迹象似乎都表明,金葵已将高纯的巨额存款以及房产转至自己名下。周欣随即报警,警方也在金葵那里搜出巨额存折。高纯与金葵的感情被成功离间,金葵背上了以爱情之名贪利骗财的恶名,绝望也让高纯的生命走向油尽灯枯,伤心欲绝的周欣对金葵痛恨入骨,坚决不让金葵再与高纯见面。   纯爱蒙冤,爱人的误解令金葵心痛欲裂,她决心向高纯证明爱情的纯洁。金葵长途跋涉历尽艰辛寻找事件的真相,拨去层层迷雾,真相终于大白之时,高纯却已经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带着对金葵与舞蹈永恒的爱恋离开了人世。   伤心欲绝的金葵回到了云郎,在高纯度过少年时代的舞校做了一名舞蹈老师,而高纯继承的巨额遗产也依照高纯的遗愿,用于母校的建设与舞蹈发展事业。在高纯故居的平台上,金葵以一段双人合一的《冰火之恋》将对爱人与舞蹈的忠诚定格在天地之间。 如果,你在街上碰到一个地道的北京人,如果你问他什么东西最能代表古老的北京,他肯定会告诉你,那是北京的四合院。   最近一届北京地区的语文高考试卷也提出了同样的征询,有超过一半的考生做出了同样坚定的回应。   北京的四合院雏形于商,势成于元,辉煌于明清,作为中国传统居住建筑的典范,早被世界公认。它的私密性和亲和性,宜居性和观赏性之统一和谐,无可替代;它悠久的思想渊源和独特的艺术魅力,扣人心弦;它在当代北京各类顶级豪宅中的至尊地位已经毫无争议;它的收藏价值及升值空间更其令人垂涎!特别是仁里胡同三号院这样典型的三进带花园的大院,在寸土寸金的皇城故地,堪称物华天宝,孤版珍稀,当然是不可再生的财富资源。   周欣的律师再次来到仁里胡同三号院登门拜访的这个上午,蔡东萍正在花园里遛狗。保姆过来俯耳几句,她才将那只憨厚的松狮犬交给保姆牵走。她慢条斯理地走出花园,先在卫生间里洗净双手,然后对镜自顾。不知是不是这一阵命逢多事之秋,镜中的面孔晦气滞留,眼袋也越发明显,夸大了她的实际年龄。   她带着这样的心境来到客厅,坐在已经等候多时的两位律师和一位会计师的对面,双方似乎都不急着开口,脸上全都没有表情。   话题还是由一位律师挑起,他首先对来意做了说明:“我们今天来,是为了尽快落实蔡百科先生的遗嘱。遗嘱需要落实的,主要涉及遗产的分配,而对遗产进行分配,首先需要解决的,是把遗产的范围和数额核对清楚。这是遗产继承人之一的高纯先生签字的委托书,他委托我们中圣律师事务所和春秋会计师事务所作为他的代理人,全权处理遗产核查事宜,希望能够得到你的配合。”   蔡东萍慢悠悠地开口,态度一如既往地傲慢:“公司的财产你们到公司去查,我不清楚。除了公司,我爸自己还有什么财产我也不知道,他也没跟我说过。”   会计师说:“他没跟你说过没关系。蔡百科先生对他的遗产已经做了大致叙述。他在遗嘱中提到,百科公司的财产由你继承。他拥有的一处房产,也就是这座院子,还有八百多万元人民币的个人存款,由他的儿子,也就是我们的委托人继承。现在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对这所院子及其附着财产进行核对登记,还有那八百多万元的存款,希望您能……”   “我不知道他有八百多万存款,你们别跟我要。我没见过我爸爸有什么存款,他的钱都在公司账上。你们要钱去找百科公司,别上我们家里来要!”   蔡东萍终于不再慢条斯理,腔调变得愤懑难平,但律师的态度一如既往,一副公事公办的镇定表情。   “这都好办,院子呢,在这儿,站着房子躺着地,好办。存款的凭证如果您真的找不到的话,那也不要紧,我们可以申请法院批准去有关银行查找,这不难的。就算那些存款被人转移走了也不要紧,银行都有案可查,我们也完全可以依法追讨回来。”   律师的话中显然带了威胁和警告的意思,蔡东萍不会听不出来,她的眼圈变红,胸口起伏,声音发抖,看来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的。   “我父亲……我父亲病了这么多年,一直是我照顾他。我那个所谓的……所谓的弟弟,连一天孝心也没有尽过,可他却要把我们家的财产全都拿走,你们这么做,我绝不接受,绝不接受……”   另一位律师婉转地开口,做了旁观者的劝慰:“你父亲把那么大一个百科公司都交给你了,只把他个人的房子和一点存款留给儿子,也是为了他儿子今后治病和生活有个基本保障……”   “公司有什么用,公司都让他们整垮了!公司账上哪还有钱,就差宣布破产了!”   律师等蔡东萍喊完,继续以理相劝:“百科公司有近十亿的账面资产,你父亲去世前并不知道公司被税务机关查处,并不知道公司的巨额亏空,所以他的本意,还是把遗产的大头留给了你。至于这个院子,可能因为是蔡家祖上留下来的,按照中国人的习惯,一般留给儿子的居多,就是不希望祖上的宅子落到异姓的手上。但是你父亲在遗嘱中也特别申明了一条,一旦你弟弟不在了,你是可以享有这个院子的继承权的。” 蔡东萍含泪欲滴:“我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你们要赶我走吗?你们让我上哪儿去住!”   律师胸有成竹:“据我们了解,你在朝阳区和海淀区各有一套公寓,你并不是没有房住。当然,如果我们的委托人同意你继续住在这里,你也可以不搬。”   “你们知道现在北京这样的四合院值多少钱吗?这样的四合院要六七万块钱一平米占地面积,这个院子连花园有四千平方米,你们算算!那两套公寓才值几个钱!”   “这座院子的市场价格并不是我们关心的问题,我们要代表委托人核查的,只是这个院子和相关附属设施的实物。这是遗嘱的决定,谁也无法更改。除非这个遗嘱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但从目前的情况看,蔡百科先生留下的这份遗嘱,与我国现行法律并无抵触。”   蔡东萍的愤怒很快夺走了她的耐性,她没等律师说完就拍案而起,声音虽然刻意控制,却控制不住气急败坏的呼吸:“我父亲死了……可我还没死!我只要活着一天,你们就别想打这院子的主意!一草一木,你们谁也别打主意!我把它烧了也不会让你们得手……”   律师理直气壮:“我们是依法办事,希望你尊重法律……”   “你别拿法律吓唬我,我父亲尸骨未寒,你们凭哪条法律要赶我出去?你们凭哪条法律跑到这儿来……”蔡东萍起身向门外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身站住:“这是我的家,我不走,该走的是你们!请吧先生们,请便吧,哪儿凉快到哪儿呆着去吧,我没工夫陪了。孙姐,送客!”   两位律师和一位会计师大概也很少碰上这种歇斯底里的女人,互相对视一眼,协商破裂。他们一言不发地离开这座院子。他们走出垂花门时看到蔡东萍一个人怒目于天井,在四面屋瓦的合围之下,形同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周欣其实早有预料,她的婚后生活不仅毫无快乐,而且还会相当艰辛。高纯的生活和治疗费用,母亲的衣食和保姆费用,全要由她一人负担。她没有收入,眼看坐吃山空。好在绝境到来之前,法院做出了宣判,判定蔡百科的遗嘱合法有效,应予执行。蔡百科拥有的仁里胡同三号院及银行储蓄八百余万元,应由高纯继承。   宣判那天蔡东萍没有出庭,她的律师也许已经向她预估了败局,所以她仍然把自己的战场,设在了仁里胡同三号院中。所以当律师和会计师再次回到这个院子时,遭到了蔡东萍疯狂的抵抗。她拼命地扑向律师和会计师,试图阻止他们走进房间,前来强制执行的法警连拖带拽,才把她从人身侵犯的边缘拉开,但听任了她在挣扎的同时发出的谩骂与哭嚎。   “爸爸,爸爸,您看见了吗?您尸骨未寒啊,这群王八蛋就把我从这家里赶出去啦!爸爸!您睁开眼看看吧!这是您让他们来的吗!是您让他们来的吗!啊?”   这一天周欣也来了,这是她第三次走进这座庭院。她这一次的身份,已经不是一个“乞求者”,而是这座院落新主人的全权代表。她的出现对蔡东萍是一个强烈的刺激,这个刺激居然让她止住了哭嚎,她不顾百科公司几个干部和女佣的一再拉劝,带着满脸的眼泪扑向周欣:“你这个恶魔,你害了我男人,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你死一千遍也解不了我的恨!这辈子我跟你没完,你等着吧你这个婊子!狐狸精……”   还是两个女法警上前才最终把她拉住,有力的钳制和大声的喝斥迫使她放弃了挣扎。她那位表情始终阴鸷的助理孙姐扶着她离开时,她几乎瘫在了孙姐的臂弯上。而最后映在周欣眼瞳中的,只有孙姐回首时那道凌厉的目光。那目光与一年前在观湖俱乐部练功房里发起攻击的刹那一模一样,残忍,冷静,令人窒息!   有了法院的判决,蔡百科遗产的交接事宜进展得相当迅速。在法院到场对仁里胡同三号院的财产强制清点封存后,在蔡东萍的歇斯底里耗尽了她自己的体力后,在她的律师不知用什么方法说服她后,遗产交接的细节便在两方律师的会谈室里很快确定下来。蔡东萍的律师交出了八百余万元的银行存单,同时出示了一份蔡百科的“临终嘱咐”。 这份突然冒出来的“临终嘱咐”,实际上只是一份口述笔录,不过上面确实有蔡百科老态龙钟的亲笔签名。这份“临终嘱咐”尽管没有推翻先前关于三号院房产归儿子高纯继承的遗嘱,但规定,今后高纯死亡时如无子嗣,三号院则由其姐蔡东萍继承。根据这个规定,高纯今后的妻子是没有三号院的继承权的。这份临终嘱咐还重申:鉴于高纯身患重病不能自理,所以如果高纯没有结婚成家,三号院仍由其姐姐蔡东萍代管。也许蔡东萍的律师早就听说了,或许早就料到了,当高纯的律师随即出示了高纯与周欣的结婚证明后,他立即面不改色地代表他的当事人提出,希望三号院新的所有者能够允许其同父异母的姐姐,也就是他的当事人,继续在院内居住。至此,双方关于遗产交接的全部谈判,就以高纯的律师代表高纯,对蔡东萍的这一要求明确表示拒绝为界,结束。   谈判结束的这天周欣一直等在律师的会谈室外,经高纯律师征求她的意见后,为避免在财产交接问题上再生变故或继续拖延,周欣同意以书面承诺的形式放弃对仁里胡同三号院的继承权。在蔡东萍的律师面色阴沉地离开之后,她被叫进了会谈室里。几张半旧的存折和仁里胡同三号院的房产证就摆在桌上,这些财产凭证的外观并不显赫,而周欣内心的感慨却无以言说。   当天下午,在谷子家,在周欣和高纯的新房里,在周欣的见证下,两位律师向高纯递交了这些凭证。随同存折和房产证一同递交的,还有厚厚的一本物产清单。蔡家拥有的三部高级轿车和金银细软,已被蔡东萍全部带走,院内的设施树木,叠石雕刻,因无法迁移而得以保留。屋内的家具、灯具、灶具、卫生洁具等也随房屋一并留了下来。所谓败家值万贯,那些家具、灯具、灶具、洁具和一些半旧的电器用品,列出的清单竟有数十页之多。   面对这几张折子,一份证书和一沓清单,律师用事务性的语言,解释了这些纸片的价值,连周欣都听得心情澎湃,而高纯却目光冷淡,无动于衷。   “这是你分得的全部遗产,有八百五十六万元现金,一座院子和相应的家具用具。这座院子是你家的旧产,十五年前归还你家。十多年间几次翻修改造,形成现在的三进院带花园的院落格局。占地四千一百余平方米,这种带花园的大型四合院按现在的行情,价值应在两亿元人民币左右。你的姐姐提出希望你能同意她继续在院内居住,对这一要求,我们已经代表你表示了拒绝。至于,你们姐弟二人今后能否保持联系,重建亲缘感情,这是你们双方自己的事情,我们作为这个案子的律师,只是为你把你依法应得的遗产,全部、完整地继承下来。现在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   高纯直直地看着那些凭证,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在想他尸骨未寒的父亲,还是在想形同陌路的姐姐,还是在想把他养大成人的母亲?还是在想他的舞伴——早已成为人妻的杳无音讯的金葵……   高纯目光迷离恍惚,周欣只好站了出来,代表高纯,她的丈夫,这些财产的收受者,向律师表达了由衷的感激和钦佩之情。   一夜之间,濒临绝境的高纯变成了身家上亿的富翁,没变的只是他虚弱的病体,和始终沉闷的面容。   在高纯以主人的身份进入仁里胡同三号院的这天,独木画坊的一帮画家过来帮忙。谷子也来了,他和周欣相逢避目,彼此的尴尬和酸楚,不言自明。   高纯是坐着画家们的车子回家的。谷子帮助周欣将高纯抱出车门,抱上轮椅,由周欣推着,走进石鼓夹道的朱漆大门,迎面的影壁朴素干净,前院的倒座房精巧整洁,他们从雕漆彩绘的垂花门进入正院,正房厢房廊柱巍峨。他们跨过穿堂进入后院,院内金砖墁地,游廊环绕,百年的石榴玉兰枝繁叶茂,他们像游客似的一间房一间房地观光游览,客厅、餐厅、卧房、厨房、卫生间、储物间等等,间间不落。房间里的古玩字画都被蔡东萍带走了,但那些古色古香的家具大都还在。画家们大都叫得出那些家具的名称,叫不出的也大体知道其样式孰明孰清。这些家具蔡东萍既然没有带走,当然肯定不是明清的古董。  一路长驱直入,周欣能感觉到高纯对自己已经成为这里的主人并不快乐。她还能感觉到身侧谷子的目光,始终与她寻求交流。她只能刻意回避,做出专心照顾高纯的姿态,轮椅上的高纯,理应是今天唯一的主角。   高纯搬家的这天,这一天的傍晚,金葵意外地受到了少年宫文艺部主任的亲自召见,这是她在少年宫上班两个月来,第一次走进主任的办公室内,第一次和主任单独谈话。   主任问:“最近你给舞蹈班的同学排了个小节目吧,那节目叫什么?”   金葵答:“叫‘冰火之恋’,是个双人舞。”   主任点头,和颜悦色:“噢,这个节目反映什么主题的?”   金葵不知怎样回答,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反映……算是反映情感主题的吧。”   主任淡淡笑笑:“亲情还是友情?‘冰火之恋’,听这名字,应该是反映爱情的吧?”   金葵想了一下,答:“现在不叫‘冰火之恋’了,现在叫‘红头巾’,‘冰火之恋’是过去的名字。”   主任又是一通点头,说:“教孩子,还是教点真善美的,啊。什么恋不恋的,让学生过早知道这些,家长投诉过来,影响可就不好啦。你来的时间不长,这些我们跟你讲得也不够,以后再给学生排什么新的节目,要先跟文艺部报告一下,批了之后再实施,好吗?”   金葵愣了半天,点头:“好。”   每天下班的钟点,外面的天早就黑了。金葵的晚饭,照例都是在街上的小饭铺里简单敷衍。饭后照例会给云朗家里打个电话,问安之外,还托母亲替她打听方圆的下落。云朗歌舞团虽然不复存在,但团里的一些老人也许还和方圆时有联络,金葵执著地相信方圆肯定知道高纯的去向,找到老方就能找到高纯。   看来母亲非常尽力,无奈云朗歌舞团解散后人各一方,能找到的人居然都和老方没有来往。   至此,金葵寻找高纯的行动实际上已经停止,因为寻找已经没有了现实的方向。高纯也没有邮箱、QQ和MSN,“劲舞团”的游戏她和高纯早不玩了,她怀了侥幸心理登录久游网找过高纯,确信那里已没有了他的踪迹。她还在网吧往很多网站发过寻人启事的帖子,但网络浩渺如海,滴水投入,难有回音。   方圆是在高纯搬进三号院的三天后,才登门看望高纯的,傍晚才走。周欣送完方圆,穿过垂花门,绕过抄手廊,再从正房过厅进入后院。一到夜晚,仁里胡同三号院总是变得更加幽深,甚至有几分幽怨。周欣就像这座没有人气的宅院中唯一的生机,在静无一声的庭院中逶迤穿过。高纯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无论周欣进进出出,都听不见他的任何声音。   周欣关上了卧房南面的窗户,挡住了来自花园的劲风。她帮助高纯脱下衣服,看到他颈上垂吊的心形琉璃,她再次劝道:“睡觉别戴这个了,这东西挺脆的,容易压坏,我帮你收起来吧,就放在那个柜子里,你想戴再戴。”高纯犹豫了一下,服从地摘了,看着周欣将那信物收好,转头又对他说了句:“躺下睡吧。”他便躺下,比较听话,比较配合。   卧室的灯关了,花园里的灯也关了。这间卧室与谷子的那间大屋相比,空间更加阔大,除了高纯睡的那张2乘2的双人床外,靠墙还放着一张很大的罗汉床。周欣没与高纯同榻,她就睡在了这张罗汉床上,与高纯呼吸相闻。高纯是个瘫子,夫妻婚后从未有过肌肤之亲。周欣没有碰过高纯,高纯也没有碰过周欣,以往的同床而眠,只不过是个形式罢了。   早上,谷子来了,为周欣送来了一些锅铲盆罐之类的厨具。周欣刚刚迁居至此,生活必需的方方面面都不齐备。周欣需要尽快掌控这座院子,煤气水电都要熟悉,还要照顾卧床的高纯。高纯是残废,什么都做不了的,所以谷子早上送来的东西,谈不上雪中送炭,至少也算非常及时。   周欣说:“谢谢。”   谷子说:“不用。” 谷子来的时候,周欣正在厨房为高纯准备早饭,谷子就在一边打打下手,两人之间不谈感情心情,涉及的话题,只限生活方面的俗常琐碎。   谷子说:“你干吗不把你妈带过来和你们一起住呀?这样照顾你妈的阿姨也就可以跟过来了,也可以帮你照顾一下高纯。高纯现在离不开人,你以后就呆在家里不出门了吗?”   周欣洗着匙子,没说话。谷子又说:“昨天听老酸说,库里斯先生来传真了,咱们欧洲画展的事可能快成了,高纯这个样子,你走得了吗?”   周欣这才开口回应:“我可以给高纯再请个工人,我不能把我妈接到这儿来和高纯同吃同住。现在已经有人说闲话了,说我和高纯结婚这一着棋铤而走险,说我终于走成功了。”   谷子不相信地:“谁这么说呀,不会吧,你听谁说的?”   周欣神态平静,说:“反正有人说吧。这个时代就是这个逻辑,有人这么推测,也很正常。”   谷子说:“听拉拉蛄叫就别种庄稼了,让他们说去,你过你的。”   周欣说:“这个院子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属于高纯。我不会让我妈过来住这个院子,花高纯的钱。我妈的生活费保姆费我会自己负担的。等给高纯找到保姆,我就回画坊去,我画画挣钱,养得起我妈。”   谷子说:“高纯没有主动提出让你把你妈接过来吗?你现在毕竟是他的……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他也应该替你着想啊。”   周欣说:“他本来就是个孩子。腿坏了以后,情绪始终很低落,他现在还没有度过心理上的挫折期呢,他不可能想得那么周全。”   谷子沉默了一下,突然上前,从背后抱住了周欣,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很难,我想帮你。”   周欣静静地让谷子抱了一会儿,然后脱身走到一边,擦干眼角的潮湿,用挤出的笑容看了谷子一眼,说:“谢谢。”   谷子没有再次向前,他靠在灶台旁边,有些气馁,哑声问道:“保姆要我帮你找吗?”   周欣摇摇头,说:“高纯让我把他以前的师傅请来了,那个人会开车,也熟悉高纯。这么个大院子,总得有人打理。另外还得再找个保姆,洗洗涮涮什么的,我托了方圆,高纯的师傅也答应帮我去找了。”   谷子说:“保姆一个月你们给多少钱啊,碰上合适的我也给你们介绍。”   周欣说:“我给我妈请的那个阿姨,一个月九百包吃住,大概这个价吧,有条件好的一千也行。高纯的师傅我给了两千块钱一个月,还包他一家三口的住宿。”   谷子说:“两千还包三个人的住,相当不错啦!”   周欣说:“他是高纯的师傅,家里也挺困难的。老婆又有病,女儿要上大学,而且我估计将来上大学治病这些事,高纯也不会不管的。”   谷子点头,说:“我早看出来了,你天生就是个CEO,理性、沉着,喜怒不形于色,你的管理才能好像与生俱来。”   周欣停下手里的活儿,发了会儿愣,半晌才自言自语地说:“我的理想其实只有一个,而且很小,那就是画画!”   早饭做好之后,谷子告辞走了。谷子走后不久,李师傅来了。   李师傅带来了他的全部家当,还有病妻小女。周欣把李师傅一家三口安顿在前院的倒座房里,倒座房大小四间,李师傅一家住了一间大房,大房隔壁是洗衣房兼储物房,再隔壁是厨房。还有一间小一些的,暂时空着。   这院子的气派,让小君和她的母亲惊讶不已,扒着垂花门朝里面东瞧西瞧,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李师傅知道高纯真的发了大财,虽也兴奋难抑,但他毕竟有男人的镇定,并且师以徒贵,模样很快便像这里的主人一般。他吩咐小君帮她母亲收拾好行李床铺,转脸对周欣表示要先去看看高纯。周欣就带李师傅去了后院,后院的卧室里,高纯还在昏睡,两人也没叫他,出了卧室穿过书房,进了一间阔大的餐厅。周欣说:“李师傅,保姆没请到之前,您多辛苦一点,我不在的时候高纯就托给您了。照顾病人您应该有经验,您对高纯……”周欣还没说完,李师傅插话打断:“小周啊,这事我想过,这工作任务还真不轻松,你看,我这边要照顾小君她妈妈,这边要照顾高纯,还有这么大个院子,活儿肯定干不完啊。小君要考大学了,我不能让她分心,我的身体也不是很好,所以我希望我每月的工资能不能再高一些,每月两千五,不知道行不行。你要怕高纯不同意,没事,我跟高纯去说。” 周欣显然没想到她真的成了一名管理者,哪怕只管一个人,也要面对通常难免的劳资纠纷。薪酬问题总是最先浮出的矛盾,让周欣一时判断失据,无以为准。她只是凭感觉点了一下头,在李师傅逼迫式的注视下,表态同意。   “好吧,”她说:“那就两千五包住,君君和您爱人的吃饭问题你们自己承担,可以吗?”   “……嗯,可以吧。”也许涉及到家人吃饭的问题,李师傅的回应有几分迟疑,但这事还是如此说定,双方的口头协议就此达成。   世事难料,沧桑是真,每个人的生活都在变化,谁也不知道自己明天将在哪里。李师傅的女儿君君已经辞去了在餐厅收银的工作,集中精力准备高考。作为三号院唯一健全的男人,李师傅的负担确实繁重,他在入住三号院的当天晚上,就开始下厨煮菜做饭。在后院的厨房为高纯做完晚饭之后,又到前院的厨房为妻子女儿做饭,和妻子女儿一起吃上饭时已近晚上八点。晚上八点钟老酸给周欣打来一个电话,告诉她长城画展去欧洲的事情已经有了确定的日程安排,第一站是意大利,主办方选好的参展画作中,有两幅是周欣的。老酸祝贺之后,又问了高纯的情况:“高纯的腿有好转吗?找到照顾他的人了吗?”言下之意,是询问周欣能否从床前脱身。周欣问:“我的画不是只选中一幅吗,怎么成了两幅?”老酸说:“原来那幅《 箭扣岭 》依然参展,欧洲文化交流协会得知你是个二十多岁的新锐女画家,感到相当惊讶,所以又要求看看你的其他作品。我们发了几件到他们邮箱里去,他们今天通知我们,又选中了那幅《 汽车司机 》。”   “汽车司机?”   周欣怔了半天,下意识地转头,朝床上的高纯看了一眼,移步走出了卧室。老酸以为她忘了,提醒一句:“就是你画高纯的那张肖像画啊,他们也看中了。”   周欣说:“这张画和长城有什么关系?”   老酸说:“他们要把这张画放到罗马的世界青年画廊里展出。”老酸直言不讳:“这两个画展他们都希望你去,你能去吗?”   周欣又看了看卧室的方向,半天才说:“我,我考虑一下。”   和老酸通完电话,周欣站在黑暗的过道里没动。应该说,她很高兴,她冷静体味着自己的心情,说不清那种感觉有多么激动。这个夜晚来电无疑让她看到了自己的前途和成就,这一天她曾经梦寐以求。   周欣回到卧房,睡前照例和高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诸如:药吃了吧,要不要喝点水漱漱口,困了吗?之类。高纯言语不多,但有问有答,很配合地让周欣为他用热毛巾擦脸擦身,对周欣的照顾,一律做出礼貌的反应。   他说:“谢谢。”   周欣说:“没事。”   两人的表情和声音,全都平平淡淡,像例行的程序。   擦到手和胳膊的时候,高纯忽然开口,他一向很少主动生出话题。   “周欣,君君快考大学了,李师傅想让她参加一个辅导班,要交一千块钱,我想给她交了。”   周欣擦手的动作慢了一瞬,问:“是李师傅跟你要的?”   高纯迟疑了一下,说:“啊……是我想让君君上那个辅导班的,据说上了这个辅导班的都能考上大学。”   周欣继续擦完高纯的胳膊,点头说:“好,明天我给他取钱去。”   高纯说:“谢谢你。”   周欣说:“你的钱,谢我干什么。”   第二天,周欣陪高纯去医院检查身体,取钱的事就托给了谷子。中午她和高纯乘出租车回到家后,谷子带着取回的钱来找周欣。周欣正在厨房做饭,谷子把钱和存折和高纯的身份证放在厨房的桌上,然后靠在周欣身后的壁柜上默不作声。   “你吃了吗?”周欣回头看他一下,问。   “没有,我呆会出去吃。”谷子答。   “对不起啊,我不方便留你吃饭。”   周欣说这话时,没有回头。谷子问:“那个李师傅呢,他怎么不来帮你?”  周欣说:“他请假给他女儿买辅导书去了,还没回来。”   谷子问:“去欧洲的画展,你到底去不去?”   周欣说:“看情况吧,给高纯找到一个合适的保姆我才能走,否则,你看我走得了吗。李师傅老婆孩子太拖累他了,高纯靠他照顾靠不住的。”   谷子问:“那干吗非请这样的人呀?”   周欣说:“是高纯非要请他的,前一阵高纯住院没钱请人的时候,李师傅也确实一直帮忙照顾。”   谷子说:“可这次画展对你太重要了,这次一共选了二十幅画,你就占了两幅,你应该去。这是你事业上的一次机遇。”   周欣没有回头,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做出回应:“也许我命中注定,要为别人活着。过去为我母亲,现在要为高纯。也许我命中注定,要被关在这个院子里,永远走不出去,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偿还欠他的人情。”   谷子为之动容,他再次从背后抱了周欣,再次轻声倾吐:“我不愿意你这样,你这样我心里很难过,我很难过……”   周欣从灶前走开,躲避了谷子的怀抱,她说:“我认命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得让自己喜欢这个院子,我得让自己喜欢高纯,因为这个院子是我的家,因为高纯是我的丈夫。我如果不能脱离,就必须喜欢,否则……否则我会活得更累。”   谷子再度走近周欣,他想拉住她的手:“周欣,你真的会喜欢他吗?你照顾他,和他结婚,我理解,但我知道你那样做是出于同情,而不是爱!他也不爱你,爱你的人是我!你心里都知道!他现在是一个废人了,你和他结婚,就等于守寡,就等于守着一个木头!你毁了你自己,你也毁了我!”   周欣流泪了,她想挣脱谷子,但谷子紧紧抓住她,吻她。周欣哭着躲开。她坚决地把谷子从自己的身边推远,她说:“谷子,我妈也是一个废人,可她生了我养了我,我必须守着她报答她!高纯也一样,他对我有恩,我得报答他。现在我是他的妻子了,我就要像妻子那样……那样爱他。所以我现在只能向你说对不起了,向我们过去彼此的承诺,说声对不起。对不起!”周欣居然向谷子鞠了一躬,“我请你原谅!谷子你这样对我,只能让我更痛苦!你让我好好过我自己的生活行吗,行吗?”   谷子眼睛红红的,周欣的诀别让他陷于疯狂,他想把周欣抱在怀里,想用拥抱和亲吻强迫周欣不忘过去的情分,但恰在此时厨房的门被人推开,李师傅一只脚跨了进来,他尴尬地看着屋内的情景,看着周欣和谷子不自然地分开身体,看着他们脸上覆水难收的表情。   晚上,独木画坊的小侯骑着一辆摩托到仁里胡同三号院来找周欣,来跟周欣要她的身份证户口本,说是要办出国的护照用。周欣说:“我还办吗?我可能去不了啦。”小侯说:“先办吧,去不了再说。”于是周欣就把证件都给了小侯。   在前院送走了小侯,周欣回到后院。隔了游廊,看到李师傅正推着高纯在花园里赏月,李师傅和高纯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听得高纯皱起眉头。周欣走了过去,李师傅也住了声音,和高纯一起看着周欣,直到周欣接了轮椅,说:“我来吧。”李师傅才不无尴尬地松手。   周欣吩咐李师傅明天别忘上街买电卡,说上次买的大米也吃完了。李师傅应诺一声转身欲走,周欣又把他叫住,嘱咐他买东西务必把账记好,要买的东西挺零碎的,不及时记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东西就糊涂了。李师傅说:“都记了,上次的账我还没来得及给你,我都记着呢。”周欣说:“等你明天买完回来,连今天的账一块给我吧,我这边也记。”   李师傅走了。高纯说:“周欣,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李师傅说君君要是考上大学了,一年的学杂费大概要一万块钱。他手里倒是准备了头一年的费用,但他老婆的病医生也建议动个手术,否则可能就治不好了。所以我想,一旦君君考上了,这第一年的学费咱们就借给李师傅吧。听说越是名牌大学收费越高,要是考上重点大学可能一年还不止一万呢。”  周欣没有马上表态,她顿了一下,才问:“李师傅又找你了?这钱……他是要呀还是借呀?”   高纯说:“噢,那咱们就给君君出了吧,李师傅说将来有钱就还给我们。他这几年运气太背了,他说他预感到自己就快时来运转了。谁知道呢,将来君君毕了业肯定能给她爸挣些钱吧。”   周欣点头:“噢。”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周欣现在才明白,她从小到大一向嘲笑和不屑的这句老话,竟成了自己如今身体力行的生活。在这样的生活中保持专注,净化心灵,培养对高纯的爱情,是她努力要做的事情,是她必须选择的归宿和决定。   每天晚上,在照顾高纯吃过晚饭之后,周欣都要用轮椅推着高纯在花园里散步透风。高纯与她的交流依然不多,但她的主动和友善还是让两人之间的言语动作多少有了些夫妻相,相濡以沫的那种。   她会体贴地问高纯:你冷吗?会说:晚上风硬,你把扣子扣上。会边说边为高纯扣上衣领,会和高纯谈论花园里的花草竹木,叫什么名字什么季节开花好看之类。园里有一种细竹,周欣说那竹子要经常修剪,否则会成一堆乱叶,很难看的。高纯虽然对每一个话题都予以回应,但与周欣相比,多少有些被动和勉强,仅仅流于形式上的互动,通常只是一两句话,譬如:今天的月亮真亮,之类,常常说得没头没脑。但周欣仍然很高兴,马上附和着说:是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是我最喜欢的诗。你呢?   周欣当然问到痛处,高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不知故人何所在,只知自己成新人。   明月普照,金葵睡熟。   她梦见自己沿着一条月光小路,走进了云朗艺术学校的大门,她在排练厅里看到一群少年正在练功,一个头戴红巾的青年教师循循善诱,那年轻的教师就是高纯。   高纯的身姿飘逸俊朗,他为少年们做了一段舞蹈示范,金葵看出来了,他跳的就是“冰火之恋”。金葵情不自禁地与之共舞,但旋转中高纯忽然淡出,金葵张皇四顾,四处寻找,惊醒后四壁徒然,月冷风清。   她把电灯拉亮,让自己彻底清醒,下床拖出皮箱,在皮箱中翻出一双穿旧的练功鞋,那是高纯的练功鞋,是她从车库那里找回来的。她把那双软底鞋捧在手里,反复摩挲,上面似乎还保留着高纯的一丝体温。皮箱里的许多物品,都代表着金葵的一段记忆,连她和王苦丁在小镇照相馆里拍下的“婚纱照”的底片,她也当个“文物”保存。   这是一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打开的箱子,里面藏着她的历史,历史中的每个欢笑和痛苦,织成她人生的每段闪回……   那一阵金葵的生活单纯稳定,每天周而复始地上班下班,其间她又去过那家出租汽车公司,期望高纯又在那里重操旧业;又去过那间变成了作坊的车库,期望高纯曾经回来,留下些许来痕去踪……但无论如何,高纯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连那段“冰火之恋”也离她越来越远了。“冰火之恋”已不被允许出现在少年宫的练功房里,那支曲子只能在下课之后偶尔听听,听来备感陌生。   她照例每天与家里人通一次电话,简短问安,不再问到高纯。她不让家里人给她打电话,从上次回家后父母就已知道了她在北京的工作单位和单位里的电话,但从没给她打过,都知道在单位里接私人电话影响不好。但在某个看上去极为寻常的周末,母亲突然把一个电话打到了少年宫的办公室里。母亲在这个异乎寻常的电话中,告诉了金葵一个电话号码,那是一个手机的号码,说是从云朗歌舞团一个退休的会计那儿偶然得到的,那正是金葵一直寻找的那个电话号码。   挂了母亲的电话,金葵就在这间办公室原地未动,就用桌上这部电话,迅速拨了那个号码。电话拨通后很快有人接了,仅仅一声询问,已足够让她激动。   “喂,哪位呀?”   金葵的兴奋,让她的声音有点走形:“老方……”  长城画展远赴欧洲的日期渐渐临近,周末上午,独木画坊的老酸小侯等人专程来访周欣。尽管谷子不在出国参展的名单之内,但因为涉及周欣,所以也跟着来了。和大家事前预想的结果不同,小侯刚刚把替周欣办好的护照摆在桌上,周欣就问起了长城画展的具体行程。   “什么时候出发?”   老酸大喜过望:“下周三出发。你走得了吗?”   周欣没有回答,但她的提问等于做了回答:“一共去多少天啊?”   小侯也很高兴,说:“大概得两个月吧,不过中间你如果有事,可以随时回来。”   周欣看一眼谷子,问他:“谷子去吗?”   谷子一怔,没有答话。老酸解释:“谷子这次没有作品参展,限于对方提供的经费数额,谷子这次就不去了。”   谷子马上说:“我可以去,我自费不就行了。”   小侯说:“自费,那得多少钱呀?”   谷子说:“就是机票钱嘛,住我和你挤挤,吃饭又花不了多少。”   小侯说:“护照也没办,来不及。”   谷子说:“没事,你们先去,我办好护照去找你们。”   老酸看看周欣,周欣没有作声。老酸想了一下,说:“也好,谷子虽然没有作品参展,但咱们这次去的人数不多,也需要有人做做行政事务。谷子年轻力壮,一起去也行,也需要。”   谷子笑了,看了周欣一眼,周欣把目光避开。   老酸一行走了以后,周欣到前院去找李师傅。李师傅正在厨房给老婆熬药,周欣就跟他说了过些天可能出国的事情。她说李师傅那高纯的事就得请你多费心了,医院那边我走前会安排好的,到时间你每周带高纯去做一次治疗。李师傅听到周欣要出国,马上问:那你多久回来?周欣说可能一个月,也可能两个月吧,我手机反正随时开着,你要有事……李师傅说:别的事倒没有,只有一件事我正想跟你说呢。下周小君就要回云朗参加高考了,我想请假陪她回去几天。可我老婆这身体也实在离不开人,我就想能不能先跟您借点钱,请个小时工来帮她几天。我找了一家家政服务公司打听了一下,小时工每小时收五块到八块,就是每天来的不一定是一个人……周欣打断李师傅,她说:李师傅,你来这儿帮忙有多长时间了,还不到一个月吧,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已经借了好几次钱了。你要涨工资我也答应了,高纯还准备给君君付学费。你也知道高纯这个情况现在离不开人,尽管我已经给高纯请了一个保姆,但是在我不在的时候这个家不可能都交给一个新来的保姆。钱我肯定不能借你了,我希望你也别再找高纯开口。高纯的钱是他今后一辈子生活治病的钱,他没有劳动能力,他得靠这些钱生存下去,说难听点这是他的活命钱。你别一借再借了行不行?   李师傅大概没想到周欣会拒绝得如此强硬,他呆怔了半晌一时无以回应。直到周欣转身走出厨房,李师傅才阴沉地从背后把她叫住。   “小周,这事我还是想再和高纯当面谈谈。我和高纯师徒一场,我们的交情不是一两天了,我家的情况他都知道,我家君君当他亲哥哥似的,论对高纯的感情,我们可能不比你……”   “李师傅!”周欣回过头来,面目从未如此严肃:“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师傅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拿捏措辞,他说:“我知道你跟高纯结婚是为了救他,我很敬佩你。虽然高纯现在有钱了,但他毕竟残废了,所以你能嫁给他也不容易。可我们是在高纯穷得一分钱都没有的时候就一直帮他的,我们可不是……”   “李师傅!”周欣厉声喝断:“您就帮到今天为止吧!”她看出李师傅并没有完全听懂这个终止令的含义,于是紧接着把话进一步挑明:“您这个月的工资我会全额支付,另外加付一个月的工资作为补偿,高纯答应君君第一年的学费,我到时候会付给君君。”   李师傅听明白了,周欣的果断出乎他的预料,他的第一反应是抗争不屈。 “你这是赶我走的意思?”李师傅脸孔涨红,也激烈了声音:“你,你没这个权力!我是高纯请来的,你没这权力!我找高纯说去!”   李师傅说罢欲走,周欣在他身后又把他叫住:“李师傅!”她停顿了一下,冷冷地说道:“高纯还有点发烧,你说得简单一点!”   李师傅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急急地往后院走去。但周欣的决断和镇定,显然已经让他慌张挂脸,步伐也显得摇摆错乱起来。   这天晚上,谷子、小侯和另外几个独木画坊的哥们儿,一起来到仁里胡同三号院助阵周欣。他们站在前院客气地请李师傅交出院子的钥匙,声调不高但语气坚决。李师傅起初还试图抵抗,但画家们人多势众,众口一词,甚至威胁要叫警察,李师傅这才意识到情形有些不对了。   “不为什么,人家不用你了,你还拿人家大门钥匙干什么,赶快拿出来吧。”   “拿出来把答应给你的钱给你,一分不少你的。”   “你要非想赖在这儿那咱们去派出所谈吧,你不去我们可以叫警察来。这儿是北京,是有法律的地方,法律管得了你管不了你?”   ……诸如此类。   君君没见过这类阵式,愣在自己的屋子门前。李师傅的妻子从床上挣扎起来,哭着让李师傅去求高纯。李师傅坐在垂花门的台阶上闷头抽烟,已经全然没有了白天的气焰。这时,大家都看见周欣闷声不响地出现在花园的门边。   李师傅的妻子马上把抽泣传递给周欣,她颤巍巍地过去恳求周欣大德大恩:“小周,老李不好我替他给您道歉啦,他太糊涂了,你有文化你就原谅他一次吧。以后你该骂该罚不用手软,这次你就原谅他一次,你看在我和君君的面上……”   周欣没有理会李师傅妻子的求告,她沉着声音对低头枯坐的李师傅说了句:“李师傅,你来一下。”然后转头径自走回花园。李师傅抬头愣了片刻,回过神来,在妻子的催促下跟着周欣的背影朝花园里走去。李师傅妻女的目光随在后面,也不知花园的月洞门里,这一去是凶是吉。十分钟后,当李师傅跟在周欣后面走出来时,连画家们都看得出来,他的脚步和腰身,都表达出前所未有的谦恭和本分。   画家们都有点意外,没想到事情会如此这般忽然解决。李师傅的妻子看看丈夫又看看周欣,担心与希望交替着主宰眼神。唯有站在门口的君君仍旧茫然,分不清该喜该忧孰是孰非。   第二天,谷子开了一辆车来,拉着周欣去买出国要用的箱包之类,买完后又把她送回了仁里胡同。在三号院的门外,周欣下车之前,谷子问她:你们月底就该走了,你请的保姆什么时候能到?周欣说:这一两天就到。谷子又问:那姓李的那么讨厌。怎么又把他留下来了?周欣想了一下,叹口气说:他也不容易。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妻子儿女,这么多年也够难的。男人能这样忠于家庭,也就算不错。谷子说:这么没规矩的人以后你怎么用啊?周欣说:他以为我和高纯结婚是看上了高纯的遗产,他以为他抓住了我的什么把柄。谷子问:什么把柄?周欣说:他以为我表面上和高纯结婚,实际上另有情人。谷子问:情人,谁呀?周欣看他一眼,没答。谷子明白了:他管得着吗,他就凭他看见的那点事就跟你开口借钱,真是利令智昏!周欣并不像谷子那样愤慨,她淡淡地说:他以为他看到了什么,其实他不明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至少我不会对高纯不忠。   周欣说完,推门下车。谷子默默坐在车里,直到周欣进门,他也没有想起发动车子。   在周欣回家之前,李师傅已经带着女儿君君离开了三号院。离开时妻子支撑病体送到门口,千叮万嘱不能放心。女儿也很在乎母亲一个人留在北京生活,红着眼圈依依不舍:妈,我们都走了,你一个人行吗?李师傅也一再提醒妻子怎么热药热饭:这几天的药和饭菜我都放在冰箱里了,我一份一份都分好了,药放在杯子里,饭菜都放在碗里,你到时候取出来放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就行。微波炉怎么用我不是教你了吗,你要把东西热透啊。女儿君君搂着母亲不放:妈,不行你跟我们一块回去吧,你一个人在这儿我心里难受,也考不好呀。母亲含泪激励女儿:你考上了你妈的病就全好了。你考上了,你妈这一辈子,你爸这一辈子,就有依靠了…… 母女拥抱,洒泪作别。李师傅边走边回头小声嘱咐妻子:“有什么难事你给云朗老马家里打电话,轻易别找周欣,别让她觉得你事多。她对我请假陪君君回去本来就不高兴,你再麻烦她她非窝火不可。”   李师傅妻子擦泪挥手:“我知道,我知道……”   丈夫和女儿走了。李师傅妻子扶着墙挪回院子,先去厨房看看冰箱里的东西,药和饭菜果然一份份用保鲜膜包好,分放整齐。李师傅妻子颤抖抖地取出一杯药液,还没关上冰箱就听见院门砰的一响,李师傅妻子大气不敢粗喘,周欣就是在这一刻回到家中。   李师傅和君君走了,这座三进带大花园的宅院里,人气更加荒凉起来。前院,一个病女人不声不响地躺在床上;后院,一个病男人躺在床上不声不响。唯一发出声音的只有周欣。周欣走路的响动在幽深的院落里,犹如山路夜行。   李师傅走后,高纯一天三顿饭食,都由周欣亲自操持。一日三餐也是夫妻二人最便于交谈的时间,多是由周欣主动,对家务事做些解释说明,起码的思想交流也不能忽略,比如,周欣出国参加画展的决定,就需要与高纯充分沟通,取得支持,达成互信。   “过几天,我托人请的小阿姨就来了,李师傅和君君大概最多回去七八天,也就该回来了。这样我走也能放心一点。”   高纯在床上慢慢喝汤,对周欣的安慰,并未明显回应。周欣放下手中收拾的衣物,走到床边帮他添汤,添完又说:“这次长城画展对我挺重要的,对我们这帮人都挺重要的,你能理解吗?”   高纯停下咀嚼,点了点头,说:“能。”   周欣淡淡地笑一下,说:“谢谢你。”   夫妻之间,能这样互相理解,言语之间,能这样相敬如宾,当然很好。但有点不太像生活中的夫妻,尤其不像新婚的夫妻,更尤其,不像这么年轻的夫妻。   照顾高纯吃过晚饭,周欣又把一份饭食送到前院,敲开了李师傅妻子的房门,说了声:“阿姨,吃饭啦。”李师傅妻子受宠若惊地接了饭食,只听周欣说了句:“趁热吃吧。”还没容她谢字出口,周欣已经转身,变成了一个匆匆的背影。   如此这般,周欣照顾前院后院两个病人,很辛苦地过了一周。一周后的一个上午,她终于等到了她一直在等的那个人,那个人就是方圆。方圆带来了他为周欣找来的保姆,那是一个朴素而清秀的女孩,目光单纯,穿着干净。周欣看了相当满意,简短交谈之后她领着方圆和那女孩一起去了后院,走进了高纯的房间。   接下来,可想而知发生了什么情形。   在窗边沙发上坐着的高纯第一眼看到方圆进来,马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但这笑容很快就在嘴角蓦然凝固,其形状之古怪难以形容。也许只有方圆才能明白高纯脸上突生的错愕,究竟表达了何等震惊。   周欣毫无意识,毫无戒心,微笑着向高纯介绍身后的女孩:“高纯,咱们请的小阿姨来了,是方圆专门从你们云朗找来的,会烧你最爱吃的云朗土菜。她叫金葵,你是叫金葵吧?”   女孩目视高纯,声音有点哑:“我是金葵!”   高纯也目视女孩,表情僵硬,他的声音在那一刻,也突然地哑了。   他说:“我是高纯!”   方圆走了,周欣带着金葵参观了这座游廊画栋的院子,大致介绍了每间房子的用途,以及房内空调、地暖、电插之类的设施,间或也问到金葵的家庭和历史。   “……你从云朗过来多久了?一个月啦,噢,你在云朗是上学还是工作?这是一间大客厅,电灯开关在这儿。平时这屋没客人的时候,尽量不要开灯,要节约用电。你父母还在云朗吗?”   “我父母还在云朗,我中学毕业后帮我爸我妈干点家务,也帮家里干些零活。”   金葵答得像是背书,周欣于是上下打量,才发觉这女孩修长玉立,不像干过活的样子,不由疑问:“你都干过什么零活?”  金葵迟钝了一下,回答:“我们家是做草筐的,做了草筐去卖,挣钱不多,还够生活……”   “草筐?”周欣向另一间房走去,随口问道:“你也会做草筐?”   金葵脚步跟得有点乱:“会。”   周欣说:“云朗出竹子,怎么不做竹筐?”   他们出了屋子,沿一条窄窄的甬路走进花园。花园里种了些贵妃竹和早园竹,生得干挺叶茂,深绿撩人。   “差不多吧……”金葵答得相当含糊,好在周欣也没留意,话题随即转移:“花园里有灯,开关在那边,呆会儿我告诉你。每天晚上一定要检查一遍,看看花园,还有每个屋子,看看灯都关了没有,看看每间屋子的门都关好没有。”   “噢。”   金葵亦步亦趋,听周欣随处指点,绕出花园以后,两人去了客厅,在客厅分主宾坐下,周欣的口吻才正式起来。   “小金啊,我之所以麻烦老方帮我请人,就是想请一个可靠的人来。因为我的工作有时需要到外地出差,有时还会出国,所以家里必须留个可靠的人才行。”   金葵点头。   周欣又说:“照顾病人的工作又脏又累的,得有责任心才行。没有责任心干几天就肯定烦了。病人身上有病,心里一般也都难过,有时候性格古怪,容易发个脾气什么的,你得有耐心。有耐心就必须有爱心,你能对他有爱心吗?”   金葵声音很低,也许只有她自己,才明白这句承诺的根底:“我有!”   周欣满意地笑笑,点头说道:“那就好。”   金葵在这座院子上班第一天的晚饭,是她和周欣一起做的。或者说,是她打下手,协助周欣做的。周欣告诉她高纯一般爱吃什么,先吃药还是先吃饭之类,并且把做饭的各种用具及油盐酱醋等等作料,一一指点给金葵。汤熬好了,周欣让金葵给高纯送去让他先喝。金葵就端着去了。她出了厨房,穿过走廊,敲门走进了高纯的卧房。高纯在床上坐着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看见金葵独自走进屋子,目光十分意外,不由坐直了身子。   这是金葵走进这座大院后第一次与高纯独处。金葵把汤端到高纯床前,她说:“高纯,汤好了……”她自己也不知那发抖的声音是出自哪里,因为那不是她自己此刻想要说的!   高纯伸出手来,他没有接过汤碗,而是展开胸膛,拥抱了金葵。   金葵也紧紧抱住了她的爱人,汤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汤飞碗碎。他们仍然忘乎所以地抱在一起,但不约而同地压制了哭声,眼泪很快打湿彼此的肩头,都听得到对方胸中奔泻的号啕。他们都以为再也找不到对方了,也许到现在也不敢确信,此情此景并非梦境;也许到现在也不敢确信,自己怀里抱紧的,就是他们一世不变的爱情。   金葵只有高兴,只有幸福,找到了高纯,幸福就有了基础,就有了前途。尽管她明明知道,高纯已经是一个残废,她明明知道,高纯已经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   这个女人就是周欣,谁又想得到呢,当初金葵反对高纯去干那份“私人侦探”的差事时当然想不到的,高纯跟踪的那个女人,会在一年后的今天,成为他合法的妻室。金葵此刻必须想到的只是,周欣还在不远的厨房里做饭,那份简单的饭菜已经做熟,已经摆在托盘上,已经被周欣端出厨房,穿过灯光清冷的游廊,进入了高纯的卧房。周欣走进卧房后看到的情形让她吃惊和不爽,她请来的这个小阿姨第一天干活,就把汤碗摔在地上。她看到金葵低头蹲在床前,收拾着一地狼藉,床上的高纯则像受了委屈一样,眼圈红着,脸色比金葵还要难堪和紧张。   金葵在仁里胡同三号院上班的第二天,方圆又来了,他帮金葵带来了她的行李。昨天金葵只是过来见工,不知周欣满意与否,因此没有搬家似的大箱小包地一并搬来。方圆把金葵的行李放进她的屋子之后不久,李师傅和君君也从云朗老家回来了。从父女二人的脸色上看,君君应当考得不错。她进了院门首先一路跑着冲进母亲的屋子,母女抱着又笑又哭。李师傅放下东西先到后院来找周欣销假,在高纯卧房的门口与金葵狭路相逢。两人都是一怔,互相未及开言,周欣和方圆的声音已经传出。金葵端着脸盆低头避走,李师傅一声“金”字刚刚出口,周欣已经上前与他寒暄起来:  “李师傅回来啦,什么时候到的?”   方圆也打招呼:“李师傅,你回云朗去啦,君君考得怎么样啊?”   说到君君李师傅眉开眼笑,心思马上转移过来:“好,好,考得还好,还可以吧。哎呀,听天由命吧嘿嘿。”   周欣说:“君君学习那么努力,肯定考得不错。”   大家边说边往前院走去,李师傅东张西望地还在寻找金葵,他冲方圆说:“哎,我刚才看见金……”方圆马上打岔:“李师傅你离开云朗时间不短啦,这次回去感觉怎么样啊,你们那房屋拆迁的官司打完了没有?”李师傅忙于应付:“啊,这次我回去主要是为君君考试,别的事情没心思去问。”这么说着,已经到了前院,周欣进屋和君君亲热去了,李师傅正要跟进,被身后的方圆叫住,拉到了廊门一侧。   “李师傅,我跟你说个事情。”   当然,方圆找李师傅说的事情,就是金葵的事情。说金葵的什么事情,屋里的周欣和君君母女,当然没有听清。   到了晚上,上床熄灯的时候,李师傅才把方圆说的事情和妻子女儿说了,妻子女儿都很惊奇,讶异得几乎异口同声:   “金葵?”   君君尤其不解:“那方叔叔为什么不让你跟周欣大姐说认识金葵姐呀?”   李师傅说:“咳,你小孩哪懂这个……咳,方圆说是什么感情和法律的关系问题,这关系可太复杂了,我也说不太清!”   李师傅的妻子病得久了,头脑日益混沌,对复杂问题更加理会不清:“……法律,他们犯什么法律啦?”   李师傅试图解释:“金葵和高纯那是感情问题,周欣跟高纯那是法律问题,那是不一样的。”看着妻女依旧茫然的面孔,李师傅皱眉,说道:“哎,别扯人家的事了,赶快睡觉!咱们在人屋檐下,早晚都低头。白天吃自己的饭,晚上做自己的梦,闲事少管,睡觉!”   在进入仁里胡同三号院的第二天,第二天的傍晚,金葵开始独立做饭。她做了云朗人最爱吃的辣蒸鱼、盐包蛋、糖藕,还有粉蒸肉。粉蒸肉和辣蒸鱼都是潮皇大酒楼的招牌菜,也是金葵父亲的拿手菜,金葵吃了十几年。   以往,高纯大多是在床上吃饭,一餐饭大多是一菜一汤,很简单的。但这顿饭四菜一汤,床头柜摆不下,只好摆在了卧房的小圆桌上。周欣费尽力气将高纯从床上移到轮椅上,推至桌前,还没停稳高纯便说了句:“再搬个椅子来,让她和我们一起吃吧。”   高纯说的她,当然就是刚刚端菜进屋的金葵。周欣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高纯的意思,搬来了一把椅子,又把高纯的杯子从床头拿到桌上。她怕高纯脚凉,又拿了一双毛拖鞋,替高纯套在脚上。可无论她做什么高纯都没有在意,他的目光一直逗留在金葵身上。   “你喝什么?”   他问金葵,金葵一怔,高纯又说:“有果汁、矿泉水,还有可乐……”   高纯对这小阿姨的热情“关怀”,尽管周欣稍觉反常,却也并未多想,只当是高纯善待老乡。于是她也呼应着丈夫的热情,对金葵假以词色:“饮料在冰箱里,你喝什么自己去拿。”金葵于是往冰箱走去,其实还是为主人服务,她问周欣:“你喝什么?我给你拿。”周欣说:“喝矿泉水。”金葵又问:“高纯呢?”周欣说:“你不用管他,他就喝这菊花茶。”金葵便为周欣拿了瓶矿泉水。周欣问:“你喝什么?”金葵说:“我喝桶装的,厨房里有。”周欣过去帮她也拿了瓶矿泉水,说:“就喝这个吧。”   三人围桌坐下,高纯以茶代酒,举杯致意:“谢谢你做了这么多好吃的菜。”他谢的是金葵,完全忽略了同样一直忙碌的周欣。但周欣对高纯今天的心情能够如此之好,还是感到格外开心。   金葵先为高纯盛了一小碗汤,没料想高纯居然一口喝尽。金葵马上再去拿高纯放下的汤碗,却被周欣接了过去:“我来。”照顾高纯吃饭的权力似乎本应属于女主人所有,金葵尴尬了一瞬,只能坐了回去。  这顿饭高纯吃了三碗米饭,胃口之好前所未有。每次金葵都不由自主地伸手过去想替他盛饭,饭碗都被周欣拦到自己手里。周欣笑问高纯:“今天怎么这么能吃,平时是不是吃我做的饭都吃腻了?”   高纯憨直地“啊”了一声,确认得周欣下不来台。金葵看出周欣没了面子,连忙圆场:“我这菜做得肯定不如周姐做得好,他可能好久没吃家乡饭了,我们云朗的菜口味重,他吃着比较下饭吧。”周欣说了声:“噢。”问高纯:“是吗?”高纯看着金葵,说:“我过去,就是这样吃饭,我喜欢这样吃饭。”高纯的回答像是一种感慨,这感慨又像是有些深意。周欣看看高纯,又看看金葵,一时不知怎样接话。三个人同桌吃饭,眼神彼此暗中关注,周欣似乎察觉出高纯的目光不无异常,好在金葵始终低眉寡语,让人倒也疑之无据。周欣也就主动关照金葵:“哎,你也多吃菜,别客气啊。”气氛维持得还比较和谐。   饭后,金葵收拾餐桌碗筷,周欣照顾高纯上床。她为高纯打开床前的电视,高纯却看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仍在金葵身上不时流连。金葵端着剩菜出去了,周欣看看高纯的目光,又看看金葵的背影,问:“怎么,还想吃吗,还没吃饱?”高纯这才收回顾盼的目光,答了句:“啊,吃饱了。”周欣笑问:“看人家女孩子漂亮?”高纯惶然一怔:“没有……”   周欣帮他垫上枕头,移开话题,问道:“看电视,还是睡觉?”   高纯没有回答,低头似在冥思默想,周欣奇怪地看他模样,搞不清他是真的累了,还是兴奋反常。   高纯的目光金葵当然懂得,她纵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言说。一切都要等到周欣出国,等到能与高纯独处的时刻。她把剩菜放回前院大厨房的冰箱时,李师傅正在灶前烧水,见屋外无人,便悄悄与金葵攀谈起来。   “金葵,现在怎么样呀?听老方一说我才知道你原来没有结婚。你说你和高纯,你们怎么阴差阳错闹到这个地步呀。你到这儿来是想和高纯……怎么样呢?你知道高纯和周欣已经……你现在回来还有用吗?”   金葵往冰箱里放菜,动作迟缓了一下,也难怪李师傅哪壶不开提哪壶,句句说到金葵痛处。她也不知自己到这儿来还有用吗,她只能克制住自己的伤心委屈,回答得尽量平静:“我来就是为了照顾高纯的,只要高纯的病能够养好,我怎么都行。”   长城画展赴欧参展的日期近在眉睫,周欣抓紧为她的远行做最后准备,准备工作的核心就是教会金葵如何照顾高纯。金葵需要熟悉的工作很多很多,包括怎样为高纯铺床,高纯睡前床头都要放置哪些东西——水、杯子、电视遥控器、纸巾等等;还有哪些窗帘睡前必须拉上哪些不用;还要学会怎样把高纯从轮椅上抱上抱下,怎样为高纯洗脸洗脚。擦身子是不用天天擦的,需要擦身子可以请李师傅来。李师傅是男的,比较方便。还有高纯的排泄问题,也可以让李师傅过来帮忙。即便如此周欣还是一再向金葵致以谢意:“伺候病人是个又脏又累的活儿,你能不嫌弃我真的挺谢谢你的。”周欣把从医院带回来的尿壶向金葵做了示范,告诉她怎样的角度不致弄湿被褥。“每天早上你把这个壶倒了,洗干净,再放回来,晚上他睡觉前再让他尿一次。他要解大便就推他到卫生间去。你抱不动他就喊李师傅过来抱,没问题的。”   交待示范了一应事项,周欣安排金葵从前院搬到后院,搬进离高纯不远的一间小房。她又让李师傅上街去买电铃,说要安装在金葵床头,万一半夜高纯有事找人,按一下按钮金葵就能过来。金葵搬好了屋子已时近中午,周欣看表让金葵赶紧去厨房热饭。她说时间不够了别做新菜了,就把剩的热热吧,昨天那些菜高纯还挺爱吃。   金葵应声点头去前院厨房热菜,进了厨房拉开冰箱才发现剩菜已经不翼而飞。她东翻西找正在着急,君君端着吃空的盘碗走了进来。君君刚说一声:“金葵姐这粉蒸肉是你做的吗,太好吃了。”金葵就认出了君君手上的器皿,是她正在疯找的东西。她的声音一下控制不住,问话问得突如其来:“你怎么把菜吃了?”君君吓了一跳,金葵连声埋怨:“这菜还有用的,你吃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啊!”君君愣在厨房当中,手上的脏盘脏碗尴尬地不知放归何处,她的委屈堆在脸上:“是我爸拿给我们的。”她反问金葵:“这菜你还要吃吗?”金葵有点气恼:“不是我吃,是高纯要吃。”君君脸上的尴尬转到了嘴上,口气也变得有些生硬:“那我不知道,回头我爸回来让他再给你做不就行了。”  两人正说着,李师傅从外面回来了。听到院门响动君君大声叫“爸”,声音腔调全都透着不爽。李师傅闻声进来,手上还拎着刚刚买来的电线电铃。君君放下手上的盘碗,冲父亲说了句:“爸,你把冰箱里的菜拿了金葵姐不高兴了。”又对金葵说:“菜是我爸拿的你跟他说吧。”然后悻悻地推门走了。   李师傅先看盘子,后看金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怎么了?”金葵又急又恼:“昨天我放在冰箱里的剩菜你们怎么吃了,怎么不说一声啊?”李师傅也不高兴:“咳,一点剩菜,不至于吧。我急着出去给你买电铃去了,周欣急着要的,我来不及给君君娘俩做饭,就把剩菜给她们热热。高纯别吃剩菜呀,剩菜多没营养。”   金葵急得转身又翻冰箱,说:“周欣马上要吃饭出去,再说昨天剩菜高纯还想吃呢,你们要吃也应该说一声啊。”   李师傅说:“我马上帮你做,你说,做什么?”李师傅的气也不太顺了:“晚吃一会儿没那么严重吧,高纯要问的话你就推到我身上,就说他吃剩的让他师母吃了,让他师妹吃了,他要骂骂我!行不行!”   “算了,”金葵口软下来,自己忍气吞声,手忙脚乱地点火架锅,“我给他们煮点面吧。”李师傅吐出口闷气,推门欲走,金葵转身把他叫住:“那你去帮我买点挂面行吗?巷子口的副食店里应该就有。”   李师傅站着没动,磨蹭了一句:“买多少啊,我身上钱不够吧。”   金葵忙着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蔬菜,同时匆匆从身上掏出钱来,塞在李师傅手中,说:“你快点啊,水马上开了。”   李师傅拿了钱出了厨房,先回自己的屋子把手上的电线电铃放下,妻子大概刚刚听了君君的牢骚,颤巍巍地向丈夫问道:“金葵是不是不高兴啦,是不是因为我们刚才吃了……”话没问完便被丈夫没好气地堵回去了。   “你吃完没有?吃完睡觉,什么事都操心你那病还好得了吗!”   君君还在一边不忿:“我最不喜欢女的了,女的都小心眼,其实高纯哥才没那么难伺候呢。”   君君的不满,显然不仅仅指向金葵,大概也包括了这座大院的女主人周欣。李师傅同感地随之出了一口粗气,面色阴沉。他自言自语地说道:“高纯有钱了,围在他身边的人也都跟着长脾气,人都是这样的,一阔脸就变。君君你必须给我好好地考上大学,考上了大学你必须给我学出成绩。将来你挣大钱出人头地了,你看看别人怎么待你!”   李师傅拿了钱到胡同口外的副食店里去买挂面,关于钱的愤慨还在胸中淤积。金葵给的钱并不很多,只够买两斤普通挂面,他手里掂了挂面和找剩的零钱走回胡同,忽然有一个女人在身后叫他。   “先生,您是三号院的吧?”   李师傅站住了,回头看那女人。那女人三十岁上下,个头不高,目光冷静,眉目有几分男相,声音也相当粗砺。   “你是三号院的吧?”那女的上前,又问了一句。李师傅怔怔地点了下头:   “是啊。”   “我姓孙,你贵姓?”   “你有什么事吗?”   “这家姓高吧?”见李师傅警惕未答,那女人近身低声:“可以借一步谈谈吗?”   “谈什么呀,你是哪里的呀?”   李师傅目含警觉,止步不前。孙姓女人面不改色,拿了一只信封递到李师傅面前,“就几句话,辛苦你了。”李师傅接了信封一看,里面有钱,约四五张百元的票子,捏在手里,蛮硬挺的。   他把钱推了回去,“别客气,别客气……”但自己的声音却客气了许多:“你是哪里的,你要谈什么?”   挂面下到锅里,滚水沉了下去。金葵忙着把烧好的卤汁盛进碗里,李师傅站在灶前,看着那一锅混沌的气泡发呆。   金葵把煮好的面条分成了两碗,加上一碗卤汁,托在一只木托盘里,端进了高纯的卧房。这时周欣刚刚关好通风的窗子,看到托盘里的午饭不禁示疑:“怎么煮面了,昨天的菜呢?”   金葵说:“昨天的菜我忘记放进冰箱了,隔了一夜我怕不新鲜了。”   周欣说:“没事,那菜挺咸的,放一夜不会坏的。你还是热一下拿过来吧,他愿意吃让他吃吧。”   金葵站着没动,迟疑了一下说:“我,我给倒了。”   周欣和高纯都奇怪地看她。周欣说:“怎么倒啦,你倒哪儿啦?”   金葵支吾了一下,只得又说:“我给吃了。”   周欣愣着没有接话,高纯则马上表态:“啊,那我就吃面吧,我挺爱吃面的。”   周欣回头看他一眼:“咱们前一阵不是老吃面吗,你还没吃腻呀?”   尽管金葵说:要不我再出去买点菜重新做吧,再蒸点米饭顶多一个小时,但周欣还是批评了金葵。当然,批评并未当着高纯的面,而是在和金葵一起离开卧室后进行:“你吃可以,”周欣说:“但咱们都要首先想到病人,首先保证他的需要。你同意吗?”金葵低头说:“同意。”周欣又补充说:“而且你千万不要认为住在这种院子里的人反正有的是钱。就是真有钱,也不能浪费吧,剩饭能吃的,也别随便倒掉,人人都应该养成节约的习惯。你同意吗?”   金葵再次低头,说:“同意。”   独木画坊赴欧洲举办画展的日子到了,出发这天,谷子开了他在二手车市场新买的一辆吉普,到仁里胡同三号院接周欣启程。在往外搬行李的同时,李师傅也把高纯推到前院,准备给周欣送行。周欣临行前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高纯的卧室里,把放钱的那个雕龙的大柜指示给金葵。出了卧室周欣再一次嘱咐:“高纯的身份证和存折每次用完了别放在一个抽屉里,抽屉的钥匙我给高纯了,你要用钱时就跟他要,取完钱就把钥匙及时还给他。除了你们日常生活必需的东西之外,别的地方需要花钱你一定要给我打电话问我一下。”金葵帮周欣拎着行李,问道:“万一有急用,电话又找不到你怎么办呀,意大利那边跟这边有时差吧,万一有急事我问高纯行吗?”周欣想了一下,说:“你还是问我吧,我手机二十四小时都开着。高纯这人心太软了,不会拒绝别人。”又说:“这些钱虽然都是高纯的,但高纯的财产现在由我管理,所以我必须为他负起责任。”   周欣和金葵一起走到前院,李师傅和高纯已经等在院子门口。周欣上车之前,在谷子和金葵的注视之下,亲吻了高纯的脸颊。她的临别亲吻让身前的金葵和身后的谷子,都看得嘴角收紧,都看得目不转睛。   周欣上车,车开走了。金葵和李师傅一同推着轮椅进院,李师傅帮着金葵将轮椅在前院后院的一处处台阶抬上抬下,配合还算默契。高纯尽管消瘦,但毕竟身架高大,体重不轻。   推到后院,高纯忽然开口:“李师傅,谢谢你啊。”又对金葵说:“金葵你推我到花园走走吧,我想晒晒太阳。”   李师傅知趣地松了手,看着金葵推着轮椅走进花园,他的目光盯着花园那满月形的门洞没有转身,似乎竭力想要听到花园里接下来会有的某些动静……但,除了依稀或有的风吹草动,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其实,高纯和金葵一样,都已经从初次见面的激动中复归平静,他们此时想要的,已经不仅仅是拥抱和亲吻,而是心与心的交流和沟通。   他们首先谈到了历史的错觉,高纯说:“我一直以为你结婚了,人人都说你嫁了个有钱的财主……”金葵说:“除了你,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的。”高纯想哭,但忍住:“可我结婚了,我没有等到你。”金葵想笑,也忍着:“可我找到你了!这么多天我一直在想,天天在想,只要老天能让我找到你,能让我见到你,无论怎样罚我,我都愿意。我不在乎你还能不能走路,不在乎你结没结婚,只要我能天天看见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高纯还是哭了,泪流满面。金葵咧嘴笑了,眼里却也饱含泪水,她说:“真的,我觉得我的运气真挺好的,就像失去的一件最爱的宝贝,突然有一天又重新属于自己……”但高纯摇头:“可我不愿意让你这样回来,我曾经发誓要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金葵还是笑着流泪:“我也发过誓的,从我和你一起从云朗跑出来那天我就发了誓,我今生今世就要和你在一起!现在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能在一起,就是幸福!”   高纯说:“可我不想这样偷偷摸摸地在一起,像现在这样,躲在没人的地方说话,哭和笑都得找没人的地方。我要像过去那样和你公开地生活在一起,我要的是这样的幸福!”   “可我们现在已经不可能这样了,”金葵本来是想劝慰高纯,但话到此处也有些哽咽,“我们已经不可能像过去那样——早上一起练舞,晚上你接我回家。我们现在,只能像现在这样,避着人,隔着墙,只能在心里头想着对方,也被对方在心里想着,这样也应该算是幸福的,我们不可能还像过去那样。”   高纯却说:“不,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只要你还爱我,我们就一定能够得到我们要的那种幸福。反正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我不怕什么。我可以和周欣离婚,我可以把房子和钱都给她留下,然后我跟着你走!”   “什么?”   金葵吓了一跳,她没想到高纯竟有私奔的念头。抛下他的财产,抛下他的妻子,也抛下他拥有的这座深宫般的大院,不惜两手空空,不惜一生困苦,要跟着她走!   她真的吓了一跳,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到:“你说什么?”   这天晚上,方圆来了。   方圆被金葵接进院门,有意避开了前边李师傅一家住的那排倒座房,也没去后院,而是另辟蹊径,进入一条窄窄的夹道,穿过花园,登上了花园南端那座小山,在小山上的一幢不怕隔墙有耳的平顶房里,见到了等在这里的高纯。   方圆是高纯请过来的,高纯请方圆专程夜访,对他和金葵意义重大。他们要与方圆讨论的问题,关乎他和金葵未来的命运,也关乎他们一生的幸福。他们也许已被幸福的憧憬蒙蔽了头脑,以致全然没有料到那个让高纯信誓旦旦,让金葵又惊又喜的决定,会被方圆毫不犹豫地一瓢冷水,泼得冰凉透心。   “离婚?”   方圆在最初听到这个字眼时显然感到意外,并且马上把目光从高纯脸上移向金葵,仿佛这必是金葵的主意,必是金葵的怂恿。金葵张口刚想解释什么,但方圆已将目光移开,而他反对的理由,听上去相当有力,既援引了道义,又申明了利害。   “高纯你别忘了,你父亲虽然把这座院子和他的个人存款给你继承,但前提是由你姐姐蔡东萍代你管理,你现在之所以能真正控制并且享用这些财产,那就是因为周欣和你结婚!由周欣以你妻子的身份代替你姐姐管理这些财产。你现在一旦提出离婚,蔡东萍肯定会乘虚而入,像还乡团似的卷土重来。你们年轻不懂法律,你们这么一闹,非把事情搞乱不可。”   金葵还想争辩:“可我爱高纯。周欣当初跟高纯结婚仅仅是为了帮助他,那不是爱!高纯虽然腿不行了可他仍然需要爱情,只有我才真爱高纯!”   方圆对金葵的说法并不认同,但他不与金葵直接争论,仍然把目光投向高纯:“你认为周欣不爱你吗?你认为她和你结婚是看上了你爸留给你的存款,看上了你的这个院子?”方圆的处世态度一向圆而不方,很少这样横平竖直:“高纯你看看你自己,人家周欣要个儿有个儿,要样儿有样儿,而且人家也是艺术家,到哪儿找不到一个优秀的男人?陆子强追她追得够狠了吧,她还不是没有动心。她跟你结婚谁都知道那就是一辈子守寡,她还不是为了报答你,拿自己一生的幸福去实现对你的这份责任!现在的年轻女孩,现在这帮搞艺术的,还有几个在乎什么责任!”   方圆是在质问高纯,但替高纯做出回答的,还是金葵:“我们感谢周欣,她现在可以去找她喜欢的男人,优秀的男人,我们不用她再报答高纯了,不用她再负什么责任了,不用她再做一辈子的牺牲了,现在我回来了,我可以替她尽这份责任。我不管高纯还能不能站起来,还能不能走路,还能不能生儿育女,我都会一辈子照顾高纯!”   高纯也还是开了口,话说得比金葵婉转,但意思与金葵相同:“周欣能和我结婚,我非常感激。我不会让她白尽这份责任,我可以把我的钱和这座院子都留给她,然后我和金葵离开这里。哪怕我们还到以前的那个车库去住,我也想和金葵住在一起。这院子很值钱的,还有这里的好多家具,上次他们那些画家看了,都说这里的好多家具都是紫檀黄花梨的,说这些家具很值钱的。我都留给周欣!”  “你把院子留给她,可以!可她拿得到吗!”方圆对高纯的这个“离婚条件”嗤之以鼻:“别说你走了,就算你死了……别怪我嘴不吉利啊,就算你死了,这院子也继承不到她的手里。当初为了顺利接收你爸爸的遗产,尽快拿到给你救命的钱,周欣是签字放弃了对三号院的继承权的。不用说你和周欣离婚了,只要你一离开这个院子,你姐姐马上就可以胜利凯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这里!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当初我们把你姐姐从这里请出去费了多少周折,这过程你并不清楚!这过程我都参与了,我比你清楚高纯!”   “可高纯不爱周欣,为什么强迫他和周欣一辈子呆在一起!”   金葵哽咽起来,方圆并不动心,可他终于把目光转向了金葵:“金葵,你知道吗,当初周欣也不爱高纯,可为了高纯的利益,她就决定和他一辈子呆在一起!”   “高纯要的不是钱,不是这个院子,不是这院子里那些死的家具,他要的是活着的人,是能真正爱他的人!”   “对!你说得对,周欣和高纯结婚的时候,她带给高纯的,不是爱情。可你知道她带给高纯的是什么吗?是生命!”方圆瞪着金葵,面目从未如此严肃,“那时候高纯没钱治病,医院几乎已经停止治疗了,那时候高纯在等死!一个人如果连生命都不存在了,哪还有爱情?那时候是周欣让高纯活下来的,活到你终于可以和他见面的这一天。所以不光高纯,连你也得好好报答人家周欣!”   金葵哭了:“我可以报答她,我怎么报答她都行,但她也应该承认,承认我和高纯的历史……”   方圆打断金葵,说出结论:“她只要你承认现实!现实也是历史形成的。你对高纯的爱是历史,她和高纯结婚也是历史,而且,不光是历史,也是现实。尊重现实就是尊重历史。历史就是:你给了高纯爱情,她给了高纯生命。现实是:你是高纯的保姆,她是高纯的妻子。”   金葵的泪水干在脸上,目光滞在空中。高纯无措地看看金葵,又看看方圆,两人不再辩论,沉默如刃。高纯的眼睛,茫然一空……   沉默之后,金葵仍然执拗地坚持,但冷静已经取代了哽咽,恳求已经取代了争辩:“老方,你真的愿意高纯一辈子这样?”   “哪样?”   “高纯现在的状况……他比普通人更需要感觉到幸福,他需要一个爱他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周欣现在不爱他?”   “你刚才还说,周欣是出于同情,才和高纯结婚……”   “可他们毕竟结了婚!他们毕竟生活在一起了,你怎么知道不能日久生情?周欣对我说过,她说她既然嫁给高纯了,就一定会对他负责一生。她不愿意像高纯父亲和她自己的父亲那样始乱终弃。高纯你自己说,周欣对你怎么样,她是不是在尽心尽力地照顾你?这次如果没有找到让她放心的保姆,她甚至决定放弃去欧洲参加画展。能参加这样的画展,是她从上美术学院那天起就梦寐以求的事情!高纯,你公平地说一句,周欣对你到底好不好?”   高纯张了半天嘴,不得不承认:“……好,她……她是好人。”   “那就好,”方圆看了金葵一眼,对高纯说了最后一句:“别伤害好人!”   方圆走了。   金葵代高纯送别方圆,他们没有再走后院的小路,而是抄近穿过前院,从李师傅一家亮着灯光的房前走过,出了三号院的院门。   出了院门,站在门洞里,方圆才开始埋怨金葵:“我带你来这儿之前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你怎么不守信用!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你也得替我想想,人家周欣那么信任我,让我给她找人照顾高纯,走的时候又把高纯托付给我,让我有什么事及时帮你。她万一要知道了我给她介绍来的就是高纯原来的女朋友的话,那她还不得气疯了!如果你再挑唆着高纯跟她闹离婚,那周欣还不得跟我翻脸了。”   金葵不再吭声,黑暗的门洞里,只有低声啜泣。方圆这才把口气放缓,连嗔带劝:“而且现在高纯的这种现状,他面临的主要问题就是治病。医生认为他现在的病情正处在一个十字路口上,治得好可以向好了转,治不好也可以向坏了转。他姐姐那边还在虎视眈眈,随时等着机会再杀回来,这种时候你们怎么能折腾这么大的事呀。你要真爱他就好好照顾他,帮助他把病治好,在他的身体还没恢复之前,什么事都别提,都别节外生枝。来之前这些情况我都跟你说了你也都答应了,早知道你这么不懂事我真不该把你带过来了。”   一辆空驶的出租车路过,方圆喊出门洞,上车走了。金葵在他身后说声“老方再见”,声音哑得连自己都没听清。   方圆走了。金葵留在门洞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让积在喉咙里的眼泪尽情流出。她走回院门时在黑暗的门道碰上了一脸鬼祟的李师傅,她忙着擦眼泪,李师傅忙着装正经,他说:哟,还没休息?她答:啊,这就休息。其实金葵何等敏感,她知道李师傅说不定已经在院门的背后,听了很久很久。   那夜金葵照顾高纯回到卧室上床睡觉,她默默地给高纯擦脸擦手,两人之间不知还能再说什么。金葵起身离开时高纯抱了她。他们抱在一起流泪,所有铭记不忘的往事,都随着泪水在心里流转。   夜里,金葵按周欣的要求,检查了前院后院及花园的每个角落,关好每一盏灯,锁好每一扇门。然后,她就睡在了后院的那间小屋。小屋和大屋距离很近,相连一条曲折的游廊,游廊两端的一对男女,如咫尺天涯一样煎熬。   高纯与金葵同样无法入睡,他从床上起来,想拉过轮椅不成,失重摔在地上。他拖着没有知觉的双腿,爬向一侧的柜子。那是一对黄花梨的雕龙大柜,是父亲生前心爱的收藏。他吃力地将一个柜门打开,柜子的底部有一个隐蔽的闷户橱,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闷户橱的盖板掀起,累得额上布满汗珠。他在闷户橱里摸索良久,摸到那只存放户口本房产证之类证件的小盒,打开盒盖最先入眼的亮物,正是那只碧绿的琉璃。他把琉璃攥在手里,连柜门也不去关闭,用剩余的力气爬回床头,按响了呼叫金葵的电铃。   金葵很快赶到了,吃惊地看到高纯靠床坐在地上,面色苍白,双颊汗湿。她连忙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自己摔下来的?高纯并不答话。他在金葵试图抱他上床时拉住金葵,出人意料地将那只琉璃戴在了她的颈上。   忽现的琉璃让金葵凝神息声,这是他们久违的信物。她把那颗心形的琉璃托在四目之间,那透澈的光泽难以承受,这块碧绿的完璧制造了心碎的时刻,金葵的眼泪随着哽咽一起迸出。   “我想过,我想过它应该还在呢,但我没敢问你。你现在应有尽有,我不敢问它还是不是你最爱的东西,我不敢问它还是不是属于我。”   高纯无力哭泣,无力拥抱,他只能伸出手来,将金葵眼角的泪珠轻轻擦掉,“它是你的。”高纯还可以发出声音,声音和碧玉一样清澈:“是我们俩的。”   那一夜两人没有更多言语,他们坐在高纯的床边彼此相倚。清晨来临高纯才将将睡去,金葵让他枕着自己的双腿,看他睡得如婴儿一样安宁。天亮后她扶高纯上床盖好被子,自己起身到前边的厨房去做早饭。饭快好时李师傅也来了,在火上为妻子女儿煮药熬粥,见到金葵眼睛通红,不由主动表示关切。   “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啊?”   “没有,”金葵说:“昨晚高纯不小心从床上掉下来了,我过去帮他来着。”   李师傅说:“照顾病人是不容易,也够难为你的。”又问:“高纯对你还好吧?你们过去感情不错,高纯是个念旧的人,这一点我最了解。”   关于她和高纯关系的任何话题,都是金葵理应避讳之处,她潦草地应付一句:“啊,还行吧。”别无多语。   李师傅却很执著,继续追问下去:“还行吧是好呢还是不好?”   金葵不得不正面表态:“李师傅,你知道我到这儿来,就是来照顾病人的,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份工作。病人对我好与不好,都无所谓的。”   李师傅愣了一下,马上点点头:“那倒也是。”他不知怎么忽然看到了金葵颈上的那块琉璃,立即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哎,这不是高纯的东西吗?”   金葵转身把琉璃摘了,收进兜里:“这是我的。”   李师傅点头笑笑:“噢,对对对,是那时候高纯给你买的。”他看看窗外,凑近金葵,压低声音:“哎,周欣以前没见过你吧,她知道你和高纯过去的事吗?”   金葵有点反感:“我和高纯过去什么事啊?”   “你们俩……你们俩的事呀,你们过去的关系……”   “她不知道。”金葵断然说明:“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现在我就是来打工的。我挣我的钱,做好我的事,别的不想。”   “对对,那是。”李师傅同感:“我现在也是,我也不提我和高纯过去的关系。高纯还叫我师傅,那是客气,那是人家的仁义,我可不凑上去倚老卖老摆师傅的架子。”稍停,李师傅又问:“周欣每月给你开多少钱呀?”   “九百,管吃住。”金葵不认为这是秘密。   “九百?太少了。”李师傅有些不平:“在北京,请人照顾病人一个月至少得一千二。照顾病人又脏又累,你看你昨晚一晚上都没睡好吧,九百太少了。你没跟高纯说说?”   “我跟高纯,不谈钱的。”   “你们过去可以不谈钱,谈感情嘛。现在谈不了感情了,那就得谈钱。经济社会,谈钱不丢人的。何况你就是来挣钱的,干吗跟他们客气!现在高纯的钱都是周欣管着的,这工资标准肯定是周欣定的,要是高纯定高纯肯定不会给这么少的。高纯这人我了解,最念旧了。周欣不行。”   金葵停了动作想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做饭,未置一词。李师傅暗暗看她表情,猜不出她是心被说动,还是无动于衷。   金葵做的早饭是牛奶、果汁、煎蛋、火腿肠和烤面包,丰富诱人地摆在一只大托盘上,李师傅帮忙打开厨房的门,看着托盘上精美的食物问了一句:“你们两个人够吃吗?”金葵说:“我就吃点面包,其它是高纯一个人吃。”   金葵端了托盘朝后院去了。李师傅转头看看灶台,灶台上热着自家的早饭,只有粥和馒头,配了酱豆腐和一碟咸菜,与高纯的早饭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他发了会儿愣,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人与人的命运千差万别,温故而并不能知新吧。   金葵刚刚照顾高纯吃完早饭,周欣就把一个越洋电话打到高纯床头,她告诉高纯她已经到了意大利的首都罗马,这几天正在加班布展。她问高纯身体好不好,是不是按时吃药,按时去医院治疗。还问高纯一个人孤单不孤单,想不想她。孤单的话可以给她打电话,可以看看碟看看书……高纯一一应答,金葵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听他们夫妻对话,能听出电话那头的女人,也是真的牵肠挂肚。   金葵默默地把碗筷端出卧房,端到前院厨房去洗,李师傅过来说他上午要出门办点事去,托金葵代为请假。上午推高纯去花园晒太阳的时候金葵把李师傅请假的事和高纯说了。两人聊起李师傅这么多年为妻子女儿操心劳力,既是义夫,又是慈父,不容易的。金葵说:如果有机会,我也是个贤妻良母的女人,我也会好好爱我的爱人。高纯说:这我知道,所以你不应该在这里呆着。你应该好好去练舞,你还年轻,基本功又好,练过童子功的人无论停了多久,一练还是能很快恢复的。你应该练好了去考舞蹈学院或者舞蹈团,你应该去完成你一直梦想的事业。有了事业你就可以去找一个配得上你的人,结婚,生个孩子……高纯见金葵眼圈红了,又说:我真的不希望你放弃理想,放弃你应该有的幸福。金葵说:可跳舞是我们共同的理想,没有你我不会幸福。高纯说:是啊,我们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最好的舞者,征服舞台,征服观众,征服一切喜爱舞蹈的人。现在我已经跳不了了,可我真想让我的灵魂,我的梦想,附在你的身上,让你代替我,去实现这个梦想,去实现这个誓言。我们不是为爱而生的,我们是为舞蹈而生的!我们是天生的舞者!   金葵眼里含了泪水,她仰起头不想让泪水流下。仰头时她看到了太阳,太阳迷惑了她的双眼,让她想到了舞台上辉煌的灯光,灯光带动了音乐,音乐带动了幻想,她仿佛看到了台下黑压压的观众,观众的专注给予她久违的激情,激情是舞蹈的源泉和动力,让她想象到他们曾有的英姿——旋转的优雅,腾跳的飘逸——冰火之恋的一招一式,在幻觉的舞台上行云流水,水起风生…… 李师傅请假出门办事,办的还是君君上大学的事。   他出了三号院便朝胡同口走,出了胡同向右一拐,就到了买挂面的那个副食商店。他在副食店门前的马路边上,上了一辆等在那里的黑色轿车,轿车上已经有人在坐,就是数日前在胡同口与他搭话的那个女人。李师傅上车冲那女人叫了一声孙姐,尽管那女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   黑色轿车随即开动,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城市里的车流生生不息晨昏往复,看不出今日有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黑色轿车带他们去的地方,是一条普通的街道,这条普通的街道上,有一座普通的楼房。这楼房里拥挤着无数朝生夕灭的公司商社,在这些公司商社进出的男女大都是些懒散模样。那位被称为孙姐的女人领着李师傅直上三楼,找到一间办公室推门即入,快得连门边的招牌都未看清。李师傅进门就听孙姐与那屋里管事的三言两语,才大致明白这也是一家公司,专做咨询中介一类的生意。   孙姐为双方介绍之后,便坐下来谈开了事情。这公司管事的名叫吴经理,开门见山先问情况:“你女儿叫李君君吧,她第一志愿报的是中国商贸大学?唔,这学校不错,国家重点。你们家长的意思就是想让她上这个学校对吗,你们报的什么专业?商贸英语,唔,这专业不错,毕了业好找工作。不过,今年报这个大学的考生太多,你们报的这个专业又是热门专业,所以除非你女儿的分数有绝对优势,否则取上可不容易。如果你们坚持想上这个学校这个专业的话,要出的费用恐怕就会比较大了,这点你们自己考虑。”   一提钱李师傅本能地胆怯起来,声音也变得吞吞吐吐:“要,要多少钱呀?”   “我们不会多要的。你看,要给学校钱,这是以赞助的方式;还得给一些管事的老师钱,这是私下里给。总共也就三四万吧,至少三万,再低了就没把握了。”   李师傅面色发僵,孙姐接过话来,声音冷淡而又果断:“先付多少?”   吴经理大概也没想到孙姐这么痛快,自己反倒迟疑了一瞬:“先付一万五吧,剩下的根据情况……”   孙姐马上从手包里取出两万元钱,打了捆的。一捆砰地一声放在桌上,另一捆拆开封条,哗哗作响地数出五千,也砰地一声放在桌上,动作之快之麻利,甚至带了几分凶狠。不要说很少见到这么多钱的李师傅,就连那位看上去饱经世故的吴经理,也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两人走出这座楼房时李师傅还没醒过梦来,那一沓半沉甸甸的票子,像梦魇般压得他大气不能粗喘。他上车前嗫嚅着对孙姐表示:“我们小君要真考上了商贸大学,真学上了她喜欢的专业,我担保她肯定会有出息的。等她挣了钱我们一定报答蔡小姐的好意,也一定不会忘了孙姐,不会忘了你们对她的这份关心。”   孙姐面无表情,刻板地回答:“蔡小姐的这份关心,你真的记住了吗?”   李师傅不知孙姐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他张了半天嘴,竟然不敢应答。   黑色轿车将李师傅送回仁里胡同,在巷口放他下来,随即开走。李师傅还没表达完告辞和谢意,轿车已经汇入大路车流,杳然无踪。   李师傅回到三号院后见到的第一个人还是金葵,金葵正在厨房里用一只大铁桶烧水。李师傅一进门金葵先问:“君君的事怎么样了,问到什么情况了吗?”李师傅当然不会说孙姐和那一万五千块钱的事情,仓促敷衍一句:“没问出什么来,听天由命吧。”他不愿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于是转口反问金葵:“烧这么大一桶水干什么用啊?”金葵说:“高纯要泡泡澡,大卫生间的热水器坏了。”李师傅说:“那让他到前院或者山房去洗吧,这院里总共有四个有浴缸的卫生间,都可以泡澡的。”金葵说:“他想泡完直接上床睡觉,所以只能在他自己的卫生间泡,这水马上就烧开了,再兑点凉水,这一桶就够了。”李师傅说:“咳,这么烧水多麻烦呀,还得抬过去,还是让他到前边来洗吧,我去跟他说。”  李师傅还是不自觉地以高纯的师傅自居,所谓师生一日,终生父母,他在习惯上,还是感觉他的话高纯一定听的。他自告奋勇拉开门要去后院,却被金葵在身后叫住。   金葵说:“李师傅,水开了!”   李师傅怔在门口。金葵关了火,又说:“帮我抬一下行吗?”   两人抬着一大铁桶烧开的热水向后院走去,路上歇手的时候,李师傅又继续了早上的话题,他说金葵你这人真不错,我真是挺佩服挺佩服你的,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呀,也是咱云朗歌舞团的台柱子呀,也是艺术家呀,你能这么尽心尽力干这种伺候人的活儿,真挺不容易的。周欣只给你九百块钱,太说不过去了,呆会儿我跟高纯提提,至少得给你涨到一千吧。不管怎么说高纯跟你也好过一段,给你加点钱他不会不答应的。   李师傅弯腰去抬水桶,金葵却没有伸手。她再次表达了早上的那个态度:“李师傅,我说过我到这儿不是来挣钱的。”   李师傅重新直起腰来,看着金葵严肃的表情,他的脸上挂了一些惋惜,也做出相当理解的反应:“我知道,我知道你对高纯一直有感情,你是想帮他。我想你能到这里来伺候他,他心里应该是明白的。他明白他就更应该多给你点钱,高纯这人我了解,他最仁义了,很重感情。”   李师傅话没说完,金葵已经独自提起水桶,吃力地走进卫生间去了。李师傅在她身后怔了片刻,叫了一声:   “哎,我来给他洗吧。”   金葵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李师傅跟进卫生间里,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言无不尽,口气虽然婉转,但意思相当直接。   “还是我洗吧,高纯……毕竟是别人的丈夫了。”   这句话金葵听明白了,她停了脚步,把端到池边的水桶放了下来,低头想了一瞬,对李师傅说道:“好,那麻烦您了。”   高纯是被李师傅和金葵一起推出卧室,推到卫生间的,大浴缸里已经灌满了温度恰好的热水。把高纯推进卫生间后,金葵就退出来了。她在卫生间外面的走廊里等着,想着高纯也许会需要她,李师傅也许会叫她进去帮忙。没过多久李师傅出来了,对她说了一句:“洗完了,咱们把他推回去吧。”金葵奇怪地跟进,冲李师傅疑问连声:“这么快就洗完了,洗干净了吗?”   金葵看到,浴缸里的水正在被慢慢放掉,高纯衣裤齐整地坐在轮椅上,身边的面盆台上一边放着湿毛巾,一边放着洗面的香皂。金葵问高纯:“这么快就洗完了,洗干净了吗?”高纯未及回答,李师傅过来解释:“他说又不想洗了,我说不洗哪行啊,起码得洗把脸吧。我帮他把脸洗了洗,他还不想用香皂,我说不用香皂洗不干净。咳,他现在就像个小孩子,一会儿想这样一会儿想那样,小孩子脾气!”   高纯任李师傅唠唠叨叨,一言不发地让李师傅和金葵推回卧房。李师傅问他:“要上床吗?”高纯摇头:“不上。”李师傅又问:“要喝水吗?”高纯摇头:“不喝。”李师傅又问:“那你想干什么?”高纯说:“我想一个人呆会儿。”李师傅点头:“好吧,那你呆会儿。”他招呼金葵:“哎,那咱们走吧,让他一个人休息会儿,咱们走吧。”   李师傅是高纯的师傅,还当过高纯的老板,对金葵这样发号施令,于他倒也自然而然。金葵跟他走到卧室门口,高纯却在背后把她叫住。   “金葵,你留一下。”   李师傅又马上指示金葵:“你留下吧,我先到前边去。有什么事到前边找我。”   李师傅走了,屋里终于清静下来。金葵问高纯:“你不是说想泡个澡吗,怎么又不泡了?”   高纯皱眉:“我不愿意让李师傅给我脱衣服,多别扭啊。”   金葵想笑,却故作不解,一本正经地问道:“那别扭什么,李师傅又不是女的。”   高纯郁闷地叨咕一句:“不习惯。”便不多说了。金葵安慰他道:“我去买个新的热水器吧。现在就去买,晚上就能用了,晚上再泡,行吗?”  高纯抬头看她,眼里这才现出笑容。   那天下午金葵在离三号院不远的一家商场里,选购了一台可以即买即装的热水器。并且在付款之后真的当即带着工人师傅回家,安装在高纯的卫生间里。她没忘记把取钱用的存折和高纯的身份证及时放回柜子,然后及时把抽屉的钥匙还给高纯。高纯说:钥匙就放你身上吧,经常取钱经常用,放你身上方便。金葵说:还是你拿着吧,谁当家谁拿钥匙,古时候就这规矩。高纯说:当家的一般都是女人,你拿着吧。金葵说:这个家的女人又不是我。高纯注视她,良久,才说:这家里,现在就你一个女人。金葵不再说话,她把钥匙收在自己手心,手心里浸着滚热的汗水。   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高纯的浴缸里重新注满了热水。独自把高纯抱进浴缸是件既吃力又快乐的事情,汗水和笑容一齐在脸上绽放,金葵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力量,终于找回了幸福的依据和生活的幻想。   高纯全身放松地躺在浴缸里,温水包裹着皮肤,身心得到了抚慰。金葵细细的十指,慢慢拢着他的头发,发液的泡沫在大理石吊灯的烘熨中,闪烁着五彩晶莹的光泽。浴室里的水汽将灯光虚幻,两人的交谈如空谷回音。他们又说起了舞蹈,舞蹈如今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和这灯下的水汽有点相像,虚无缥缈,似远又近。   金葵说:你的身材比例真好,天生就是跳舞的材料。金葵也许没有想到,关于舞蹈的任何话题,对此时的高纯都是一个刺激,好在高纯的回应还能心平气和,他问金葵:你有多久没练功了?金葵说:好久没练了,丢得差不多了。高纯说:你应该接着练啊。你应该把功恢复了,还是应该去考北舞院。北舞院……你不想考了吗?金葵说:我考北舞院,谁在这儿照顾你呀。高纯说:周欣可以照顾我呀。金葵说:周欣?周欣不是总要出差出国吗,她有她的事业呀。高纯说:可你也应该有你的事业呀,对你爸爸妈妈,对你自己,都好有个交待,你也不能一辈子在这儿照顾我呀。金葵说:怎么不能呀,你不愿意我照顾你呀?高纯停了半天,说:我只想你能找到你过去的理想,找到你一直要找的目标,那我心里才会好受。金葵把温水缓缓从高纯的发端淋下,她说:我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   这就是两人之间的幸福,幸福就是彼此渴望听到的话语。流水的声音也变得欢快起来,代替了万语千言的交流。直到高纯被擦干身体,穿上松软的睡衣躺在床上,金葵为他盖好被子,拉上窗帘,告辞要走的时候,他的脸色才重新沉闷起来。   “你要走吗?”他问。   “对呀,时间不早啦,你该睡啦。”   “你不能睡在这里吗?”他指着墙边的一张罗汉床:“你不能睡在那儿吗?”   “不能啊。”   “周欣不在。”   “我在这儿你老要说话,你该休息不好了。”   “我保证不说话还不行吗?你在这儿睡吧。你不在这儿我睡不着觉,真的。”   金葵犹豫一下,问高纯,又像问自己:“这样不好吧?”   “我是病人,我行动不方便呀,医院里有好多女孩照顾病人,都是睡在病房里的。”   金葵反复犹豫,终于说:“那我把被褥拿过来。”   高纯笑起来了,孩子似的:“好!你快去拿!”   金葵回小屋去搬自己的被褥,时间已经夜深人静,她却兴致勃勃地换了一身衣服,那衣服是她和高纯在一起时最常穿的一套,也是高纯最喜欢的一套。换衣服时她把兜里的东西转换口袋,那把黄花梨大柜的钥匙无意间掉了出来,金葵拾起在灯下端详,仿佛这把钥匙是一个灵性的宝物,可以打开一切爱情之门。她把钥匙仔细地装在自己的钥匙环中,在一串大门二门厨房库房的钥匙当中,这一把显得最最触目。   金葵的被褥和枕头从小屋搬到了大屋,铺在了大屋东侧的那张罗汉床上。高纯奇怪地看她,问道:你怎么把这身衣服穿上了,这么晚了你还要出门吗?金葵说:出门干吗,我随便穿穿,你不是最喜欢我穿这身吗,现在不喜欢了?高纯说:喜欢,当然喜欢,我做梦梦见你的时候,你一般都穿这身。金葵笑着把衣服脱了,说:可惜该睡觉了,明天再给你穿。  他们都知道,谁都睡不着的,但他们还是在各自的床上躺了下来。在相隔一年之后,他们终于又躺在同一屋檐下,在数米之遥的两张床上,目光相接,呼吸相闻。灯光尽都熄灭,但两人瞳仁中的莹光闪烁,却能彼此看得真切。高纯流泪了,他在黑暗中的抽泣把金葵重新拉到了他的床边,“你怎么了?”她没有开灯,她怕灯光会让高纯不安。她看到了高纯脸上的泪水,已经把消瘦的双颊打湿。   “你怎么了?”   “我,我不能让你这样……”高纯的倾诉断断续续,“你,你应该去跳舞,去考学……去奔你的事业,然后,然后,找个好男人结婚!我不应该让你留在这儿,守着我这个没用的人,我,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不能给你!”   金葵用手去擦高纯的眼泪,她说:“我不要你的东西,我只要守着你就行,考学和跳舞都不是我的理想了,我的理想就是你能治好病,能站起来,能跟着我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高纯止了泪水,他问:“离开这里,去哪里?”   “我们可以回云朗去!白天我们就去云朗艺校当老师,晚上就住在我们住过的那个小阁楼里。虽然我们都不老,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特别想落叶归根,回云朗老家去。”   “想你爸妈了?”   “我是想和你一起回去!我还记得你那个小阁楼的外面,有个大大的天台,那上面可以让我们随便跳舞!比咱们住的车库还大呢,‘冰火之恋’都能跳得开!”   “我们一起回去,去当艺校的老师,去住在那个小阁楼里,在上面跳舞,这就是你现在的理想?”   “对,这就是我现在的理想,最最简单的理想。”   “最最简单的理想,也是实现不了的理想。”   “怎么实现不了?我听老方说他认识一个中医,专治下肢瘫痪的,回头我就找他去。我相信总有一天你能站起来,总有一天你能自己从这里走出去。”   高纯不哭了,他甚至还笑了一下,但他摇头:“我从受伤生病到现在,早就没有幻想了,可你还靠幻想生活。”   金葵却越说越认真了:“我现在要是再没点幻想,那生活就太没意思了。我必须有幻想,幻想你能站起来,幻想你能和我一起跳舞。”   “跳舞……”   也许伤病缠身的人才更需要幻想,幻想能让人在瞬间忘记现实,也许高纯的大脑里也充满了云朗的蓝天和蓝天下那些亲切的街巷,还有云朗艺校破旧空旷的排练大厅……他的双脚仿佛忽然有力,他仿佛看到了排练厅的大镜子里,自己旋转的身影。   金葵似乎感受到了高纯的幻境,因为她发现高纯的一只脚忽然踹了一下被子,她隔了被子想再摸到那神奇的颤动,同时情不自禁叫出声来:   “哎,你的脚动了!你的脚刚才踹了一下!是不是?你再动一下试试,使劲!再踹一下!”   高纯似乎也感觉到了刚才的瞬间,他紧张地试图再对双腿发出指令,但双腿这回一动不动。他说:“没有,动不了啊……”金葵也用手去仔细感觉,脸上交替着期待与疑惑。   “你刚才动了呀,真的!你刚才真的动了,我都摸到了。”   “没有啊……”   “刚才!”   “动不了。”   “你刚才明明动了,我一说到跳舞,我一说到和你一起跳舞,你就动了!你真是个天生的舞蹈坯子,从里到外,我早就说过!”   “我真的动了吗?”   高纯心倒是动了,眼睛亮起了光泽。   早上,早饭之后,阳光初照,天空晴朗。   金葵把高纯推到卧室窗前,自己退至隔壁的衣橱间里窸窸窣窣,弄得高纯探头探脑:“喂,你在干什么?”金葵再次回来时高纯眼睛蓦然一亮,他看到的金葵已是一袭裙装,白色的纱裙飘在空中,空中响起了磁盘放出的音响。正是那支久违的乐曲,那曲“冰火之恋”让高纯双目湿润。他看到白裙轻盈地舞动起来,动作节奏如水似风,这些动作他们跳了无数遍了,他们曾想靠这个舞蹈考团考学参加比赛,这个舞蹈已经融入了他们的血液和骨髓,也许只有它能唤起高纯的肢体感应。金葵果然看到,高纯垂在轮椅上的双脚竟然真的随着音乐的节奏隐隐若动,她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泪珠随着身体的旋转迸飞出去,脸上的笑容却灿如花开!他们的身心都融入了舞蹈,每个音符每个节奏都生生不息,而舞者并非金葵一人,高纯的意念也随在左右。他坐在轮椅上,挺起身体,每个细胞都随了意念摇摆舞动。两人忘情的舞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电话声打断,金葵停了下来,高纯的脚也不动了,他们全都气喘吁吁,受惊似的看着床头柜上的电话,电话的响声震耳欲聋!   金葵过去拿起听筒,电话是周欣打过来的,从高纯接过电话的交谈中可以听出,那仅仅是个嘘寒问暖的来电……此时也正是欧洲的深夜,周欣在电话中的声音,似乎还带着深夜特有的困倦。   “哦,周欣啊,我……我没干什么,刚吃完早饭,我没喘不上气呀……”   让高纯重返舞台的梦想被迅速变成了计划,这个计划犹如一次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这任务却成了金葵最大的人生目标,下定穷其一生毕尽其功的坚定信念,并且在这一天的下午开始实行。   这个任务就像一次万里长征,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就是找到方圆推荐的那个诊所,那诊所里有个专门治瘫的老中医,望闻问切,按摩针灸,开了方子,又交待了治养方法。从老中医的口气上听,高纯的病还是可以治的,需要的只是耐心、毅力、心情开朗,有了这三条,重新站起来并不难的。金葵复述一遍:耐心、毅力、心情开朗……她信心百倍地点头说道:嗯,我记住了!   因为这三条,哪条都不难的。   但老中医却说:耐心,就是不能指望一年两年就能好转;毅力,就是要坚持行走,重塑肌肉;心情开朗,就是只有精神状态恢复了,才能重新获得神经的知觉。也就是说,神经系统的恢复,有赖于心情的乐观。   但无论如何,从那一天开始,让高纯重新行走的计划,就算有了具体的实施路线。在金葵的扶持下,高纯开始用双脚触地,这是他的身躯在放平半年之后,第一次与地面成垂直角度。软弱“无骨”的双腿双脚,当然不堪全身之重,高纯的整个身体,实际上都重压在金葵的肩头。金葵满头汗水,连扛带抱,支撑着高纯的双脚去感受大地。在卧室、在庭院、在花园,她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作为砥柱,让高纯恢复站立的意识,用意识贯注力量,用意识寻找平衡。她的语言激励与她的身体支持必须同样有力,她必须不停地告诉高纯:你站起来了!你站得很好!非常好,头别往下看,目光向前!腰挺直了!好!很好!   她还要不断鼓舞高纯:看来你的功底真的不错,你看,你躺了那么久,一站起来后背还是直的,有童子功的人不管多久不练,一比划还是能看出不败金身!   金葵的这些话,总能让高纯脸上的疼痛变成笑容。   每天早晚,她按时把老中医开的中药熬给他喝,她因为中药锅的事还和李师傅吵了一架。那天早上她用了李师傅熬药的砂锅,下午再用时发现李师傅已经把砂锅里的药倒了。李师傅说这药你不是熬完了吗,熬完了不倒留着干啥?金葵说这药医生说得熬两遍的,早上一遍晚上一遍,你爱人的药不也是一服吃两次吗?李师傅说:一服药吃两次不是非要熬两次,你熬一次分两份不就行了。金葵没了药有点着急,有点生气,话也就说得没了大小:医生让我熬两次的!你要倒掉怎么不问问我!李师傅作为长辈,作为师傅,金葵腔调一高他就感觉没面子了,而且这事他何错之有?他说:你不懂熬药你怎么不问我一声,你请教一声丢你什么脸啦!高纯以前跟我学车的时候,不懂就问,不懂就问……金葵对李师傅总摆资格早有反感,马上恶语相向:你别动不动就摆师傅架子了行不行,你是高纯的师傅又不是我的师傅,现在药没了你说高纯晚上喝什么!李师傅当然也火大起来:药没了是你的责任又不是我的责任!我真见不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以前好好的,一阔脸就变,而且还不是你们自己阔,这是人家高纯阔了,高纯自己都没像你们这么长脾气,都没敢跟我耍性格。   李师傅一边说一边拿了桌上的药锅,倒进他妻子的中药兑上水点火去煮。金葵气不过,在李师傅转身之际,端起火上的药锅连水带药哗一声泼在水池里,惊得李师傅瞪着双眼手足无措。他眼睁睁看着金葵又拆开一包高纯的中药倾入锅内,注上水放在火上,然后背对着他守着炉灶不离半步。他怒目相向,气出如吼,但金葵死不回头。李师傅摔门而去,金葵还是没有回头。  晚饭前给高纯喂药时,高纯看出金葵情绪不好,问她怎么不高兴了。金葵掩饰说没有啊,没不高兴啊。高纯说你这些天又熬药又做饭,还要帮我练走,太累了吧。金葵说不累啊。高纯说你可以让李师傅帮你熬药,他反正要给我师母熬药的,一起熬了也不费劲啊。一提李师傅金葵马上不吭声了,又听着高纯说了半天李师傅好话:李师傅也真不容易,照顾我师母那么多年,始终不嫌不弃。前天我看江苏卫视有个感动中国的真人真事的评选,其中就有个照顾有病妻子很多年的男的。我一看,这不是跟李师傅差不多吗。过去我还不觉得怎么样,现在我自己也成了病人,才觉出师母有我师傅这么个丈夫,真是够有福气的了。   金葵讪讪地,有点吃醋:“你是觉得你自己没有福气吗?”   “那倒没有。”   “你是觉得你没你师母那么有福气?”   “没有啊,”高纯去看金葵表情,“你是不是真不高兴啦?”   高纯的紧张让金葵看到了他的单纯,他的厚道,她马上心疼他了:“没有啊,我是怕我对你还不够好,怕你觉得我不如李师傅。”   高纯说:“没有。”又说:“其实,我真想掉过来,你病在床上,我照顾你,我一定比李师傅,比你,都更好!”   金葵这才笑上眉梢:“我刚才还觉得你厚道呢,没想到你居然希望我成你这样,太不厚道了你。”   高纯依然认真:“我是想照顾你,我想给你做饭,我想给你熬药……”   金葵感动得不行,眼里有泪,心却是甜的,她说:“好……我当然知道。”   也许高纯的爱意焕发了金葵的善良,半小时后她主动与李师傅达成了和解。她回到前院厨房后洗净砂锅,帮李师傅熬上了他妻子的药。然后敲开李师傅的房门把熬好的药送进门去,在李师傅的尴尬与别扭未及上脸之际,又说出了抱歉与求和的话来。   “李师傅,师母的药我给熬好了。刚才我不对,您别生气了,我年轻不懂事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李师傅不知是气还没消还是碍于面子,仍然面有愠色,鼻子出声:“我没什么气的,我来这儿是冲高纯来的,跟谁我都犯不着生气。”   君君看着父亲的脸色,又看看反而尴尬的金葵,一时不敢出声。倒是李师傅的妻子坐在床边用脚找鞋,嘴里同时接了金葵的“降书”。   “哎呀,咱们这么久的感情谁生谁的气呀。你每天挺累的怎么还给我熬药呀,君君你快给金葵让座呀……”   君君马上端凳子:“啊,金葵姐你坐……”   金葵这才被让进屋子,屋门关住,窗上的灯光变得温暖起来,烘托着主客双方和解的笑声。   一日三餐,晨昏服药,不定时地站立行走,从靠金葵扶持到自己独立,从摇摇欲倒到可以寸步移动,高纯被金葵照顾得无微不至,身体的恢复也卓有成效。除了按时带高纯去原来的光明医院进行例行的治疗外,金葵还要常常带他去那个中医诊所复诊。她和李师傅一起在花园里搭了一个双杠似的架子,让高纯在架子当中练习行走。练过跳舞的人都是有毅力有韧性的,都是不怕劳筋伤骨流泪流汗的,仅仅一两个月的时间,高纯已经细弱的双腿又明显粗壮起来。当然粗壮不是肌肉的复原,而是充血,是肿胀。每天晚上,金葵都要为他用毛巾热敷,为他按摩双腿双脚,一按就是两三个小时,高纯才说腿不疼了,他的腿才又能动了。每天晚上熄灯前金葵都要总结一天锻炼的优点与缺点,指出高纯的每个微小进步,比如比前一天多走了三步,有一步走了十八公分,破了纪录,走路时手的动作不僵硬了,今天没着急,情绪特别好……之类,都会一一点到,积累高纯的信心。   夜里,金葵就睡在墙边那张罗汉床上,高纯说这张罗汉床是黄花梨木的,是他爸爸的一件藏品,比他睡的大床值钱多了。至于到底值多少钱他也说不清楚,他也是听周欣说的,周欣也是听律师和老酸他们说的。不过黄花梨这个词金葵早有耳闻,印象中确是金贵之物,至少律师肯定不胡吹的。 于是金葵说:“既然这么值钱,她怎么不让你睡这个床呢?”   高纯说:“谁?”   金葵说:“周欣,你老婆。”   高纯说:“这床是我爸的收藏品,值钱归值钱,睡在上面可不一定舒服。”   金葵说:“挺舒服的,要不你来试试?”   高纯说:“你睡吧,值钱的床你睡,你比我珍贵呀。”   金葵说:“我是你们家小保姆,我珍贵什么。”   高纯沉默一会儿,说:“睡觉吧。”   金葵说:“为什么不让说了,我说的不对吗?”   高纯又沉默一会儿,说:“你比我珍贵,我是个残废。”   这句话让金葵内疚起来,自认失言,赶紧下床做出安慰。她打开高纯床头的台灯,先趴在床边看他脸色,后问:“没生气吧?”高纯未及答腔,台灯下的电话突然响了,两人又都吓了一跳。金葵下意识地拿起电话“喂”了一声,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你是谁呀?”   金葵听出来了,又是周欣。她目光立刻紧张起来,话筒也像烫手似的,马上递给高纯。高纯接了电话,声音同样紧张得不行。   “喂……”   “高纯,你还没睡?”电话里的周欣有几分疑心:“现在北京是几点了,你怎么还没睡啊?”   “啊……睡了呀,”高纯嘴里磕磕绊绊:“我,我睡了。”   “睡了?”周欣问:“那刚才谁接的电话,是金葵吗?她怎么还在你屋里?”   “啊,没有,”高纯本能地先想遮掩,但马上又改口承认:“我,我口渴,我是叫她过来给我倒水。”   “她走的时候没把水给你倒好吗?她现在照顾你,你觉得行吗?有什么问题吗?”   “啊,挺好的,没什么问题,挺好的。”   “有问题你马上打电话给我,我说她。啊,我没事,就是想你了,打电话问问。”   “哦,”高纯逢此便不知该怎样回应,与周欣之间,他还不习惯述说亲热和思念,“你……你在那边,还好吧?”   “我没事,挺好的,我们到奥地利了。奥地利特别漂亮,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到这边看看。现在中国也有到这边旅游的了。你好好睡吧。金葵还在吗?你叫她听电话。”   “啊,在。”   高纯把电话转给了金葵,他的目光与金葵同等忐忑。周欣在电话里又嘱咐了金葵半天,嘱咐中隐含了批评。她让她注意晚上睡前一定把水备足,让她督促高纯早点睡觉,高纯身体非常弱的,睡眠一定要保证充足。照顾病人是个细致的事情,所以责任心必须要强。周欣怎么说金葵怎么应,周欣说完又让金葵问问高纯还有事吗,高纯说没事了,周欣才把电话挂了。   屋里重新静了下来,灯光也显得昏暗了许多。金葵与高纯彼此相视一眼,再也找不回刚才的心情。   根据中医的建议,金葵为高纯订做了一副拐杖。虽然高纯大多数时间还离不开轮椅,但订做双拐仍不失为一个里程碑式的转折,因为它标志着高纯终于可以自己站立了,证明了高纯早已多余和累赘的废腿,现在又重新属于他了。那双腿重新获得了感知,重新变成了有血有肉的躯干的支撑!   如果说,腿又变成了腿这样一个事实可以从高纯拥有双拐的这一天开始算起的话,那么在他独自站起来的第三天,在他自己的卧室里,他就已经可以完全用自己的力量,十公分一步地向前“行走”了。   中医治疗的效果大大激励了金葵和高纯,让他们更加坚定地按照要求每日服药按摩,循序渐进地练习行走。同时,每周一次去光明医院接受西医的治疗也不能中断。西医对高纯的身体及各脏器的恢复也表示了审慎的乐观,但个别提醒金葵:病人肾脏和心脏在他以前几次手术时,由于多方面原因都曾发生过衰竭现象,都受过程度不同的损伤,所以对他的身体状况始终要有高度关注,要处处小心。一个正常人感冒发烧可能三天就好了,可对他来说,一个感冒可能就会引起多种并发症,甚至可能要了他的命。  在保养心情这一点上,西医中医的观点倒是完全相同,那就是一定要胸襟开朗,气血平和,七窍清爽畅通,一切开心就好。按中医说法:一旦毒热攻心,中焦堵塞,引发五脏失合,再生衰竭或紊乱,可以是瞬间之变的事情。按西医说法:从脏器的免疫能力上看,高纯毕竟还是一个很虚弱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关于这一点,光明医院那位从一开始就给高纯治病的女医生还告诉金葵:“昨天病人家里来人了解病人的情况,我们也是这么说的。这一段时间病人的情绪对他身体的恢复起了重要作用,所以情绪问题不可掉以轻心。”女医生话中提到了病人的家里来人,金葵一时没能听懂,她脱口问道:“病人家里,病人哪个家里?”   “就是他家里呀。”女医生说:“他不是还有个姐姐吗。他姐姐昨天派人来专门找我们刘大夫了解了他最近的情况,他姐姐现在和他一起住吗?”   金葵反应过来了,在此之前她几乎忘记了高纯还有一个姐姐。她仓促地摇了一下头:“啊?啊,没有,他们不住一起。”   “他爱人出国了是吧,那你是他什么人呢?”   女医生问得很随意,一边记着病历,一边顺口闲问,但金葵的回答却很难堪,不知该怎样介绍自己——是高纯的朋友还是保姆?说保姆名不符实,说朋友也并非名正言顺,都张不开口似的。   “我是……是高纯的老乡,也是……也是他朋友吧,我是专门过来帮忙照顾高纯的。”   女医生笑笑说:“所以我老说高纯其实命挺好的,都残废了他爱人还一直在医院里守着他,最后还和他正式结了婚。他又有你这么关心他的老乡,他真是挺有福气的。人哪,有失就有得,失去一样就会得到一样,老天很公平的。”   没错,金葵也这样想,高纯失去了父母和双腿,但他有了她。她没有任何条件地爱着高纯。每一寸耕耘也许都会拥有一份收获。高纯过去对她好,她今天才会爱他至深。周欣也是一样,高纯帮了她,她就投桃报李以身相许。但愿天下事莫不如此,奉献越大,得到越多。   至少,李师傅的收获也是他多年辛苦的一份见证,至少证明天道酬勤,确实经常显灵的。金葵带着高纯从医院回家,刚刚进了院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君君响铃一般的叫声:“爸!妈!我考上啦!高纯哥,金葵姐,学校来通知啦,我考上商贸大学啦!”君君从院外跑进来,挤过高纯的轮椅向她家的房门跑去,刚刚推开房门已能听到李师傅妻子喜极而泣的笑声。   当天晚上,金葵做了一大桌饭菜,把高纯推到大餐厅里,和李师傅全家坐在一起,庆贺君君的这件人生大事。李师傅和金葵都喝了点白酒,预祝君君学有所成,从此人生辉煌,一帆风顺;也祝李师傅夫妻多年吃苦受累,终于如愿以偿。金葵受高纯委托,把一万元现金交到君君手上,说这是高纯送给君君第一年的学费,下午刚从银行取回来的。金葵送上这一万块钱时表情感慨,她说:“上大学一直是我的一个理想,也是高纯的理想,但我们现在实现不了这个理想了,你这么容易就实现这个理想了,你现在是你们家历史上第一个大学生了,你可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君君委屈地说:“我也不容易呀,你问我爸我妈,我这几年为了考大学,都没怎么玩儿,天天让我爸我妈逼着学习。你和高纯哥要是也跟我似的这么玩儿命学,你们肯定也能考上舞蹈学院了,他们说艺术类院校特别好考,分数线比一般大学低多了。哎,金葵姐你应该再去试试,高纯哥考不了了,你干吗不去考?你不喜欢跳舞了吗?在这儿当小保姆伺候人,也不是一辈子的事啊,你真不如再好好补补课,明年也考一考去。”   金葵一时接不上话,下意识地转脸去看高纯,高纯的笑也僵在脸上了,不知如何应答君君的“鼓励”。李师傅居然也随着女儿怂恿金葵:“对呀,金葵你应该去考哇,你们家酒楼就算倒了,但供你上大学应该没问题吧。你可以回去跟你家里商量一下,父母都会支持孩子上学的,上学是管一辈子的事,你爸你妈得明白这个道理……”只有李师傅的妻子用气虚力弱的声音,替金葵解脱尴尬:“人家金葵要上舞蹈学院早上了,人家这不是专门来照顾你高纯哥的吗。”李师傅妻子说完女儿,又说丈夫:“高纯这病你一个人又照顾不过来,小周不在,还不全靠金葵帮忙。”李师傅应声理解:“啊,这倒也是。”但女儿君君依然自以为是:“那人家金葵姐也不能一辈子干这个呀。反正高纯哥现在有的是钱了,另外请个人照顾他不就行了,金葵姐你就咬牙狂补习一年,你上了大学以后才能出名啊,出了名才能挣钱啊,这你肯定比我懂啊。你在这儿干这份工作,能挣什么钱啊。”   君君“童言无忌”,把这个时代少男少女的“现实”心态,表达得倒也直爽。李师傅的妻子批评女儿:“人家金葵对高纯有感情的,又不是为了拿这份保姆的钱才到这儿来的。人和人有了感情,那就能心甘情愿做牺牲了。”李师傅被妻子的话蓦然提醒,及时将问题引申出去:“君君我可告诉你,你大学毕业以前,可不许跟男孩子谈恋爱啊。就是大学毕了业,也要先顾事业,等事业稳定了,看准了人再谈。我可跟你说,今后别的事都由你,找对象的事一定得我和你妈帮你看准了才行!”君君回嘴:“高纯哥和金葵姐谈恋爱不就挺好的吗,他们谈的时候也比我大不了多少。”李师傅嗔斥女儿,就以高纯金葵现身说法:“谈的好有什么用,你小孩子这方面的事你懂什么,高纯和金葵谈了半天,最后还不是跟别人结了婚。社会上的事有多复杂,哪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哪!”君君马上向金葵示援:“金葵姐,我就觉得高纯哥还是跟你最合适了。高纯哥要不是腿坏了,肯定不会娶周欣当老婆的。”李师傅妻子慌得直看丈夫眼神,制止女儿:“君君,你小孩子可不能乱讲话的……”但李师傅酒劲上头,自己的话却不可控制地多了起来:“高纯,你和周欣……你们结婚以后,实际处得怎么样啊,还行吗?”高纯看看金葵,在这个话题上,两人只能面面相觑。李师傅接着说下去:“你和金葵好了那么久,彼此都了解了。和周欣不熟,恐怕得处一阵才摸得准脾气吧。不过今天没外人,你得听师傅一句,夫妻俩过日子,互谅互让这肯定没错的,但你看凡是夫妻不合的,十有八九都是为经济上的事打架。家庭过日子,矛盾都出在钱上头。所以你听师傅一句,就算你腿坏了,可你毕竟是男人呀,你脑子毕竟没坏呀,所以家里的经济大权,还得你拿着。钱的事可以跟老婆商量,但不能让老婆做主,这个大院本来就是你家传给你的,所以还是得你亲自当家。过去清朝让慈禧太后垂帘听政,皇上的日子多不好过呀,电视台都演,你没看过呀?”   话说到这个高度,高纯脸上就有点难挂了,不得不为自己的妻子正名开脱:“周欣人挺好的,很正派,很成熟,挺有管理能力的……”李师傅笑着对妻子说:“你看,你看把高纯管的,背后都不敢说老婆坏话。”李师傅妻子倒是正面理解:“高纯多厚道啊,看人都看人家的好,从不说别人坏话的。”   这顿给君君祝喜的饭,吃得高纯并不痛快,回房后一直情绪委靡。金葵给他洗脸时问他:“困了?”他说:“没有。”金葵问:“那怎么这么没精神啊?”他说:“大晚上的要那么精神干吗。”金葵看得透他,说:“李师傅说你老婆,你不高兴了吧?”高纯闷了一会儿,承认:“我和周欣,就算没有很深的感情,但她毕竟是我老婆呀,我不希望她在我的家里,没有尊严。”金葵问:“那你为什么不批评李师傅?”高纯说:“李师傅是我师傅,自尊心可强呢,我哪批评得了他。”金葵问:“李师傅说你在家没有经济大权,是这样吗?”高纯说:“听他胡说。”金葵说:“周欣出国前让我除了日常生活和给你看病拿药的开销,用钱都要请示她的。上次我买那台热水器,不也是给她打了电话吗。”高纯这才解释:“当时我继承我爸遗产的时候,身体很差,我的律师做了很大努力,签了协议,让周欣做我财产的代管人,才算把我应得的财产争取回来。要不然那笔财产,连这个院子,就得归我姐姐管理了。”停了一下,高纯又问金葵:“周欣做事挺稳的,你觉得她这样管不好吗?”金葵连忙摇头:“没有啊,她是你老婆,她帮你管钱名正言顺呀。”高纯说:“噢。”金葵扯开话题,说:“今天要洗脚吗?”高纯说:“不洗了。”金葵说:“那咱们早点睡吧。”   金葵说咱们早点睡吧,是一起过日子的话。她睡在高纯的屋里,她在他屋里照顾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和一家人一样,很夫妻相的。也许她和高纯一直以爱人相待,所以一切言谈举止,都来得自然而然,理所应当。  高纯父亲生前将他的财产分成两半,一半给了儿子,一半给了女儿。从资产的账面数额上看,分给女儿的占了总额的十分之九,分给儿子的仅占一成。也许他并不知道女儿拥有的百科公司已经大厦将倾,但儿子名下的仁里胡同三号院才真正物有所值。   百科公司是被他的女婿陆子强搞垮的,这让他身后的公司持有者,他的女儿蔡东萍变成了债务累累的冤大头。法院对陆子强开庭宣判那天蔡东萍没有到场,宣判的结果她是从律师的口中得知的。   律师在法庭散庭后第一时间赶到了蔡东萍位于亚运村的那幢公寓,他走进公寓的客厅时,蔡东萍正在与她的那位壮实的生活助理孙姐在落地窗前的阳光里练着太极推手。她们练得很是认真,一丝不苟,甚至在律师向她汇报的时候,她也没有停下那套你进我退的动作。   “一审判决今天已经下来了。检察院提出的偷逃税、商业贿赂和金融诈骗的控诉,经法院认定……罪名成立。”   蔡东萍的动作只是不易察觉地停了一瞬,又继续下去。律师也停了一停,接着说道:“……数罪并罚,一审判决合并刑期十五年。”   太极推手没有停止,动作依然圆顺娴熟。律师说:“我已经准备好了上诉方案。但是我考虑,如果再把一审中我们提出辩护的那些理由拿到二审,恐怕对改变判决不会有太大的作用。所以我想了另一个方案,我想我们上诉的理由只有在事实方面给检察院那边找点麻烦,才有可能绝处逢生,但这个方案事关您和陆总的个人名誉,所以首先要您同意才行。”   蔡东萍继续推手,没有应声。   律师看她表情,看不出是何反应,于是就说下去了:“我想上诉二审的时候,我们可以把您弟弟高纯的妻子周欣,作为一张牌打出去。我们可以搜集一些证据,证明周欣利用色相引诱陆总,被陆总拒绝后设计报复,把这个案子的性质往个人恩怨、诬告陷害的可能性上引导一下,也许……”   蔡东萍的推手戛然而止,她走出窗前明亮的阳光,踱进旁边灰色的阴影,冷冷说道:“陆子强偷税漏税、行贿骗贷,这些事检察院税务局不都查到证据了吗,你这么辩还有什么用?”   律师口气含糊:“死马当做活马医吧,说说陆总是被女人设计了,总比重复过去那些从轻的理由,要好一点吧。”   蔡东萍在沙发上坐下,喝了孙姐端上的一杯清水,无所爱憎地说道:“他是真想要那个女人,才把自己装进去了,算他咎由自取吧,就别再让我跟他丢那份脸了。他要上诉我也不反对,我也反对不了。我们的离婚协议他不是也签了字吗?那我也没资格再发表什么意见了。二审就算维持原判,你也尽力了。我们都算对得起他了。十五年,其实一晃就过去了,他也该花这份时间好好反省一下了。”   律师明白了蔡东萍的态度,随即转移了话题。陆子强既然注定是个被抛弃的角色,那蔡东萍真正关心的,看来只剩下百科公司了。   律师说:“公司的其他几个官司现在还没什么新的情况。法院从受理到开庭,还会有一段时间。昨天我听公司财务部的赵经理说,税务局追缴的税款和罚金已经凑够了,全公司比较容易变现的资产基本上就全进去了。所以这几个债务官司一旦法院支持原告,那公司肯定拿不出东西偿还了。这个情况不知赵经理或者公司的李总跟您汇报过没有。”   蔡东萍脸色晦暗,无精打采地说道:“李总建议我赶紧注册一两个新的公司,尽快把百科公司部分还能盈利的业务转到新公司去做,然后在法院判决我们向债权人偿债的时候,把百科公司做破产处理。说这样就能保住公司的部分资产和资源,不至于全给拖进债务陷阱里去了。可财务部老赵说这个办法操作起来挺难的。你说这办法能行吗?”   蔡东萍求问的问题,边缘于合法与违法之间,律师的回答自然特别小心谨慎:“这个……从理论上说不是不行,但债权人在百科公司不能全额偿债时,也有权请求法院牵连百科系统的关联资产。既然法院现在已经接受诉讼,对百科公司的资产自然会很快冻结或者监管,所以这个时候资产运作的动作如果太大,显然不太现实。而且注册新的公司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从资质审查到入资验资到工商发照再到建立税务户头,不是马上就能接手业务的。”  蔡东萍面孔僵硬,既像镇定,又似瘫痪,她问:“你的意思是,李总的这个办法不行?那你告诉我,百科公司如果全都垮了的话,我是不是连喝碗粥的钱都没了?”   “那倒不至于,”律师说:“我问过赵经理了,公司对外欠的那几笔债务其实加起来也就是七八千万,所以我认为如果能有七八千万的资金周转一下,或者找到债权人大体可以接受的等价物抵押一下,还是力保公司不要破产为好。公司账面资产有八亿多,净资产也有一亿多,不良资产虽然比例较大,但为七八千万的现金缺口就破产,就太吃亏了。”   “到哪能找到七八千万,或者你说的等价物呢……”   不到几分钟的间隔,蔡东萍的声音一反常态地疲软下来,软得近乎茫然和祈求。但是律师接下来的提示让她渐渐枯萎下去的眼眸又重新活动起来,似乎又找到了绝处逢生的盼头。   “仁里胡同三号院不也是你父亲留下的遗产吗?那个院子按现在的市值估计,不会低于两亿元人民币。即便有价无市,作为七八千万债务的抵押物,各方肯定都可以接受的。这份财产现在归你弟弟管理,你弟弟恐怕也不愿意看到你父亲亲手建立的百科公司走到破产变卖的地步吧。他毕竟是你们蔡家的一员,毕竟血浓于水嘛,在蔡家发生危难之际,按理应当施以援手。”   从仁里胡同的院子转而说到她的这个弟弟,蔡东萍目光中的亮色又渐渐熄去,只留下一个微小的光点,幽怨地缩进瞳孔。律师不无惋惜地说道:“您当初搬出来的时候,怎么没把你父亲收藏的那些家具拿出来呢?那些紫檀黄花梨的家具很容易变现的。赵经理查了一下账,十年前你父亲陆陆续续买下这些家具,就花了两百多万,现在至少涨了十倍。”   蔡东萍长出一口怨气:“我一直不喜欢那些中式的家具,坐也不舒服躺也不舒服,我对这些玩意儿从来没兴趣,我怎么知道值那么多钱哪。”   律师恨铁不成钢地:“紫檀黄花梨,有点知识的人都知道是值钱东西啊。特别是黄花梨,现在都绝迹了,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蔡东萍糊里糊涂地说道:“当初我爸还想往我屋里摆呢,我坚决不同意,我那屋沙发坐着多舒服啊。”   律师无可奈何,又把话题转移开去,还是试图说服蔡东萍去恳求弟弟。几个月前她的弟弟还是她的仇人,而现在,却成了救命的神仙。   律师说:“其实让你弟弟出手拯救你父亲的公司并不是让他去做一件为难的事,他只需要同意把仁里胡同三号院用做抵押物就可以了,并不影响他在那里继续住下去……”   律师的话还没有说完,蔡东萍已经表态:“他没对我父亲尽过半点孝心,就得了这么大的一份财产,现在我父亲的公司需要他帮一把,还用我去说吗?他自己就应该主动把院子交出来,他的良心在哪儿啊!”   律师见蔡东萍又激动起来,便极力把话朝现实和理性的方向去说:“我印象中你弟弟还是个比较厚道的人,和你又有血缘关系,你可以避开他的老婆周欣,直接去找你弟弟谈谈。周欣是个比较精明的女人,而且个性也比较强硬,但你弟弟就比较……”   “我不去找他!”蔡东萍毫无耐心地打断律师,关于她的这个弟弟,她的心口似乎永远堵了一口怨气:“我不去找他,他也活不了几天了我还求他干什么!等他不在了这院子自然就是我的,我父亲死前有话的!”   律师不得不再次提醒:“您前两天不是还让李总派人去医院问了情况吗?医生不是说你弟弟现在病情比较稳定了吗?医生不是说他的身体情况在渐渐好转吗?”   蔡东萍立即闷住了声音。   律师说:“哪怕他病情恶化天天住院,只要他还活在世上,院子就仍然还在他的手里,除非他死了,或者,除非他和周欣离婚了,你才可以重新回到这个院子,行使继承权或者代管权。可惜的是,你弟弟无论是死亡还是离异,主动权都不在你的手里。”   蔡东萍冷冷自语:“你是说,他如果不死,我就得死……”   律师承受不了这股阴煞之气,笑笑解脱自己:“作为一个人,我希望人人长命百岁,家家百年好合。作为一个律师,我只负责把法律上的各种可能性,向我的委托人做出告知。”   蔡东萍的逼问,仍然像是自语:“你是说,我最大的可能,就是等死?”   律师摇头:“任何可能都是存在的,比如我刚才说的由你亲自出面去求你的弟弟,你求他……”   “还有别的比如吗?”   蔡东萍不能接受这个“求”字,不假犹豫地打断律师。   律师咽了口气,回答:“我刚才也都说了,比如,死亡,比如,离婚。”   “但你刚才也都说了,这两点我都没有主动权,所以你要告诉我的,就是等死!”   “条条大路通罗马,就看你选哪一条了。只是在我知道的案例里,最常见的几条道路,并不适合你。”   “比如!”   蔡东萍抬头,逼问得不留缝隙,律师也只能出语极端:“比如,谋杀!”   蔡东萍当然愣住了,律师也就一笑:“你敢吗?”   “谋杀”这个词显然让蔡东萍感到意外,“谋杀?”她慌乱地摇头:“我是女人,我不擅长这种事情。还有别的比如吗?”   “比如,间离。”   “间离?”   “只有把周欣从你弟弟的生活中间离出局,你才可以接管你的弟弟,也就是,接管那个院子。”   律师说完之后,屋里静下来了,静得没了一点声音。没有声音的时候人的表情会被放大,大到无法遮掩地残忍和狰狞。  君君入学报到的日子终于到了,这一天的意义对李师傅一家非同寻常。高纯和金葵也都跟着高兴,送君君上学成了三号院这一天的头等大事。一大早高纯就让金葵订了两辆出租汽车,他和金葵要陪李师傅夫妻一起送君君入学。金葵也乐于让他走出这座院落。院落的外面是嘈杂的街市,街市便是人间烟火,便是正常的生活。   出租车把他们拉到商贸大学的门口,金葵用轮椅推着高纯走进校门。新生入校的喜庆气氛扑面而来,张灯结彩的校园无比热闹。君君兴奋得很快就跑得没了踪影,李师傅拖着蹒跚的老婆到处去寻。到处可见兴奋不已的学生和家长,到处充斥着喧哗与欢笑。金葵推着高纯也与李师傅走散,每一处场面都仿佛是他们昨夜的梦境,他们索性信马由缰地在梦中徜徉。   他们在这座大学的校园里盘桓了半个上午,午饭前才余兴未尽地回到家中。没进后院就听到电话的铃声远远在响,两人都没说话,但心里共同猜到了那是周欣。电话果然是从法国打过来的,依然打到了高纯的卧室,金葵把轮椅推进屋子刚想接听,犹豫了一下又转身把高纯推向前去,由高纯拿起了那只响到烦躁的电话听筒。   周欣第一句先问:“你没在床上吗?出去晒太阳了?”   高纯说:“啊,我们今天送君君上学去了,君君今天第一天报到。”   金葵这回没有接听电话,周欣反而有些奇怪:“金葵呢,她没在吗?”   高纯说:“在,她在呢。”   “电话等这么半天,她怎么不接?”   “噢,她,她,我们刚回来。”   “噢,君君今天报到啊?”   周欣接下来问了君君上学的情况,又让高纯向李师傅夫妇转达她的祝贺。周欣是在巴黎凯旋门附近的一个画廊里给高纯打的电话,她最关心的当然还是高纯的身体,当听到高纯已经能自己行走的时候,周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纯告诉周欣,金葵每个星期带他去看一次中医,他觉得吃中药挺管用的,不过看中医吃中药的事并没告诉光明医院的刘大夫他们,他们西医看不起中医,怕告诉他们他们该不让吃了。对高纯的说法,周欣觉得有点不妥,建议高纯还是要跟刘大夫去说,刘大夫他们毕竟一直看你的病,对你的情况最了解,你还是让他们看看中医开的方子,看看和他们的治疗方案有没有冲突。   吃午饭时高纯把周欣的意见告诉了金葵,金葵马上表示了反对,她说这一段中医看得不是挺有效吗,不会和西医那边有什么冲突。你告诉刘大夫他们,他们要不让你吃了你听不听啊。也许金葵太把自己当成与高纯最亲的人了,完全忽略了周欣才是高纯的妻子,才是这个家庭的女主人,而她自己的公开身份,不过是三号院里的一个佣人。所以她的态度强硬得妥与不妥,连她自己也懵懂不清。她的坚决和强硬让高纯只好转变立场,表示顺从:好吧,那就先不和刘大夫说。   好在周欣远在欧洲,鞭长莫及,对中医西医的不同看法,在这个家里不会触发任何现实的摩擦与纷争。   接下来的日子,金葵照例每周带高纯看一次中医,看一次西医,中药西药兼收并蓄。把女儿如愿送进大学之后的李师傅有了更多空闲,除了日常照顾妻子之外,也能抽出更多时间,帮金葵干些粗活重活。清洗被褥,整理花园,修缮门窗之类,都由李师傅一手包办了,显示了李师傅劳动人民吃苦耐劳的本性。那一段时间是高纯和金葵散而复聚以后最幸福的时光,是金葵当上保姆后与李师傅的关系最融洽的时光,也是三号院最为安定祥和的一段美妙的时光。   李师傅还担负了三号院各种生活用品的采购任务,副食店、百货店和五金用品商店是他经常光顾的去处。李师傅那一阵也享受在工作和生活的快乐之中,完全忘掉了他还有一身债务尚未了清。   他几乎忘了为君君遂愿考上商贸大学而付钱的那位孙姐,会在消失多日之后忽然现身,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把李师傅堵在一家五金商店的门口。李师傅一见到孙姐那张永远一个表情或者永远没有表情的面孔便心生畏惧,乖乖地跟着她上了路边的一辆汽车。   李师傅没有猜错,孙姐找他,是逼债来了。   他们在离五金商店不远的一家没人的小吃店里坐下,孙姐说话的方式与她的相貌几乎相同,阴冷、干脆、开门见山。   “李先生,你女儿的学上得还好吧?”   这当然不是寒暄,不是祝愿,但李师傅还是客气地躬起屁股堆起笑脸,相当卖力地表达谢忱:“啊,还行,这还得谢谢孙姐,看哪个星期孙姐有空,她周六周日不上学的时候,我带她去当面给孙姐道谢,得谢谢你栽培抬举的大恩呀。”   “李先生,咱们也不是头一次打交道了,你应该知道我是一个很实在的人。实在人今天要跟你说句实在话了,我最近有点困难,李先生你也帮我个忙吧。”   李师傅舌头发紧:“哎哟,我哪有本事帮孙姐的忙呀。”   “有啊,把上次我为你女儿上学付的钱还给我,就算帮了。”   “那钱……那钱当时不是没说非得什么时候还吗?还我肯定会还的……”   “没说什么时候还就是随时都可以还呀。既然你也说了肯定还,那就现在还吧,我现在有事急用!”   “现在,现在我一时还拿不出……”   “我知道你拿不出,你要是能拿得出当初也不会让我付了。你拿不出你可以借去呀,我给你付的那笔钱我也拿不出,我也是找人借来的。”   “您有地方借,我在北京人生地不熟,一时也没个地方去借呀。”   李师傅始终陪着笑脸,孙姐始终一脸严肃:“你有地方借,你住那么大一个院子,你能没地方借吗?你到北京十区八县问问去,北京有几个人能住你们那么大院子?”   “那是人家的院子,我是给人家打工的,我不可能跟人家去借……”   “找谁去借是你的事,我只是给你提个醒罢了。”   “孙姐你看,这钱我肯定认账,你再容我一段时间好不好,你再让我想想办法,好不好?”   看来孙姐也并没打算今天立等拿钱,她意思表达完了,见好就收:“好吧,你去想办法吧,今天一天明天一天,我等你回音。后天你不还钱,我就不劳驾你了,我自己上商贸大学找你女儿去。反正现在都有专业的讨债公司了,那些专业的商业追账师你见识过吗,不打人不骂人,专门跟你女儿讲道理,讲一天讲不通讲两天,两天讲不通讲三天,反正他们那工作就是死皮赖脸耗时间,看谁耗得起谁……”   “我女儿,我女儿又不知道这个事你们找她干什么!”李师傅急了,他这才开始明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了:“而且她一个女孩子你让人到学校找她,万一让她老师同学知道了……这影响太不好了,这影响……”   “追账就是要造成影响,不然谁怕?你女儿是这笔钱的受益者,她有知情权。她不还钱就得丢面子,让老师同学也都知道知道,她能考上这个学校这个专业,那可是花了钱的!”   李师傅转守为攻,试图脱身:“其实说实话,按我女儿的分数,不花钱也一样能考上这个学校这个专业,这我后来都打听了。你找的那个公司拿了钱到底办没办事,谁也说不清楚。反正我女儿也考上了,我也不去追究了,我觉得那个中介公司很可能白骗了你的钱,你可以找他们要去……”   孙姐不让李师傅说下去了:“李先生你要是这样说那咱们就免谈了,再见吧,咱们后会有期。”   孙姐说话干脆利索,动作也毫不拖延,拂袖起身,扭头就走,把李师傅一个人留在桌前。李师傅想用软话再做挽留,嘴张得慢了半拍,孙姐已经推开店门,瞬时绝尘……   李师傅并没有追出去,他心里乱了方寸,就算追出去也不知该说什么,所以只能留在小饭桌前发呆。他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站起来的,怎么走出去的,他走回三号院之后步子还有些恍惚。妻子问他干什么去了,他答得心不在焉:买钉子去了。妻子问:钉子呢?李师傅这才发现自己的两手空空,买好的钉子不知是落在五金店里,还是小吃店中……   当天晚上李师傅找了金葵,他在反复思考之后,在晚上十一点钟去敲了金葵的屋门。往常这个时候高纯早就睡了,高纯睡了,金葵也就该睡了。但他敲了半天,金葵屋里没人应声。扒着窗缝看了半天,里边漆黑无影。他疑惑地往回走,走近院子之间的穿堂时,才注意到高纯卧室的厚窗帘里,隐隐露出幽黄的灯。随着灯光一同泄露出来的,还有亲亲热热的说笑声,那说笑声似乎有些可疑,他猜不出快半夜了高纯为什么还不睡,猜不出快半夜了金葵为什么还留在高纯的卧室中。   李师傅没有再找金葵,夜里他向妻子坦白了他为君君考专业而欠下巨额债务的事情,因为疾病而一直精神脆弱的妻子不堪惊恐,几乎哭了整整一夜。她不明白,怎么考个专业要交这么多钱呀,这钱怎么还得起呀。丈夫的脸色告诉她这钱是必须要还的,而她能做的唯一的事,只能是让自己做出牺牲。   “那我的病不治了,药不吃了。把钱都省下来,都省下来,还债去!”   李师傅烦躁地白眼她:“你就别再添乱了好不好,还嫌我不够烦的吗?你不治病了不吃药了病再发起来还不是要麻烦我,你往床上一躺不动了,操心劳神的还不是我!”   妻子泣不成声,哭着说:“我和你结婚的时候,还想着能一辈子照顾你,没想到,这么多年一直让你照顾我。你要是没有我,怎么也不会过得这么累呀,所以我死了倒也省事了,我死了你和君君都不会再烦了……”   李师傅看她越说越不像话了,又哄她:“你扯哪里去了你,你这么胡思乱想胡说八道我就不累不烦了?你不治了,你省下的钱要是真够还上债了那也行。别哭了别哭了,好好睡吧,钱的事我再慢慢想办法。我就不相信那钱一时还不上,那个女的又能把我怎么样,她有本事让学校把君君开除啊,我借她本事!”   李师傅这样安慰妻子,也安慰自己。但他还是动了一夜脑筋,思想可有最便捷的途径,能够把钱尽快凑齐。他想遍了离自己最近的几乎每一条财路,翻来覆去,唯一现实的只有高纯。   第二天早上,在厨房里一起做早饭的时候,他先向金葵开了口。他知道他必须赶在周欣回国之前,从高纯的存折里拿到他要的数目。而周欣留下的那张存折,实际上控制在金葵的手中。   “金葵,我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找你,你还没回屋呢。高纯现在都几点睡呀,他不睡你也睡不了吧?也够熬人的。”   李师傅肯定急于介入主题,但又不得不绕着圈子,挑起话头兼带表示关切,博得金葵的好感是李师傅首先要做的功课。   果然,金葵被诱导发问:“昨天晚上你找我了?什么时候呀,找我有事吗?”   “咳,这事你叫我怎么说呢,金葵你都知道,这几年我最大的心思就是让君君上学,为了君君上学……”   “君君不是已经上了吗?您的目标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是,可是为了君君上学,我和高纯的师娘背了一身的债。现在人家逼债逼上门来了,我老婆昨天晚上都不想活了,她想用治病的钱去还这笔债,想用自己的命去顶这笔债。问题是想顶也顶不起呀,我们这种人,命不值几个钱的。”   “你,你们到底借了多少钱呀?”   金葵疑惑的眼睛,盯着李师傅的面孔,她想象不出李师傅会说出怎样一个数目。   “三万。”   “三万?”   李师傅说出的这笔欠债,大大超出了金葵的预估:“你什么时候借的,怎么借了这么多钱?”   “君君上学前借的,当时我……”   “高纯不是出了君君的学费了吗?你们怎么又借了这么多?”   “我们当时怕君君的分数不高,她报了商贸大学,报了商贸英语,考这个学校这个专业的人太多了,不花钱进不去的。”   “怎么可能,上学都凭分数,怎么还要花钱?”   “现在没办法,大家都花。肯为孩子的前途倾家荡产的不是我们一家。”  “怎么可能要三万,要花这么多?”   “怎么不可能,据说现在连孩子上个好的幼儿园都要花好几万呢。”   “那……”金葵语塞了,她和高纯整天准备着去考北舞院那会儿,还以为把头一年的学费凑齐了就行呢。而此时李师傅言之凿凿,是非真伪她也分辨不清,只能问:“那,你跟谁借的钱?”   “跟……跟我过去认识的一个朋友。”   李师傅当然不能说出孙姐,所以金葵有点奇怪:“你怎么认识这么有钱的朋友,肯一下借你这么多钱?”   “人家当时凑了笔钱要开个铺子,”李师傅只能顺嘴编排:“一时没找着合适的地方,就把钱先借给我了,都是为了孩子嘛,怕耽误孩子的前途。现在人家找到合适的地方了,所以急着让我还钱。我也不能耽误人家这么大的事啊,人家开铺子也是攒了多少年的心血啊。”   “那怎么办呀,你有钱还吗?”   “我一时还不了啊。金葵,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只有你和高纯能帮我了。这事我本来可以直接去找高纯说的,我过去是他师傅,师傅这点情面开口求他,估计他肯定帮的,何况他和我们家君君一直感情不错,一直当自己妹妹似的。可毕竟高纯已经帮了我不少了,我再开口,有点过意不去了。所以我想先找找你,想让你帮我出出主意。而且,周欣不在的时候,高纯的钱也是由你管着。我听说高纯的爸爸给高纯留了两个亿,那我这点小钱,那真是小钱了,对高纯来说,九牛一毛的事情。”   金葵没太听懂他的意思:“你,你是想跟高纯借钱?”   “你觉得行吗?”李师傅反问。   “我觉得……”金葵这一阵和李师傅处得不错,但她的个性,还是让她实话实说:“我觉得可能……可能还是得和周欣说一下吧,这么大的数。”   “周欣在国外,不是说什么欧洲巡回展览吗,欧洲那么大,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打个电话吧要不,欧洲现在这会儿应该是晚上……”   “这种事电话里说不清楚,国际长途也挺贵的。”   “你借这么多钱肯定得跟她说,不说肯定不行。”   “我这不是想跟你商量吗,我是想,你和高纯过去好了这么久,现在感情也不错,你现在拿这么一点工资能这么尽心尽力照顾高纯,要不是凭感情肯定不干的,这一点高纯也应该知道。我估计高纯肯定也会想办法感谢你回报你的。所以我想,你能不能帮君君一个忙,也就算帮我和君君她妈一个大忙了,你能不能以你的名义向高纯借三万块钱,就说你家里有急用。你借,高纯肯定不会要你还的。”   “这可不行……”金葵听明白了,她马上表态拒绝,但李师傅的话还没说完。   “然后,这个钱我还你,我肯定还的。我还不上,君君来还。咱们签个借条,或者立个协议,我和君君都签上字。君君学的是商贸英语,将来跟外国人做商贸,赚钱还不容易吗,你不相信我,你肯定相信君君吧。”   金葵说:“君君我当然相信啊,你我也相信。问题是我跟高纯肯定不能开口借钱的,我来这里就是来照顾他的,就是来工作的……”   李师傅说:“你对高纯这么好高纯肯定会……”   金葵说:“我不会要高纯报答我的,我来这里,是来报答高纯的。高纯过去对我那么好,我来就是来报答他的!”   李师傅见金葵有点激动了,抬手示意让她打住:“好好好,你不方便借,我就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去跟高纯说,好不好,我自己去跟高纯说。”   金葵让自己安静下来,忍住了将要满眶的眼泪,她回过身去,干活的手有点发抖。李师傅也不再说话,彼此的激动和烦乱,各自闷在心里,锁在嘴边,闷闷不响地做着早饭。   这个早上变得相当沉闷,吃早饭的时候,高纯也注意到金葵的情绪有些低沉,他问她:怎么了?金葵说:没怎么。没怎么怎么心事重重的?高纯用疑惑的目光盯着她。对高纯来说,金葵现在是他生活的全部。他除了金葵,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的人际交往,他的生活单调而又封闭,金葵脸上开心,他就随之快乐,金葵闷闷不乐,他就紧张压抑。他眼中惶然的目光让金葵连忙把笑脸堆出,真的没怎么,她说:谁心事重重啦。高纯这下放松下来,说:噢。  早饭后金葵收拾完厨房,又来打扫高纯的卧室。她打扫卧室时高纯就坐在窗前的轮椅上看她,等着她干完活推他到花园去晒太阳。在花园的入口他们碰上了李师傅,李师傅像是专门在这里等他们的,见他们过来便掐了香烟从门前的台阶上站起。高纯问:李师傅你怎么坐在这儿啊?李师傅看了金葵一眼,回高纯话:呃……没事,我是想……高纯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金葵说道:哎,对了,我得先去给周欣打个电话,她让我告诉她昨天验血的结果,现在正好是欧洲的晚上,再晚打她该睡了。金葵点头推着轮椅要往回走,高纯才又再问李师傅:李师傅你没事吧?李师傅显然不想在高纯与周欣通话之前谈他的事情,于是仓促推托:啊,没,没事,没什么事。高纯回头又问:君君在学校住得怎么样,能习惯吗?李师傅勉强回答:好,还好。   君君上学住校已有两周,感觉确实一切都好。第三周刚刚开始的一个早上,感觉一切都好的君君,碰上了一件感觉不好的事情。   这天她照例在学生餐厅吃完早饭,溜达着走回宿舍去取书包,在宿舍楼的门口被两个夹皮包穿夹克的陌生人拦住。和君君一起的同学还以为君君犯了案子,被公安便衣找上门取证来了,遂回避进楼。那两人开口问了君君几句,君君才知道他们并不是公安局的。   “你叫李君君吧?”   “是啊,你们是哪里的?”   “你们家是住在仁里胡同三号院吗?”   “是啊,你们是哪里的,有事吗?”   “咱们找个地方谈谈吧,好吗?那边怎么样,那边安静一点。”   “你们是干什么的?”   君君没动,坚持对方表明身份,对方只得说:“我们是商业咨询公司的专职追账员,我们到那边谈一下可以吗?”   君君还是没动,追账员这个头衔听来有点陌生。她说:“你们找我有事吗?有事就在这儿说吧,我还要上课呢。”   一个男的说:“还是到那边人少的地方谈吧,这事对你不是个光彩事,我们是为你考虑的,不想搞得太张扬了。”   “什么事不光彩呀?我又没犯法!”   君君嘴硬,声音反而高起,两个男的看看左右,周围已有过路的同学驻足侧目。男的声音依然平和,语速依然稳定,说道:“你父亲李福友借债三万元为你考大学选专业买通关系,现在欠账不还,你认为这事对你特别光彩吗?你要认为光彩我们可以帮你嚷嚷。”   君君脸红了,她的汗也出来了:“你们胡说,我上学是我自己考的,我们家从来没给我花过钱,你们胡说……”   “这事你不知道吧,不知道我们可以告诉你。你看咱们是就在这儿谈还是到那边去谈?”   君君的脸变得白了,脚步不由自主移动,口中已经说不出话来……   当天晚上君君从学校赶回家里,向父亲哭诉了早上发生的一幕。她本想父亲会与她一样感到奇怪,事实随即可以澄清,但父亲阴晦不语的神态,让她明白早上两个男人的那番疯话,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他们还说什么?”父亲问。   “没,没说什么了……他,他们还说,今天只是过来先跟我打个招呼,不想马上在学校把我搞臭。”   君君依然抽泣,如果说这件事是她人生遇到的第一个耻辱,那么给她带来耻辱的,显然不是早上堵她的两个男人,而是眼前闷头耷脑的父亲。   “他们说,要是你把钱还上,或者你去找债主求情,他们就不再找我了。要是你不还,也不主动去找债主,他们就再来。他们再来就要把事闹大,让同学老师都知道我……”   君君越说越委屈,越愤恨,越六神无主。母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都知道你什么?”君君的恼怒这才汇聚成河。   “都知道我是靠钱考进来的!都知道我不行!都知道我没本事!都知道我欠债不还!你们为什么去借钱?借了钱干吗不还人家?让我跟着你们丢脸!让我跟着你们丢脸!”  君君的哭叫声开始刺耳,母亲还试图安抚女儿:“君君,你爸爸会想办法还人家钱的,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但女儿不听。女儿已经为自尊心的受损而恼羞成怒。   “你们借钱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是大人了,你们有什么权利瞒着我!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我不要你们为我好!”   李师傅在君君脸上抽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抽的,把一家三口全抽愣了。连李师傅自己都没想到,那一巴掌抽得如此之重。   “你……你说我没权利!你上了大学学了两天本事你跟我来谈权利?我,这么多年拉扯你长大,我照顾你妈,我为你们娘俩端茶倒水,我起早贪黑我没权利?我养你十八年我把你送进大学就是让你跟我来谈权利?你知道你爸爸为了你跟多少人低三下四,求爷爷告奶奶,你觉得丢了你的人是不是,你觉得咱们家只有你是人,我和你妈都不是人是不是!是人也是伺候你的人,是不是?”   君君哭得伤心极了,不知是被父亲感动还是更加委屈。李师傅的妻子挣扎下床,想拉住丈夫,想哄劝女儿,口齿迟钝地不知该说哪边。李师傅低了头,不再说话,拉开屋门走了出去。   秋天的夜已经很冷,树叶尚未落下,但已看出天下万物,即将枯萎。君君抬头最后一眼,看到父亲的后背弓着,已俨然是个蹒跚的老人。这时他们都隐隐听到一段音乐的前奏,从深深的后院响起。   在后院的大卧房里,那段音符从CD机里甫一流出,高纯的眼圈便有些发红。他最熟悉的这段旋律,总能让他身上汗毛立起,让他的双腿隐隐躁动。   在将CD盘放进机器之前,金葵将那块红色绸巾,系于高纯的眉骨之上,她扶着他慢慢地站起,在音乐水滴石穿的力量中寻找感觉。她的脸对着他的脸,她的手拉着他的手,她用肢体的舞动感染他的身心,她用喃喃的语言引诱他的律动。她想让他忘记他的伤病,忘记他的恐慌,忘记他经历的一切创痛,跳舞!跳舞!跳舞……跳舞是他们共同的梦境!梦境能让他们忘记现实。舞蹈也是他的天分,是他的本能,是超越肉体的感觉和感应,是永远不会失去的兴奋和激情。   高纯的双脚向前移动,与往常不同,这一次明显带有了音乐的节奏,他似乎跃跃欲起,似乎要顺应旋律。他情不自禁地随了金葵的引导,试图踩踏出“冰火之恋”的节拍,他的上身,也恢复了挺拔俊逸的线条,他的一只手甚至配合了金葵,开始优美地舞动。“冰火之恋”的男女两角,第一次这样在方寸之间轻扬摇摆,他们脸上的表情也进入了主题,那已不是表演,而是彼此间心灵的交流。   音乐在高潮中结束,高纯汗水湿面,金葵泪纵双颊。他们拥抱在一起,互相依赖支撑。他们知道自己又回到了舞蹈。这不是梦想,而是现实,是现实的重新起步。   “你看见了吗,你能跳,你完全能跳,你跳得多好!”   金葵的鼓励让高纯的气喘也变得兴奋激动:“……我想跳起来,可我跳不起来,我想像过去那样离开地面,飘在空中。”   “你能跳起来,你能飘在空中,最重要的是你的感觉没变,感觉才是舞蹈的灵魂。”   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讨论,惊扰了他们的感动,他们没有松开对方,静息倾听着屋外的动静。   “笃笃笃,”敲门声明确无误地再次响起,敲得有几分试探,有几分战战兢兢。金葵将高纯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打开了屋门。   屋外站着的,是满目焦灼的李师傅。   院子里起了风,秋天的风一天比一天冷。金葵随手将门带上,她站在屋前的连廊上,与李师傅彼此相问。   金葵:“你找高纯?”   李师傅:“高纯睡了吗?”   金葵:“高纯该睡了,你事急吗?”   李师傅:“我和高纯谈谈行吗?就五分钟,行吗?”   金葵:“他好像有点累了,我去问他一下,好吗?”   李师傅有些不开心,但还是点了头,“那我在这儿等!”那口吻有点见不到就要死等的味道。   金葵返身进屋,向高纯说明情况,她尽量客观传达,不加个人态度:“李师傅来了,他想见见你。他前阵为君君考大学选专业借了三万块钱,现在人家要他马上还钱,他一时凑不出来,大概是想求你帮忙,你要见他吗?”   也许那段“冰火之恋”耗光了高纯的体力,况且天也确实不早,高纯显然不想再见李师傅了,但他对李师傅的所求,却给予了慷慨的允诺。   “可以吧,三万是吗?那存折里还有多少钱啊,够吗?你明天取出来给他。”   金葵说:“好吧。”犹豫了一下,又说:“要不要打电话问问周欣,她走前交待过我,日常开销之外花钱,一定要我请示她的。”   高纯也不反对:“好,那你就打电话和她说一声吧,她现在还在法国吧,法国这会儿几点?”   “应该是白天吧。”金葵说。   金葵用高纯屋里的电话拨了周欣的手机,手机很顺利地接通了。   金葵问高纯:“你跟她说?”   高纯说:“你说吧。”   于是,金葵就和周欣通了话。高纯记得没错,周欣还在法国,刚刚从巴黎转到了马赛。马赛和尼斯也是长城画展巡回中的一站。金葵来电话时,周欣和老酸谷子们正在马赛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吃饭。周欣走到餐厅的门外,躲开了牛排与啤酒的喧哗,其实在金葵刚刚说到李师傅为女儿选专业的事活动的时候,周欣就已经猜到他又要开口借钱了。所以她的反应也就出奇的迅速,他要借多少钱?她问。三万。金葵在电话里回答。其实金葵还是试图把李师傅的意图转达得尽量婉转,但周欣的态度却如她事前所料那般果断:不行!周欣说:你一定告诉高纯,这事千万不能同意,李师傅家的人病危病重或者吃不上饭了,高纯可以救急。他为君君选学校选专业跑关系也要高纯出钱,而且开口就要三万,这太不合情理了。天下父母谁不望子成龙,可连有经济条件的父母也不一定都花三万块钱为孩子去选专业。我也上过大学,我妈也没给我花过这种钱呀。这事我们不能答应!你一定跟高纯去说。你让高纯接电话,我跟他说!   高纯接了电话。   周欣如此这般,再次重复了她的意见。高纯“唔唔”地听着,没有争辩反驳。挂掉电话后他的情绪变得沉闷下来,金葵看看他的脸色,没有追问,没有多说。   在周欣挂掉电话之前,谷子已经踱出餐厅,站在周欣身后,关切周欣的神情。见周欣表情郁闷,他便上前询问:   “是高纯来的,他身体没事吧?”   “没事。”周欣低头沉思了一下,对谷子草草解释:“他过去的师傅想跟他借点钱,高纯打电话跟我商量。”   “他挺尊重你啊……”谷子点头应道,话中带了些醋意。   “没有,那人借了好几次钱了,这次一借就要三万。借了也肯定不还。”   “三万?”谷子也觉得有点过分:“借这么多钱干什么用呀?”   周欣没说干什么用,只是有点烦躁地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又说:“等我回去再问问高纯吧,他要真的愿意借,那就随他便吧。钱是他的,我该提醒的也提醒了,他要还想借我也犯不着拦着他。”   这算是周欣的家务事吧,所以谷子闭口不言,但他发了一声长叹,虽然轻若呼吸,却把内心的同情与不平,表达得相当有效。   事后谷子对周欣说过:“我理解,有这么一个家,你真是挺难的。我都理解。”   和周欣通完电话,金葵出了高纯的房间,李师傅还等在门外的前廊,已经忐忑不宁地抽了两根香烟。周欣出国前有过交待,家用以节约为本,所以廊子里平时并不开灯,金葵就在月光下面,向李师傅传达了高纯和周欣夫妻的意见。   “李师傅,高纯刚才打电话和周欣商量了一下。因为你要借的钱数比较大,所以他还是要和周欣商量一下。他们觉得……他们觉得你和你爱人,还有君君,如果发生了什么特别的急事,他们肯定帮忙,但为了给君君找更好的专业花这么多钱,他们感觉由他们来替你付这笔钱不大好……他们觉得……”   金葵也不知该怎么传达这个结果,怎么传达才不致让李师傅的脸上太过难堪,也不致让他对高纯因熟生怨。尽管没有灯光,但她还是看清了李师傅的失望和不满。李师傅又拿出一根香烟塞在嘴上,片刻之内又拿了下来,气闷难掩。他说了句:“那我自己想办法吧。”便扭头朝前院走了。尽管他对这个院子早已轻车熟路,但金葵还是听到穿堂的黑暗中传来一阵七零八落的声响,不知李师傅撞上了什么东西。   金葵回到了屋里。   经此一事,高纯的情绪已不似刚才那样开心。他问金葵:“你跟李师傅怎么说的?”金葵说:“就说这钱数太大了,又不是生活和治病急需的,事前又没打招呼,所以替他还这笔钱有点困难。”高纯想了一下,又问:“那李师傅怎么说呀?”金葵不想让高纯太过操心,便把这事轻描淡写:“李师傅?他没说什么,就说他再自己想想办法。”高纯还是操心:“他能有什么办法?”金葵说:“估计是再找借钱的人商量商量去吧,反正君君已经上了大学,那出钱的人还能到学校把君君从教室里拉出来呀。”金葵这话显然对高纯起了安定作用,他点头说:“噢。”脸上线条也柔和下来。金葵说:“咱们接着跳舞吧,你刚才跳得特别好,这劲还没过去吧?”   高纯说:“啊,还跳吗?”   其实,金葵和高纯都低估了李师傅的愤懑,他对高纯和周欣如此干脆地拒绝自己感到屈辱。他也怀疑这事全是金葵从中作梗,金葵从一开始就说这事不行的,她在双方之间来回传递信息,这事行与不行她都难脱干系!   李师傅没回自己的屋子,他不想看到妻子女儿询问的目光。他坐在垂花门的台阶上闷头抽烟,静静的夜晚忽然又有音乐缠绵。李师傅侧耳巡听,音乐还是从后院传出来的。李师傅不懂音乐,但能依稀感觉那个调子和谈情说爱有关。男女爱情这种吃饱喝足之后才有的闲情逸致加剧了李师傅的不平,让他更清楚地明白他与高纯虽然名为师徒,其实早已分化成贫富两等。围在高纯身边的人都是事事维护高纯的,没人再为他这个徒有虚名的师傅着想,他已经被挤到一个边缘的角落,已经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下人。   借钱这件事过去几天之后,再也没人主动提起,虽然金葵和李师傅在厨房见了,脸上多少还都不太自然,但似乎一切到此为止,这篇插页就算翻了过去。没人想到这事新的进展,还是发生在商贸大学,李师傅最敏感的那根神经,还是他的心肝女儿。那两个讨账员去威胁一下君君,仅仅是蔡东萍整个计划的一个前奏,前奏之后的另一场大戏,才真正让李师傅震撼不已。   第二次到商贸大学来堵君君的就不是两个人了,这次来的人数增加了一倍。地点也不再选择学生宿舍楼外安静的一角,而是专门挑了君君上课的教学楼外。时间也从上次早上上课之前,改在了中午下课之后,学生们如退潮般涌出教学楼的那个钟点。   他们在那个钟点堵住了君君,他们当中有男有女,衣着正经,面目朴素。他们当着广大同学和老师的面,大声说了让君君颜面扫地的话。那些话既非谩骂诅咒,也无龌龊肮脏字眼,他们是一群专业的追账员,不会触犯法律和公德。表面看他们只是在恳求君君还钱,实际上却将君君花钱买专业的丑闻抖落出来,他们的声音制造了围观的场面,制造了无数惊讶的目光,以及交头接耳的疑问和评论。   “你是李君君吧,你欠中介公司的钱到底还不还?”   “还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呀,这么小年纪就学会当老赖啦?”   “你上了你要上的专业了,别人为你花的钱可不是白花的,那三万块你得还的!”   “……我知道是你爸爸替你借的,你别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谁信呀,你问问周围的同学信不信?”   “你要没钱干吗非要挑学校挑专业呀,你问问周围广大同学,都有多少人像你似的这么花钱非要上什么学校什么专业。你考不上商贸大学就上差一点的学校吧不就得了,到你们老家那边县里区里找个什么大专上上不就完了,你既然那么想上好的学校,怎么不自己刻苦学习呀。”  “你明明知道这钱还不上,当初为什么还厚着脸皮借呀!”   君君开始还强撑镇定,还试图否认,试图推到父亲身上,试图解释和避走,但那几个人围着君君七嘴八舌,话语跟得密不透风。很快君君的眼泪便夺眶而出,崩溃般大喊大叫:“我不认识你们!你们是哪儿的!我不认识你们!”但那几个男女岂能退让,仍然不紧不慢地团团围攻。   “你不认识我们,你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认识我们!”   “你再看看你认识我吗,你认识我吗?我们前几天还来找过你呢,你说回家跟家里说去,你到底说了没有,怎么今天又说不认识了?”   君君哭着想跑,她试图推开众人,但那几个人左挡右挡,始终粘黏不离,君君的哭喊声已经歇斯底里。   “你们别挡着我,你们滚开,你们胡说八道!你们胡说八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有老师模样的人上来询问:“怎么了,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这学生怎么了,你们找她什么事呀?”   这一问正给了追账者从头再说一遍的机会。于是,有说的,有听的,围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听来听去渐渐听明白了,那个哭着跑掉的女孩上商贸大学的分数是够了,但没太大优势,选不上的机会更大,所以就借了钱活动了有关人员有关机构,结果不但上了商贸大学,还进了热门的专业。上了大学进了专业她就再也不提还钱的事了,人家债主怎么找她,她都不理,人家只好找我们,对这种老赖,不这么追账真没别的办法……   追账者言之切切,赖账者逃之夭夭,人群中鄙夷之词四起,犹如网上的板砖横飞:“谁呀,哪个专业的?”“有本事自己考啊,没钱还什么都想要。”“现在不都流行透支消费吗,人家国外也是借钱消费,挺正常的。”“透支消费是以完善的信用制度为前提的,咱们这儿净是这种赖账的谁还敢让你透支呀。”“西方国家也有恶意透支呀……”围观者各执己见,老师模样的男子也只能正面劝说:“这肯定不可能的,我们学校招生完全看分数,程序很严格的。至于她因为什么借了钱,你们的债务纠纷最好不要到学校来闹,你们可以上法院去起诉嘛,通过法律解决问题嘛,不要到学校里来闹……”   人群渐渐散去……   追账者虽然没有追到钱财,却已圆满完成任务。他们出了商贸大学的校门,站在街边,窃窃一笑,无声告别,做鸟兽散。   这场闹剧发生的当天下午,君君没有再去教室上课。她回到仁里胡同三号院自家的住处,当着目瞪口呆的一对父母,声泪俱下地号啕大哭。   李师傅的妻子也跟着哭了,两下就哭哑了喉咙……   女儿在校园里当众受辱,只有李师傅洞悉内幕。他对抱头痛哭的母女没有一句安慰,自己默默走出屋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站在倒座房的垂花门前,向后院的方向凝望了一眼,然后才走出了三号院高高的院门。   李师傅去的地方,还是胡同口的那家副食品店。他在副食店的公用电话上拨了一个号码,接下来便站在店外的街边抽烟。抽了五根烟后那辆黑色的轿车来了,和前几次同样,李师傅无声地上去,车子无声地开走。   车子将李师傅带到一座楼前,李师傅跟在那位寡言少语的孙姐身后上了电梯,在某层的一个房间见到了孙姐称之为蔡小姐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李师傅知道,就是孙姐的后台老板。李师傅还知道,她就是三号院原来的主人,就是高纯那位同父异母的姐姐。   和蔡小姐谈上了话,李师傅才有机会环顾四周,才看清这里像是一个做美容的小店。他不知道这间屋子其实只是这个高级美容会所里的一个单间,这种开在大厦里的美容会所一般只做熟客,也就是所谓“会员制”的,卖的就是这种安静、私密、无人相扰的专属空间。   房间里的美容师回避出去了,但孙姐没有回避,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听了那位涂了一头染发剂的蔡小姐与李师傅进行的交谈。  “商贸英语,挺不错的专业呀。”蔡小姐说:“是你替你女儿出的主意吧?学这专业出来找的工作,收入都高。”   李师傅站在屋子门边,没有说话。门是关紧了的,不怕隔墙有耳。   蔡小姐接着说:“那三万块钱即便算我送给你女儿的,你就连句谢谢都不说吗?”   李师傅木讷地点了下头,算是鞠躬,他说:“谢谢。”   “那你怎么谢呀?”   李师傅当然知道,那三万块债务,绝非一声谢字可以了结。但他不说话,等着对方说。但对方也不说,对方要他说。   “怎么谢呀你想?”   “你要我怎么谢?”   “别我要你怎么谢,你想怎么谢呀?”   “你要我怎么谢?”   李师傅已经从女儿的遭遇中领教了这位染发女人的手段,他小心谨慎,字斟句酌,宁可重复,不敢话多。   “你和高纯关系怎么样啊?你不是和孙姐说你是他师傅吗!”   “我现在从不和他摆师傅架子。”   “他老婆对你怎么样?”   “我是给他们打工的,打工挣钱呗。他们能对我怎么样。”   “就是说,对你不怎么样。那她对高纯怎么样啊?”   “不太清楚,高纯残废了,这种夫妻……这种夫妻关系怎么处,这我就不清楚了。”   “周欣找个残废当老公,肯定也是为了钱吧?”   “不知道,可能吧。”   “那对我弟弟岂不是太不公平了吗?残废也是人哪,身残心不残呀。”   “……”   “帮你徒弟一个忙吧,可以吗?”   “帮高纯?”   “对。”   “怎么帮?”   “劝他和周欣离婚!”   “离婚?”   从感情上论,李师傅当然也希望高纯和周欣分手,但从道义上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亲,劝人分手岂不是太缺德吗?但蔡小姐看上去并非笑谈,她的态度相当认真,认真得几乎一丝不苟。   “这事,也就算是你谢我了吧。”   三号院太深了。   君君在前面倒座房里的哭声,竟然传不到后院。   后院,高纯在自己的房里练走,金葵在卫生间里清洁,她听到了高纯摔倒在地的声音,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跑进卧房去看。她把高纯抱到沙发上坐下,发现他的脚踝不知刚刚磕在了何处,竟然皮破流血。问高纯,高纯也搞不清磕在哪儿了,也许腿的残疾让他失去了正常的痛感。金葵在床头柜放药的抽屉里,取了药棉、酒精和纱布,酒精清洗创面时高纯才疼得叫出声来,但他的叫声立即被几乎同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   不知因为什么,电话铃声每次响起,都会让两人心惊肉跳。他们一起摆头看着电话,似乎在等铃声自己停歇。但铃声始终不停,高纯在沙发上动身不便,电话便由金葵接了。电话还是周欣打过来的,问金葵高纯在哪儿。金葵扶高纯在床头坐下通话,电话中周欣告诉他自己正在德国柏林。她告诉高纯今天是长城画展欧洲之旅的最后一天,也就是说,我们明天就要回去了,就要回北京了,你想我了吗?周欣在电话中的声音有些疲倦,从时间上看此时的柏林夜色正浓。高纯木然地说:啊,想。目光却心虚地飘移开去,去看身边的金葵。金葵也在看他,猜测着这个越洋电话里的哝哝低语,是否事关凶吉。   她猜不到电话那边在说些什么,只看到高纯一直被动地点头。电话终于说完了,听筒放回机座,屋里安静下来,静得心跳变重。   高纯低头想了一下,抬眼对金葵说了一句:“她要回来了,明天。”   屋里复又安静,没有一丝声音。   周欣就要回来了,金葵把自己的铺盖又搬回了后院的小屋,她仔细检查清理了主卧房和主卧卫生间的每个角落,拿走了自己的牙膏牙刷毛巾发液等等个人用品。她必须让自己留在这里的一切生活痕迹,消失得彻底干净。   周欣回来了。她是乘出租车回到仁里胡同的,把她送进三号院院门的,还是高高大大的谷子。   三号院这回真的让周欣有了家的感觉,中式的青瓦红柱,油彩的挂檐飞椽,似乎从未让她像今天这样感觉亲切。这里是她的家,她的国家,她熟悉的文化,她熟悉的人。她从垂花门走进第二道院时闻到了紫薇的花香,那飘弥的香气沁人心脾。玉兰树是第二道院的天然霸主,它的阔叶一向沉稳有度。庭院中的一草一木似乎都那么炯炯有神,看得周欣心情激动。所以她没有发觉帮谷子搬着行李的李师傅脸上藏了心事,更没有细想他的笑容里,何以夹带了那么明显的尴尬与阴愁。   她走进了第三道院。   她是在跨进主卧房的门槛后才见到高纯的。高纯和金葵都在屋里,他们显然没料到周欣不到中午便回到了北京,迎向门口的目光有些猝不及防。   周欣和谷子都看见,金葵正蹲在地上给高纯洗脚,至少谷子感觉到了,高纯迟了两秒才出现在眼角的笑纹,堆砌得并不由衷。   金葵几乎没有笑,她愣愣地看着走进门来的周欣,张着湿淋淋的双手,茫然地站起身来。   这天傍晚,金葵在厨房里做晚饭的时候,神经仍然有点发木,锅里的水翻出来了,她都没有及时去扑。李师傅替她关了火苗,又替她长长地叹气,叹得金葵六神无主。   “不容易呀金葵,你的感受我现在才懂。”李师傅关火的时候,并不去看金葵,他的口气听上去几近自语,他说:“周欣不在的时候,你是三号院的主人。她回来了,你还是个佣人。”   其实不劳李师傅提醒,金葵把晚饭端到后院时听到周欣在与高纯说话,周欣说话时习惯使用的那种不容置否的语气,也足以让金葵意识到,三号院天经地义的女主人,今天真的驾临了。   周欣正在询问高纯这一阵去医院看病的情形,能听出她对高纯迷信中医不以为然。“我看你还是要以西医为主,”她对高纯说道:“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找刘大夫全面问一下情况。西医讲什么都有根据的,中医就讲的太虚……”金葵进了大卧室,把晚餐摆上餐桌之后,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来服侍高纯。她看到周欣兴高采烈地拿出一瓶从法国带回的红酒,拿了两只杯子摆在桌上,并且一边开酒一边介绍酒的来历。那是法国一个著名画家的私人珍藏,也是那著名画家向参加这次画展的唯一女性致敬的象征。那位大师级的法国人一向喜爱东方,喜欢中国,家里还摆着青花瓷罐和黄花梨方凳……周欣说得津津有味,高纯听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始终旁顾着金葵,看到金葵摆好餐桌转身欲走,他突然打断周欣把她叫住。   “金葵!”   金葵在门边站住。   高纯说:“一起吃吧。”   金葵能感觉到的,对高纯的这一邀约,周欣并未呼应。她能感觉到周欣在外漂泊数月,回家之后的第一顿晚餐,显然希望与丈夫对酌独处。金葵犹豫在门口,头都没回地说道:“你们吃吧,我到厨房去吃。”   但高纯还是坚持让她留下:“一起吃吧!”金葵回头先看周欣,周欣迟疑了一下,才勉强夫唱妻随:   “那就一起吃吧。”   金葵还是觉得别扭,她再次推辞:“厨房里还得收拾一下,你们先吃吧。”   “呆会儿再收拾吧!”高纯还是坚持留她:“吃完了再收拾。”   金葵犹豫不前,周欣虽然没有高纯那么热情,但也还是再次表态:“一起吃吧,你的碗呢?”   高纯把自己的汤碗摆了过去:“就用这个吧。”又对金葵说:“你再去拿个酒杯来,也喝点葡萄酒吧。”   金葵说:“我不喝了,我吃点饭就行。”  “少喝一点吧,”高纯说:“这酒是周欣从法国带回来的,肯定是好酒。”   这回金葵坚持:“我真不喝,我一喝就醉。”   “醉了就睡呗,”高纯说:“碗筷可以明天收拾。”   金葵看着高纯,目光坚决:“我不能喝酒,我喝了酒,会胡说的。”   金葵这话,高纯当然领会,但又不知该不该当玩笑去听,他笑一下:“不会的吧……”   周欣也笑着调侃:“你以前喝醉过吗?你喝醉了是胡说八道,还是真能把你的秘密泄露出来?”   金葵口中回答周欣,眼睛却还是看着高纯:“是,真能把我的秘密泄露出来……”   高纯马上哑了,不敢再劝,手抖着,放下了酒瓶。自己愣了一会儿,才想起为金葵倒上了饮料。   但是关于“秘密”这个字眼,周欣却显得饶有兴味:“你那么年轻就有秘密啦,你刚毕业没多久吧?像你这种没什么经历的女孩,会有什么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吧。”   金葵回避了直接回答,但周欣却又给出了选择答题:“是背着爸爸妈妈有个小金库,还是背着老师抄了同学的作业?你谈男朋友了吗?你的秘密该不会是你的爱情吧?”   “对,”金葵说:“我的秘密,就是我的爱情。”   周欣怔了一下,想笑,看一下高纯,高纯的目光却盯住金葵,紧张得有点不可思议。周欣再看一眼金葵,金葵的表情也庄重得有一点反常。周欣还是笑了笑,问道:“你有秘密的爱情?”   “爱情没有公开之前,都是秘密。”   金葵再次以抽象的理论回避了具体的答案,她起身为高纯盛饭,饭碗被周欣半路截去:“我来盛。你吃多少?”她问高纯:“一碗吃得了吗?”   “大半碗就行。”金葵替高纯回答。   金葵的“指导”,让周欣无形中反主为客,感觉并不太爽。但她没做反应,低头为高纯盛了米饭,顺手又给金葵盛了一碗。金葵抢着要自己盛的,她也没让,盛完又给自己盛了半碗,三人坐下开始用餐。   高纯端起饭碗,周欣却举起酒杯:“嘿,两个多月没见,我回来了也不祝贺一声?”   高纯难堪地放下饭碗,端起酒杯,与周欣碰了一下,说了句:“欢迎你回来。”他喝酒时斜眼去看金葵,金葵低头吃饭。   餐桌上有点沉闷,欢迎的气氛太不热烈,至少周欣感觉不如预想。她看着高纯,看得高纯不得不对她堆起笑容,并且再次端起酒杯。   “祝贺你……画展成功。”   周欣也笑了,也再次端了酒杯:“我也祝贺你,你身体比过去好多了,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走路了,我祝贺你!”   两人又喝了一口。周欣没忘侧座的金葵:“我也得感谢金葵,”她向金葵举起了杯子:“谢谢你照顾高纯,你辛苦了。”   金葵仓促端起了面前的饮料,一时不知如何应答。高纯也向金葵举了杯子,他的声音不大,这回听得出发自内心:   “谢谢你!金葵。”   金葵端着杯子,目光迎着高纯,她的声音,也同样真挚,让周欣听得目不转睛。   “让你能走路,让你能跳舞,是我的使命,不需要谢的。”   主仆之间的感谢与客气,是正常的事,但在周欣的感觉上,今天晚上的情形,似乎不太常规。高纯与金葵彼此的凝视,互予的关切,深情的语言,都不常规的。于是周欣的询问,也就不同寻常起来。   “金葵,你的男朋友,是在老家交的?”   “是。”   “现在……还交着呢?”   “……就算是吧。”   “就算是,是什么意思?”   “就算是就是……我还喜欢他。”   “他不喜欢你了?”   “他有别的女人了。”   “他有别的女人了,就是说,有第三者了?还是……你是第三者?”   “第三者是那个女人。”金葵回答得相当干脆,但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现在是我。”   “噢,你的男朋友,让那个女人抢走了?”周欣大致猜到了故事的梗概,“那你怎么办,你会把他抢回来吗?”   金葵瞟了一眼高纯,虽然只有一闪,却被周欣的目光捉到。而高纯就像一个孩子在听惊悚的故事,脖子紧张得一动不动。   “我不抢。”金葵说:“我只能怨我自己的命不好,我只能默默地等着他。”   “要是等不到呢?要是你男朋友跟那个女人一直好下去了,结婚成家了,那你怎么办,你等一辈子吗?”   金葵低了头,她的样子和声音,不知是忧伤,还是气馁:“也许我会吧,因为除了他,我不会再爱别的人。”   周欣话随口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我劝你放弃吧,人的一生很漫长,而且永远在不停地变。人只有学会改弦更张,不断调整目标和方向,善待自己,也善待别人。生活才能和谐。所以,学会放弃,是一种智慧,是一种坚强。”她转而又问高纯:“你说呢?”   高纯的回答,同样忧伤,让他面前的两个女人,几乎泪盈眼眶:“爱是最美丽的。不管发生了什么,始终在一个地方等着对方……我很感动。”   这天晚上,睡在高纯卧房里的女人,理所当然地,换成了周欣。周欣和她走前一样,睡前照例用热毛巾为高纯擦脸擦手。也许只有高纯能感觉得到,周欣擦脸擦手的动作要比金葵用力,要比金葵生疏。   和与金葵相处的情形相比,夜晚的高纯变得沉默。周欣试图撩起他的兴趣,于是继续了关于爱情的话题。爱情的话题在这对夫妻之间一向不多见的,也许是因为周欣这一趟国外走得太久了,作为一个年轻女人,她对爱情、对家庭、对男人,会积累出每个女人都有的热爱。   “你真的向往那样的爱情吗?”她对高纯做了这样的询问:“在一个走失的路口等候一生,等候曾经相爱的另一个人?”   高纯表情警惕,他搞不清周欣又发此问,究竟意欲何为。但他如晚饭时的态度一样,做了认真而又郑重的应答:   “对,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等着他的爱人,这样的故事,我很感动。”   高纯的表情倒真的让周欣感动起来,她放下毛巾,亲吻了高纯。高纯没有拒绝,他做了简单而略嫌被动的回应。作为周欣的丈夫,在小别胜新婚的此夜,与妻子彼此相吻,是他应尽的义务。   亲吻之后,周欣倚在高纯胸前,像恋人一样细语哝哝:“告诉我,你最理想的爱情,是什么样的爱情?”   高纯没看周欣,他在想该怎样回答。但周欣等不及答案,她抢先公布了自己的理想。   “我最理想的爱情,就是彼此牵挂,彼此忠诚。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想着对方。你呢?你最理想的……”   “我最理想的爱情,”高纯忽然发声:“是一种没有任何交易性质的,永远不会放弃的爱情。”   周欣没有马上反应,她的反应显得迟钝了许多:“没有任何交易性质的爱情?”周欣从高纯胸口支起身子,她忍了半天,还是把话说出口来。   “那我们呢,我们走到一起,算不算交易?”   这回,高纯没有答声。   “你认为我们的婚姻是一场交易吗?你用你的双腿帮我拿到了报仇的证据,我用我的终身帮你拿回了遗产,我们的婚姻,确实像一场交易。这样交易,算交易吗?”   “我没想过,”高纯说:“每个对我好的人,我都应该报答他们。”   “对,我们是从彼此报答开始的,但我们既然走到一起了,就应该善待这场缘分,用心去爱对方。我就是这样想的,你呢,你愿意和我一样吗?”   周欣是用心说这话的,她的笑容也是发自内心的,她知道自己的心充满真诚。她需要爱,哪怕只是单纯的精神之恋,也能让她不再孤单。但她没有想到,高纯居然哭了。   高纯哭了,泪流满面,他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帮你的时候,没想到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可你在帮我的时候,你什么都能想得到的。可你还是帮了我。你对我的恩情,我一定要报的,我一定会报的。”  周欣被他的眼泪弄得心酸。高纯哭的时候,纯净得像个孩子。她抱住高纯,把脸贴在他的胸口,想听到他的心声。而高纯却望着屋顶纵横的梁架,望着梁架间幽深的灯光。周欣听不出他无声的哭泣,是在表达感动,还是发泄绝望。   他们都不知道,另一个无声的哭泣,共鸣于后院的小屋。在与高纯“幸福生活”了将近三个月后,金葵今夜重新体会冷宫般的孤独。而对于周欣来说,除了晚饭的气氛稍嫌古怪之外,这个别后重返的院子,似乎一切如故,一切都好。   她再次亲吻了高纯,久久拥抱着这个属于自己的男人。因为体会到归宿,所以她感觉出幸福。直到入夜歇息之前,她在主卧卫生间里洗澡的时候,才发现了一件让她疑心顿起的事情。她在淋浴间的墙上无意看到了一根头发,那是女人的头发,又长又黑。她把那头发在灯下仔细分辨,坚信确凿无疑。她回到卧室,一边擦头一边故作随意地,盘问高纯。   “我不在的时候,金葵住在哪屋?”   “住……住那边小屋。”   “她在你这儿洗澡吗?”   “……没有啊。”   周欣看他,看了一会儿,问:“这一阵,有别的女人来咱们家吗?”   “没有啊。”   周欣还是看他,但没再问了。   第二天早上,金葵和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到前院的厨房去做早饭。与往常不同的是,她从这一天开始,同样的早餐要做双份。   早餐也不再像往常那样端进卧房了,而是按周欣要求端进了卧房对面的小餐厅里。高纯是被周欣扶着,架拐走过来的,在为他们摆桌的时候,金葵回答了周欣同样的提问。   “金葵,这一阵除了高纯,李师傅他们也用后院的大卫生间吗?小君和师母来用过吗?”   金葵一时不知所问何由,她摇头说:“没有啊。”又问:“怎么了?”   “大卫生间好像有人用过。”   “高纯用啊。”   “好像有女人用过。”   “啊,”金葵说:“我,我有时候在那儿帮高纯洗澡……”   “你帮高纯洗澡?”周欣愣住了,质疑:“李师傅不帮忙吗?为什么不叫李师傅?”   金葵慌得尚未回答,话头已被高纯接住:“李师傅洗得不好!”他接的很快,快得有些愤怒。   场面静下来了,高纯强硬地又接了一句:“我不要李师傅洗!”   周欣愣了一会儿,态度放缓下来,但平静的口吻中,加入了应有的严肃:“好,现在我回来了,我给你洗!”   第三天,上午,周欣让李师傅从胡同口找来一辆出租车,拉着高纯要去医院。金葵帮李师傅把高纯扶进汽车的后座,习惯的刚要坐进车子,却意外地被周欣拦在门边。   “你不用去了,我和李师傅去就行了。”   金葵止步,感觉有点突然,她看出车里的高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来。   给高纯看病的这家医院,周欣有将近三个月没有来了。半年以前高纯一直住在这里,那段时间周欣几乎天天都在,和给高纯治病的刘大夫早就很熟很熟。   这一天刘大夫专门花时间与周欣在办公室里详谈了很久,李师傅守着轮椅上的高纯在楼道的拐角等着。李师傅的一声感叹打破了这里的安静,他在此时此地发出此种感叹,当然显得别有用心。   李师傅说:“高纯,咱爷俩命都不好,注定多少年要在这种地方进进出出。你师母病了这么多年,我现在一闻到医院里的这种气味,都有点反胃恶心。”   高纯沉默片刻,才出声呼应:“我师母幸亏有你照顾,不然早没命了。”   李师傅接话很快,仿佛那话早已等在此处:“你比她强,你有两个女人照顾。周欣照顾你是她必须要尽的责任,金葵照顾你是她对你有感情,所以你比你师母要强。”   高纯说:“可我并不想拖累她们。”   李师傅说:“我看出来了,你其实还是想让金葵照顾你吧,我看你跟金葵在一起还比较开心,对不对?那你为什么不离婚呢,离了婚和金葵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高纯怔了一下:“您不是也没有离婚。”   李师傅苦笑一下:“我和你不一样啊,你师母病成那样我怎么离婚?除非她有她更喜欢的人照顾她了,她死活要跟我离,那我就离。我离得也就名正言顺了,离了我也就解脱了,离了她也高兴,那我干吗不离?就像你现在似的,你要主动提出离婚,非离不可,那周欣也就解脱了,你说是吧,就是这个道理。”   高纯不再接话。这件事对他来说,绝非一个闲极磨牙的话题。但李师傅毕竟言之有心,言外有意,所以不肯放弃,尽管不无勉强,但还是要说下去:   “高纯,你现在到底是喜欢金葵呢,还是喜欢周欣?”   高纯没有正面回答,他用被动的态度,回避了这个刺探:“只有她们才有权利选择我,我没有资格选择她们。”   李师傅索性替他回答:“你呀,我还不知道你吗,你还是喜欢金葵。你和金葵毕竟那么久了嘛。那我不明白你干吗还非要拖着周欣?你又不像你师母,你师母得靠我养着,离了我她就活不下去。就这样她还不想拖着我哪,还老说让我离婚另找合适的人去……哦,还是你想离开周欣周欣舍不得离开你那个大院子?”   高纯想了半天,终于出声回应,他显然把李师傅当做可以倾诉心绪的挚友,可以托付秘密的良师。   “我不离。周欣对我不错,她也不想跟我离。我真正不想再拖累的,是金葵。我想供她上学去,她的理想就是跳舞,就是上学。金葵和周欣我都欠了她们,这辈子我想把欠金葵的还了,下辈子再还周欣。”   李师傅疑心地探问:“金葵……是不是跟你开口要钱了,她让你供她上学?”   高纯摇头:“是我不想让她再呆在这里,是我想让她出去上学。我想找一下老方,让老方给我找个律师。”   “找律师,干吗?”   “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再活多久,我想早点立个遗嘱。”   李师傅吓了一跳:“哎,不吉利的话不能胡说。”但他也看得出来,高纯的表情并非儿戏。   “我想立个遗嘱,我想我一旦死了,就把我的钱都留给周欣,把那个院子留给金葵。那院子很值钱的,还有那些家具,都很值钱的。”   “把院子……把整个三号院,都留给金葵?”   李师傅惊得目瞪口呆,高纯语气则越发坚定,让人不能不猜到这事他早就谋划良久,早就深思熟虑。   “对,我要把这个院子,还有院子里的所有东西,都留给金葵。我曾经发过誓要和金葵结婚,我发过誓要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但现在,我不能和她结婚了,但我要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我有这个责任,我也有这个能力,我必须去做,我现在就做!”   高纯说着说着,眼里含了眼泪,这让李师傅怀疑他的这番“遗言”,不无感情冲动的成分。高纯离死还早着呢,现在就想着钱给谁院子给谁,或许当不得真。   不过第二天当他在三号院胡同口孙姐的汽车上,把高纯这番话如此这般汇报了一遍后,孙姐居然马上当真,而且反应之激烈,让李师傅大感意外,并且暗暗吃惊。   “什么,他要把这院子送人?”   “是啊,那女孩是他的初恋情人,他对她比对周欣的感情可深多了。他最想着的,其实是这个金葵。”   “这院子是蔡小姐家的,他凭什么送人!他现在住住可以,他有什么权利送人!”   李师傅当然搞不清三号院的权利关系,只能茫然点头回应:“哦,是吗,反正他就是这么说的。他有没有权利,法律上怎么规定的,我就不懂了。反正我也劝他和周欣离婚了,可我看他不像要离的样子。”   孙姐此时的目标,已经从周欣移向金葵,各种疑问接踵而至,话语密集不容喘息:这个金葵和高纯认识多久了,她家是哪里的,是干什么的,有背景吗?她多大了……   她一边问一边拿出一个小本一一记下,她对金葵超乎寻常的紧张,让李师傅意识到这事非同小可,意识到昨日高纯在医院走廊里那几句私下里的倾诉,很可能将是一场“战争”的祸根。 君君在商贸大学的第一个学期,除了被讨债公司骚扰这件很快事过境迁的不爽之外,总的来说,过得还算顺利。这个时代任何事情都很容易事过境迁的,不断会有新的事件和人物冒出来成为焦点,夺走人们的眼球。比如,这两年最风行的选秀节目此起彼伏,君君和好多同学本来很不屑很鄙夷的,可不知从那一天起,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她忽然会对选秀有了兴趣,并且快速地当了真,紧接着走火入魔地着了迷。   这件事应该缘起于她的一次恋爱,大学生谈恋爱本来是常见的事,和她对上眼的这个人是商大的一个校友,两人的相识说来神奇。君君被讨债公司的人围攻的那次他正巧在场,居然对君君狼狈难堪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这男的名叫石泳,以前在商贸大学学习工商管理,毕业以前就开始发福,形象方面比较劣势。但石泳的父亲是电视台的,母亲又是个小学老师。小学老师本来属于“穷教书”的最底一层,但因为中国父母这些年太重视孩子了,所以无论大中小学,老师都还富裕。更不用说如今电视台在各省各市,也算半个权势部门。   相比之下,君君的家境就寒酸多了,虽然有了高纯赞助的学费,但吃喝穿用的方方面面,无一不是捉襟见肘。君君能感觉出班上的不少同学,骨子里很在乎这个,穿个名牌球鞋,用个新款手机,总能受到关注和追捧。同学间谈论的话题,才一年级就离不开对未来职业前景及薪酬待遇的展望与研究,干哪一行在哪一个地区干都是什么价位;毕了业从什么价位起步,干满五年之后起码该上什么价位之类的数字,差不多人人烂熟于胸。   君君拥有的第一件“奢侈品”,就是一款名牌手机。手机是石泳送给她的,名义是他们初吻的周月纪念。君君很要面子,接受这种有“价值”的礼物,似有被扶贫之嫌,唯恐有伤自尊。但那手机银光闪烁,实在太诱人了,于是君君在周折了一番板脸推辞及对方一再恳求的程序后,还是把那只女款手机收入囊中,同时再次接受了男友的热吻。   恋爱的快感当然不止于热吻,不止于礼物。让君君热衷的,还有石泳开阔的视野和时尚的话题。那一阵石泳的爸爸正在南海市电视台策划“美丽天使”的选秀工作,用“天使”的概念一加包装,这款选秀节目就有了倡导和谐善良,鼓励纯洁爱心的积极意义。石泳办了一个公司,托他爸的福在这个活动中拿到了为大赛组织志愿者的生意。他问君君愿不愿去当志愿者,大学生多参加社会实践可以增长才干,再说去了也能和他常在一起啦,可以加深彼此了解。君君说好啊,志愿者都干些什么?石泳就一二三四地说了一通,说到第五的时候石泳忽发奇想,竟怂恿君君索性报名参赛!你会唱歌吗?你学过跳舞吗?没事你怕什么美丽天使就是要制造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神话。这年头出名不靠本事就靠胆大,没胆你首先就完了!石泳的建议让君君兴奋不已,不经事前通报协商,回家就把自己决定参加比赛的事情向父母公告。讨债风波平息不久,李师傅尚且心有余悸,女儿又生出这么个事来,大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之势。李师傅虽然从来不看这种选秀节目,但也知道参选肯定要花钱的。你爸爸现在供你上学都是供一年算一年,有上顿没下顿的,哪有闲钱供你玩这种时髦游戏?你就踏踏实实在学校给我把书念好,咱们不图一夜成名也不图一步登天,咱们是平头百姓只能一步一个台阶图个安稳。李师傅这种古板说教,当然得到妻子的绝对呼应,她说君君你爸爸供你上这大学多不容易你怎么不知足呀。妈不求你出人头地,只求你平平安安。但平平安安显然不是君君的理想,君君的视野在上了大学之后,在认识了石泳之后,已经彻底打开,何况当明星当歌星本来就是她从小的梦想。但君君懂得做人要低调的,她在父母面前声称的参赛目标,是锻炼自己,是培养自己的竞争意识。竞争意识是今后进入社会求得生存的必备素养。输赢并不重要,贵在参与,成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尽力了,这样老了才不后悔。母亲经此一说,有点动摇,转移阵线又去恳求丈夫:那你就让她去吧,刚才君君不是说那个什么天使比赛可以在北京赛吗?不是报名也不要钱吗?孩子也保证不耽误学习,你就让她去吧。但父亲仍然疑虑:报名是不花钱,可万一她要进了第二轮,进了复赛那就得花钱了吧?要是进了决赛还得上南海市去,难道一点钱都不花吗?君君说我哪进得了决赛呀,我连复赛都进不了,你看你们这心操的,也不嫌累!父亲说就是,人家金葵专门学这个的都不去赛你凑什么热闹。君君说你怎么知道金葵不参赛,说不定人家早报名了。父亲沉吟了好半天,才阴沉沉地说道:金葵?她现在哪顾得上这个,现在可是到了她这一辈子是贫穷是富贵的关键时期! 在李师傅将高纯要把三号院送给金葵的想法通报给孙姐之后,之后的某一天,方圆果然带来一位律师,到三号院来见高纯。   方圆偕律师造访,选在了周欣不在的时候。   周欣这天一早便搭乘小侯和谷子开来的车子,到独木画坊去了,方圆挑在这时出现,李师傅不用细想也能猜到,准为高纯立嘱的事情而来。他把方圆和那位以前为高纯办过官司的刘律师让进大门,一直带到花园,在花园的水榭里,与高纯碰面。   方圆和律师甫一落座,高纯便示意李师傅离开,他说师傅你忙你的去吧。他甚至支走了金葵:你不是说要去买东西吗?你去吧,我和老方聊一会儿天。金葵把高纯喝的水,吃的药一一摆好,又嘱咐方圆如果高纯要上厕所的话就推他去后面那个大卫生间……诸如此类,才走。   李师傅跟着金葵一起离开水榭,走过小桥回首一瞥,他远远看到高纯和方圆以及那位请来的律师凑在一起促膝密语,姿态及神情都有些鬼鬼祟祟。   方圆和律师造访三号院的一周之后,李师傅再次见到蔡东萍,并当面回答了蔡东萍的询问。关于她的弟弟意图将仁里胡同三号院赠予金葵并且已经将这一意图推进实现的情况,蔡东萍的反应之强烈之恶毒,远甚于她那位被称之为孙姐的助手。李师傅听着她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他只能把求询的目光投向孙姐,而这个时候的孙姐,比她的主人反而镇定沉着。   蔡东萍的歇斯底里一直持续到她的律师匆匆赶到之后,在律师到达之前,李师傅已经走了。律师费了好半天力气,才从蔡东萍怒不可遏的叙述和孙姐偶尔插入的补充中,知晓了高纯立嘱的事情。   律师也吓了一跳,因为他很清楚,蔡家现在的核心财产,非仁里胡同三号院莫属,而高纯立嘱所要处置的财产主体,正是这座价值亿万的深宅大院,也难怪蔡东萍如此戳心戳肺,难忍难容。   在蔡东萍概念上,仁里胡同三号院虽然由她父亲指定给她的弟弟继承,但父亲去世前又在一份口述遗嘱的记录上签了字,这份口述记录规定,她的弟弟一旦死亡,一旦身后无嗣,这座寸土寸金的院子,将由蔡东萍一人继承。为了保证这份“祖产”能够继续留在蔡姓手中,这份口述记录在数月之前经过姐弟双方的律师协商,已经达成协议,而身为弟弟高纯法定继承人的弟媳周欣,已书面同意放弃了对三号院的继承权。基于此,她的弟弟实际上是无权决定这个院子由谁继承的,就算他已经立了遗嘱也没用。但出乎蔡东萍意料的是,她的律师对这件事的口气,却远远不如她期待的那样肯定。律师甚至还带来了那份口述记录和当初蔡家姐弟及弟媳三方协议的副本,也许他现在才发现,这些文件有一个当时被忽略的缺陷,那就是针对性过强,它们只针对因高纯死亡而出现遗产继承的情形时,对三号院的继承安排,只针对当时认为的第一序列的唯一继承人,也就是高纯的妻子周欣,而做出的安排。从法律上说,蔡百科口述遗嘱的记录和三方后来达成的协议,并不能排除三号院现在的所有者高纯以其他方式处置他的这份财产,比如:捐献,比如:赠予。   蔡东萍听傻了,想驳斥律师,却无从措辞。她结结巴巴地试图否定:“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其实只是一种乱了方寸的神经反应。见律师以沉默对之,她的情绪不禁有点失控。   “你说我父亲的口述遗嘱有缺陷,那你怎么不早说?那份遗嘱当初不是你记录的吗?后来和他们达成的那份协议也是你起草的,你现在又说有这缺陷那缺陷,有这么多缺陷你怎么不早说!”   蔡东萍开始指责律师,律师当然强硬推诿:“当时是你亲自去问你父亲的,我只是在场做个记录。你问什么你父亲答什么,你父亲答什么我记什么。那份协议也是按你的意思起草的。你说你问过医生了,你说你弟弟活不长了,而且肯定不会再有后代,他去世后唯一能继承他财产的只有周欣。当时你也没想到你弟弟病成这样了还有精力有本事泡上一个小保姆,还能把这么大一个宅子送给她当礼物。”律师一口气说完这一大串理由,顿了一下,才说了结尾的话:“我也没想到。” 蔡东萍气疯之际,任何迎其锋芒者,皆为发泄目标,仿佛这件事情总要有人领罪似的:“你是律师,你就是专吃这碗饭的,这些事你就应当想得到的!你刚才还说,财产处置的方式多了去了,什么捐献啊赠予啊,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当初不写上!”   律师也气疯了,但律师气疯了也还是律师,也还能大把地讲出道理:“对,我是律师,我只能根据正常人的逻辑去推测事情,我只能根据社会常规去判断未来。把上亿的东西送给一个小保姆,这是一个正常人能干出的事吗?”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什么事干不出来!他知道反正他死了他老婆也得不到那个院子了他什么事干不出来!你早应该想到的……”   “我想不到!我是正常的人,我又没快死,我怎么知道快死的人都想些什么!”   他们针锋相对,互不担责。孙姐站在一边,沉默地目睹了双方的争吵,直到他们都像吵累了一样戛然而止,孙姐才用男人般粗厚的嗓音,反仆为主地做了命令式的规劝。   “想别的办法吧,总有办法的!”   他们想了什么办法,设了什么计谋,统统无人知晓。但从第二天早上孙姐再次跑到仁里胡同口外的副食店门前与李师傅接头这个现象看,在他们想出的计谋中,李师傅肯定是个主角。   这个办法,这个计谋,于李师傅来说,肯定是个万难的事情,否则他在从胡同口走回三号院时,脸色就不会那么沉重,步履就不会那么蹒跚。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在这个计谋中,周欣不再是被攻击的目标,而变成了必须团结拉拢的对象。   李师傅回到三号院时,金葵刚刚做好早饭。她端着早饭走出厨房时,还对李师傅说师母的药刚刚熬上,让李师傅别忘了一刻钟后关火去端。李师傅愣了半天没缓过神来,半天才冲金葵的背影说了一声谢谢。   上午本来是要浇园子的,但李师傅没去,他在自己的屋里闷着,抽了一上午烟。妻子问了一句:是不是君君又出什么事了,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李师傅沉脸不答,妻子也就不敢再问。沉到中午,李师傅也没去做饭,低头出了屋门。他从垂花门进去,往后院走。在后院他先看到了坐在廊下的轮椅上独自发呆的高纯。他没有说话,高纯也没有说话。接下来他看到东房的门开着,便走了过去,在东房他看到了正在支撑一只画架的周欣。   李师傅站在东房的门口,看着周欣有口难言。倒是周欣奇怪地先问:“李师傅,你有事?”李师傅才似乎迫不得已,沙哑地发出浑浊的声音。   “小周,我,我有个事,想找你……找你谈谈。”   周欣的表情有点犹豫,也许李师傅这副难以启齿的神色,让她猜想不外又是借钱,于是采取推延态度,问道:“你急吗?不急我有空再找你,我这儿正忙呢。”   “哦,我有个事,想跟你报告一下。”   李师傅坚持相谈的态度,让周欣更加警觉,但是那“报告”二字,用得如此正式,倒是令人好奇。周欣犹豫了一下,放了画架,示意李师傅在沙发上坐下。那沙发是白色的,整个屋子从墙壁到地面,都是这种纯洁的白色,那是很艺术的一种氛围。   “什么事,说吧。”   周欣也坐下来了,等着他说。李师傅不敢正视周欣的眼睛,视线几乎找不到落脚之处,他的语气有点像在背书,不仅呆板而且略带结巴。   “小周,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一下。你去国外这段时间,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知道,你是一个艺术家,是文化人,你们文化人,都是要脸面的。”   话如此开头,有点风生水起,也许周欣猜到了什么,她看着李师傅,没动声色。李师傅本来等着周欣脸上的疑惑,但周欣的脸上表情凝固,深不可测。李师傅尴尬地停了一刻,仓促地继续下去:“高纯是我徒弟,我是高纯的师傅,有些话,本来不该我来说。可我想来想去,觉得这样下去,对高纯不好,对你也不利。高纯是有老婆的人了,但你这么长时间不在,难免有人乘虚而入。” 周欣不得不打断这个惊人的揭发,她把自己的疑问,用维护丈夫的方式表达:“李师傅,高纯是个病人,他连生活都不能自理……”   “但他的这里没病!”李师傅指指自己的脑袋,说道:“而且,金葵也没病。她不但这里没病,而且,身体哪都健康。”   周欣的面孔已经白了,但仍然不动声色,甚至,还故作轻松地冷笑一声:“啊?除我之外,还会有年轻健康的女人,喜欢一个几乎瘫痪的男人吗?”   李师傅没想到周欣竟是如此反应,他怔了一怔,仍然鼓足余力继续进行:“年轻健康的女人当然不喜欢瘫痪的男人,但是,现在这个社会无论男女,恐怕没有一个不喜欢钱的。”   显然,这句话打动了周欣,她虽然依旧面目沉着,但,她的提问开始转向实质:“你看到了什么?”   李师傅究竟看到了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因为“目击者”仅他一人,他说什么都查无实据。从理论上说,查无实据都是不可信的;从法律上说,查无实据都是不成立的,疑罪从无!但,从人的本性上说,听到绯闻的第一反应,一般都是宁信其有的,凡事无风不起浪的!所以,李师傅走后,周欣一个人陷在沙发里闷了很久,她很愤怒,很难过,胸口有点喘不过气来,那种郁闷的感受,前所未有。   她说不清她该恨金葵,还是更恨高纯。她走出东房的时候,看到南房廊下坐着的高纯,心里的怨恨达到了顶点。但她没有发作,没有质询,这件事只是李师傅片面揭发,并无证据相佐。而且高纯不是谷子,谷子身强力壮,在谷子面前周欣是弱者,弱者在强者面前最重要的姿态,就是不能示弱。而高纯是残废,是病人,是没有能力自主的心灵脆弱的病人,即便不轨,周欣又能如何?   她的目光掠过后院那棵西府海棠的枝丫,投向左面廊下的高纯。高纯也在看她。他的脸孔沉在阴影里,看不出上面是何神色。他们遥相对望,仿佛彼此已经心照不宣。   中午吃饭的时候,金葵照例把饭菜送进卧室对面的小餐厅里,然后又把高纯从对面推了过来。周欣在桌上默默地摆着碗筷,在金葵转身离开之际,她主动开口把她叫了回来。   “金葵。”   她看到金葵在小餐厅门口应声站住,她顿了一顿,说道:“一起吃吧。”   显然,高纯和金葵都有些意外,目光和动作都犹疑起来。金葵说了句:“我把高纯的杯子拿过来。”还是走出了房间。   杯子拿过来了,周欣再度邀请金葵共进午餐。脸上的喜怒不形于色。金葵坐下来了,迟疑一下,拿起一只空碗,先看周欣一眼,周欣也在看她,并没有抢过去要给高纯盛饭的意思。于是金葵首先问她:“你吃一碗,还是半碗?”   “大半碗。”周欣说。   金葵给周欣盛了米饭,周欣接了,转手摆在高纯面前。金葵怔了一下,又盛了大半碗米饭递过去,周欣接手的同时,说了谢谢二字,口气并无异样,表情却若有所思。   高纯看上去似乎很高兴,因为周欣主动邀请金葵一起吃饭,因为她还让金葵为她盛饭并致以谢意,高纯的情绪显得兴奋起来。他主动提起话头,不知是想进一步调动周欣的兴趣,还是想对周欣报以感激。   “你在欧洲呆了那么多天,吃了几次中餐呀?”   高纯提起的话头,故意与周欣有关,但周欣似乎并不领情,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没吃上几次中餐,”周欣说:“我从小就对西餐不感兴趣,所以在欧洲天天想家。”   高纯看一眼金葵,金葵低头吃饭。高纯说:“没出国的人天天想出国,出了国的人天天想回家。”他问周欣:“除了吃的不顺口,还有什么让你想家的?”   周欣微言大义:“人在异乡,总怕家里出什么事吧,总觉得有点不放心吧。”   高纯粗粗拉拉:“家里能出什么事,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周欣一语双关:“这么大的院子,就你们两个人,我怎么能放心啊,什么事都可能出的。” 不知因为周欣的语言还是因为她的语气,高纯开始疑心周欣话中有话,他坐在两个女人的中间,闭住了嘴巴,不再说话。这两个女人也都沉默下来,从此一言不发。   饭前快乐的气氛,没能贯彻始终。饭后金葵在前院的厨房里洗碗,周欣来了。她站在金葵的身后,用一向特有的沉静,看得金葵转过身来。两个女人对面无言,仿佛都明白彼此的心事。还是金葵打破沉默,她迎着周欣逼视的目光,心平气和地问道:“有事吗?”又问:“需要我办什么事吗?”   周欣没有马上回答,她继续注视着金葵,一直到金葵的目光不得不试图回避的那刻,她才发出声音。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周欣表情平平,她几乎没有表情地对金葵说道:“我想请你替我去一趟上海,上海,你去过吗?”   金葵是在当天中午一点半钟走的,也就是说,是在周欣到厨房要她去上海办事的一刻钟后离开三号院的。她走得很急,只是回她住的小屋里去拿了一件背包,塞进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具,就匆匆走了,匆忙得甚至没有机会与高纯说声再见。   她离开三号院去的第一个地方是独木画坊,画坊的人显然已经接到了周欣的通知,将一幅已经用硬纸壳包装好的画框交给她带走。她带着这幅画从画坊直接去了火车站,买票登上了傍晚前往上海的列车。   这天三号院的晚饭是由周欣亲自下厨做的,晚饭端上餐桌时,她才向高纯说了金葵出差的事情。高纯对金葵的突然离去显然感到意外,似乎一时难以适应。   “什么,金葵走了?她……她怎么没说一声?”   高纯的反应对李师傅的举报几乎接近于一种证实,证实高纯对金葵的关切显然超出寻常。周欣故作平淡,问道:“金葵帮我办事,需要提前跟你说吗?”   高纯怔了一下,无法回答。想了一想,换言再问:“那……她走了,谁来照顾我呢?”   “我!”周欣说:“我照顾你,我是你的妻子,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的生活。”   周欣看得出来,她的话没让高纯感到高兴。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问什么,但终又忍住,没再开口。   晚饭吃得相当沉闷,周欣为高纯盛饭盛汤,高纯吃得很少很少。两人之间,没有交流。   饭后,周欣为高纯擦脸擦手,感觉他体温偏热,便问他有无发烧。高纯说没有吧,不知道。周欣翻药箱找体温计,找了半天没有找到。问高纯,高纯说东西放哪里他都不管的,都是金葵管着的。于是周欣找来一把钥匙,打开了金葵的小屋。   小屋里的灯泡瓦数很低,开了灯屋子也是昏昏暗暗。周欣浏览表面,未见体温计类器物。她犹豫了一下,拉开小桌的一只抽屉,粗略翻翻,仍无所获。又拉开另一只抽屉,屉内里端,有一小小木盒,颇似药匣之物。周欣开启匣盖,扑眼刺目的,是一块碧绿的挂坠,正是那件心形的琉璃,看得周欣煞是眼热。琉璃的出现也是一个证据,若无特别关系或特别情节,高纯的珍爱之物,怎会卧于金葵的屉藏之中。周欣再翻那只木匣,将匣中所藏尽行倒出,压底的一件是个半旧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底片,周欣对着灯光辨别良久,看不出底片里的二人眉目贵姓。周欣把底片收入怀中,把琉璃放回原处,关灯锁门,走到前院来了。   到前院她敲了李师傅的房门,隔门问李师傅有没有体温计借用。屋里李师傅连声答应,一阵窸窣之后开门送出。周欣谢过,说用完即还。李师傅忙说不用,这体温计本来就是从金葵那里借的,一直忘记还了。周欣愣了一下,说:噢。   周欣的感觉没错,那天晚上高纯确实发了低烧。半夜时周欣再试,烧又悄然退了。周欣为高纯煮了点菊花茶,让他喝了,让他接着睡去。而她那一夜则几乎没有合眼,高纯的无名低烧和金葵私藏的琉璃,都像一个卑鄙的秘密,让她安枕不得。   第二天她带高纯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向她通报了检查的结果——高纯的血压、心率、脉搏等等,几乎所有指标都不及上次检查时的状态。医生问她这一阵高纯的饮食怎样,睡眠如何,情绪是不是稳定,有没有不开心的事情……前几句周欣答得还算肯定:这几天他吃得挺多的,睡得也还行吧。情绪……后面说到高纯的情绪,周欣不能不想到了金葵,不能不想到金葵和高纯之间的暧昧,想到昨天金葵走后高纯的反应……医生见她迟疑,启发说:病人的身体相当虚弱,免疫力极为低下,所以对情绪干扰的耐受力就大大低于常人。有时你可能没有注意到的心情波动,都会对他的身体状况产生明显影响,所以,简单安静的生活环境,对他非常重要。周欣说:好,我知道了,我会让他在安静的环境下生活的,我不会让他再受任何人的干扰。 从医院回来后的午饭,依然由周欣亲手制作。她让李师傅从胡同口的副食店里买来两只冰鲜的大对虾,用西餐的方式在火上烹好,又打开了从国外带来的一瓶好酒,她试图让三号院中的夫妻生活,尽量丰富多彩,充满情调。席间她对高纯呵护有加,她想让高纯在没有金葵的日子里,更加安乐无忧。   高纯很顺从,吃完了虾,也喝了点酒。饭后接了周欣送来的水,吃了周欣递来的药。但周欣始终分辨不出,他的表情究竟是幸福,还是仅仅为了配合;究竟是快乐,还是仅仅表达感激。   但至少,这顿饭表面上的气氛还是融洽的。饭后周欣嘱咐高纯好好睡个午觉,她有事要赶去独木画坊。下午两点,画坊的小侯果然开车过来接她。她走后不到半个小时,一辆出租车开到三号院的门口,李师傅推着高纯出了院门,上了这辆出租匆匆开走,整个三号院只剩下了李师傅的妻子,躺在床上病病殃殃。   同一时刻的上海,金葵专程护送的画作抵达了黄浦江畔。沿江大道上的一座老式洋楼,就是她此行的终点。在这座洋楼的某层,设有全上海最知名的一座画廊,画廊里展出的画作和雕塑,个个风格怪异,主题晦涩,看得金葵没头没脑,似懂非懂,如入迷宫。   高纯去的地方,也是一座老式的洋楼,那洋楼坐望天安门的红墙黄瓦,位于北京古老的东郊民巷。那座洋楼的某层,挂着一家律师事务所的招牌,这家事务所地方虽然狭窄,但坐落在这样的风云际会之地,其本身的万千尊贵,似已无须言说。   在这家律师事务所的一个房间里,刘律师在高纯的轮椅之前,打开了一份临终遗嘱,这是根据高纯的委托,起草的一份法律文件。这份文件对高纯一旦去世财产如何处置,做了明确的安排。高纯在刘律师的面前阅读这份遗嘱时,方圆与李师傅都在场见证,他们看到还挂了一脸孩子气的高纯默默地读着自己的遗嘱,每个人的沉默里,都含了一份各不相同的酸楚。   在高纯阅览的同时,刘律师做了简要的提示和确认:“根据你上次交待的意愿,你的遗产分了两个部分,即现金部分和房产部分,现金部分由你的妻子周欣和你的朋友金葵共同分享,房产部分则由金葵独自受赠。是这样吗?”   “是。”   高纯明确地回答,他问:“这份遗嘱,还需要做公证吗?”   “如果做个公证。当然更稳妥一些。”   “我拿着这份遗嘱去,他们就给做吗?”   “公证处提供公证,除了要确认你订立这份遗嘱是否出于自愿,还要审查遗嘱的内容是否真实与合法。”   “我这份遗嘱,有不合法的地方吗?”   “就这份遗嘱而言,公证处主要审查的,恐怕是遗嘱中所涉及的房产是否完全归你拥有,它的产权是否明晰无误。还有,你把它遗赠给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是否侵害了其他人的合法权利,等等。”   “我把那所房子送给我的朋友,侵犯其他人的权利了吗?”   “从你的具体情况看,应该没有吧。你没有未成年的法定继承人,也没有需要赡养的或者生活不能自理的法定继承人,所以不存在你剥夺他们继承权的问题。你的这份遗嘱,应当是合法的,也就是说,应当是有效的。”   高纯点头,说:“好,那我要公证。”   在高纯离开了那家律师事务所不久,周欣也离开了独木画坊。她去了离独木画坊不远的一家图片社,在那里取出了她一天前送洗的那张照片。也许就在她看到那张被洗印出来的神秘照片的同一个时刻,金葵终于看到了那幅神秘的油画。那幅她亲手带到上海的画作始终包装严密,直到此刻才被打开。她看到一层层纸板被画廊的工作人员小心剥下,一张俊美的面孔渐渐显露,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半身肖像,被画廊的工作人员悬挂上墙。在场的目击者人人赞叹,用专业的评价赏析着作品的力量。金葵没有说话,她走近前去,凝视着画中那位英俊的青年,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仅仅是一幅油画,她几乎以为它就是一张照片,一个窗口,窗内的人就是她的爱人,她的爱人满目忧愁。 那张“照片”的下方,镶着一个铜牌,铜牌上镌刻的小楷,标出了画作的名称——《 汽车司机 》。   金葵心撞如鼓!   而周欣手中的照片,已经不像底片那样朦胧,那是一张彩色的婚纱照,俗艳不堪。站在右侧的新郎,是一个粗壮憨厚的汉子,而左侧的新娘,周欣吓了一跳,她几乎怀疑自己看错,照片上的新娘明明白白,就是她家的那位绯闻保姆。   金葵离开了画廊。   她穿过画廊静无一人的长长的走道,推开那座大楼的窄窄的楼门,门外的街上车水马龙,巨大的城市噪声充满耳鼓。上海外滩的繁华拥挤,更加凸显出她的渺小孤独。她在茫茫人海中漫无目标,仿佛与世间万物格格不入,唯一拥有的只是自己的内心,因为内心里还有一个寄托,那就是她远在北京的爱情。   她知道在她离开三号院的日子里,高纯同样孤独,但她不知道这一天对高纯来说,意义极为特殊。他在这一天立下了自己的遗嘱,让那座祖传的宅院确定了归属。   在高纯从律师处回到家的半小时后,周欣也匆匆赶回三号院来。她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张底片重新放回金葵的小屋。她至此已经确定,金葵来到这个院子,是个蓄谋已久的阴谋,她不仅隐瞒了有夫之妇这个重要的身份,以保姆的面目进入他们的生活,并且迅速出手,勾引高纯。高纯已经是个身残体弱的废人,可她仍然利用他的孤单,入侵他的感情。正如李师傅所说,她这样做的目的除了谋财,还能有什么?   周欣回到三号院做的第二件事,是到高纯的卧室去看高纯。高纯没在床上,周欣不禁疑心,急忙四处寻找,一直找到花园,才在合欢树下,看到高纯的背影。轮椅在他身下有些过分小器,一园草木与他同入沉思。周欣在他身后远远默立,片刻离去,她没有要求高纯回屋,没有打断这个意义不明的独处。   周欣做的第三件事,是打电话约来了谷子,她在与谷子交谈时并未从头说起,只问谷子可否再帮她一个小忙。谷子对她的求助未觉意外,但还是想证实其中的原委。   “为什么?”谷子问:“这个保姆不是才来几个月吗?干吗这么快就要换掉?”   周欣沉默了一下,似乎不想纠缠理由,尤其在谷子面前,更不愿外扬家丑。这件事已经迫在眉睫,她索性让话题直奔目的。这件事本来可以找方圆帮忙,但金葵原是方圆领进三号院的,如今要将她驱逐出去,再找方圆当然别扭。   她对谷子说道:“我已经把她辞退了,所以接替她的人必须赶快请到,你要是一时请不到合适的,可以让老酸小侯他们也帮忙找找。小侯这方面的路子比较多吧?”   谷子点头,说:“你放心,我马上帮你去找。你有什么特别要求的条件,或者特别忌讳的方面吗?”谷子很自然地又把话题转向了金葵,“你这个保姆到底有什么问题呀,是你要换她还是高纯要换她?”   周欣迟疑一下,如实回答:“是我要换!”   “你跟她合不来?”谷子问:“她怎么了,不听话,还是太懒?”   周欣不知该怎样回答,她的口气几乎是一种控诉,一种抑制不住的愤怒:“这个女孩,太有心计了,太有手段了!”她从谷子的反应中知道,谷子对她的激动,对她的所指,不可能完全知会。   谷子茫然点头,说:“噢。”  就在金葵从上海踏上归途的这天,这天上午,谷子和小侯带了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进了三号院的院门。   这个女人先被带到了后院东房侧厅见了周欣,东房侧厅现在也是周欣的画室。随后,周欣又带着她去了高纯的卧房,把这个女人介绍给高纯。   高纯还躺在床上,上身靠着枕头,下身盖着被子,从周欣一进屋他似乎就意识到什么,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身后的那个女人。周欣态度平和地把那女人介绍过来,并不理会高纯脸上的意外和疑心。   “高纯,这是余阿姨,是请来专门照顾你的。余阿姨过去在医院当过陪护,对照顾病人很有经验。”在介绍完余阿姨后,周欣又介绍高纯:“这是我爱人,你叫他高纯就行。这间房就是他的卧室,我有时在这儿睡,有时睡隔壁。你主要是照顾高纯,其它像打扫卫生什么的你有空闲就帮着做做,没时间我和李师傅做。呆会我带你见一下李师傅……哎,高纯,你也该起来了吧,起来吧,我帮你穿衣服。余阿姨你把那个轮椅推过来……”   周欣的双手还未触到被子,高纯忽然生硬地发问:“金葵呢,金葵什么时候回来?”   周欣的声音和动作,都在半空耽搁了一下,答道:“金葵,她在上海。”   高纯话接得很快:“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说不好,这两天先由余阿姨照顾你。”周欣面无表情,反问:“怎么,你很想金葵吗?”   高纯没有回答,周欣的以攻为守,让他放弃了追问。   也许是得到了周欣的授意和支持,顶替金葵的余阿姨为高纯做的第一顿晚饭,不仅相当铺张,而且极尽精细之能事,七碟八碗放满了桌子,但,高纯毫无食欲。他没精打采地喝了两口汤便放下碗来,余阿姨殷勤地帮他把一大块鱼肉挑净刺骨,刚刚放到他的碟中,高纯却没精打采地说道:“我饱了,我想睡了。”   余阿姨尴尬地去看周欣,周欣也不勉强他,从餐桌前站起身来,说:“好吧,那你今天早点睡吧。”   周欣亲自推高纯回了卧室,她照例给高纯用热毛巾擦了手脸,帮他盖被、关灯。两人之间,没有一眼交流,没有一句言语。   火车抵达北京时天已经黑了,金葵在北京火车站的站前打车,回到仁里胡同时心情竟有点激动。她走进前院时,刚刚晚上九点多钟,往常这个时辰,高纯还不会入睡。   但她没能见到高纯,她被周欣拦在了前院的大餐厅里。周欣对她上海之行的汇报似乎并不留意,她耐着性子听金葵说完上海画廊的有关情形,然后,审慎措辞,坚定开口,向金葵表达了不再聘用的决定。   “好,谢谢你啊。”她先以一声谢谢,作为上一个话题的结束,然后,她对面容略显紧张的金葵缓缓说道:“这一趟你辛苦了,前一阵我不在国内,你照顾高纯……也辛苦了。高纯是个病人,我本来是想请个有照顾病人经验的人,但当时走得太仓促了,所以请你临时过来帮忙。现在,懂得照顾病人的阿姨我已经托人找到了,所以也就不再拖累你了。你也是搞艺术的,又那么年轻,也不可能在这里当一辈子小阿姨。听说你还想去考舞蹈学院?我不懂舞蹈,但至少我还知道,跳舞是个吃青春饭的行当,你今年二十一了吧?再耽误就不行了。”   对自己被突然去职,金葵显然没有准备。她日夜兼程,归心似箭,归来一刻,竟成离散之时。她知道,一旦她不再担任这份工作,一旦她离开这个院子,她就很难再见到高纯了,甚至很难再与高纯保持联系。因为,高纯是病人,是行动不便的人,是没有自由的人。身体不自由的人,情感不可能自由。所以,她在惶然惊愕的片刻之后,结结巴巴地向周欣表达了自己的“忠心”。   “啊……没事,我,我不去考舞蹈学院了,我现在……现在也不喜欢跳舞了,所以我可以……”   对于金葵的“恳求”,周欣显然是有准备的,她显然料到金葵想赖着不走,所以她打断金葵,话接得很快:“接替你的人我已经请了,已经开始工作了。”她甚至一语双关地把不想明说的潜台词也说了出来:“这个阿姨年纪比较大,比较踏实,照顾高纯……我更放心。” “你是觉得我照顾高纯不好吗,我不踏实吗?你认为我工作不踏实的话,可以给我指出来,我可以改正……”   金葵的呼吸有些慌乱了,周欣却是有条不紊:“工作上是否踏实,我现在还不太了解。但我知道,你很年轻,太年轻的人,想法太多,幻想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追求……太多。”   “我现在只追求做好这份工作,”金葵的口吻几近乞求:“我只追求让高纯养好身体,让他开心。”   也许金葵带着哭腔的声音太大了,以致周欣以沉默相对时,餐厅高大的上空,还残留着一些回声。金葵的眼泪流下来了,但眼泪让周欣无动于衷。   “现在高纯需要的,是安静。”她说:“今天太晚了,你先休息吧,明天一早我把工资结给你,你就可以走了。”   金葵流泪,不能控制。周欣冷静的面容,告示着这个辞退的决定已经不可挽回,不可变更。金葵的目光也就变得绝望,变得呆滞,一切突如其来,她不知如何反应。   “你让我……再见一下高纯,我想再见一下高纯!”   “高纯已经睡了,他今天血压不好,已经睡了。你先回屋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新来的阿姨明天要搬到你屋里去住。”   驱逐令下得如此坚决,如此急促,金葵应该猜到其中的理由了。周欣的态度已经摆得很明,不难猜的。两人在空旷的大餐厅里面面相峙,谁也不再发出声音,但双方的心理阵线强弱分明,周欣依然坚硬如铁,金葵已经溃不成军。   金葵一夜无眠。   她和衣歪在床上,清晨时似有片刻梦境,倏然惊醒,又不知自己梦见了什么。   窗帘上的天色已经放亮,金葵连忙下床开门,她想看看高纯是否已经起床,她的小屋和高纯的大屋都在同一院落,站在院中或可听到高纯的声音。   她拉开小屋的屋门,目光穿过门前的抄手廊,在院子的中心惶然定住。太阳尚未升起,院里有些雾气,她看到雾气当中站着几个男人,正在低头抽烟,正在哝哝低语。男人们看她出来,一齐抬头看她。她也看他们。她目光停留最久的那个男人她认识的,那人是周欣的同伴,名叫谷子。   她没有与他们寒暄,他们一大早站在这里,看上去来者不善。她低头从他们身边走过,想去敲高纯的屋门,在踏上高纯屋外的台阶时,谷子开口在身后叫她。   “哎,”谷子没叫她的名字,他的这声“哎”,叫得不甚客气:“你找周欣吗?”他问。   金葵在台阶上回头,才发觉男人们已用目光将她围困,她摇头解释:“不,我去看一下高纯……”   “高纯不在。”   “他……他去哪儿了,这么早他就起来了吗?”   “他已经起来了,他爱人带他去郊外的疗养院了,今天一大早就走了。”   “什么,走了?”   金葵不敢相信,她转身敲打房门。一个保姆,这样大早上起来敲打主人的卧房,显然不成体统。身后的男人们围上来了,态度严肃地进行干预:“哎,干什么干什么,不是告诉你他们已经走了吗。”在这几个人当中,谷子显然是个主角,他的话明示了他们今天守在此处的确切意图。   “再跟你说一遍啊,这家主人已经走了。他们委托我,委托我们,替他们看管这个院子。这是他们给你结的工资,你一个月是九百块钱吧,他们给你结了三千。多结了好几个月给你。你数一下吧。然后你在这个收据上签个字。麻烦你把院门钥匙和你那间屋子的钥匙给我。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要帮忙吗?”   金葵没有触碰那沓钞票,她转身重重地又打了几下屋门,屋内无人回声。她转身用哭腔问了一句:“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无人回答。她拨开围在身后的那几个画家,朝前院跑去。   她跑出了三号院的院门。   仁里胡同已经苏醒,来来往往都是行人,人人脸上行色匆匆。太阳跳出了屋檐,扫荡着残余的雾气。除了她自己剧烈的喘息和心跳,整个街巷的气息和表情,形同以往,别无二致。 金葵此时才渐渐相信,高纯走了,一早就走了,跟着他的妻子走了,走得无影无踪。   金葵是在中午离开三号院的,走时与来时完全一样,只有随身的一只提箱。她走出这座院子时没有流泪,甚至没有回头依依不舍。在她走后的当天下午,谷子在电话局为三号院的两个电话注销了号码。他在电话局营业厅用手机向周欣做了汇报,告诉她新号已经申请,不日即可开通。周欣在电话里问了金葵走时的情形,谷子也如实做了回答。   “……她午饭以前走的,她自己的东西应该都带走了吧。她没闹,走得挺平静的……没有,她没说什么。啊,对了,那三千块钱她也没拿,只拿了九百,这一点倒是挺有骨气的。”   只拿了九百,这仅仅是金葵最后一月的薪酬,周欣显然为此有所触动,半天在电话里沉默不语。或许她这时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高纯。高纯坐在远处的轮椅上,由那位新来的余阿姨推着,在疗养院的花园中走远。   她对谷子说:“哦。”   谷子已经移开了话题,金葵的事只是他奉命完成的一个任务,而周欣本人才是一如既往的主题:“那个疗养院条件好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而周欣却答得心绪索然:“啊,看吧,你有事吗?”   谷子磕巴了一下,说:“哦,老酸找你有事。”   疗养院的条件相当可以,但周欣还是在当晚就回到了家里。因为高纯明确表示不愿在这里过夜,而周欣也顾虑赶走金葵这件事会让高纯不悦,所以不愿在非原则的事情上忤逆于他。下午她让谷子开车过来接他们回城,路上高纯一言不发,周欣和谷子也不多言语,沉闷的气氛让前座上的余阿姨也噤若寒蝉。   尽管周欣预料在先,尽管她处处顺从高纯,但高纯的不悦还是大大超出了她的估计,并且在他们回到三号院不久,在晚饭后她和余阿姨一道为高纯洗脚的时候,终于爆发出来。   表面上,争吵的直接起因是余阿姨端来的洗脚水太烫,高纯被烫得叫出声音,周欣连忙上前帮助惊慌不已的余阿姨把水盆挪开,热水几乎翻洒了一地。高纯表现得像个孩子一样任性使气,大声质问周欣金葵到底去了哪里,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周欣也有点生气,回答的语气也不甚客气。   “余阿姨也不是故意把水搞热的,你别这么大声嚷嚷好不好。”   余阿姨连忙道歉,哄小孩似的:“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去加些冷水过来,你脚烫坏了没有啊?”   高纯的怒火并不停止,矛头当然冲着周欣:“你到底把她弄到哪儿去了!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周欣板着面孔,不想再行哄劝。她示意余阿姨先把水盆端出门去,然后冷冷回答高纯。   “你是问金葵吗?她不回来了。”   高纯大概已有预感,已经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但周欣斩钉截铁的回答仍然让他吃惊,让他的怒火瞬息轰顶。   “她为什么不回来了,啊?”   “余阿姨照顾病人更有经验,而且,余阿姨做饭也……”   周欣的话被高纯粗暴打断:“金葵为什么不回来了?”   周欣面不改色,她对高纯的冲动和焦灼,早有准备,她的声音保持了平静,口齿清晰如常。   “她辞职了。”   “她辞职了?”高纯的意外则非同寻常,他张着嘴,并不掩饰眼里的惊疑和恐慌,“她,她怎么会辞职?”   周欣冷冷地回答:“怎么不会?辞职对任何人都是正常的事,她为什么不会?”   高纯张口结舌。他的张口结舌有点理屈辞穷的意味。也许他感觉到了周欣从容不迫的态度里,包含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反诘。   “是你把她赶走了吗?你有什么权利!”   人在愤怒的时候,会把愤怒全力喊出,但往往反而失声嘶哑,反而显得色厉内荏。   “我是你的妻子,我要对你负责,我要对咱们这个家……” 周欣试图讲出道理,晓以大义,但道理不能压制高纯的歇斯底里:“这个家也是我的家,金葵是来照顾我的,你不告诉我凭什么把她赶出去?你把她给我找回来!我要她回来,现在就回来!我不要那个余阿姨!”   高纯越激动,周欣越冷静,她面无表情的回应,几近冷酷无情:“她不会回来了,她回她自己的家了。她自己有家!她应该知道继续呆在这里,对她已经没用了。她所要的东西,已经不可能得到了。”   高纯圆瞪双目,双目通红:“她来这里什么都不要,她只是想照顾我,她不想要别的!”   周欣没有立即反驳,她斟酌了片刻,索性把话说明:“其实她想要的东西你应当清楚,只不过那东西太大了,而且你也不应该再给别人,所以你不敢承认。”   周欣转守为攻,高纯气短了三分,但嘴上还硬:“她要什么东西了,你说她要什么东西了?”   “感情,”周欣平平静静地说道:“你的感情!”   高纯大概想不到周欣会道破真相,不由刹那惊怔,随即而来的,则是恼羞成怒的否认和发泄:“你,你胡说!你疯了!你胡说什么!”   他声音很大,嘶哑,尾音拉长,愤怒的眼泪随之迸出。但周欣不为所动,面不改色,继续着自己转守为攻的反质:“可惜,你从结婚那天开始,你的感情就只能归属于一个人了,那个人就是我!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我说的对吗?”   高纯似乎被问住了,一下子不知所答。仓皇中他转移话题,虽然依旧大喊大叫,势头却是强弩之末:“我要金葵回来,我需要她照顾我,你出差出国老不在家,我需要有人照顾我!”   “我以后可以不出去了,我可以和余阿姨一起照顾你。”   “我要金葵照顾我,她都干熟了我不想换人。”   “可我想!我不可能让她拿走属于我的东西,她没有这个资格!”   “你干吗把人家想那么坏了,她怎么可能……”   “她当然可能!高纯,你别以为你和她的事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我清清楚楚!你有病,所以我不想刺激你,但你现在应该知道,你们的关系我清清楚楚!”   高纯完全傻了,呆愣之后,依然凶狠。腔调的凶狠当然仅仅为了掩饰心虚:“我们什么关系,你说我们什么关系?”   周欣已经不屑于回答这个反问,她的问题直奔结论:“高纯,你是个病人,你知道吗?你是个病人!你以为像金葵这样年轻健康而且有点姿色的女孩会爱上你吗?我不想说刺激你的话,但我也不想看着你这么傻!她爱上你什么了?爱上你那点知识、学问,还是爱上你随时可能倒下来的身体,啊?”周欣不由自主,大声吼出了自己的委屈。她停下来镇定一下自己,竭力让声调回归平缓,说完了她坚信不疑的判断。   “她爱上的,是你的钱财!是这个院子!”   这回高纯的回应,却是周欣没有料到的,他狠狠地瞪着周欣,声音不再高亢,但却出自肺腑,颤栗变形:   “不!她爱的是我!她是我的未婚妻!是我的女朋友!是我以前的爱人!”   整个房间都静下来,房子高大的天穹收藏着回声。端了温水回来的余阿姨在门口缩头缩脑,不敢冒进。她看到了床上的高纯面色涨红,床前的周欣一脸铁青。她看到了周欣一脸铁青地走出门来,走进一侧相邻小卧室里,旋即又从小卧室走回高纯的大屋。她回到大屋时手上握着一张照片,她把那张照片扔在高纯膝前,余阿姨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从声音中不难听出,周欣已不再保持她一贯的镇定。   “她是你的未婚妻吗?那这个人是谁?”   这是金葵的照片,是周欣在金葵屋里找到的照片,在这张刚刚洗印出来的照片里,新娘新郎互相倚偎。新娘含情半笑,新郎眉眼绽开!   “这个和她站在一起的男人是谁?是你吗!啊!是你吗!”   周欣的声腔从未如此尖锐刺耳,如此歇斯底里。这一声激烈的质问,已彻底打垮高纯。高纯看到的照片,无疑是一张婚纱照,无可争议地记录着金葵的终身大事。而百年之好的另一个主角高纯从未见过,难道就是方圆说过的那个富有的男人?  新娘新郎的莞尔相顾让高纯瞬间崩溃,周欣听不见他的一丝声音,却看得见他的泪珠儿连串摔碎。那号啕无声的表情让周欣也不由恐慌起来,让她忽然意识到高纯的体质,可能承受不了真相之锐!   周欣自己也承受不了——高纯扭曲的面孔,崩溃的眼泪,无可掩饰地泄露了他的真爱。周欣也承受不了!她对高纯的以身相许,她引以为神圣的情感付出,换来的竟是虚假的感动和暗中的偷情。她也做过新娘,她做新娘时只知道她已得不到肉体之欢,却不知道她也得不到心灵之愉;只知道她将以自己的一生,做出英勇高尚的奉献,却不知道在她枯守妇道的后院,只有她自己蒙在鼓里,其他人全都洞悉奸情!   她不想再看高纯的眼泪,不想再看他震惊绝望的神情,她默默转身走出屋子,屋外的廊下,还站着高大的谷子。她不能控制地投入谷子的怀抱,她把自己的眼泪洒在谷子的怀里。最让她感动的是谷子此时只有温暖的拥抱,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对金葵而言,这同样是个断肠的夜晚。她在仁里胡同三号院的门外反复徘徊,鼓起勇气,用街边的公用电话拨了高纯床头的座机,居然,高纯的座机一夕之间,竟变成了空号。   她以为拨错,再拨一遍,电话里告知依然:“您拨的号码是空号。”   在高纯看到那张结婚照的时辰,金葵敲开了方圆的房门。   在方圆的住处,方圆听完了金葵的哭诉,对金葵这么快就被周欣赶出家门,似乎并不惊奇。他的反应平静,没有意外,也没有义愤,甚至,也没有对垂泪不已的金葵做出例常的安慰。他闷闷地抽了会儿烟,迟疑了半天,还是说了他的态度。   “你当初非要去的时候我已经劝过你了,可你还是去了。去了你又不听我的,所以肯定会出现这个结果。”   方圆也知道,金葵肯定不会就此放弃,她找自己的目的,还是试图变更或者挽回这个结局。她说老方你能替我去和周欣当面谈谈吗,我和高纯的关系,是在她认识高纯之前就已经有的,周欣是知识分子,是有文化的人,不会不理解吧。她要是理解……哪怕理解一点点,说不定她还会让我回去。   方圆可不把事情看得这么简单,周欣与高纯已经结为夫妻,是谁也不能视而不见的现实。历史无论怎样一个过程,谁也不能无视结局。如果高纯对周欣也有感情,如果她对她的家庭还想维持,她怎么可能让你回去?   金葵有些气馁,眼泪流得绝望,她必须承认,从周欣与高纯相处的情形来看,她对高纯似乎也还可以。再说,她毕竟是和高纯正式结了婚的女人,所以不光是感情问题,还有脸面问题,尊严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她去挑明自己与高纯过去的关系,岂非自投罗网?岂不更要被周欣坚决地拒之于三号院的大门之外?   好在,方圆在坚持了他的一贯观点之后,还是被金葵的伤心推动,答应出面为金葵去找周欣谈谈。因为方圆印象中的周欣还比较通达开明,通达开明的人肯定讲道理的,肯定有同情心的。金葵和高纯的爱情如果有见证人的话,非他方圆莫属,同时他又是高纯与周欣婚姻的见证人。这三个人的聚散分合,跌宕起伏,这当中的过程和细节,方圆全都历历在目。也许,也说不定,你们两个人完全可以坐下来谈谈,既然你们都爱高纯,或者说,都是为了高纯,那就有坐在一起的基础。   坐在一起,谈什么呢?金葵不知方圆是否预期过她和周欣见面的目的,是想让周欣把高纯还给她,还是仅仅说服周欣同意让她重返三号院继续工作?或者,仅仅是想让周欣了解她与高纯的过去,进而给予理解和原谅……金葵问方圆,方圆也说不清,只说:别先把目的设定太死。你跟我一起去,我先和她见面,一旦她愿意和你坐下来一起谈谈,互相倾听和了解一下对方的立场,总没有坏处。彼此不仇恨了,下一步事情怎么处理,谈开了就好办了,就都可以商量了,都可以商量了。  方圆愿意出面,对金葵的心情起到了安抚的作用。尽管方圆的出面目标不明,得失不清,胜负难料,但死马当做活马医,也算一招怪棋。   金葵以手扪心,暗暗祈祷,天地保佑,让我起死回生吧。   第二天早上,金葵早早地等在了方圆楼下,等到方圆睡醒下楼,两人就一起赶到仁里胡同三号院来了。一般这个时辰,周欣还不至于出门。   这个时辰,仁里胡同三号院的院门照常关着,对金葵来说,这扇过去几乎天天进出的亲切的“家门”,如今何其森严冰冷。门铃是由方圆按的,门铃的声音在金葵听来,也煞是陌生。   少时,有人来开门了,门声厚重,扭曲艰难。开门者未如金葵所料,既非女主人周欣,也非李师傅夫妇,而是一张极其陌生的面孔。开口先问你们找谁?又问贵姓怎么称呼?方圆说:我找周欣,她在吗?我姓方,她知道的。陌生面孔二十多岁,膀大腰圆,目光投向方圆身后:她是谁呀,请问贵姓?金葵看一眼方圆,没答。方圆替她答道,她姓金,周欣也知道。你新来的吧?   听到金葵姓金,陌生面孔死板的面孔马上有了反应:周欣不在。说完就要关门,方圆连忙拦住:哎,那我们进去看一下高纯吧,我是高纯的大哥!陌生面孔板着公事面孔:对不起,周小姐有交待,未经她本人同意,任何人不能进去。方圆连忙又说:那李师傅在不在?你叫李师傅出来,李师傅不在他老婆也行。   陌生面孔还是把门关上了:李师傅不在!答得不假思索。方圆被拒之门外,门洞里的脸色相当难堪,他愤愤拨打周欣的手机,周欣的手机转到小秘书台去了。方圆无奈,只好留了自己的姓名,让小秘书转告周欣有急事回电。   整个上午金葵都和方圆呆在一起,整个上午周欣都未回电。她和方圆坐在仁里胡同附近的一家肯德基里,守着一杯饮料彼此发呆。   中午他们分了手,连饭都无心吃。方圆安慰金葵:“你先去安顿一下,住的地方找到了吗?等我联系上周欣马上通知你,你手机还有费吗?”金葵眼望窗外,什么都没答,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老方。”   方圆是在天黑之后才联系上周欣的,那是他在一天十多遍拨打周欣手机后唯一一次接通了周欣本人。对方圆“见面谈谈”的请求,周欣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答应下来,她说:“那你来吧,我也有事想问问你呢。”   方圆马上叫来了金葵,两人一起赶过去了。赶到了仁里胡同,方圆没让金葵再往前走,他让她等在胡同外面,说他要自己先谈。然后独自走进胡同,按响了三号院的门铃。   周欣就在家里,是她亲自开的院门。也许她这一天就一直呆在三号院根本没有出去过。方圆看到,高纯的身体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在他进门的时候,周欣刚刚把两个面孔半熟的医生送走。李师傅和早上那位面孔陌生的年轻人拿着擦地的拖把忙前跑后,匆忙地与方圆打着招呼,匆忙地告诉周欣高纯又吐了。周欣顾不上与方圆说话,急急地向后院走去,吩咐李师傅赶紧倒点热水来,李师傅说余阿姨已去倒了。方圆跟着他们一直跟进了高纯的卧房。进屋前周欣没忘约定方圆:“别跟他谈金葵,可以吗!”方圆点头应声:“噢。”约定与承诺与两人的脚步一样,混乱而又匆忙。   方圆看到,高纯仰面躺在床上,脸色发暗,毫无光泽,眼睛却红肿着,有些糜烂。那位新请来的保姆正在清理床边高纯刚吐的秽物,周欣上去插手帮忙。高纯看到方圆,用目光拉他过去,方圆趋至床前,与高纯执手,安慰不止:怎么不舒服啊,不要紧吧,你身体有病心里就别想太多事啊。你身体好,关心你的人才心里踏实……高纯嘴动着,想说话,却找不到词汇。周欣过来了,用热毛巾给高纯擦脸,喂他喝水,喝了一口又呛了出来。方圆看他们忙乱,就退下去了,退到了门外。少顷周欣也出来了,方圆问周欣高纯到底怎么了,怎么身体又不行了?周欣这才开始抱怨方圆。 “老方你还问呢,这都是你闹的,你怎么给我介绍了这么个人啊!金葵是高纯过去的女朋友,你怎么能把她介绍过来帮我的忙?你要说你不知道我绝对不信。她和高纯是这么个关系,在我们家呆着能不乱吗!高纯都病成这样了,你们还让他受这份刺激,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周欣既然自动把话头挑开,方圆就正好顺势回应:“我来就是想跟你谈谈这个事的,谈开了你骂我埋怨我我都认。但我作为你的朋友,也作为高纯和金葵的大哥,我必须把你们每个人的想法都传达到了,怎么处理是你们自己的事。”   他们站在卧室外面,卧室外面是个过厅,过厅的电灯黑着,但仍然可以看到周欣眼中的怨怒:“我知道她是什么想法。她想得到的不是高纯,是高纯的钱,是这座值钱的院子!高纯生龙活虎的时候她都能离开他和比他有钱的人结婚成家,现在高纯成了残废什么都做不了啦,还能活多久谁也不知道啦,她一个有夫之妇突然又冒出来吃这口回头草,她的想法还不明白吗!她和谁相爱和谁结婚其实对她都不重要,只要那个人有钱就行!”   方圆从来没见过周欣如此激动,那份怨毒发自于心。但他仍然试图娓娓道来,委婉地替金葵把历史澄清。   “金葵和一个有钱人结婚的传闻我也听说过,很多人都是传来传去但是从来没有人看到过……”   “我看到过!”   方圆的话立即被周欣打断,她逼视着方圆一时僵硬的面部表情,放低声音又补了一句:“我看到过!”   方圆的惊愕,只是一时难断周欣是在述说事实,还是在发泄怨恨。他问:“你见过什么,见过金葵结婚?”   “对,我见过她结婚!”   周欣答得斩钉截铁,方圆听得不可思议:“你见过她结婚?她跟谁结婚?”   “跟一个男人。”   “你见过那个男人?”   “我见过!”周欣依然干脆利落。   “什么样的男人?”   “我不知道那男的是干什么的,但我肯定这个男人绝对不如现在的高纯有钱,否则金葵就不会处心积虑扮成保姆找回来了。”   方圆似乎仍然不信:“你是怎么见到那个男人的?”   “我不能告诉你我是怎么见到那个男人的,我只能告诉你我肯定见过那个男人。而且我确实亲眼看到了,金葵和这个男人已经结婚!”   周欣坚定的口气,让方圆无话可说。他对金葵的自信,从这一刻开始崩溃。他与周欣的交谈至此戛然而止,卧室中忽然有一片叫声爆炸开来,混乱中能听出那是高纯的叫喊,还能听到李师傅和余阿姨劝阻的声音。周欣慌忙返身朝卧室里跑去,方圆面目发呆地站在原地一动没动,除了已经从床上滚下奋力爬向门口的高纯,大概只有他明白此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很快周欣也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她很快明白了为什么已经虚弱不堪的高纯会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以致李师傅和余阿姨两个人都按捺不住。她在高纯攥紧的拳头中发现了一张字条,她能拿到这张字条是因为高纯已经晕厥过去,已经被李师傅和余阿姨连抱带抬地抬回床褥。她在看到这张字条的第一秒钟就已断定,字条是方圆带进来的,是方圆在趋近床前执手慰问的一刻,暗中传递给了高纯。   字条上只写了一句话,工工整整:“高纯,我每天都会在胡同口外等你,哪怕永远不能与你相逢!”   高纯连夜被送进了医院,注射药物后解除了昏迷,或者说,是从昏迷转入了睡眠。   周欣在高纯的病床旁边,睁眼坐了一夜。   在高纯从抢救室转入病房后,李师傅和余阿姨都离开了医院,他们看不出周欣脸上的表情,究竟是平静还是伤感,或者,那其实是一种掩而不发的怨恨。   天亮以后,余阿姨从三号院赶回来替换周欣,谷子在她之前已经赶到医院。和谷子同来的,还有独木画坊的老酸。他们在病房外面的一个角落里,和周欣谈开了事情。  他们谈的还是那个五人展的事。老酸说:这次是先外后内。先在香港日本展,然后回国再展。这次日本国立美术学院答应给你颁一个青年文化使者大奖,这个奖每年只有三个名额,面向全球最有潜质的画坛新秀,在亚洲美术界更有大师摇篮之称。这次你要真拿了这个奖,不仅对你个人,而且对咱们独木画坊,都是一件里程碑意义的大事,咱们得在国内外的媒体上好好宣传一下。   老酸说的这个奖项,周欣早有耳闻,不过老酸这次说得更加具体,更加确定。她抬眼去看谷子,谷子也在看她,神态非常关注。她低头想了一下,对老酸说道:“我走不了,你也看见了,我爱人病成这样,我走不了的。”   高纯就躺在旁边的病房里,神志昏昏,老酸确实都看到了,但他还是晓以大义:“你有困难画坊可以帮你,大伙都可以帮你照顾高纯。听说你新请的阿姨是专门会照顾病人的……关键是你不去这个奖就不一定拿得到了。这个奖不光对你,对咱们画坊也是非常……”   老酸的话还是被周欣打断了:“老酸,我对不起大家,在关键时刻又掉链子。现在我家里出了事,出了事……我一走,这个家就散了。我现在也只能先顾家了。”   老酸不甚明了地看一眼谷子,顿了一下,试图做最后努力:“你家里的事……我们能帮你做什么吗?”   周欣摇头:“这是我第一个家,是我刚刚建立起来的家,我不想就这么完了,我要保住它。我会保住它的。”   老酸欲言又罢,周欣的脸色,与她当初决定结婚时的凝重,几乎相同。这脸色老酸见过,所以他把下面的劝导,全都咽回去了,没再多说。   谷子也没多说话,整个早上他一言不发。   在周欣离开医院之前,高纯始终睡着。周欣把一应事务嘱咐给了余阿姨,然后坐了谷子的车,和谷子一起奔谷子家来了。   周欣到谷子家来,是来看她妈妈。   她的妈妈还是原来的样子,在阿姨的照顾下能吃能睡。周欣一看到母亲如孩童般单纯的面庞,心里就安定了许多。那天上午她躺在母亲床上,蜷在母亲腋下,疲倦地睡过去了。谷子本想和周欣好好谈谈的,这里没有外人,倾听的怀抱时刻在这里敞开。这里也是周欣的家,一切心酸苦闷,都可以在这里表达。谷子站在那间大卧房的门口,他看到他一直等待的倾谈者,已经像婴儿一样酣睡在母亲的怀里。谷子只能无奈地与周欣的母亲对视,周欣母亲的目光则一团涣散,谷子都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到了他。   而在这个时辰,高纯醒过来了。   高纯醒来后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李师傅。   李师傅靠近高纯,他感觉到高纯嘴唇翕动,像是有话要说。   “……去,去找金葵……”   高纯断续发出了声音,尽管轻如耳语,但李师傅还是担心隔墙有耳地看了一眼身后。他的身后,余阿姨正提着保温饭盒走出门去。   “我到哪儿去找金葵?”   他贴近床头,声音同高纯一样微小。   “老方!”高纯的吐字在此一刻忽然清晰:“……去找老方……”   周欣在谷子家一直睡到下午五点,醒后她帮阿姨喂母亲吃了晚饭。又借了谷子的手提电脑,说是要拿去看高纯愿不愿玩久游网的舞蹈游戏。她离开谷子家时谷子执意用车送她,她执意不肯,她说我打个车就行很方便的。   谷子说还是我送吧,我有车你打什么车啊。周欣说真的不用,谷子我没有理由欠你太多!   谷子已经走到门口,已经把门拉开,他背对周欣,严肃地说道:“你不必用这种客气的方式和我保持距离,我明白你对高纯的心情,我也理解你对家庭的责任。我是个明事理的人,在你不需要的时候,我不会向前多走一步。”   周欣在谷子身后,语调同样严肃,她说:“谢谢你谷子。现在,我除了谢谢二字,一无所有。”   谷子背脊僵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周欣从他身边走过,走出门去。谷子没再跟上,也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在周欣走出谷子家门的时刻,余阿姨也正拎着为高纯做好的饭菜,走出三号院的大门。几乎同一时刻,李师傅带着方圆和金葵快步走进医院,直奔高纯的病房。金葵与高纯分离不过短短数日,彼此的煎熬恍如隔世。金葵走进病房后直趋床前,俯身抱住了她奄奄一息的爱人。   这是一个无言的时刻,连哭声都显得多余。站在床边的方圆和李师傅,以及一位正准备测试体温的护士,一起目睹了这个动人的场面。他们看不见这一对年轻恋人紧贴的面孔,只看得见他们抓住对方的双手,看得见他们彼此用力地给予……没有人干扰他们,他们肩头的微微抖动,释放着他们压抑的恸哭。   高纯的诘问终于涕泣而出:“你,你已经嫁人了吗?你已经结婚了吗?”   他们没有松开对方,拥抱始终难舍难离。金葵的哭声随着她的回答,让床边的护士为之动容。   “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我只要和你结婚!我只要和你!”   “我看过你的结婚照,”高纯的疑问,需要力发全身,他的胸膛因此而剧烈起伏,他的面容因此而微微抖动,“……那个男的,是谁?”   “是我和王苦丁吗?”金葵抬起了身体,激动拦截了悲伤:“我说过我和他照过相的,就在苦丁山小镇的照相馆里。高纯你真的认为,这个世界上人人都不讲真话了吗?”   高纯用枯瘦的双手抓住金葵,眼泪和欢喜鼓动了也耗光了他的气血,他用最后的力气表达了信任。无论他和金葵任何一人,信任在此时无比珍贵。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在说谎,但我知道你是真的,所以我什么都不怕了。”   高纯说他什么都不怕了,这也是真的。对于一个垂死之人,已经无须担忧世俗的忌讳。尽管他并不知道,他的妻子此时已经回到医院,正朝着病房的方向大步走来。   余阿姨拎着那只保温饭盒也回来了,她和周欣几乎同时走进病房。她们走进病房时一个护士正在为高纯更换吊瓶,病房里很静很静,床上的病人和床前的护士都很安详,像是任何事情皆未发生。   护士换好吊瓶走了,周欣意外地看到,高纯没有闭目昏睡,他盯着天花板在想着什么,眉间不再愁苦,脸色也居然有几分红润。周欣问他:困吗?他摇摇头表示不困。周欣说不困我陪你玩“劲舞团”吧,我可以用你的注册号进去,你教我玩行吗?高纯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想了一会,才点了下头。周欣打开电脑,问了高纯的注册号,很快点开了久游网。为了讨高纯欢心,她做出对久游网很熟的样子,说起来如数家珍:“久游网我也早知道的,它是世界上最大的音乐舞蹈类游戏网站。在全球四十多个国家有代理机构,它的两款游戏‘劲舞团’和‘超级舞者’在中国有两亿多个注册号,用户量占全国游戏市场的四分之一……你玩‘劲舞团’还是‘超级舞者’?玩劲舞团吧。”周欣把高纯的枕头垫高,把电脑的屏幕移向高纯,她发现高纯投向“劲舞团”的眼睛忽然变得神采奕奕,仿佛从那里看到了他自己的青春。   她发现,跳舞总是高纯的最爱,尽管是在网上模拟,尽管仅仅片刻欢愉,也能调动他虚弱的细胞,也能支撑他短暂的亢奋。直到夜里高纯也一直似睡似醒,心里总像在想事情,想的什么周欣没问,高纯也不流露。如果不算傍晚一起玩那个“劲舞团”的话,不知从何时开始,夫妻之间已经很少交流,已经无话可说。   早上,余阿姨来了,给高纯带来了早饭。高纯入院后主要靠输液维持营养,很少进食,但余阿姨还是把早饭做得丰富而又精致。医生查完房后周欣交待余阿姨给高纯喂些口服液之类的补品,再之后她接了老酸的电话去了独木画坊。关于去日本参展的事老酸十二道电话催她再来谈谈。她这时的感受连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犹豫还是烦恼,是无尽的疲劳,还是自暴自弃!   周欣走进独木画坊时看到画坊里的画家们几乎都到齐了,大家站在一个巨型的素描底稿前正在嘀嘀咕咕,周欣的出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大家收了声音,一齐把头拧向门口。  老酸仍然是整个场面的中心,周欣有几分不安地迎了他的注视,老酸的语气非常郑重,这按理不是画家常见的声音。   “周欣,我们正商量呢,这次日本方面邀请咱们出三个人一起参展,你是他们指定的人选。他们同意咱们这次以中国独木画派的名义集体参展。所以我把大伙都找来了,一起商量这事。”   老酸的态度是明确的,明确的倾向,明确的暗示。场面上每一个人的面孔都同样郑重,都给老酸的话语描上命令的色彩。   周欣站在他们对面,双方都以沉默相峙。周欣以弱凌强,目光静得有点悲壮。   当然,周欣并不知道,就在她刚刚离开医院的同时,早就守在医院门口的方圆和李师傅立即领着受托而来的律师和公证人员,相跟着进入了住院大楼。   李师傅首先进了病房,与高纯耳语后即向在一边忙碌的余阿姨传达旨意,让她速回三号院把高纯的MP3取来:“就是那个听音乐的,带着耳机的那个……”李师傅比划着解释:“就是放在床头柜的那个白颜色的东西。”余阿姨明白了:“啊,就是听音乐的那个半导体吧?”余阿姨年届五十,那时代的很多人,都会固执地把听音乐的“小盒子”,一律称之为“半导体”。   余阿姨领命走了,方圆一行随即入内。一行中还有律师和公证处的两位公证员,进房后即呈半圆形围在高纯的床边。   方圆开口,直奔主题:“高纯,律师我带来了,还有这两位,是北京天华公证处的公证员。”   律师取出了已经拟就的遗嘱稿件,先问方圆:“可以开始了吗?”后向病床上的高纯呈上了遗嘱的文本:“这是你上次已经过目的遗嘱文稿,今天,由公证处的两位公证员对你的这份遗嘱进行公证。这份遗嘱你还要再看一下吗?”   高纯艰难地睁大双眼,目光疲乏得难以卒读。   “我的财产怎么分配,写了吗?”   他的目光在遗嘱上寻找,他想再次确认他最想交待的事情。   “写了,在这儿。”律师指点着文件上的段落,提示出遗嘱中实质性的章节:“你的现金存款的百分之五十由你的妻子周欣继承,你的房产及房产的附属物品,还有现金存款的另外百分之五十,留给金葵,以感激她对你的照顾……”   高纯张嘴表示有话,喘了半天才说出声来:“留给,就是……那些财产完全属于她了吗?”   律师确定地回答:“对,完全属于她了。因为金葵不是你的法定继承人,所以她不能像你的妻子周欣那样继承你的财产。让金葵分到你的财产,只能用‘留给’这样的词语表达。‘留给’属于遗赠的性质。”   高纯说:“好,你写上,周欣给了我无私的帮助和爱护,我要感谢她,但我只能下辈子报答她了。我对不起她的,不是我的病,而是因为我始终没有对她好过,我只能给她磕头赔罪!因为我爱金葵,金葵一直是我唯一的爱人!”   病房里鸦雀无声,令高纯的宣告愈显郑重。少顷律师做了提醒:“遗嘱中对遗赠的问题,最好不要涉及爱这类字眼,只说感谢受赠人的照顾就可以了。”   高纯说:“我要说,遗嘱是我能对这个世界最后一次说话了,我把我的爱一直藏在心里,一直不敢公布。现在我要说出来,我已经向周欣忏悔了,所以我已经可以把我真正的爱人告诉大家。”   律师说:“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还是建议你在遗嘱这类法律文件上,不去涉及婚姻情感问题。因为根据你父亲的遗言,根据过去你和你姐姐蔡东萍达成的协议,你姐姐一旦知道你并不爱你的妻子周欣,她可能会钻法律空子,指责周欣与你是假结婚,以骗取对你财产的管理权,进而干预你对财产的处置,这是不必要的麻烦。”   高纯说:“她要说我们是假结婚,那我可以和周欣离婚,和金葵结婚。这样我的财产金葵就可以继承了,就更合法了。周欣也就解脱了,她当初是为了帮我才和我结婚的,她也有自己爱的人,我应该让她解脱,去找她自己爱的人。”  方圆插话进来,压制住高纯的声音:“高纯,你别瞎想了,这不可能的。你现在身体这个状况,这不可能的……”   律师则从法律层面完全否定了高纯的冲动:“离婚和结婚都是大事,现实中是不可能同一天同一个时辰无缝对接的。一旦两者之间有间隙,你姐姐就可以利用这个间隙,在这个时间段里,成为你全部财产的管理者。这对你财产的安全性和完整性,势必构成难以预测的危险。”   方圆知晓这段内幕,也帮腔从旁劝导:“没错,你不懂法律,不能胡来,一切还是听律师安排吧。”   律师继续解释:“周欣已经以你妻子的名义与你姐姐达成协议,在你的财产一旦成为遗产的时候,放弃对仁里胡同三号院的继承权,让三号院这个蔡家的祖产,仍归蔡家持有。那个协议没有涉及你对其他人的遗赠问题,所以,金葵应该是可以接受你的遗赠的。换句话说,你即便不把仁里胡同三号院赠予金葵,你妻子周欣也是得不到它的。如果没有遗赠行为发生,这个院子应当归还给你的姐姐,由你姐姐蔡东萍重新拥有。”   高纯不再说话。律师与方圆对视一眼,庆幸事态平定。李师傅站在一侧始终沉默,他似乎是这个场合中唯一多余的人。   在律师的示意下,两位公证员开始公证了,趋前对委托人进行例常的询问。律师与方圆退到后面,方圆对李师傅轻声嘱咐:“你去外面看一下,要是周欣或者那个余阿姨突然回来了,你马上进来告诉一声。”   李师傅一声不响出了病房,站在门外,看看两边,然后向走廊的入口走去。走廊上病人和医生护士们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李师傅眉宇间的一团阴晦……   这团阴晦之气至晚方散,站在蔡东萍家的客厅里,李师傅的眉头才刚刚舒展。蔡东萍位于亚运村的这套公寓三室两厅,装修和家具都很讲究,社区和户型也算得上豪宅一类,但李师傅直观上也看得明白,这公寓比起那种三进院带大花园的四合院来说,当然只是小菜一碟。   从他一进入这座公寓就看到蔡东萍与她的律师正在争执,双方言语不睦面红耳赤,只有在一侧沏茶续水的孙姐不动声色,脸上看不见任何喜怒哀乐。   蔡东萍与律师争执的焦点仍然是那个价值不菲的院子,显然他们都已从李师傅来前的电话中,知道了高纯立嘱并予公证的事实。蔡东萍仍然质疑高纯立嘱处置三号院的合法性,但连李师傅都听得出来,这个质疑只是回光返照式的一种挣扎而已,因为蔡东萍很快就开始用孤立无助的哭泣,代替了她一向以来的歇斯底里。   “我爸爸临死前说得明明白白,我和周欣签的协议也写得明明白白……三号院是我们蔡家的祖产,只要我弟弟不在了,就得还给我们蔡家。这院子我家打清朝那辈就灶火相传,一辈一辈住了一百多年了。‘文革’那阵让人占了,‘文革’后连政府都知道是谁家的东西要还给谁家,那姓高的本来就不能算我们蔡家的人,他有什么权利把这院子送给别人?还是送给和我们蔡家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他还立上什么遗嘱了,立了也没用!我父亲的临终遗言在先,他立的遗嘱在后,你是律师你应该懂啊,遗嘱也得论个先来后到吧!他随便立个遗嘱就能把老爷子的遗言一抹推翻?”   律师跟着点头,却并不随声附和:“是,你父亲的遗言在先,当然不能推翻。问题的关键是,你弟弟并没有推翻你父亲的遗言,你父亲的遗言和你弟弟的遗嘱,谈的根本不是一码事!”   “怎么不是一码事,我爸的遗言,我跟周欣的协议,说的都是三号院,天下到底有几个三号院?”   “没错,说的都是三号院。你父亲的遗言说的是三号院在你弟弟重病并且尚未结婚成家的时候,院子由你代为管理,在你弟弟死后这院子成为遗产的时候,仍然由你来继承。你和周欣签的协议是,一旦发生遗产继承的情况而高纯又无后代时,周欣放弃对三号院的继承权……” “这还不够清楚吗?这还不是一码事吗……”   “当然不是一回事,你弟弟的遗嘱说的,是把三号院赠给他的朋友。说的不是继承,是赠予!怎么是一回事?继承和赠予,在法律上是两回事。你父亲的遗言,只涉及到继承和对三号院的某些管理问题,周欣和你签的协议,只涉及她本人放弃继承权的问题。无论是遗言还是协议,都没有否认你弟弟高纯是这个院子的拥有者,都不能限制财产拥有者处置自己财产的权利。你弟弟把自己的财产送给第三者,无论这个第三者是国家还是团体还是个人,都是他的合法权利!这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蔡东萍本相毕露地大叫:“那我的权利在哪儿!我父亲的权利在哪儿!我们蔡家祖祖辈辈的权利在哪儿?你到底是谁的律师?你到底为谁说话?你是我花钱请的还是他花钱请的……”   蔡东萍哭起来了,哭得气断声噎残花败叶。讨论无法继续,律师无奈地拎起皮包,对孙姐说了句:“她这样我没法干了。”然后摇头叹气地走了。   孙姐送律师出门去了,客厅里只剩下默立一边的李师傅和在沙发上抽泣的蔡东萍。李师傅撑着红脸,对蔡东萍请示:“蔡小姐,上次您说支持我女儿参加选秀的那件事,她已经报名参加美丽天使大赛了,现在已经赛到第二轮了,再往下,可能……您就得支持了。”   疯狂的蔡东萍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味哭喊:“你们都走,都走!你们拿了我的钱不办我的事,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李师傅犹豫了一下,沉着脸退出客厅。在门口他与送走律师的孙姐目光相碰,孙姐说:你也要走?李师傅说:法律问题,我又不懂。孙姐面无表情,说道:现在,法律帮不了蔡小姐了,律师已经没用了。李师傅似乎猜到孙姐接下来要说的话,于是他抢先说了自己要说的那件事情。   “孙姐,蔡小姐答应帮我女儿君君选秀的事,你再给我说说吧。君君现在已经进入第二轮了。”   孙姐冷冷地问:“你女儿,选的哪个秀?”   李师傅说:“美丽天使。”   “美丽天使?美丽天使……怎么选?”   “主要是才艺表演,啊,当然,主要是背后要有支持!”   “要有什么支持,是钱吗?”   李师傅抬起眼睛,门道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客厅那边折射过来的一束微光,映出孙姐的半个脸庞。李师傅盯着那张半明半暗的面孔,他知道这个问题他不用答了。他也知道这件事点到即可,不必等候孙姐的那句下文。 见到了高纯,知道高纯还深深爱她,金葵的心就安定下来了。尽管高纯的身体很差,但身体可以治好养好,金葵坚信这一点,而爱情一旦失去,于金葵来说,等于无家可归。   心情安顿之后,生活也要安顿下来,老方帮她在光明医院的附近租了一间平房住下,每月房租六百,不贵。金葵自己有些小小积蓄,维持几个月最简单的生活,是足够的。   住下之后,金葵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可能地帮助高纯。她知道高纯身体最好的那个阶段,中药的调理功不可没。于是她又去找了给高纯看病的那个中医,求中医再给高纯开个方子。中医没开。他说上次开的药有效是符合他上次的症状,人的身体每天都在变化,你还是得把病人带来让我看看才行。金葵说:他现在身体很虚弱,自己走不了,你们能出诊吗?你们能去一趟光明医院吗,离这儿也不算太远。中医说:不在远不远,美国远不远?我还出过诊呢。病人现在在光明住院治疗,那光明医院就要对他负全部责任,如果光明邀请我们过去会诊,同意我们介入加入中药治疗,那我们可以过去。我们不可能自己跑到其他医院去给人家的病人出诊看病,一行有一行的规矩。   金葵无奈,又去找了光明医院。高纯住在综合科病房,她知道周欣白天不在那里,她就找到综合科去。她听见别人冲一个医生叫主任,她就上去自报家门。她说主任我是高纯的朋友,高纯是住你们这儿的一个病人,我能占你一点时间和您谈谈吗?主任说:谈什么,你是谁的朋友?金葵说:高纯,就是住409房的那个。主任说噢,你有什么事啊?金葵说:高纯住进来好多天了病情没有太大好转,以前他也有这种情况,后来吃一个中医的中药特别有效,那个中医给他看了好长时间的病,特别了解他的身体情况,你们能不能把那个中医请过来给他会会诊啊?那中医说只要你们请他,他肯定过来。金葵说这话时主任脸上的不悦挺明显的,金葵也顾不得了,她说:或者能不能让我们送高纯出去让中医看一下也行,您看……主任终于不耐烦了,说:病人如果感觉我们医院治疗的效果不理想,要求换医院的话,我们不反对,选择什么医院是病人自己的权利。但是在哪个医院就由哪个医院负责治疗,在我们这里由别的医院治疗,出了问题谁承担责任?你说的那个中医是哪个医院的?金葵说了那个中医诊所的名字,一听就是很小很没名的那种诊所。主任不屑地问道:噢,是个体的小诊所吧?那诊所最初是老方介绍的,金葵也没问过那诊所是什么经济所有制的。她说我也不知道,不过那儿的医生挺不错的。主任不问诊所了,开始问她:你是病人什么人啊,什么朋友?你想让这个中医诊所来给409的病人看病是你的想法还是高纯自己的意见,你跟他爱人商量过吗?金葵一下语塞,知道自己没有名分,名不正所以才言不顺。她支支吾吾:我,我是他老乡……主任没容她再说下去,马上终止交谈:你对医院有什么意见,或者病人有什么治疗方面的想法,请他家属来谈吧。主任说完扭身走了,很坚决的,而且马上又和别人说开了事情,金葵想再缠着求他,都不行了。   主任说的高纯家属,当然指的就是周欣。周欣以前对中医治疗就不以为然,就算以为然金葵也不可能去和她商量这事。   周欣那些天也非常辛苦,晚上要在医院守夜,白天还要回谷子家看望母亲,还要与独木画坊就出国展览的事反复商谈。就算她铁心不肯赴展,她的那幅《 汽车司机 》还是要去的,所以有很多事情还得商谈。为了节省她的时间,老酸小侯他们找她谈事,晚上就去光明医院,白天就到谷子家来。这天他们来谷子家找她,是要她为这次画展写一篇画家笔记,谈一谈创作《 汽车司机 》的过程及灵感。准备登在画展的宣传册上,也可用于媒体发表。他们和周欣谈到一半周欣接了一个电话,没说两句脸色骤变,连老酸小侯都看出来了,电话肯定不是一般人来的。周欣踱到一边与对方低声密语,挂掉后再踱回来就有些心不在焉了。  写画家笔记的事情刚刚谈好,周欣马上表示有事要出去一下。谷子问:你不睡一会儿吗,你要去哪儿?周欣迟疑一下,没说去向,只说回头有空再跟你说吧。她也没等老酸二位告辞,就换了衣服先自出门,急急忙忙地走了。   她去了一间从没去过的茶馆,那茶馆就在呼家楼那边,门脸不大,里边不小,极是隐蔽,极是安静。进门后被茶童引入一间密室,在座的二人周欣都不陌生,一个是多次打过交道的蔡东萍的律师,一个就是蔡东萍本人。   显然,蔡东萍能一个电话就把周欣约到这里,理由一定说得耸人听闻。所以周欣一坐下来就开门见山:“我来了,关于高纯的事,你们想告诉我什么?”   周欣不事寒暄,对方也就直奔主题,双方本来就没有亲热的基础,见面只能就事论事。蔡东萍的律师把今日相约的事因一语道出,确实惊出周欣一身汗来。   “据我们得到的可靠消息,你的丈夫高纯已经立下了一份遗嘱。昨天上午,这份遗嘱又做了公证。”   周欣本能地感觉这肯定不是空穴来风,但她仍然觉得匪夷所思:“这怎么可能的。高纯现在住在医院里,他病得很重……说句不吉利的话,他实际上是处在生命危险之中,他没有这个能力操作这种事情……”   “但别人有这个能力,比如……”   律师没有说完,蔡东萍就急切打断,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一切秘密,全都倾倒出来:“男人都跟我养的大花猫一个样,只要有新鲜食,没有不开牙的。周小姐你也是女人,你早晚会有体会,我丈夫陆子强当初就……”   蔡东萍说到一半又忽然收住,看来她的确是个粗放的女人,这回居然粗放到诅咒男人时,差点忘了“色取”她丈夫的,正是眼前的这位周欣。一时语僵之际,律师把话接过,从陆子强快速跳回到高纯身上。其实律师不说周欣也意识到了,他说的那个别人,指的就是金葵。   “是一个叫金葵的女人带着律师和公证处的人去医院见高纯的,金葵这个人你知道吧?高纯连说话都困难可他们居然让他签署了一份遗嘱,匆匆忙忙地让高纯对他的身后财产,做出了完全没有道理的安排!”   律师把事情说得这么具体,周欣几乎深信不疑。她的镇定有些刻意,她刻意保持了平静,尽量不动声色地发问:“什么安排?”   “你丈夫重病之中订立遗嘱,正常情况下,你作为他的妻子起码应当在场,更何况你现在每天从早到晚还在床前守着他,还在……”   律师在说出遗嘱内容之前,不遗余力地对高纯立嘱的合理性进行了质疑和间离,但周欣已经不再镇定,她的愤怒已经不加掩饰:“什么安排?”她厉声再问,不惜打断律师对她的同情与声援。   没等律师开口,蔡东萍再次插入,把话说得更加愤慨:“他什么都没给你留下来,全都给了那个女人了!”   周欣万万想不到的,高纯的这个“安排”,她是万万想不到的!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她毕竟早已和高纯合法地结为夫妻,合法地共同生活,而且她毕竟照顾高纯,尽到了妻子的责任!   律师用更确切的补充,把周欣的震惊砸到了实处:“按照常规,按照你的法定继承权,按照我们双方过去签订的有关协议,高纯今后的遗产应当一分为二。他留下的全部现金及存款,应当由你独自继承,而仁里胡同三号院,应当回归蔡家持有。但是据我们知道,现在高纯订立并且公证的这份遗嘱,把他的现金及存款让那个名叫金葵的女人与你平分,而仁里胡同三号院,则毫无道理地送给了金葵一人。这太奇怪了,太不合常理了,我们不能接受!”   “我们绝不接受!”   蔡东萍坚定的重复并不能带动周欣随之表态,愤怒和委屈并没有完全遮蔽她的理性和耐心。她下意识地想要弄清楚的,首先是消息的来源:“你们怎么知道他订立了这么一份遗嘱?遗嘱里的这些内容,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蔡东萍与律师对视一眼,律师解释得含糊其辞:“干我们这个行当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何况公证处的人我们也都很熟。这年头,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成为秘密。”   蔡东萍按捺不住再度插话,她看上去已全然不计前嫌,自动地与周欣结成统一战线:“我们不能让那个小女人得逞,现在的年轻女孩,太现实了,为了钱不择手段。我们必须联起手来,不能让她遂了心愿!我不管你在不在乎你老公给你留多少钱,我反正不能让我们蔡家一代一代传了一百年的宅子,让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女人抢走。她不像你,你好歹也是明媒正娶,她算什么?在我弟弟临死前装狐扮媚地黏糊几天,就想把蔡家这么大的祖产骗去,门儿也没有!我告诉你,只要我弟弟一死我立马就来收房,我有我家老爷子的临终遗言!我看她拿我怎么着,这是北京,不是她们家的云朗!她有本事上公安局上法院告我去,我先把我们家这房子收回我让她告我去!我让她看看是我在北京关系多还是她在北京关系多,我让她看看公安法院到最后帮她还是帮我!我都把收房的人安排好了,只要高纯……”   “高纯还没死!”   蔡东萍越说越激动,她没有提防自己会被周欣突然打断。而此时周欣横眉冷对的,不知是蔡东萍还是金葵,还是背叛自己,伤害自己的丈夫高纯。   她神态冷峻地重复了一遍:“我的丈夫,他还没死!”   高纯还没有死。如果不是蔡东萍反复提到“死”这个字眼,周欣根本不让自己去想高纯会死,也根本没去盘算高纯死后那些与财产相关的“后事”。不仅周欣,关于死亡这个字眼,金葵更是在自己的信念上坚决地排除在与高纯相关的一切思考之外,她坚信高纯的疾病可以治愈,她坚信只要竭尽全力就一定能感动上帝,创造奇迹!这个奇迹就是:高纯能够重新站起,重新回到舞蹈中去。她相信生命的力量,爱情的力量,也相信舞蹈的力量。   她又去了几次中医诊所,反复游说那位神奇的中医。那位中医曾经妙手回春,把让高纯站立行走这样一个不能完成的任务,变成现实。中医拗不过金葵的一再恳求,终于根据金葵对高纯现状的描述,为他开了一服调理气血的药方,选了些有百利而无一害的草药,说是“让高纯吃吃看”。医生也答应,一旦这方药效果不大,他也可以跟金葵一起去一趟高纯住的医院,以亲友探视的名义去当面望闻问切一下,再开个对症下药的方子。全为救死扶伤,姑且坏一回医道上的规矩。   其实中医更多的,是因为金葵。一个年轻女孩能这么多次为她的男友求助于他,在这样一个越来越“现实”的社会里,让中医觉得,挺感人的。   金葵抓了药,买了煮药的锅,回住处又借了邻居的一只煤球炉子。北京的这种煤球炉子她不会烧的,一时弄得烟熏火燎,等把炉膛弄红把药锅热上,李师傅突然来了。   李师傅是来取高纯的遗嘱和公证书的,说是律师要拿去复印留底。李师傅要一同带走的还有金葵的身份证,身份证公证处那边也要复印存档。   金葵把李师傅让进屋里,为辛苦远来的李师傅倒上了一杯开水。没有桌椅,就请李师傅坐在床沿。金葵用钥匙打开自己的皮箱前,把钥匙环上那只最显眼的钥匙取下,交到李师傅的手里,让他带给高纯或者直接交给周欣:“这是高纯卧室里那个黄花梨龙纹柜的钥匙,高纯的存折还有家里的证证本本什么的都放在那里了。周欣出国时这钥匙高纯一直让我替他拿着,周欣可能不知道,所以我走时她没跟我要,我也忘记交了。”   从钥匙环中取下这把形状古拙的钥匙再次牵动了金葵的感慨,高纯把这钥匙给她时的情形她还记忆犹新,高纯还说谁当家谁拿着钥匙,还说住在这种大宅院里,当家的都得是个女人。金葵懂得的,在旧时代的大户人家,钥匙就是权力,就是地位,就是名分!现在这把象征性的钥匙从她的钥匙环里转了一圈脱出来了,交到了李师傅的手里。在金葵与高纯之间,这钥匙就象征了信任、托付与爱情,怎不令人回首,使人依依。及至金葵从皮箱中拿出了那份遗嘱及公证书后,眼圈都不禁有点红了。 “……他那么年轻就立遗嘱,多不吉利呀。他表达他的心情我当然理解,可如果我们都当真了,那对他就太无情了。这遗嘱放在我这儿我心里特别难受。”   李师傅婉转劝说:“这不是当真不当真的事,人家律师说留遗嘱办公证只不过是以防万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高纯即便治不好了,他这么仁义的人,也死得其所啊。”   这话取自毛主席的一段名句,“文革”时李师傅天天背的,而对金葵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当然很陌生了。但金葵还是听得心酸不已,她说:“李师傅你别这么死死死的,多不吉利呀。”但李师傅没有停住,继续着关于死亡的话题:“五年以前我不让君君去追刘德华谢霆峰,君君哭着说要去死;三年前我老婆病的不行也说要去死;两年前我的那辆车平白无故的让一辆大卡车撞飞了,我没有养家糊口的生产资料了,我也想到过去死。所以死也不是什么太遥远的事。可我现在不想死了,我的君君终于上了大学,她是我们李家祖祖辈辈出的第一个大学生,而且她上的是商贸大学,学的是外贸英语!君君说从他们大学毕业的学生,有好多都进了外企,进了跨国公司,有好多都挣了和老外一样高的工资,甚至出国定居拿了国外的护照绿卡。君君说她肯定不会比别人差的,她说她要用比别人都快的时间做上大公司的高管,高管就是经理。她说要带上我和她妈一起出国定居。我早就知道我为我家君君定的这个方向没错,我的努力肯定不会白费。金葵我不知你当初怎么想的。但我知道你肯定是个特别聪明的人,你当初跟着高纯上北京找他爸爸,想没想到你现在会沾他的光用不了太久就会变成一个亿万富姐?高纯这孩子我看着他长大,他妈一死,他学了那么多年跳舞一下就白学了,他得放弃跳舞跟我学开车去,他得先挣钱养活自己。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他爸,他爸又死了。现在刚刚得了他爸留下的产业,他自己又不行了。所以说这孩子命太苦了。比我苦!我还有熬出头的时候,可他熬到好运临头的这天,却把命熬进去了。他现在想把他的好运转给你,你是他心里的肉。所以你得配合他,这份遗嘱他做了公证,公证处大概是要用一下你的身份证备个份儿吧,你得配合。”   李师傅这番话说到最后,金葵眼泪掉下来了,她哽咽了一句:“我配合……可他不会死的,他才二十二岁,他的命以后会变好的!会越来越好的。”   金葵相信,人的命都是有苦有甜,上帝谁都不会额外偏袒。她还相信好人终有好报,只要等到时来运转的那天。即便是现在,也有那么多人在默默地帮助高纯。连那位一向严肃谨慎的中医大夫也宁愿破了规矩送医上门,金葵煮好的中药李师傅也自告奋勇表示可以替她带进医院,所以高纯今后一定会有好运,生活一定苦尽甘来。死亡离他还远,什么遗嘱、公证之类,金葵心里都不当真!   李师傅是把中药盛在一只保温杯里悄悄带进光明医院的,趁余阿姨离开病房的空当,就打开给高纯喝了。高纯本来不想喝的,但李师傅说这是金葵替你找中医大夫求来的药,高纯才艰难地将药喝了下去。   喝完,李师傅嘱咐:“别跟余阿姨说啊,说了她该告诉周欣了。”   话音才落,余阿姨又进来了,李师傅及时收起了保温杯,和余阿姨搭讪了几句:高纯该输液了吧,这两天他睡得好吗……之类。然后找空离开了病房。但高纯吃中药的事余阿姨还是察觉到了,她在给高纯垫枕头的时候,闻到了他口中的药味。   “咦,你嘴里怎么有股子中药味,老李给你吃中药了?”   高纯虽然思维疲惫,但矢口否认还是会的,他说:“没有啊。”   晚上,周欣来了以后,余阿姨当然把这个疑点报告了周欣,周欣马上想到了金葵。   “白天金葵来过?”   事关责任,余阿姨马上摇头:“没有啊,我一直守在这里,没见她来过。估计那药是老李带过来的。不过,也许是我闻错了,可那味道很像中药味啊。”  周欣眉头不展,感觉身边诸人诸事,不是两面三刀,就是翻云覆雨。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怀疑与猜忌,冲余阿姨狠狠地又问了一句:   “李师傅?”   李师傅还记得他曾经随口说过,只要君君一进“美丽天使”的复赛,他就得开始大把花钱,此话不幸言中。光是给君君买那套花里胡哨的演出服,他就扔进去将近一千。除此之外,大部分的钱都交给了石泳去“活动”关系。每次他在孙姐的汽车里拿到钱后,一般当天就会交到石泳手中,一共交了三次,多则一万,少则三千。李师傅不知道这钱到头来会不会全都打了水漂,但他知道,这些钱他将来肯定用不着还!   对石泳这个未来的女婿,李师傅还是能入眼的,石泳不光家庭背景不赖,而且,头脑精明,会做生意,挣钱发财是迟早的事。石泳从君君口中,也知道李师傅背后是有个蔡小姐的,至于这个蔡小姐与李师傅是何种关系,因为君君不知其详,石泳也就只能胡猜。李师傅但凡提及,也故意语意含混,也倒乐意石泳往暧昧的方向去想。只是有次君君在家无意说起蔡小姐来,倒让李师傅的妻子疑神疑鬼,半夜三更和李师傅先吵后哭,委屈自弃,说自己拖累李师傅那么多年,你找什么小姐我都没资格去管,弄得李师傅好不心烦!他披衣下床出门抽烟,看着院里的垂花门胡思乱想。他想他在这里恐怕也不会住太久了,一旦高纯真的死了,无论这院子归了蔡小姐还是归了周欣,他们都得让他从这儿滚蛋。大概只有金葵成了三号院的主人,他才可能住到君君毕业挣上大钱。总之他只能盼着君君尽快学有所成挣钱养家,他们才能不再像现在这样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现在君君越来越成了他的希望与寄托,君君的每个成绩都让他无比欣慰。连他一向认为只是赔钱买君君开心的天使大赛,当看到君君连闯数关大喜过望的样子,他也还是为她感到骄傲,和她同样欢笑开怀!   人在兴奋的时候,难免会忘乎所以,会掉以轻心,会意想不到地被人算计。连那位从不生事的余阿姨,都会成为一个坏事的奸细。   还是高纯喝中药的那事,几天后终于东窗事发。那天周欣一来到医院余阿姨马上悄悄举报:“这回我看清了,是老李给他灌的药。我故意出去,在门缝里看到的。等我回去一闻,就是前天的那个味道。”   见周欣面目铁板,余阿姨又有些胆怯:“小周啊,你可不要跟老李说是我背后讲他了,我这人从不背后嚼舌的。不信你明天自己来闻。”   周欣咬牙说:“我会处理的,我跟他说!”   按周欣的分析,李师傅肯定是与金葵勾结到一起去了。因为李师傅肯定不会自己去替高纯求医问药的,他偷偷将药带进医院,偷偷灌给高纯,一定是受了金葵的唆使。金葵以前就迷信中医的疗效,还曾为此与自己发生过争执。   于是第二天她在午饭之后就早早地赶回医院,她计划在现场将正在给高纯灌药的李师傅“捉贼捉赃”,人药俱获,然后毫不客气地将他就地解雇。她以前曾经几次动过解雇李师傅的念头,但都在最后一刻心慈手软,没能痛下决心。她一向把优柔寡断、软弱胆怯视为不齿,她忽然发现自己在处理李师傅的态度上,悖离了自己的性格。   这一天的下午,李师傅果然又送来了那份汤药,与李师傅同时到达医院的,还有金葵与她带来的那个中医。李师傅照例先进屋把余阿姨支走,他让余阿姨出去买点按摩油说他要用祖传的方法给高纯揉脚,揉脚可以疏通血脉,对减轻高纯的痛苦效果很好。余阿姨听命走了,李师傅出门四下看看,认为安全无虞,才引导躲在一边的金葵二人进入病房。李师傅这次还能轻易支走余阿姨当然是因为余阿姨早就另有受命,她离开病房后并没去买什么按摩油,而是直接去了热水间,带了等在那里的周欣杀了个回马枪。当然,进入病房的只有周欣一人,余阿姨躲在后面没敢露面,以免李师傅日后怀恨报复。周欣进入病房后会是什么情形,余阿姨不看也可想而知。  周欣是来抓李师傅的,没有想到竟与金葵遭遇在现场,但她把攻击的第一个目标,放在了那个神色尴尬的中医身上:“你是来给高纯看病的吧?”周欣问得横眉立目:“请问你是哪个医院的?”中医起初还想遮掩,一本正经地作答:“噢,不是,我是他姐夫,我刚从外地来的……”被周欣一语揭破:“他姐夫还呆在监狱里呢,我是他的爱人,你觉得你骗得有水平吗?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等这里的医生过来轰你走你就更没面子了。”   中医弄糊涂了,口中不解:“你是他爱人?”又看金葵:“不是你是他爱人吗……”金葵涨红着脸试图撤退:“大夫你先出来我跟你说……”周欣的话语早就如刀似剑,横空劈来:“你也赶快给我出去!”她指着屋门对金葵喝道:“请他走我可以叫这儿的大夫,请你走我是要叫警察的,你晚走半步我可就要报警了!”   床上的高纯半昏半醒,他伸出手来想要出声,谁也看不出来他是想制止争吵,还是想留住金葵。他的表情和嘶裂的气息,让周欣与金葵情不自禁同时冲向床边。周欣一手扶住高纯,一手将金葵用力推开:“你走开!你还要怎么样,你想要钱想要房子你都可以拿走!你还想要他命吗!”护士从外面听到叫声跑进来了,医生也来了:“哎,怎么回事,你们是哪里来的,你们是病人的什么人?”很快他们从周欣的求助中明白了大概:“请他们出去!”周欣叫道:“医生,他们跑过来给他灌药吃,给他吃一种不清不楚的药,我要报警!请替我报警!”周欣怀抱中的高纯出现昏迷症状,医生护士有的过去施救有的轰赶金葵:“你们是哪里来的,出去,先出去,小王你赶快叫保卫部的人来……”   金葵被人从高纯身边拉开,又被推搡出门,她站在走廊上泣不成声,一同被赶出来的中医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那女的是他爱人那你是他什么人呀?”金葵泪流满面,答也无声。她听见屋里周欣急切的呼喊:高纯!高纯!看到周欣随后也被护士推出屋门。周欣眼睛赤红,走向金葵厉声斥问:“你满意了吗!你的目的达到了吗!谋财害命是你这么小的年龄干的事吗!啊?”   李师傅也早就被医生赶出来了,这时讪讪地上前试图   解脱自身:“小周这事怪我,我以为请中医看看对高纯有好处呢,我也是为了高纯能……”话未成句就被周欣拦腰截断:“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李师傅,我们之间到此为止,我不会再跟你说任何话了!你的事我会找人跟你谈的。”李师傅仍然试图解释下去,试图说出一套来龙去脉,但周欣闭目塞听完全拒绝:“请你住口,我不想听!我们之间没有话了,请吧!”   更多的医生护士和医院的保安跑过来了。中医见势不妙最先溜走,随后李师傅放弃抵赖也悻悻离开,周欣向赶来的医生和保安激烈地叙述刚才的事由事态,没有人再注意到金葵。金葵是最后一个走的,被泪水蒙住的目光频频回顾,高纯病房紧闭的房门越来越远。她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感觉到心在滴血,已被万刃刺穿!她知道她的孤单已无法改变,除了昏迷不醒的高纯,人人都视她为敌,视她为图财害命的蛇蝎之人。   主任也来了,走进病房。透过半开的房门,周欣看着医生护士们在抢救高纯。很快,主任下令把高纯抬上担架车,推出病房,推进急救室中。周欣被拦在急救室“肃静”高悬的门外,她低头想镇定自己,眼泪却已先湿前襟。   与医院急救室的“肃静”相比,热闹的秀场永远异彩竞放。美丽天使十六强晋级赛的最后一场紧张惊险,君君在比赛中的表现仍然差强人意,唱功台风都很生涩。评委们的点评也不留情面:“……你应下大力气解决你的音准问题,这是唱歌的基本要求。”“舞蹈不是你的强项,所以我不建议你在演唱中加入过多的动作……”君君一脸尴尬,勉强点头,下场后的眼圈却都红了。在幕后的石泳上前低声安慰,当着众多候场的选手也不便多言。 选手的表演全部结束,比赛进入了最后的段落。在谢幕前的歌舞之后,最后相搏的二十二位选手悉数登场。主持人手持评委会送上来的评选结果,卖了半天关子后打开宣读,每叫到一个选手台下便是一片欢呼,晋级的选手也都欣喜若狂。君君是最后一个被叫到的,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慌慌张张上前几步接受掌声,站在侧幕的石泳也如释重负。   傍晚时高纯被推回病房。他的心脏恢复了正常,药物让他沉湎于睡眠,睡眠成了最有效的治疗手段。周欣一直守在左右没再离开,夜里就趴在高纯的病榻之侧,在黑暗之中半睡半醒。   没有了高纯和周欣的三号院静若死宅,连李师傅半夜三更踽踽独行,都像阴曹地府的惨惨回声,脚步带起地上细微的尘土,又将回声悄悄吸收。脚步声沿着廊子消失在后院,后院檐下惨白的节能灯同时亮起。节能灯单调的光谱会把人的面孔照得惨白,会把面孔上的皱纹衬得深刻。皱纹凹凸了内心的沧桑,沧桑会夺走心里应有的畏惧。李师傅打开后院主卧室的屋门,屋里的灯光随即烘暖了四窗。东面墙边那一对黄花梨的龙纹大柜,在暖灯下凝聚着幽远的光泽,足以令每个接近者不得不放慢脚步,肃然起敬……   夜色最浓的时候,也是月光最净的时候。   月光下的周欣忽然醒了。   周欣是被高纯弄醒的,她发现高纯的一只手竟然在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头发,高纯的爱抚让她不无惊讶,而且让她在那一刻隐隐感动。   她从床沿抬起头来,她看到高纯目光如水,就像病前一样透明清澈。她在黑暗中与他彼此相望,月下的相望如初恋般美好。除了美好的意境她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幸福的感觉,他们之间,除了怜悯和报答,还有没有起码该有的共鸣?   但她还是开口,她依然渴望沟通,渴望真实地了解对方,渴望彼此坦白互见,渴望相待以诚。她的语言像黑夜中的月光那么柔和清凉,话题是内心的伤口,声音却如夫妻家常的闲聊。   “听说,你立了一个遗嘱,是吗?”   高纯沉默了一下,但周欣看见,他在微微地点头。他的无语似乎不仅因为身体的虚弱,也似表达出一种内心的歉疚。   周欣立即放弃了这个话题,她的声音也变得温情而又开朗:“你要相信自己,要有信心把病治好。你有信心,病就一定会好!”   高纯没再点头,似是陷入冥想。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他的声音细弱如丝,却清晰得可以丝丝入耳。   “我应该告诉你,应该……早一点告诉你,我有一个爱人,我非常爱她……”   “是金葵吗?”   “……我非常爱她,我不相信她会嫁给别人。她对我……是最真心的。”   “她真心爱你,还是爱你的钱?还是……两样都爱?”   “她不爱我的钱,她爱我!我知道她爱我!”   “好……你愿意相信自己,也好。”周欣不想再谈这个,移开话题,问道:“你喝水吗?我去给你弄点温水来喝。”   她从床边站起,转身想拿桌上的暖壶,高纯在她身后,仍然继续着他的述说。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周欣。”   “没有。”周欣并不回头,但她拿起暖壶水杯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发抖:“你没有对不起我。”她说。   “你能原谅我吗?你对我这么好,我没办法报答你,只能求你原谅。”   “好,”周欣说:“我原谅你。”   高纯又说:“我把三号院留给金葵了,我请你原谅!”   高纯的这句宣告,似乎有点突然,却也显得非常正式。周欣倒了一半的热水,在半空停了一瞬,而水杯中再次响起的热水倾泻的声音,仿佛也象征了周欣嘈杂的心情。   “你的财产……”她说:“你自己做主。”   金葵又去了那家中医诊所。   中医大夫是金葵请到光明医院去的,被周欣当众羞辱驱赶,金葵必须善后安抚。虽然她自己的心情也未安定,但还是对前一天发生的“意外”向中医大夫表示了歉意。中医大夫现在也闹不清金葵到底是高纯的什么人了,但还是把前一天见到高纯的初步印象转告给她,无非气血两虚、湿热过重、肝有毒火、苔黄目障之类,并且又给高纯换了个方子,交给金葵要她尽快去抓。金葵揣了方子一谢再谢,她知道这药抓了也没用的,她已经没有能力把药送进医院,送到高纯的床前。  从诊所回到住处,她看到李师傅不知何时又来了,蹲在她的门口不知等候了多久。   “你手机怎么没开?”李师傅说:“我以为你睡觉还没起呢。”   “我手机快没费了,”金葵说:“所以不用时尽量关着。”   金葵打开屋门,让李师傅进屋,她问李师傅:“今天你还去医院吗?那个中医大夫又给高纯开了个方子,你还能把药带进去吗?”   李师傅摇头:“我也去不了啦。我恐怕和你一样,也要离开三号院啦。”   金葵怔了片刻,这话不言自明。李师傅把她和中医大夫带进医院,恐也难被饶恕,会很快遭到肃清。她以为李师傅来此仅仅为了诉苦,没想到李师傅进屋之后,马上从随身带的一个包里,取出了一只信封。他把信封放到小桌上并不言语,等着金葵疑惑地把信封打开,等着她看到里面装着什么内容——那里面居然装着一张存折,存折里除了刚刚存入的一笔款子,页面显得干干净净。金葵反复看了半天,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一串零字整齐排列,数额竟有四百万之巨。   金葵面色如土:“这是什么?”   她想不到李师傅那肮脏的包里,那粗糙的手上,居然会拿出这么大的一笔现款。她看见他变魔术似的,又从那只包里掏出另外三张存折,没等金葵质疑,李师傅先予说明:“这三张折子已经空了,都转到这里头了。还多几百块钱利息的零头,我没往里搁。四百万,给你凑个整吧。”   “给我?”金葵这才看清,那个新折的户主姓名,赫然写着“金葵”二字!她吓了一跳,烫手似的将折子放回桌上。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上面怎么写的是我?”   李师傅的面目,显得机密而又郑重:“这是高纯让我带给你的,这是他全部现金存款的一半。他怕他一旦不在了,他立下的那份遗嘱,周欣不肯遵照执行。所以他叫我把钱先转给你,转成你的名字,钱拿在你的手里,他就完全放心了。房子不怕,除非周欣一把火把三号院烧了,否则不可能扣着不给你。钱就不好说了,突击花别说四百万了,四千万也花得出去。”   金葵泪珠落下,她再次打开那张存折,她的心,破碎得无法弥合。“我不要钱,我只要他!他知道的,我只要他!我只想带他走,我们还回云朗去,云朗是我们的家……不管有钱没钱;只要我们在一起,在一起就可以了……我们都会快活!”   金葵泣不成声,李师傅面色凝重,云朗也是他的家,他显然被金葵的言语打动。金葵真实的泪珠让任何昧心之人,都难以无动于衷。   打动归打动,但李师傅的想法,和金葵并不相同。至少,他是不打算再回云朗啦。他相信就算他没这个能力,他的女儿君君,也有能力让他们一家留在北京。君君敢于拼搏敢于冒险的个性李师傅原来并未发现,可在这次“美丽天使”的比赛中却露了峥嵘。在昨天晚上的复赛中君君一举冲进十六强,让李师傅庆幸那好几万块终于没有白付。虽然李师傅知道十六强之后的竞争将更加惨烈,君君在才艺和财力上都不是对手。但君君敢想敢干敢为人先的劲头表现出来了,这让李师傅对未来的家道中兴的信心倍增!   李师傅一路幻想,心情舒畅,回到三号院时,才恍然回到现实当中。现实可比他预想的冷酷多了,让他再次明白,这个院子对自己绝无温情!   前院里,有几个男人不知何时自己进来的,散坐在垂花门的台阶上正在抽烟闲聊。没等李师傅发出质问,为首的一个擅入者自动迎上。李师傅认出那人就是周欣的朋友,他甚至可以叫出他的姓名。   “谷子,你们怎么进来的,你们找周欣?”   谷子挺严肃,他点了一下头,却说:“不,我们找你。”   也许是因为签下了那份遗嘱,也许是因为已经把自己的后事向金葵和周欣这两位最重要的当事人都做了当面的告知,一切似乎都已安排妥当,高纯的心情才完全安定。心安之后,病情随之稳定,身体的各项指标,也都趋向好转。周欣因此也就轻松多了,她辞掉了李师傅,白天在医院陪护高纯的工作,仍由余阿姨承担。谷子在这个时候的作用越来越重要了,监督李师傅从三号院搬出去的,还是谷子和他的那帮朋友。有很多事,是应该由男人出面来办的,谷子,就是周欣需要的那个男人。  这一天高纯的律师约了周欣一起去国贸饭店谈事,周欣也是坐了谷子的车去的。在国贸饭店的大堂茶座里,约谈的客人没到之前,刘律师先以略带歉意的口吻,向周欣透露了高纯立嘱一事。   “有件事,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私下向你打个招呼为好。”刘律师与周欣很熟,最初他代表高纯接手蔡百科遗产案,就是由周欣找上门的。但高纯这次立嘱,是通过方圆绕开周欣直接接洽,没让周欣介入知情。周欣作为他的老熟人,老主顾,也作为高纯遗嘱的受益人之一,特别是作为高纯合法的妻子,对其丈夫立嘱之事完全被排除在知情者外,有点不尽情理,所以律师觉得有必要把这事稍加透露,既不严重伤害律师的职业操守,又维持顾全了老主顾的情分,所以就利用这个等人的场合,以私人朋友的身份,以随意聊起的口吻,说起了他最近办理的这桩“业务”。   “最近高纯身体好像很不好,情绪也很悲观,那天叫我去了,说要立个遗嘱,这事……他跟你说了吧?”   “说了。”   周欣态度漠然,喜怒不形于色,回答“说了”二字,表情随即归于沉默。   “噢!”   做意外状的反倒成了律师,他迟疑一下,继续说道:“遗嘱的内容……高纯还不希望对外发布,就像他父亲当时立嘱一样,他父亲去世前也是秘密地……”   “内容我知道了。”   刘律师绞尽脑汁的婉转措辞,被周欣淡然打断。律师为委托人保守秘密的职业道德,以及试图提前透风的仗义之心,在周欣无可无不可的姿态下,倒显得有点滑稽可笑。刘律师张口结舌了刹那:“噢,是吗……那你知道了就行了。”不再让话题继续。幸而约见他们的人物恰巧到场,像救驾似的终止了他的尴尬。   约见他们的也是一位早就相熟的律师,还有这位律师的委托人——高纯的胞姐,百科公司的老板蔡东萍女士。   周欣事先并不清楚蔡东萍一方提出的这个会晤到底要谈些什么,但她还是来了,因为在这个时间双方见面,不外要谈高纯,不外要谈高纯的那份遗嘱。果然,蔡东萍的律师开门见山,一落座就介入了主题,主题正是高纯的遗言和遗产。但周欣听得明白,他们关心的重点不是别的,主要是仁里胡同三号院。   “蔡百科先生临终前,已经对仁里胡同三号院的归属做了明确的安排,这一点我们双方也都达成了共识,并且在当初交接三号院时做了书面确认。蔡百科先生的遗言在前,高纯的遗嘱在后,当两份遗嘱内容发生抵触时,按法律的原则,应当以在先的一份为准。”   高纯的律师也是高纯那份遗嘱的代拟律师,自然要为后一份遗嘱施辩:“关于两份遗嘱的效力问题,先来后到的原则我没有意见,问题是父子二人前后的两份遗嘱,在内容上并无抵触之处。蔡百科先生的临终遗言和周女士后来确认的意见讲的很清楚,只有当高纯未婚时,其财产才由蔡女士代管,在高纯死亡发生遗产继承行为时,周欣女士放弃对三号院的继承,仅此而已。并没有剥夺,也不能剥夺高纯对包括三号院在内的全部个人财产的其他支配权。”   蔡东萍抢上来插话:“高纯那份遗嘱是不是你写的,除了三号院上面还说什么了?”   蔡东萍问得很不客气,刘律师答得也不嘴软:“对不起,未经立嘱人同意,遗嘱内容不便公布。即便公布也不一定要向您公布,因为您并不是这份遗嘱的受益人。”   蔡东萍叫道:“三号院是我们蔡家祖产,我父亲去世前把这院子托给我了,他怎么处置我当然要管。三号院是我爸给我弟弟住的,他不在了这院子我们蔡家肯定要拿回来的!”   蔡东萍的律师显然不愿让这次晤谈因吵架中断,他适时地把话头转向周欣:“周小姐,你当初是非常尊重蔡百科先生的意愿的,所以你当时签字宣布放弃了对三号院的继承权。现在我们都知道你先生居然把这个蔡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院子,白白送给一个和蔡家,和你本人,都没一点关系的女孩子,这对蔡家和你本人来说,都是极大的羞辱,传出去大家脸面上都不好看。”  周欣对蔡东萍的愤怒早已见怪不怪,她只是没想到风流水转,自己居然会与蔡东萍成为共同的“受害者”,站在了同一战线。而她们共同的对手,竟是她当初曾经为之全力与蔡东萍斗争的高纯。也许仅仅是出于对蔡东萍本人的厌恶,周欣做出了一种度身事外不愿为伍的姿态,她面向蔡东萍的律师淡淡地表示:“三号院不管怎么说,现在是高纯的财产,高纯愿意给谁,我干涉不了。”   蔡东萍冲周欣一通呲牙咧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是他老婆,你是他现在的财产管理人,你怎么干涉不了!那个叫金葵的和你丈夫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我不说你也应该清楚!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情,反正男人要是对我这样,我杀他的心都有!我不信你就这么窝囊!”   周欣不想与蔡东萍讨论这种问题。她冷冷地瞟了蔡东萍一眼,并不搭话。蔡东萍有些尴尬,她的律师连忙接上话茬。   “现在我们双方的利益是一致的,就算不打不成交吧。咱们首先不能让那个什么金葵得到遗产,无论是院子还是现金,都不能让她得到。特别是院子。我建议先把这院子的房产证拿出来,先放在我们这边。然后还是得请周小姐做好你先生的工作。他现在病得这么厉害,头脑并不清楚,能立出这么一个对你无情无义的遗嘱来,肯定是被那个女孩蛊惑了。现在年轻女孩为了钱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你如果不愿意让蔡小姐保存房产证的话,可以把房产证交给我来保存,至少那个女孩想拿到房产证就不那么容易啦。否则高纯让你把房产证给她,你说你给还是不给?放在我这儿你就可以说房产证在律师这里,让那女孩到我这儿来要。到我这儿她就不可能那么轻易把证拿走了。”   “房产证,交给你?”   周欣没听明白似的,蔡东萍的律师于是再次做出解释和动员:“我这是替你着想周小姐,万一你今天回去你先生就要你把房产证交给那个女孩,你怎么办?如果你不交,就违背了你丈夫的意愿,就会和你丈夫直接冲突起来,这对你丈夫的健康也不好。可如果你交了,你不屈辱吗,不窝囊吗?那个女孩就这么把你丈夫抢走了又抢走你应得的财产,你觉得无所谓吗?高纯的财产除三号院外都应该由你一人继承的,这个女孩横刀夺爱,巧取豪夺,你当然不能束手无策,绝对不能让她得逞!”   律师的话显然触动了周欣,她于是做出反应,转头向自己熟悉的刘律师求教:“刘律师,要不我把房产证交给您吧,由您暂时保存。”   蔡东萍的律师马上认同:“也可以,只要能防止高纯把房产证直接转给那个女孩就行。你可以对高纯说你是根据你放弃对三号院继承权的协议,早把房产证交到律师手上保存的。如果高纯坚持索要这份房产证的话,我们作为与三号院利益相关的一方,有权利对这事做出干预。”   周欣再次将咨询的目光投到刘律师的脸上,不料刘律师竟然面有难色,但他的解释又让周欣无话可说。   “按规矩,我已经承担了高纯遗嘱的律师工作,就只能在同一案件中代理高纯一方,而不能代理不同利益的双方,这是规矩。不过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你去其他律师事务所,另外请个律师帮忙。”   周欣低头沉吟。   蔡东萍的律师看出目的达到,遂抬高嗓门,字正腔圆地为本次晤谈做出了总结:“那今天这事我们双方就算达成口头默契了,关于房产证的事就这么处理了。如果高纯健康长寿,那咱们皆大欢喜,一切维持现状。如果高纯一旦不幸,那他的财产,特别是仁里胡同三号院究竟怎么处置,我们各方都可以主张权利,然后就交由法律来裁决吧。让我们相信法律的公正,尊重法律的权威吧!”   谷子开车,送周欣回家。   周欣打开院门,谷子随后进入。此时的三号院,夕阳妩媚,花木扶疏,但不知为什么在周欣的感觉上,却显得寂寥空芜。高纯住在医院,余阿姨陪护床边,李师傅被解雇辞退,李家三口日前全数搬走,周欣不在时,整座院子便空无一人。 他们走进这座空院,夕阳已经沉到树丫之下,天快要黑了,周欣没开院灯,一路走到后院,进院直奔高纯的卧房,进房直奔那对黄花梨大柜。周欣打开其中一个柜门,翻了好几个柜隔,似乎一时想不起她要找的东西,究竟放在哪里。屋子越来越暗,谷子把灯打开,他问周欣:“你找什么?”   周欣继续翻找,目标转向另一个柜子,乱翻一遍才茫然抬头,看着谷子自言自语:“三号院的房产证,我记得就放在这儿的呀。”   谷子安抚:“你再找找,这东西平时不用,不会丢的。你以后应当把户口本啊护照啊,还有房产证什么的,都放在一个抽屉里,用完了马上放回去,这样就不容易丢了。”   周欣又回到第一个柜子去翻:“是啊,我就放在这里了呀。”谷子过去帮她翻找。在一个不大的小铁盒里,确实集中了一个家庭一般都有的各种证件。谷子无意翻到下面的一本证书,翻开正面一页,才看清那是一本结婚证书,证书的扉页上贴着周欣与高纯的合影,两人的表情都很木然,一起木然地看着面前的谷子……   一连几天,周欣始终没有找到三号院的房产证明,她和谷子一起去了一趟房管所,打听房产证遗失补办的相关手续。房管所的人简明扼要地把补办的基本程序及必备文件向他们做了告示,同时顺手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查的结果却让周欣大吃一惊。   “房主是叫高纯吗?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的房产登记啊。哪个高哪个纯啊?”   连周欣身后的谷子也大为讶异:“不会吧,您是查的仁里胡同三号院吗?”   周欣恍了半天神才想起说明:“啊,就是高兴的高,纯洁的纯……”   房管所的工作人员没理谷子,依然面向电脑:“哪个院子不重要,现在我这儿的登记资料里,就根本没有高纯这个名字。”   “没这个名字……”周欣还有些懵懂:“是怎么回事呀到底?”   “怎么回事,就是没这人呗。”工作人员说:“全北京市的房屋户主我这儿都能查,就没有这个叫高纯的人。他是不是就没办过产权登记手续呀,你们那是老房新房,是产权房吗?”   “办了呀。这房子遗产继承的时候还办过产权过户呢,我们还是专门委托律师办的呢。那房产证我也都看见过呀。”   无论周欣解释得如何确切,如何具体,房管所的人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还是一味摇头,“没有,没这人……”谷子以为那人不负责任,遂越位上前理论:“麻烦你再仔细查一下吧,这人肯定有,肯定没错!”   工作人员不但没再仔细查找,反而离座张罗别的事情去了。她对周欣谷子说道:“那你们去房屋权属登记中心去查吧,我这儿本来就不负责查这个的。”   “房屋权属登记中心在哪儿?去了就能查吗?”   “带上你们的有效证件,带上房主的有效证件,能查!”   工作人员匆忙说了查询的方法和服务大厅的地址,不再与他们啰嗦。周欣与谷子随即驱车去了那个登记中心,在中心的服务大厅里查询本地房产的权属登记情况,比他们预想得要容易许多。服务大厅的电脑中很快显示了仁里胡同三号院的权属资料,周欣和谷子听到的资料让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服务大厅的工作人员让他们自己看了电脑,电脑资料对房屋自然状况的记录准确完整,唯有产权人一栏出人意料,那上面写着的竟然不是高纯二字,而是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姓名!   那姓名也是两个字,那两个字周欣和谷子已经太熟!   ——金葵!   问题相当严重了,大大超过了周欣的想象。当晚周欣紧急约见了刘律师,不知为什么她把这件事也通知到了蔡东萍的律师。蔡东萍的律师和蔡东萍本人立即匆匆赶到了刘律师的事务所里,共同商讨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   大家坐在一间会议室里,首先要弄清楚的是三号院的权属已经变更这件事情,刘律师本人是否知情。  从刘律师的态度和表情看,他对三号院在一夕之间另易其主改换门庭,有着与周欣同样的惊讶。无论从情理上还是律师本身的职业需要上看,如果他知道并参与了这件事情,也确实没有必要否认和遮掩。   于是接下来的气氛就变得同仇敌忾,目标一致对准了金葵的猖狂。蔡东萍几乎等不及大家拿出具体对策,她的愤怒就已经不可遏制。   “她想的倒容易,她一个小保姆就敢吞这么大的产业,简直比蛇吞象还要贪心!她要不是疯了就是这世道疯了,她要敢拿走我家的这个院子,我就敢这辈子什么都不干了我跟她拼命!”   周欣的心情最为复杂,她的内心与蔡东萍并无共鸣,但她此刻无论如何更加痛恨的,还是金葵。蔡东萍被侵犯的只是她的祖宅,而周欣被侵犯的,是她的家庭!   这事乍听上去来得太过诡异,以致刘律师甚至怀疑高纯本人也不知情。高纯病危在床,是否真有这种能力与心计,去指挥金葵迅速变更三号院的权属,似乎迫不及待到连自己的遗嘱都不信任的形状,这形状很不合理,不能不让人觉得疑点重重。   蔡东萍在这一刻也忽然变得机敏,她提醒周欣:“你请的这个小保姆不会连你们家的存折都换了她的名字吧,你赶快回去看看吧。这房子你不关心,这存折你总得关心吧,钱可是你的!”   蔡东萍的提醒让周欣一愣,也让这个会晤迅速结束。两方的律师也都提醒周欣赶快回去看看存折和家里的细软,那些紫檀黄花梨的家具她不好拿,好拿她也不一定懂,但小件摆设值钱的用品顺手牵羊大概免不了的,你们回去仔细清点一下,看看到底少了什么东西,如果确实少了东西,倒是可以以家里失窃为由,请公安机关介入这事。除此之外,蔡东萍的律师还提醒刘律师尽快去问一下高纯对金葵变更三号院的房产是否知情,是他主动让金葵变更的还是金葵缠着他或威逼他同意变更的,都得问清楚才好。因为这一点很重要,如果是后者,以高纯目前的身体状况,可以认为是在完全无行为能力的情况下受人胁迫或者迷惑而做出的决定,法律上也可以宣告无效。   会晤匆匆散了。大家出了律师事务所各上各车。刘律师直奔光明医院,周欣和谷子直接回家,回家还是直接去了高纯的卧室,进了卧室直接打开柜门,打开柜门直接翻看存折。高纯的存折共有六本,周欣当然记得清楚,六本存折,总额八百多万。她把全部存折拢在手里,数来数去只有三本,谷子看她表情不对,问她:“有问题吗?”周欣说:“存折一共有六本啊。”谷子也知道情况不妙:“少了几本?你看看少了多少钱啊。”周欣翻看每张折子,谷子配合累加计算,三本加起来只有四百二十八万元。周欣面孔铁青,低声自语:“拿走了一半!”谷子多余地问道:“多少钱?”周欣说:“四百万!”谷子说:“四百万,这是大案!”   周欣也不再说话,沉默在此时忽然有了重量。不知谁的手机忽然响了,整个卧室高大的穹顶都为之一惊。   电话是刘律师打过来的,他向周欣通报了他对高纯的访问结果。他在电话中语言简短,省略了对访问过程的繁琐描述。周欣挂了电话,谷子急切问道:“怎么样,刘律师见到高纯了吗?周欣说:“见到了。”谷子问:“高纯怎么说?”周欣低头,似乎冥想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说道:“高纯不知道房产证被更改的事情。”   事情至此,情节已经基本明朗了,周欣与刘律师再次沟通之后,决定报警。   他们连夜去了三号院附近的派出所,以家中失窃为由向警方报案。刘律师大概向蔡东萍的律师通报了情况,所以蔡东萍也急急风似的赶过来了。周欣坐在派出所值班室外面的长椅上,听着民警与律师的问答,听着蔡东萍的大呼小叫:“她偷的可不是四百万,她偷的是两个亿!这院子就值两个亿。民警同志这事可是大要案,你说她要是偷了两个亿是不是够判死刑的……” 周欣这时的心情稍稍好受了一些,高纯既未指使金葵更改房产证,显然也不会允许金葵拿走存折。这至少说明高纯对她这个妻子还有起码的信任,起码的尊重。   公安的人马很快来到三号院,对失窃的现场进行了勘查。失窃时间虽然早已超过了有效勘查的范围,而且现场也被周欣谷子动过,但警察们还是认真观察了高纯的卧室和存放存折的柜子,并且打开了金葵住过的小屋做了必要的搜查。   周欣不知道公安方面是不是把这个案子当做了大案要案,但她知道警察在第二天又派人去了房屋权属登记中心,让登记中心的负责人找来了为金葵办理产权变更的工作人员,那是个年纪不小的妇女,记性看上去有些欠缺,对办理三号院权属变更时的许多细节,已不能完全记清。她只记得那天来办权属变更和权属登记的人很多,也记得有这么一个院子的事情。因为这个四合院真够大的,不是一般公寓民居,所以印象还是有的。也记得来办手续的确实是个女人,那个女人也确实还比较年轻。   警察于是细问:“是个什么样的女的,你回忆一下。”   “穿得……挺普通吧,不像特有钱的那种。”   警察问:“有口音吗?是哪儿的人能听出来吗?”   “应该也没什么口音吧,要是有口音我一般能记得。”   “她有多高,身高?”民警比划。   “多高我说不好,我坐在里面,她站在柜台外面,看不准她有多高。”   “她胖还是瘦,有什么特征吗?”   “不胖吧,正常吧,一般来活儿了我就一心干活儿了,这电脑操作稍一走神就搞错了。搞错了我们这儿还得扣奖金,所以一般我不太注意顾客的长相。”   民警想了一下,又问:“这个叫金葵的人来办手续,她的证件文件什么的,齐全吗?”   “齐全呀,不齐全我们肯定办不了的。她的身份证,原户主的身份证,原房产证,还有原户主的遗嘱,还有公证书,还有原户主的死亡证明……”   “死亡证明?”   连民警都吓了一跳。“谁的死亡证明,是高纯的死亡证明吗?”   “是啊,就是原户主的死亡证明啊。”   “那死亡证明上面说高纯是怎么死的,是哪儿开的死亡证明?”   那女人思索半天,边想边说:“病死的吧,就是医院开的死亡证明啊。”   “哪个医院?”   “忘了哪个医院了,我们不存这个,所以没做具体的记录。”   “是光明医院吗?你再想想。”   “好像……好像不是咱们北京的医院吧,我记得是外地的医院。”   “外地,哪个地方记得起来吗,哪个外地?”   “好像……好像是云朗吧!”   这一句说的太重要了,警察们彼此会意,又追问了一句:“云朗?”   “因为我孩子他同学的对象在云朗上学,所以我对那儿有点印象,我记得是云朗。”   “云朗什么医院?”   “什么医院记不清了。反正她有医院开的原户主的死亡证明,还有公安局给原户主注销户口的证明,手续都是全的,手续没问题。变更登记该交的费用也都交了,所以我这儿就给办了。那天上班的还有小卢,小卢是我们的科长,手续她也审过,办得应该没毛病的。”   警察在房屋权属服务中心没有找到什么确定性的证据,但也收获不小,至少知道了来办理权属变更手续的那个人,确实是女的,而且她持有的证明文件一样不少,所以才能把价值数以亿计的财产如此顺利地更名易姓。警察们还知道,这个女人持有的文件中,还有一份原户主的死亡证明,这份死亡证明不用调查也知道肯定是假的,所以来办变更手续的这个女人,已肯定涉嫌伪造公文印章罪,也就是说,肯定触犯刑律了。而同时持有云朗某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和高纯遗嘱的,似乎只有来自云朗的金葵具备条件,而且金葵也是变更产权这件事的唯一受益人。警察们据此判断,那个来办手续的女人,恐怕非金葵莫属了。   金葵也说不清这些天她是怎么过的,从早到晚坐卧不宁。心里中魔似的,想见高纯想得发疯。   她忍不住再次去了光明医院,犹豫再三才进入了住院大楼,挤在一堆人中上了电梯,一直坐到高纯的那层。等人下光了她才小心翼翼地出来,瞻前顾后朝高纯病房那边走,一路偶有护士审视的目光,都被她低头躲过。拐过楼道的转弯处就是高纯的病房了,金葵抬头一看,病房门口竟然坐着一个男人。那男人一看见金葵就直直地盯上她了,防贼似的。金葵走到病房门口,伸手刚想推门,那守门的汉子忽然开口。   “对不起找谁呀?”   金葵未及答言,心先虚了:“我,我……高纯在吗?”   守门男人面目警惕:“请问你是哪儿的?”   金葵说:“我,我是他朋友,他在吗?”   男人似乎知道她是谁了,态度强硬地说:“病人现在不能看,要看要由他家里人带着看。”   金葵说:“我就看一眼,我不多说话,行吗?”   男人坚决地用宽阔的身板挡住房门,“不行!你还是找他家里人吧!”除此不再啰嗦。   她站在病房的门口,与高纯只有一墙之隔,她没有强硬地闯门进去,那样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唯一能选择的只有怏怏离开,沿着原路回到住处。她回到住处时看到巷口停着一辆警车,三个便衣警察正从她的小屋那边溜达出来。她和他们在一条狭窄的通路上迎面相遇,三人站下,一人问她:   “你是金葵吗?”   警察跟着她回到了她的小屋,屋里立刻挤得难以转身。她以为警察是周欣请来警告她的,警告她不得再去“骚扰”高纯。但她想错了,警察登门“拜访”的目的,有着更为严重的性质,有着更为实际的内容。   “你就是金葵是吧?”警察进屋后再次核实了她的身份:“你是哪人啊?”   “我是云朗的。”   “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的,办暂住证了吗?”   “办了。”   “我看看。”   金葵翻包找出暂住证,递给警察看了。警察看罢,开始介入主题:“我们是公安分局的,因为你涉嫌盗窃公民财物,所以今天我们要依法对你的住所,也就是这间屋子,进行搜查。这是搜查证,请你看一下。”   金葵瞪着两眼,并没去看那张搜查证,而是傻了似的反问过去:“盗窃,我?”   警察态度淡淡的,并不回答,公事公办地说一句:希望你配合。然后便开始动手翻箱倒柜。这间屋子不过十米见方,屋内其实无箱无柜,床上床下翻完,就剩下金葵的两只皮箱。警察命令金葵把皮箱打开,金葵言语抗议,动作抵触:我盗窃什么啦?但还是一一打开箱锁,“我盗窃什么啦?”她的语音刚落,警察就从皮箱内的衣服里,翻出了一张存折。   “盗窃什么啦?看见没有,就盗窃这个啦!”   警察把那张存折打开,四百万的存额赫然入目。警察抬头冷笑:“这是你的吗?是你的存折吗?”   金葵一时语塞,不是词穷气短,而是不知该怎样定义这张存折的归属,她迟疑了一下,说道:“这……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是他放在我这儿的。”   “一个朋友,哪个朋友?”   金葵口吃:“是……是我朋友……”   “你朋友叫什么?”另一位警察不耐烦地高声问道。   “叫,叫高纯。”   “高纯,这存折是高纯的,怎么放在你的箱子里啊?”   “这是高纯放在我这里的,他现在病的很重,他就让人把存折带过来存放在我这里了。”   “存放在你这里了,”警察冷冷地说:“那怎么改成你的名了?”   警察把存折示予金葵,金葵不用看也知道,那张四百万存折的户主一栏里,写着她的大名。   警察面目严厉起来,态度如同审问囚犯:“还有房产证呢,仁里胡同三号院的房产证,你放哪儿了?”  金葵自认没做亏心之事,但此时的气氛还是让她面孔通红,她的声音也不知为什么不自然了,“……什,什么呀?”   “房产证!”   警察大声地重复。   警察在对金葵的住处实施搜查的第二天,传讯了本案另一位嫌疑人李师傅,同时再次来到房屋权属登记中心,再次找到了办理三号院权属变更手续的那个工作人员。他们把金葵的照片混在一堆女人的照片当中,摊在桌上叫她辨认。那位工作人员掏出老花镜戴上,扒拉着那堆照片看了半天,一会儿说这张很像,一会儿又说那张也有点像。有一刻她那骨节粗大的手指在金葵的相片上游移一下,最终没有确认,又移开去了。警察们的心被那手指调动着,忽而兴奋忽而失望,结果只能是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地收起了照片。   那工作人员说:“嗯,有几个人有点像,可究竟是哪个我可记不清了,这里头你们主要怀疑谁?”   她居然问起了警察,警察沉默不答,自然不能单把金葵的照片挑出来给她。   两天之后,下午,案件的主要受害人周欣和次要受害人蔡东萍都被召集到公安分局的一间会客室里,由这个案件的承办民警向她们,也向随同她们一起到场的两位律师,通报了仁里胡同三号院失窃案的调查情况。   这个案子已经查明的事实是:三号院失踪的那四百万元确实如周欣报案时所怀疑的那样,已经落在了金葵的手中,对此金葵本人已经承认。但公安对此案下一步工作给出的意见,却让周欣与蔡东萍这两个迥然相异的女人,都同样吃惊。   公安的意见是:撤案!   撤案?双方的律师也大感意外,都以为听错了耳朵。   蔡东萍的律师首先质疑:“既然你们已经确定赃款就在金葵的手上,而且金葵自己也供认不讳,那为什么不对她采取必要的强制措施呢?总不能仅仅让她退了赃款就算完事了吧?你们公安机关还应当依法追究她的刑事责任。根据刑法的量刑规定,盗窃财物数额特别巨大的,最高可以判她无期徒刑!”   蔡东萍比她的律师当然更为激烈,愤怒的矛头甚至已经指向了“枉法”的民警,“事实是根据,法律是准绳,既然你们已经人赃俱获,凭什么这么便宜就把她放了?我们报案不光是为了把钱追回来,也是为了能把这种胆大包天的罪犯抓住绳之以法!你们一找到钱就撤案,我们绝对不能同意!你们分局不秉公执法,我们可是有权向上反映的,这事我们可不是拿回钱就算完了!”   公安对蔡东萍的回答不急不慌,四平八稳的腔调像是故意要激怒于她,“这个钱你们暂时还拿不回去。这四百万目前还在金葵手里。”   蔡东萍和周欣,律师和律师,一时全都瞠目结舌。   另一位民警补充说明:“我们确实在金葵手里找到了这四百万元的存折,但金葵的手里,同时还握有高纯的一份遗嘱,这份遗嘱规定金葵可以获得三号院的房产和四百万元现金的遗赠。根据金葵解释,这张存折是高纯委托他的师傅从家里取出来交给她的。我们也找到了高纯的那位师傅,据这位师傅说是高纯让他把存折拿出来交给金葵保存的,把存折改成金葵的名字也是高纯同意的。我们也去了医院,想找高纯本人求证一下,但高纯现在情况不是太好。据医生反映,他的神志时迷时清,我们把这事简单向他说了一下,他现在说话困难,不过感觉他是听懂了,他没有做出否认的表情。所以这件事以我们现在查到的情况看,认定金葵盗窃财物,证据上是不能支持的,金葵不仅持有高纯的遗嘱,又有证人证明存折改成她的名字是高纯本人的意愿,这笔钱本身就是高纯的,他要把钱给谁,是他的权利。至于是不是经过了他爱人的同意,或者还有什么其他情况,也都是家庭内部和私人之间的关系问题了,不构成犯罪问题。即便高纯没有让金葵把存折改名,但因为遗嘱上确实是把这笔钱分给金葵了,她提前落到自己名下,也很难按盗窃罪处理。总而言之,这件事继续按刑事案件进行侦办,已经缺乏依据。”  警察的话让周欣与律师哑然无声,唯有蔡东萍还在关注她的利益,“那房产证呢,她私自把房产证过了户,我弟弟没死她说我弟弟死了,把我弟弟在老家的户口也给销了,这又该当何罪,你们不会说这也是我弟弟让她这么干的吧?”   警察对蔡东萍显然有点反感,回答也就相对强硬:“我们在对金葵住所进行的搜查中,只搜到了存折,没有搜到房产证。根据在房屋权属登记处调查的情况看,目前也不能确认把三号院房产过户这件事就是金葵干的。当然这件事我们还会继续调查,如果确认是哪一个人干的,那他涉嫌的就是伪造公文印章罪了,也不是盗窃罪。伪造公文印章罪也是可以依法处理的。我们现在撤案的,只是三号院的失窃案,不是这个。”   “那你们继续调查是不是得……”   蔡东萍还想吵闹,她的律师用手势请她少安毋躁,随即接话问道:“可现在的问题是,高纯还在,还活着,而三号院和他的相当一部分现金财产,已经被金葵据为己有了。至少三号院是依靠伪造的文书办理的产权过户,所以过户也肯定不能算的,总不能让这件事既成事实吧?”   警察说:“这我们理解。不过我们公安机关的任务是打击犯罪,查找犯罪。至于三号院,还有那四百万,这些财产如果你们认为应当从金葵手中要回来的话,那可以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通过民事诉讼主张你们的权利。你是律师,你应该懂吧。”   律师也无可辩驳了。   谁也没想到这事弄成了这么个结果。   在当初报案时周欣曾经以为,这四百万被金葵暗渡陈仓或许是件好事,金葵以身试法也许倒把局面弄简单了,无非请公安查明罪行,依法惩办,高纯也会猛省,识破金葵的真相,公道于是自现于天下,一切都能复归平静。但警察调查的结果和撤案的决定,出乎她的预料,使这件事更加扑朔迷离,越来越复杂起来。周欣接下来要做的事,是立即给高纯换个医院。换医院的主张是谷子提出来的,根据他替周欣请来的那个保安报告,昨天下午确实有一个女人试图进入高纯的病房,从保安对那女人年龄体貌的描述上看,必是金葵无疑。周欣也想,是到了必须给高纯转院的时候了,不转院就不能彻底摆脱金葵的骚扰。好在目前光明医院对高纯采取的是提高他自身免疫力的维持性治疗方案,换院并不会给治疗带来衔接上的麻烦。   周欣是在公安局撤案的第二天为高纯办理出院手续的,谷子则在距离市区较远的西山医院,为高纯订下了一个单人病房。西山医院虽然规模不大,设施环境却相当优良,医生也是从全国各地高薪挖过来的,医疗水平不让三甲。住院费虽然比光明医院贵了不少,但周欣认为贵也值得。除了保证治疗质量外,这家医院地处偏远,不仅幽静宜人,更重要的是,金葵很难发现这里,找到这里。周欣对金葵确实有点怕了,感觉她就像外国惊悚片里的阴森魔女,无论你躲到什么地方,她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追杀过来。   高纯这天晚上被从光明医院接到西山医院的过程中,因安眠药物而始终昏睡。他醒来的第二天早上才看清自己已经躺在了一个陌生的房间,医生和护士也都是陌生的面孔,只有余阿姨还在床边,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杂物。   根据后来知道的情况,周欣对自己及时采纳谷子的建议,感到相当庆幸。因为搬走高纯的五个小时之后,也就是第二天的下午,金葵又去了光明医院。这一回她当然如入无人之境,但她在高纯的病房里看到的并不是高纯,而是另一个刚刚入住的重症患者。   周欣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与刘律师协商下一步是否要与金葵开打公安方面所说的那场民事官司。对这件事的态度蔡东萍当然更急,因为金葵拿走的那四百万现金,周欣本来也不一定得到,而金葵落在自己名下的三号院房产,却是蔡东萍志在必得的心腹目标。   本来道不同不相与谋的两个女人,因为一个共同的仇人,居然走到一条道上共襄其事了。这次他们聚会的地点,也放在了蔡东萍律师的办公室里,他们需要商谈的内容只有一个,那就是争夺财产的这个官司。   这次晤谈是蔡东萍一方首先提出来的,在这之前,蔡东萍找李师傅问了金葵的住址,让她的助理孙姐花钱从社会上找了几个地痞,不分白天黑夜,几次堵在金葵的门口,砸了玻璃踹了门,逼她交出房产证。金葵不堪其扰,和高纯换医院一样,也不得不从那个住址连夜搬走,在这个大都市中自行消失。律师对蔡东萍用这种方法与金葵开战并不赞同,靠这种方法想要把三号院拿回来比小孩打架还不靠谱。以他对蔡东萍的了解,蔡东萍出此下策实为泄愤,是心态问题,是受不了一个外地来的小保姆如此犯上作乱。而真打起官司来蔡东萍能否取胜,其实并没有太大把握。因为从法律上说,高纯的那份遗嘱实在太强大了,除了高纯自己,几乎无人可以胜它!   在这次晤谈中,蔡东萍的律师提出的方案,就是由周欣以高纯妻子的身份,代表高纯向法院提出诉状,起诉金葵擅自转移财产,要求将三号院户主改回高纯名下。今后高纯一旦过世,再由各方协商或诉讼解决三号院的最终归属。   周欣没有表态,她对金葵的痛恨,其实并不在蔡东萍之下,但她对三号院的归属,并没有蔡氏那般揪心。而且要她以高纯的名义提起诉讼,她也有些拿不准主意。同来的刘律师在她犹疑之际适时地开口表态,从技术的层面谈了这场官司的先决条件。   “这官司要打的话,确实只能以高纯本人的名义提出告诉,而用高纯的名义起诉金葵,还是应该经过高纯本人的认可才好,只有他本人同意我们起诉金葵,这场诉讼才能够启动。”   蔡东萍律师马上把皮球又踢向周欣:“没错,要高纯同意起诉金葵,是这官司开打的第一个难点,而解决这个难点的关键人物,又非周小姐莫属。周小姐是高纯的妻子,是现在唯一最能和高纯说得上话的人,所以说服高纯向金葵宣战,只能看周小姐肯不肯努力了。”   而周欣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以她对高纯的了解,要动员他同意起诉金葵,犹如让他持刀断臂,理论上说,是不可能的。但蔡东萍却不这样认为:“你和高纯做夫妻也快一年了吧,一日夫妻百日恩,只要你下工夫做他工作,他凭什么不听你的!”周欣反感地瞪了蔡东萍一眼,反唇相讥:“你和你先生十年夫妻,你认为他特别听你话吗?”蔡东萍脸上挂不住了:“嘿!咱们今天一事说一事,你扯那些没用的什么意思呀!”她的律师怕周欣翻脸,连忙拦住蔡东萍的大嘴,律师当然比蔡东萍更明白要想拿回三号院,周欣是不可或缺的“统一战线”。他对周欣劝道:“以高纯现在的身体状况,可以说他对自己的事务,已经完全不能自理。他现在对自己的利益所受到的侵害,既没有能力辨别,也没有能力抵御。你作为他的妻子,你是头脑清醒的健康的人,你应当负起妻子的责任,维护高纯的权益。你有责任让你先生的合法利益不受侵害,有义务不让某些贪得无厌的小人,利用他病重期间的感情脆弱,利用他的神志不清,设下圈套夺取他的财产,让他的父亲,让他自己,今后九泉之下都死不瞑目。阻止这场阴谋,是你不可推卸的任务。现在也没人能代替你完成这个任务。”   律师说得有理,周欣一时无言,她把目光投在她一向信任的刘律师脸上,刘律师也点头赞同:“你去问问高纯吧,先看看他什么态度。至少金葵现在就迫不及待地变更房产证的户主,肯定不是他的意愿。而且,高纯还健在就把存折改成金葵的名字,无论从法律上还是从情理上,对高纯都不够尊重,恐怕他事先也并不知情。”   周欣低头想了一下,说:“好,我去问他。”   这天夜里,周欣坐在高纯的床边,看着高纯熟睡。高纯像是睡得很苦,眉头始终不能展开。半夜他醒过来了,他看到了周欣,他和她的目光在黑夜中交汇,他叫了声:“周欣,”声音如呓。周欣用微笑作为回答,作为响应,同时犹豫该怎样启齿,去讲金葵的事情。她没有想到高纯会先自开口,主动说起了金葵。 “周欣,我想……我想求你一件事,你能答应我吗?”   “什么?”   “你能让我见一见金葵吗?我想……我想见她。”   “你现在,要集中精力养病,医生说只有你心情安定,才能保证病情不再恶化。我必须听医生的,医生让我怎么做,我就必须怎么做,你能理解我吗?”   周欣尽量和风细雨,像幼儿园的阿姨对小孩子那样循循善诱。不料高纯真的像小孩那样哭起来了,周欣看到高纯的眼泪,那眼泪何其单纯,以至于她不忍将金葵巧取豪夺的卑劣行径,直白地说出口来。她不知道高纯一旦知道真相,他那虚弱的心脏,脆弱的大脑,能否经得起这样的打击。   “不,我知道我活不了啦,我,我想见她……求求你,让我见她!”   高纯的哀求,让周欣感觉自己心里的伤口,又在流血疼痛,让她决定将真相向高纯和盘托出,不为蔡东萍的煽动和两位律师的托付,只恨高纯自己把她逼上刀锋。她说:“高纯,我知道你和金葵过去是朋友,是那种……男女朋友。我也知道你到现在,到现在还在爱她,这我都理解。但我现在,我现在毕竟是你的妻子,不管你爱不爱我,我都是你的妻子,这是事实,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所以我有责任,有责任保护你!因为你病了,你下不了床,你不可能了解外面的情况,你没办法了解你爱的那个人,她还爱不爱你……”   “我知道,她爱我!”高纯忽然力从心起,极力放大声音想让周欣相信:“她是我爱的第一个女人!”他竟然挣扎着滚下病床,泣不成声:“我们曾经对天发誓……”   高纯哭着匍伏在地,但周欣没有把他拉起,她很久以来忍在心里的所有委屈,所有怨气,所有忍无可忍的喝问,都在此刻汹涌在喉,她用前所未有的激动冲高纯叫道:“你别再做梦了高纯,她过去可能爱你!可她现在真正爱上的,是你的钱!是你的房子!”   “不,不是,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我知道,你立了遗嘱,你决定在你死了以后,就把仁里胡同三号院送给她,就把你的一半现金送给她!好,你这样决定,我同意!我其实根本没有资格,说同意还是不同意!但我是你的妻子,我有资格,也有权利对那个欺骗你的女人说不!她现在已经伪造了你的死亡证明,已经拿着你的遗嘱去房管局,把仁里胡同三号院落在她自己的名下,已经把你的存折从家里偷出来,换上了她自己的名字!这就是爱你的人吗?一个爱你的人,会这样无耻吗?公安局已经在调查这件事了,这件事总有一天会调查清楚!我是你的妻子,我知道你没有死,你还活着!你还是我的丈夫!我不能允许任何人利用你的感情来伤害你,这是我的责任!你爱我,我要尽这份责任,你不爱我,我也要尽这份责任!”   “不!不!你胡说,你胡说,你骗我!”在周欣情绪倾泻的过程中,高纯始终想用声音压住周欣,不想让她再说。他的哭喊与其说是疯狂,不如说是恐慌:“你让我见她,我要当面问她,我不相信你!你让我见她!”   值夜班的医生护士都听见了病房里的哭嚎,从不同方向跑过来了。他们跑进病房,从地上抱起高纯,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惊异:“哟,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周欣也泪流满面,大声继续:“房管局的产权登记我已经看到了,三号院的主人已经不是你了,是她了!那四百万的存折上的名字也不是你了!也是她了!你如果不相信我,你可以去问刘律师,你去问问刘律师!”   护士医生把高纯抬上床,把周欣推出门:“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你这样和他吵他要出危险的,你是他爱人你不应该这样,你先出去你先出去……”   周欣被推出门去,她踉跄着走了两步,扶着墙泣不成声。她在高纯注定成为一个废人的时候,毅然和高纯结婚,婚后她决定把自己的终生连同自己的爱情,全都给了高纯,可今天,现在,她究竟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有错没错,她到现在也搞不清她到底该不该理解高纯过去的爱情,该不该原谅他在垂死的时刻,要将这个爱情继续进行,并且公之于众!  不知是受金葵变更财产署名这个事实的刺激,还是这场争吵耗尽了体力,高纯被抬到床上后即陷入昏迷,医生加注药物施救,幸未酿成危险,机器上显示出的心跳由紊乱渐渐平稳。护士出来向周欣报了平安,医生离开时用脸色对她表达了不满:“我们让他安静下来了,希望你也能这样!”   周欣回到病房,她擦去眼泪,忽然发现高纯的面庞转眼间变得形销骨立,枯萎异常。   早上,余阿姨还没有过来,高纯就醒了。周欣用热毛巾为他擦了脸,擦了手,她能感觉出高纯的手在伸向她,在寻找她……他握住了她的手,一点力气没有。但他还有力气说话,还有力气把他的声音,送进周欣的耳中。   “……原谅我。”   那一刻周欣的心一下软了,这也许是高纯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是她见过的最可怜的人,他的命真的很苦很苦。他躺在这里,数着今生所剩无几的日子,一切荣耀、财富、理想,对他都没有意义。现在他心里唯一的光亮,唯一的寄托,对这个世界唯一的留恋,也许只有那个金葵了,且不论这个女人是否爱他。一个弥留之人还在内心保持着强烈的爱,他就应该算是幸福的吧,难道还要再去和他争什么吗?真相对他来说,难道还那么重要吗?还必须弄得清清楚楚吗?还必须让他因为绝望,因为委屈,因为仇恨,因为失落,而走得更快,更苦吗?无论如何,她都是他的妻子,她应该让他拥有最后的幸福,剥夺他的这个幸福,究竟是残忍,还是正义?   所以,在上午离开医院之后,周欣没有回家。她去了金葵的住处,地址是向方圆问的。金葵住的那片居民大杂院,恰如预想的破烂贫穷。金葵租住的那间小房,比预想的还要寒酸,门窗的玻璃都残缺不全了,屋内更是简陋之极。很难想象住在这种低矮陋屋的女孩,手上会握有价值亿万的巨大财富。   小屋没人,隔窗可见屋内萧瑟依稀,床上连被褥都无一席,徒有四壁。找邻居打听,才知道邻居就是房东。房东说你找金葵呀,金葵刚刚退房走啦。周欣有点意外:什么,她搬走了?房东感慨:昨天早上走的。不过走了也好,这女孩在外面不知是干什么的,是非太多,不是警察找她就是仇家找她,连我们都跟着一惊一乍,太不安静了。周欣问:她上哪去了?房东答:不知道啊,我估计她要是躲事的话,得搬到远点的地方去住吧。北京人口一千多万,一个人要想躲起来,大海捞针也找不着她!   金葵刚走,与周欣差之半步。她的失踪在周欣眼里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拿了高纯的钱一走了之,且不论三号院今后谁将入主,那四百万现金也足够她挥霍一生。所以她走了,也许高纯注定再也见不到她了,说不定今后讼战开打,连法院都传不到这案子的被告。   但周欣还是委托房东代为转达:如果有朝一日金葵又回来的话,请告诉她,有一个姓高的先生托人来这里找过她。找她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高先生好久不见她了,希望能和她见个面而已。房东说:好吧,不过估计我也见不到她……   在周欣离开之后,同一天,李师傅也来找过金葵。透过玻璃破碎的窗口,李师傅看到空空的屋内,已不是正常的状态。他也去找了房东,房东也是那番叙述。至于李师傅为何事而来,没人知道原委。   这一天也是美丽天使北方区决赛训练营正式开营的一天,复赛过关的十六名选手集中在临时租用的某个培训中心,开始了为期两周的赛前训练。所有的训练和生活过程都有电视台的摄影师跟踪拍摄,这让包括君君在内的年轻选手们全都兴奋不已。   一位老师在训练场地对十六位少男少女做了开营动员:“大家注意啦,今天是咱们美丽天使决赛训练营开营的第一天。从今天开始,咱们复赛胜出的十六名选手将要在一起生活训练两周的时间,为决赛做最后的冲刺,希望大家高度重视,不要失去这次宝贵的机会。在大家训练和生活的过程当中,电视台的记者还要对大家进行随机采访,在接受采访时大家要注意以下几点:第一,采访时大家只能喝这次大赛赞助方百味鲜公司提供的美丽天使牌的果汁,不能拿着自己买的和带的饮料;第二,采访时必须完全放松,躺着坐着衣冠不整打打闹闹都可以,记者要的就是你们生活的原始状态;第三……”  和摄影记者镜头里君君和几个女孩一起嘻嘻哈哈鬼脸迭出的热闹相比,西山医院病房里的气氛则是死气沉沉。周欣在傍晚之前从城里赶回这里,向高纯报告了金葵失踪的信息。   “租她房子的房东我也见了。按房东的说法,她恐怕不会再回去了。前几天公安局因为她拿走存折的事去那里找过她,所以她搬走了。她拿走那些存折的时候也许没想到会有那么多麻烦,她大概有点害怕了,想一走了之……”   高纯没再流泪,对周欣的报告,他没有做出信与不信的任何表示,但他对周欣做出了一丝感激的表情,感激她终于为他去找金葵了,尽管没有找到,但至少她真的找她去了。   他说:“谢谢你,周欣。”   周欣说:“不用谢。”   高纯闭上了眼,分不清他是难过还是困倦。也许他太累了,身体的虚弱,已经承受不了感情的负担和猜测的劳累。   周欣从床边站起,正要出门,高纯的眼睛忽又睁开,他叫她:“周欣……”周欣站下来,俯身倾听,高纯说:“我师傅呢?”   “你是说,李师傅?”   高纯用眼皮点头,周欣略加迟疑,说道:“李师傅不在咱们家了,他搬走了。”   “……我想见他,能……能找吗?”   “……”   李师傅是在第二天中午来到西山医院的,他在高纯的病房门口首先见到了周欣。周欣没有与李师傅说话,甚至没有一句例行的寒暄。她为李师傅拉开了房门,由李师傅低头自入,她也没有跟进房去,她不想多看李师傅那张貌似忠厚的嘴脸。她自从把李师傅从三号院赶走之后,就与他再无任何联系。她以为李师傅将从她的生活里,从她的历史中,永远消失,没想到他们还会碰面,还要来往,目光相接,如此之近。   天下很小,找到李师傅无须周折——她打电话问刘律师,刘律师答应帮助她。第二天中午,李师傅就过来啦。周欣能够体会高纯的心情,高纯一生亲友很少,李师傅与他多年相处,无论如何会有感情。周欣既然连金葵都可以去找,何况李师傅这种人物。   是的,她看到了,他们有感情的,一刻钟后她进屋请李师傅早点结束的时候,她看到了师徒二人脸上的泪痕,她看到了李师傅走出病房时高纯脸上的依依不舍。李师傅出了病房,眼角泪迹未干,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走廊里,向周欣主动示好。   “小周,高纯幸亏有你,算是他前世积来的好命。”停顿一下,见周欣没有态度,李师傅又说:“刚才,他托我去找金葵,他想让金葵过来看他。你说,我给他找吗?”   周欣愣了,她这才明白,高纯想见李师傅,目的还是为了金葵。她早该想到的。她心里痛得发抖,但面上忍着,强作平静。她淡淡地说:“随你吧,他托你什么,我不想干涉,你自己看吧。”   李师傅怔了一刻,似在揣摩周欣真正的态度。他点了一下头,答得不知所措:“哦……啊。”   其实李师傅也找不到金葵,金葵搬家后并没有另外租房,她去找了省艺校的那位学长。那学长已经从舞院进修班结业,改行到久游网公司去做推广助理。久游网的两款游戏,“超级舞者”和“劲舞团”高纯都爱玩的。学长改了行但没离开舞蹈,算是改行不转业吧。学长在北京与公司里的另外两个姐妹合租了一套公寓,同意金葵去她那里挤挤,金葵就去了。这个新的住处她连老方都未知会,生怕那帮找她要存折房产证的无赖探了踪迹找上门来惊扰学长。她和老方见面,还是安排在方圆下班途中必经的那个河边,在河边的一只长椅上,每次短短几句,闲话不赘。   搬家后的第二天,金葵就主动约了老方,和老方谈了存折的事情。三号院的房产证她没拿就是没拿,说她去变更权属更是子虚乌有,这老方都相信的,毋需多谈。她谈的是那四百万现金,这笔钱确实在她手上,现在公安与无赖都来找她,她想她应该主动有个态度,有个说法。  她对老方说:“这钱是李师傅送来的,说放在我这儿是高纯的意思。就算真是高纯的意思,现在既然闹到公安局去了,那我又何必呢。我想我还是把钱交出来吧,应该交给高纯还是交给公安局还是交给周欣,老方你说个主意。”   金葵的态度不知算是善良,还是算是逃避。这笔钱现在应该交到谁的手里方圆一时也拿不出主意。他劝金葵再等一等,这件事不一定非这样急着处理。公安知道钱在你手里都不来收缴,可见你拿这钱还是于法有据。房产证的事则肯定是蔡东萍他们搞出来的阴谋,既然公安局已经介入调查,是非曲直自有公理,真相假相终会大白。他劝金葵少安毋躁,再等等看,等过一阵高纯病情稳定下来,他自会为你主持公道。那房产证究竟在谁手里,事实总会揭穿谜底。   方圆的话看上去并未使金葵放松下来,她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悲戚当中。她说:“我想见到高纯,无论白天还是夜里,我现在只想一件事,那就是能够见到高纯。”她的话听上去自言自语,但听得出发自内心。方圆叹了口气,说:“这样吧,实在不行,我可以再去找找周欣。”   这个世界确实有许多不解之谜,大到有没有外星人类,肯尼迪、戴安娜是怎么死的,小到街头墙上出现的一个电话号码,背后该有什么故事穿插。这一阵李君君也被不可知的未来所困扰,美丽天使的比赛把她的人生命运带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标明确,汽车却没油了。   北方赛区十六进十的关键一赛下周就要揭幕,进十就有机会争夺决战的门票。按照石泳的说法,十六进十肯定要做些关节疏通的。凡是竞争激烈的地方,必然存在巨大的利益,凡是存在利益的空间,必然存在交易的内幕,这是规律,免不了的。石泳通过在赛区组织志愿者的工作机会,认识了比赛的赞助单位——百味鲜公司广告部的一个人物,他跟那人物已经混得半熟。那人物答应帮君君去找主办方的人去打招呼,但是也提出来:最好别让我光用嘴说,你问问这女孩家里到底是不是真想让孩子走这条路,要真想就得砸锅卖铁拼死一搏!这事就是赌孩子的命运!是赌就得下注,下的注越大,胜面越大,当然运气不好也可能满盘皆输。家长可得想好了,到底下多大决心,得他们家里自己定夺。   于是,在训练营闭营之后,石泳约了君君,谈了这个事情。离十强争夺战还有十天,这事还要不要争取?君君说:我爸不是都交了钱吗,怎么还要?石泳说:废话,没交你能进十六强吗?君君说:进十六强的好多人我看还不如我呢。石泳说:没进十六强的好多人还比你强呢。上台比赛这种事,真正的较量在台下,你怎么又糊涂了。君君说:那我爸还有钱吗?石泳说:你问谁呀?你爸有钱没钱我哪知道。反正路我都给你探好了,走不走你回家跟你爸商量去。君君说:那我爸肯定更盼着我赶快输了回学校念书去。石泳说:那你呢,你想怎么样?君君说:我当然想比啦,我当然想笑到最后。石泳说:那你回去说服你爸吧,你爸其实挺在乎你的。你得让你爸明白,现在花多少钱可不是白花,一旦你出来了那可就几十年源源不断,那钱哗哗响着往回流!进了十六强不继续向前进你以前的万里长征可就白走了!君君说:这我都跟我爸说过。石泳说:你再说呀!   李师傅一家从三号院搬走之后,住进了一个单元楼的一室一厅。虽然李师傅还没有找到工作,但从孙姐那里拿来的钱,除了解决君君的参赛经费之外,一家人的衣食住行,还是有了暂时的安顿。“安居”之后,“乐业”成了心病,李师傅天天出去跑工作,能跑上的都是些收入低不固定的苦力活儿,这些活儿李师傅入不了眼,可年纪大又没专业技能的,只有这些活儿候着。   从西山医院看了高纯回来,李师傅心里挺不是滋味。人说一日师徒,终生父母,李师傅与高纯同命相依不少年了,早像叔侄一样亲密无间。高纯身残、命危,李师傅怎不惋惜,怎不心疼。他回家进厨房先空口对瓶喝了点白酒,借着酒劲想了与高纯相处的诸多往事;想到人生苦短,命运弄人;想到他自己的孩子君君……想着想着眼眶有点潮湿,他又猛喝了一口酒,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爸!”   他回头去看,看到厨房门口,站着女儿君君。女儿的眼圈也红着,像是刚刚哭过。李师傅刚想开口询问,妻子也支撑身体,扶着门出现在女儿的身后,她说:“君君,你等你爸先找到事做不行吗?等你爸挣到钱你爸肯定帮你。”但女儿没有回头,没有理会母亲的哄劝,她直勾勾地看着父亲,一颗泪水欲滴未滴,她说:“爸,我现在需要家里帮我,我就求您最后一次!”   李师傅酒精上头,眼睛看着女儿,心里却好像还没想完高纯,还想着高纯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听话的样子,想着他们在老家云朗的那些可爱的琐事……他的脑子有些恍惚,但却清楚地知道,女儿求他的事情,会是什么性质。   方圆找不到周欣,周欣不接他电话,也很少回三号院去。他只有去找高纯的律师,通过那位刘律师约了周欣见面。   方圆和周欣的这次见面,就在刘律师的事务所里。方圆俨然成了金葵的代表,为金葵一方主张意愿。他提出金葵愿意在四百万存折的事情上与周欣沟通协商,合理处置,但前提是周欣必须同意让金葵去见高纯,当面消除高纯的误会。当然,如果周欣同意让金葵恢复工作,重新去照顾高纯,那四百万谈都不谈,马上全数奉还。对方圆的这个提案,周欣断然否定:那四百万金葵可以拿着,可以不还,她要见高纯那是不可能的,她想都别想!永远别想再打高纯的主意,别做这梦!周欣说:我这也是为了保护高纯,高纯现在需要的,只是安静,他的病经不起来回折腾。金葵在乎的要真是高纯本人而不是别的,那就请她积积德别再骚扰高纯了,给他一个清静!   刘律师坐在居中,左右看看,双方的立场距离太大,大得难以接近,也就放弃调解,于是谈判破裂。刘律师先送方圆出来,方圆请刘律师再帮忙做做工作,刘律师表示,让金葵再和高纯见一面不是不可能,但要等机会,要慢慢做通周欣的工作才行。但要想让周欣答应金葵再回来继续照顾高纯,这不是与虎谋皮吗,绝没可能。周欣是个艺术青年,要面子,要尊严,不可能为四百万让自己今后成为他人的笑柄。再说四百万存折就算还回来了,将来高纯一旦不在了,按照高纯的遗嘱,这笔钱周欣有可能还得交出来。这一点周欣自己也会想,人财两亏的事,她凭什么要干?律师说的有理有据,方圆也明白自己提的方案有点空想,有点幼稚。   方圆走后,刘律师再送周欣,顺便问周欣与高纯谈了没有,高纯是否愿意起诉金葵。周欣说没谈,我只是和他说了金葵私自更换房产证和存折改名的事,但他不太相信,非要自己当面去问。他当面问金葵金葵就能承认了吗?不可能的。上次我一说这事他就受不了啦,跟我吵,跟我生气,身体也支撑不住了,医生也把我训了一顿,所以我什么都不敢多说了。刘律师沉吟片刻,说:噢,那看来比较麻烦了,他不起诉金葵,那四百万恐怕也就很难拿回来了。周欣也没话说,就当命里注定。   每个人都有自己命里注定的一个死结,既解不开,也绕不过去。   这天晚上李师傅从外面回到家里,他找了一天工作仍然空手而归。他回家草草做了晚饭,端上饭桌却不见君君。妻子说君君上午就出去了一直没回,午饭也是妻子自己勉强热剩饭吃的。李师傅预感到情况不太寻常,因为昨晚他并未答应君君的请求,君君哭了也未尽心去哄,父女俩为这事一晚上互不说话。李师傅早上出门前还给君君煮了早饭,他出门时君君还在床上睡着没起,怎么上午出去就再没回家?李师傅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父道尊严,说:不等她,咱们自己吃!但到晚上九点钟了还不见君君回来,一个女孩家怎能不让父母牵肠挂肚。李师傅妻子一再催丈夫出门找找,李师傅嘴上强硬说这么大的北京到哪儿找去,女儿大了不懂事了我有什么办法。但他还是走出家门,到街上给石泳打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让他放下心来。石泳告诉他,君君就在他那儿,已经哭了一天,没吃东西,说爸爸妈妈已经不爱她了,所以怎么劝也不肯回家。李师傅在电话里气急败坏,问石泳:她不回来她住哪去?你别留她住你那儿,你看她不回来住哪儿去!石泳说我说了,她说她住大街住地下铁住火车站也不回家。李师傅闷了一会儿才明白,为什么大人和小孩斗气斗不起,小孩可以犯浑,可以不计后果,而且敢于自戕,还觉得这叫“残酷青春”,才够味!而大人只能讲道理,威胁打骂都没用的,不理不睬又硬不下心来,而且一旦孩子混入社会学坏了或出了危险,恶果还是得由大人背着。李师傅万般无奈,他只能对电话里的石泳掏心窝子:你去问她,她说我不爱她,我不爱她……等她长大了有了孩子她就知道了,孩子可以不爱父母,父母哪能不疼爱孩子。我为了她啥事都做了,你问她还有没有良心!你告诉她,她要还知道她爸爸有多么不容易,还知道她妈妈病在床上,她就赶快回家,赶快好好回学校上学去。她要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那我们也就管不了她了,我们也就管不了她了!李师傅挂了电话,气息难平,无限委屈,不知诉给谁听!  他走回家来,跟妻子说君君到石泳那儿去了,不要紧的。妻子安下心来,李师傅却夜不能寐。门外稍有动静,他就以为是君君回来了,也不知君君走时带没带钥匙……至于女儿住在石泳那里会不会丢了贞操,都是退而其次的事了。李师傅这才发觉女儿长大了,是成年人了,好多事,没法管了。   第二天早上李师傅起床,照往常一样做了早饭,连女儿的那份也照常做了。饭后君君仍没回来,李师傅照常上街去找工作,到中午照常空手回家,回家前忍不住在街边又给石泳打了个电话,还没容他开口问到,石泳倒先说起了君君。   “哦,李叔叔呀,君君昨天还好吧?”   “君君?”李师傅没太听明白似的:“君君不是在你那儿吗?”   “没有啊!她昨天回家了。我昨天劝她半天才把她劝回家的,她没回家吗?”   李师傅预感情况不好,心口一通激跳,跳得腰杆直累:“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天?”   “昨晚十点多钟吧。她没回去呀?”   “这么晚了你怎么不送送她呀,”李师傅突然冲石泳发火,“她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了出危险怎么办?你送不了你打电话我可以去接呀……”   石泳电话里挺委屈的:“我昨天劝她她也生我气啦,我上趟厨房她就自己走啦,我以为她是回家去了呢。”   “自己走的,那她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呀。”   “你,你打她手机了没有?”   “打了,一直关机。我还当她没起床呢。”   “行行那先这样,我马上给她打!”   李师傅匆匆挂了石泳的电话,就地急急拨打了君君的手机,果如石泳所言,君君的手机关了。他又拨了商贸大学宿舍的手机,问了管理员,管理员又问了几个同学,都说李君君请假出去选秀去了一直就没回来。李师傅急得原地打转,下意识地再次拨打女儿的手机,没想到,竟然一下就拨通了。   电话里的声音果然就是君君,她恹恹地问:喂?声音挺正常的。李师傅大喜,连忙说:君君啊,我是爸爸……话音未落,那边的电话咔嗒一声挂了。李师傅再拨过去,电话空响,不接。但不管怎么说,李师傅的心总算松下来了。君君还能接电话,声音还正常,说明她至少没出啥大事。李师傅自品苦闷,君君敢拼敢闯敢为人先这固然是好,但凡事有利就会有弊,才十九岁不到的女孩子,已经敢于离家出走夜不归宿,总不是件好事吧?   李师傅守着那台公用电话没动,又拨了石泳的电话,一是告诉石泳君君刚才手机开了,人还不知道在哪儿,不过大概没事;二是问石泳知道不知道要让君君继续比赛,大概需要多少钱呀?石泳在电话里先没有回答钱数,他只是反问了一句:叔,你能拿出多少钱呀?   那天上午李师傅去了方圆的住处,他去时方圆还没起呢。李师傅进门只是寒暄性的问了一句:怎么才起,不上班啦?方圆便一大堆解释,不外乎抱怨他的公司管理混乱,妒才忌能。李师傅听得明白,不外乎方圆又丢了工作,按方圆自己的话说,是他把他的公司炒了,最近有一家做音乐的大公司正拉他加盟……李师傅耐心等他为自己的失业粉饰完了,才插进去开口问道:   “你知道金葵现在搬哪儿去了,她原来的手机号也不用了,我有点急事找她。”   方圆听李师傅要找金葵,口气立刻变得吞吞吐吐:“金葵……好像是住她一个同学那儿去了,她手机号我也……”   “是高纯要我找她的!”   李师傅打断方圆,他直接说到了高纯,他知道他这句话的分量。果然方圆马上收了话头,转而探问:“噢,你最近……见到高纯了?”   “见到了。”李师傅答得毫不犹豫。   “高纯现在住到哪个医院去了?”   “这个,周欣不让我说,你还是直接问她吧。”   “高纯还好吗?他现在情况怎么样啊?”方圆也不再强问,转了一个话题:“他是让你给金葵带什么话吗?”  “是,他有些话,让我当面跟金葵说。”   方圆犹豫了一下,让李师傅稍等,说他要进里屋找找金葵的手机号码。李师傅就在外屋等着,他听不见里屋的动静,但猜得出方圆进去不是发信息就是压着嗓子给金葵打电话呢。果然,少顷方圆从里屋出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李师傅,说了句:“金葵。”   李师傅没有讲出高纯的去向,方圆也没有透露金葵的号码,但他促成了李师傅与金葵的见面,地点就在他平时与金葵见面的河边。   李师傅是被方圆带到那个安静的河边的,但在李师傅的暗示下,方圆没有旁听他们的谈话。他坐在岸边的一只长椅上抽烟,隔了烟气瞭望河栏那边两人的密谈。他们开始谈得都比较平静,谈着谈着不知何故起争执,声音和手势都有些激动。方圆听不清他们在争吵什么,也看不懂那些夸张的姿态表情,但他心里渐渐紧张,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站起,向他们激辩的方向伸出脖颈。风是朝他这边吹的,却吹不动那些沉重的话语。接下来的情形更是出乎方圆的意料,谈话忽然中断,金葵抹着眼泪朝这边跑来。李师傅站在原地没动,抬头默默地望一眼金葵踉跄的背影,低头又看着一池河水发呆。   方圆猜不到出了什么事情,他迎上去接了金葵,问金葵怎么了,是不是高纯病情不太好?金葵摇头不答,只顾往前疾走。方圆跟了上去,跟着金葵走到马路上,拉住她再问:到底怎么啦你说呀!金葵这才站住,已经不哭了,泪痕凝在脸上,目光投向远处。方圆也不知远处有什么,跟着看了一眼也不知其然。他把目光移回金葵脸上,放缓声音继续问道:“李师傅告诉你高纯在哪儿了吗?”   金葵说:“他没告诉我在哪儿,他说他去见了高纯。他说高纯跟他说到我了。”   方圆问:“高纯说你什么了?”   “他不说。”   “不说他让我约你出来干什么?”   “他说他可以带我去看高纯……但是,他有条件,他希望我能答应帮他。”   “帮他,帮他什么?”   “他让我借他一点钱用,他说他有急用。”   “借钱?他……他跟你借钱?你哪有钱,你的情况他应该知道呀,还是他想让你跟你们家借?”   “不,他知道我家的酒楼已经倒了。他是要我从高纯的那张存折里拿钱给他!”   “啊?”方圆也愣了,“这不好吧……”   “我不可能的,我不可能把高纯的钱给他!”   “他,他要多少?”   “他要十万。”   “十万?”方圆更惊了:“他要干吗?是买房子还是欠了谁的高利贷啦,还是明着敲你?”   “他说他有急用,他说他老婆的病不行了,他必须拿到这笔钱,否则他老婆的病就来不及治了。”   “他老婆前一阵不是还可以吗?都能自己上街了。”   金葵又想哭了,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我就是自己卖血我也不能动高纯的这笔钱!我一旦动了这个存折我就更说不清啦!我让他带我去见高纯,如果高纯同意,我可以把钱给他。可他说他不能等,他要先拿到钱才能带我去见高纯。”   方圆义愤填膺:“这李师傅怎么这样啊,他对他老婆好这我们很敬佩,可也不能为了他自己家的事不择手段吧!他也真想得出!而且他怎么也不应该拿你和高纯见面这件事做交换条件啊,你和高纯的情况他又不是不知道。”   金葵眼泪流出:“他就是因为知道才拿这事逼我!可我,我宁可再也见不到高纯也不能动他一分钱的。我不能让那些人去跟他说,说那钱我已经花了!那个存折,那个存折……我一定要还给他,一分都不少地还给他!”   方圆默默点头,半晌才说:“高纯一定相信你的。他在心里,一定是相信你的!”   午饭的时间已经过了,石泳才乘出租车赶到一家饭馆,进去后用目光四下一扫,很快扫到靠窗独坐的君君。他走过去,在君君对面坐下,君君脸上只是稍显疲惫,但看不出什么流离困苦。她扭捏地冲石泳笑了一下,撒娇和认错兼而有之。石泳问她:“吃了吗?”她摇摇头。石泳抬头喊了声:“服务员!”低头又问:“这两天住哪儿啦?”君君懒懒地答:“同学那儿。”石泳笑问:“没失身吧?”君君白他一眼:“女生!”石泳说一句:“噢。”然后点菜。   这顿饭是这场离家出走的终结,饭后,君君闹事的热情基本熄灭。石泳问她:“还恨你爸你妈吗?”她摇头。“想家了吗?”她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当石泳站起身来说:“走吧,回家看看去吧,你爸你妈都急疯了。”她也乖乖地站了起来,跟着石泳乘出租车回家来了。   家门是君君自己拿钥匙打开来的,但她却畏缩在门口不肯进去。石泳走进客厅,喊了声:“叔叔,阿姨!”卧室里传来李师傅妻子虚弱的回应:“谁呀?”石泳答:“阿姨,是我,石泳!”卧室的门颤巍巍地打开来了,李师傅的妻子扶着门框蹒跚走出,她的目光在石泳脸上未做停留,就穿过他的肩膀投向门口的君君。   “君君……”   母亲苍白的脸色,细弱的呼喊,让君君脸上第一次有了愧疚之色,她低声叫了一声“妈”,随即过来把母亲抱住。石泳看着母女情深,笑着朗声再次发问:“我叔呢?”   李师傅不在家里,他去了西山医院。   为他拉开病房屋门的,还是周欣。显然在这之前他已把此来的目的向周欣做了汇报,但周欣仍然没有跟他同入病房,她知道如果李师傅与高纯谈到金葵,高纯肯定不希望她也在场。   李师傅进了病房,余阿姨也知趣地回避出去。李师傅站在床前,低眉眨眼斟酌词句,他能感觉到高纯在直直地看他,眼睛里燃烧着希望的光芒。他知道高纯这几天一定在苦苦等他,那张稚气的面孔毫不掩饰忐忑和紧张,那单纯的稚气让李师傅目不忍睹,他的眼神无处回避,表情失去主张。   高纯嘴唇微微张开,他显然在发问,却听不见声音。李师傅在床前坐下,他看到高纯的手在被子上轻轻发抖,便不由自主握了一下,他能听到自己胸腔之内粗重的呼吸,那呼吸几乎暴露了心跳的失衡。   “金葵……我见到了。”   李师傅终于开口,他终于开口正式向高纯讲述金葵的事情。   “我见到了……可她,可能来不了啦。”   高纯的眼球在放大,他用放大的瞳仁表达慌恐。   “她的丈夫来了,她的丈夫现在和她在一起,所以她不方便来了。”   “……丈夫?”   高纯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很细小,小到仅仅是气息的抖动。但从口形上可以看出,他对这两个字眼有多么震惊!   李师傅语速缓慢:“对,她带她丈夫去看三号院了。我去三号院去取我留在那儿的东西,在门口看见他们了。她还给我介绍她的丈夫呢。她丈夫不是云朗人,是哪的我没问。我跟她说了,我说高纯想你了,想让你去看看他。她说……她说好,有空我去。她说有空就来看你。可我看她……大概是不会来了。”   李师傅述说这段故事的时候,目光几乎没有落点,这个故事应当结束的时候,他才把视线移向高纯。他看到高纯双目紧紧闭合,却已泪流满面。没有疑问,没有抽泣,除了隐隐能够听到的颤栗,高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李师傅的眼圈也红了,他也说不清他是可怜高纯,还是可怜自己。高纯身上连接的仪器发出嘀嘀的尖叫,李师傅不懂那尖叫是否意味着高纯的身体出现了危机。门外的周欣和余阿姨一齐冲了进来,紧接着护士也跑进来了,围着高纯察看究竟。周欣急切的询问和护士短促的回答彼此覆盖,李师傅的脑子反而一片空白。医生也进来了,大声指挥护士做这做那:血压有问题吗?你先把那个关掉……混乱中李师傅独自走出病房,沿着空荡荡的走廊,蹒跚地走向电梯。   他走出了西山医院,外面阳光刺眼,他眯着眼仰头去看,目光随即疼痛地躲开。他走到马路边上,一辆黑色的轿车斜刺里滑过,李师傅僵硬地拉开车门,车门很快沉重的关闭。轿车加速的声音有点嘶哑,驶向通往城区的康庄大路,太阳在挡风玻璃上投下耀眼的光斑,将驾驶座上孙姐的那副冷面,呈现得如同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   李师傅回到家后天已黑了,他用钥匙打开家门时身心疲惫。进门后他看到的情景让他意想不到,他的女儿君君和石泳正挤在狭小的厨房里一起做饭,炒菜的声音和两人嘻哈的笑声彼此交织。君君见到父亲进来,首先收束了笑容,石泳倒是落落大方,走出厨房叫了一声叔。他注意到李师傅手中提了一只黑色的提包,那样子像是刚刚经历远途。  “哟,叔叔你是要出门啊还是刚从哪儿回来呀?”   李师傅没有回声,他把提包重重地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抬头冲石泳说道:“拿去吧!”他的目光越过石泳投向胆怯的女儿,他的声音在那一刻,竟苍老得令女儿陌生。   “我尽了全力,我对你……问心无愧了!”   石泳把提包的拉链打开,他看到提包里胡乱塞着一捆捆的钱。他把身子让开,让君君探头来看,李师傅的妻子也从卧室披衣出来,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丈夫额头上的皱纹深深地挤着,还看到了石泳惊讶的眼神和女儿喜上眉梢的笑脸。